失色的天空

星夜下流窜的是无语的往昔
轻轻地把渗出的光放入银河里
浅浅的星光描绘着你
银色的月光洒落一地
垂老的木筏已载不动我们的回忆

glen @ 2008-05-26 11:29

这是痞子彩的第二部网络小说。与《第一次亲密接触》不同,《雨衣》的爱情故事发生在网下,美丽却带着淡淡的无奈。
  日本女孩雨子到台湾学习,经朋友介绍,“痞子”教她中文,她教“痞子”日语,感情在“教学”中慢慢滋长,下雨了,“痞子”让雨子钻进了自己的雨衣,雨子的故乡恰恰有这样一种传统:男孩不太敢向女孩表达自己的爱意时,就选一个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雨子要回日本了,把自己最喜欢的紫红色雨衣送给了“痞子”……

  雨子结婚了……

 

 


雨衣(一)
 

  天气,是不应该如此闷热的。
  这种天气让我想起七月中的台北晌午街头。
  拥挤车阵排放的废气,高楼冷气机释出的热气,
  在烈日的酷晒下,让温度计的水银柱不断向上攀升。
  台北盆地似乎变成西游记的火焰山。
  很想拜托孙悟空去向铁扇公主借芭蕉扇,扇除所有的火气。

  但我并不在台北,而是在台南;
  现在也不是七月中,而是五月底。
  一连好几天了,天气就是这般地跟你耗着,丝毫没有妥协的迹象。
  人还可以躲进冷气房避暑,但狗就没这麽幸运了。
  听说狗的舌头因为伸出过久,常有肌肉抽筋的现象。

  我住公寓的顶楼,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也最容易感受到上帝的火气。
  穷学生没有装冷气机的权利,只好勉强把电风扇当做芭蕉扇来用。
  奈何电风扇无法降低上帝的火气,我仍然挥汗如雨。
  去研究室吧!我心这麽想着,因为研究室有台冷气机。
  如果天气一直这麽闷热,那麽不得不常跑研究室的我,
  大概很快就可以完成我的毕业论文。

  冲个冷水澡,换掉早已被汗水濡湿的衣服。
  背上书包,带着两本书充当细软,我像逃离火灾现场似地奔下楼。
  跨上机车,为了贪图凉快,索性连安全帽也不戴。
  虽然有个口号叫做:"流汗总比流血好",
  但在这种天气下,我倒宁愿被罚500元,而使皮夹大量流血,
  也不愿再多流一滴汗。

  拂过脸畔的风,倒是带走了一些暑气,也减缓了汗滴滑落的速度。
  停好机车,看到校园内的那只黑色秋田犬,正伸着舌头望向天空。
  顺着它的视线,我也仰起头,但并不张开嘴巴。
  没想到原本是"一片无云"的天空,竟然飘来了"一片乌云"。
  『下场雨吧!』我开始期待着今年夏天的第一场梅雨。

  像是回应我的请求般,天空轰然响起一阵雷。
  接踵而来的,像是把"柏青哥"的小钢珠一骨脑地倒进盆子的声音。
  僵持了数日,雨神终於打败扫晴娘,下起了滂沱大雨——
  用书包遮住头发,我又再度逃难似地冲进研究室。
  这情景,好像当初认识信杰的过程。

  我喘了喘气,擦拭被雨水淋湿的眼镜。
  虽然没有强风的助威,但窗外的树影依然摇曳不止。
  没想到雨不下则已,一下便是惊天动地。
  紧闭的窗户似乎仍关不住雨的怒吼,靠窗的书桌慢慢地被雨水所溅湿。
  一滴——两滴——三滴——然後一片——
  最後变成一滩。
  雨水虽然模糊了我的书桌,却让我的记忆更加鲜明。

  原来这场雨不仅洗净柏油路上的积尘,扑灭上帝的火气,
  也冲掉了封印住我和她之间所有回忆的那道符咒。
  符咒一揭,往事便如潮浪般澎湃地袭来。
  走出研究室,站在阳台边,很想看看这场雨是如何地滂沱。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是笼罩在大雾中。
  连我不经意叹出的一口气,也变白了。
  不过才下午三四点的光景,路上的车辆却打开了昏黄的车前灯。
  而五颜六色的雨衣,在苍白的世界中,显得格外缤纷。

  记得那天走出"好来坞KTV"时,雨也是这样地下着。
  「雨下这麽大,你带雨衣了吗?」她关心地问着。
  『我的雨衣晾在阳台时,被风吹走了。』我无奈地回答。
  「被风吹走了吗?真可惜。那你怎麽回去呢?」
  『反正我住这附近嘛!待会用跑的,不会淋到太多雨。』
  「那——那——那你要不要——」她竟然开始吞吞吐吐。
  『要什麽?』我很纳闷地问着。

  「你要不要穿上我的雨衣?
  她的音量变得很小,尤其当讲到"雨衣"两字时,更几乎微细而不可闻。
  『不用了。你也得回去,不是吗?』我微笑地婉拒她的提议。
  雨下这麽大,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
  我再怎麽厚脸皮,也不至於穿上她的雨衣,而把她留在这吧!?
  她听了我的回答後,脸上却显现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彷佛我拒绝的,不是一件雨衣,而是她的心意。

  『你怎麽了?我说错话了吗?』
  「没什麽。你千万不要淋成落汤——A-No——落汤什麽呢?」
  『那叫落汤鸡。我教过你的,你忘了吗?回去罚写"落汤鸡"十遍。』
  我开玩笑似地交待。
  「Hai!遵命。我下次上课会交给你,蔡老师。」
  她又笑了。这样才对,好不容易下场雨,她当然应该高兴。

  她拿出她的紫红色雨衣,慢慢地穿上。
  彷佛在穿昂贵的和服般,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穿上那件雨衣。
  戴上雨衣帽子的她,好像是童话故事 的"小红帽",轻盈又可爱。
  她不是说她很喜欢穿着雨衣在雨中散步吗?
  为什麽我总觉得她的神情有点黯然呢?

  突如其来的一阵响雷,让我的肩膀猛然颤动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也让我的魂魄从好来坞KTV外的雨夜,回到研究室外的阳台边。
  我依旧是独自站着。
  而雨,仍然滂沱。
  原来即使身边没有她,雨也还是会下的。

  「学长,被雨困住了?」正好路过的学弟好心地问着。
  困住倒不至於,因为她後来还是把这件紫红色的雨衣送给了我。
  而我一直把这件雨衣锁在研究室的档案柜 ,从未穿过。
  因为如果天空下着小雨,我舍不得穿;
  若下起这样的大雨,我也不想让倾盆而下的雨,无情地打在这件雨衣上。
  所以我还是回到研究室,煮杯咖啡,让咖啡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坐在书桌前,享受着被雨隔绝的孤独。
  并让雨声引导我走进时光隧道,回到刚认识她的那段日子——

  她叫板仓雨子,一个很喜欢微笑的日本女孩。
  昭和47年(1972年)出生於和歌山县附近的一个小山村,10岁後移居大坂。
  平成6年(1994年)京都大学中国语言与文学系毕业後,又只身来台湾学习中文。
  虽说是来学习中文,但除了有很明显的日语腔调外,
  她的中文却已经说得相当流利。

  认识板仓雨子算是个巧合吧!是信杰介绍我们认识的。
  信杰是我的好友,那时在成大历史研究所念硕士班。
  他是个怪人,大学联考时竟然选择历史系为第一志愿。
  因为他说他喜欢念历史,并喜欢化身为历史人物。
  所以有时他是谈笑破曹兵的周瑜;有时是牧羊北海边的苏武。
  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
  「人类从历史上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上学到教训。」
  我想信杰显然没有从历史上学到教训,因为他父亲也是念历史的。

  遇见板仓雨子的前一年,我跟信杰在图书馆认识。
  那天午後,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正在校园内闲逛的我,只好往最近的建筑物飞奔以躲雨。
  很幸运的,这是学校的图书馆。
  我擦了擦满脸的雨水,脱掉湿外套,并整理一下狼狈的神情。
  然後在陈列历史书籍区域,随手翻书打发时间。
  这阵骤雨,来得急但去得并不快,持续了几个小时。
  我只好从秦始皇统一中国,看到鸦片战争。

  在书柜的角落地上,我捡到一张学生证。
  失主叫"谢信杰",成大历史研究所硕士班一年级。
  相片中的他理个平头,戴个黑色方框眼镜,颇有学者的架势。
  我把这张学生证拿到图书馆借还书的柜台,请他们代为广播。
  半分钟後,信杰气喘吁吁地跑来:
  「谢谢你——谢谢你——真是非常谢谢你——」
  信杰的客气,令我印象深刻。也许是因为我很喜欢历史的缘故,
  所以我对历史系的学生有种特殊的好感。

  『不客气——不客气——你实在不必客气——』
  我像只鹦鹉般,顽皮地学着他讲话的语气。
  「受人点滴,小弟泉涌以报。」
  果然是文学院的高材生,一出口便知有没有。
  『区区小事,兄台何足挂齿。』
  我们相视一笑,然後握了握手。我就往门口走去。

  雨还是不停地下着,也许刚刚应该看到中法战争或是甲午战争。
  「同学,被雨困住了?
  我转过身,信杰撑开了伞微笑地说着。
  我苦笑地耸耸肩。
  「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你。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你太客气了,我只是刚好捡到你的学生证而已。』
  「对学生而言,证在人在;证亡人亡。所以你算是救我一命。走吧!?」

  虽然天色无"晴",但信杰却很热情。
  我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於是点点头。
  信杰的雨伞不算大,为了避免淋湿,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
  还好我们俩人的袖子都很完整,没有"断袖之癖",
  不然在这种气氛下,耳鬓厮磨的结果是很容易擦枪走火的。
  我们走到学校的餐厅吃饭,然後聊了起来。

  「同学,该怎麽称呼你?」信杰很客气地询问着。
  『我现在是博一,你应该叫我学长。但我小你一岁,你也可以叫我弟弟。
  所以你最好叫我学长弟弟,而不是叫我同学。』
  「哈哈哈——你真有趣。我先自我介绍好了,我叫谢信杰。
  "谢"是淝水之战大破前秦苻坚百万大军的谢安的谢;
  "信"是桶狭间会战中击溃今川义元的织田信长的信;
  "杰"是崖山战役败给蒙古而导致南宋灭亡的张世杰的杰。」

  我先是愣了一愣,然後笑了出来。
  没想到信杰的自我介绍,会这麽有趣。
  我想了一下,学着他的语调,也这麽自我介绍:
  『我叫蔡智弘。"蔡"是东汉末年发明造纸的蔡伦的蔡;
  "智"是在本能寺叛变杀掉织田信长的明智光秀的智;
  "弘"是自号十全老人的清高宗乾隆皇帝的名讳弘历的弘。』
  其实我通常都是告诉别人,"智"是智慧的智。
  不过既然信杰想当织田信长,那智弘就只好舍命陪君子而成为明智光秀了。

  「哈哈哈——请你以後叫我信杰就可以了,千万别叫我织田信长。」
  『那也请你叫我智弘好了,不用叫我明智光秀。』
  「智弘,没想到你也知道日本战国史。」
  『其实也还好,前阵子刚翻完一套"德川家康"全集。』
  「喔?真的吗?那我问你,你喜欢德川家康这号人物吗?」
  『谈不上喜欢,不过比起狂妄地想吞并明朝的丰臣秀吉,还是德川可爱点。』

  「其实历史人物的评价,常常有主观的好恶情感,很难有客观标准,而且有时还会掺杂民族性这种复杂的因素。」
  『怎麽说?
  「比方以德川家康而言,尽管日本人因为德川幕府的锁国政策导致西方列强入侵的屈辱而迁咎他,但现在日本人仍是非常推崇德川,尤其欣赏他在劣势下的隐忍性格。外国人甚至相信,日本能在战後迅速复兴的主要原因,正是因为日本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德川性格。」

  信杰用右手无名指推了推眼镜,接着说:
  「但如果德川家康让中国人评价呢?或许同样也是杀了妻子的德川,会像吴起一样,背负杀妻求将的嘲讽。不过呢——」信杰停顿一下,喝了一口水。
  『不过什麽?
  「不过日本人倒是很赞许他这种杀妻的行为。」
  我学着信杰,用右手无名指推了推眼镜:
  『也许只因为日本女人在战国时代根本没地位,所以杀妻跟杀狗没什麽差别。也许日本的历史学者普遍怕老婆,所以潜意识 欣赏敢杀掉老婆的德川。』

  「哈哈哈——智弘,我们将来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为什麽?
  「因为你的观点很好玩,虽然胡扯,但也可以提供另一种看历史的角度。」
  『信杰,我们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不是吗?』
  「嗯,不错。
  信杰的博学开朗,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果能跟他成为好朋友,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信杰果然是念历史的,当话题转到历史上时,他便侃侃而谈。
  从秦始皇嬴政,到清宣统帝爱新觉罗溥仪,他似乎是了若指掌。
  『信杰,你一定没有女朋友。』
  「咦?你怎麽知道?
  『我想不会有一个女孩子能耐得住性子听你说完中国历史的。』
  「哈哈哈——说得也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聊历史故事。」
  『那你应该改念美国史才对,短短两百年,一下子就说完了。』
  「哈哈哈——你在讥笑美国喔!」

  话匣子既然已经打开,信杰索性提到了他的糗事:
  「有次跟一个女孩子谈到唐高宗李治时,我说我温和的个性很像李治。她突然说她像武则天,所以准备要谋夺大唐江山。」
  『然後呢?
  「我当然不肯认输,於是化身做唐玄宗李隆基,再度中兴唐室。」
  『信杰,你的反应很不错。
  「谁知道她的反应更快,她说她可以变成杨贵妃,照样搞垮大唐江山。」
  『嘿嘿——这女孩很特别喔!你应该好好把握。』
  「唉——只可惜在我化身为郭子仪欲平定安史之乱前,她就走了。」

  『信杰,你太无趣了。你应该多谈点风花雪月的。』
  「没办法,这是我的职业病。学妹们常帮我介绍女孩子,但没有人能忍受我的枯燥。我的专长是能够马上说出任何历史上大事件的发生年代,却不能一眼看出女孩子的出生年代。」
  『我也有职业病。我是念水利的,我的专长是能依水沟内杂草的生长状况判断这条水沟到底有多久没疏浚,却不能一眼看出女孩子到底有多久没交男友。』

  「智弘,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嗯。但是你病得比较重。
  「哈哈哈——历史系的女孩很多,改天介绍几个让你认识。」
  『那先谢谢你的大义灭"亲"了。』
  我们很有默契地同时眨了眨眼,然後相视一笑。信杰说像我们这种交情比较不会"见异思迁"。换言之,即不会因为看见"异"性而想改变友情。

  经过那次在餐厅的聊天後,我跟信杰变得很熟稔。我常到他住的地方看书,他的房间并不算大,五坪左右,但几乎堆满了历史书籍。我室友也是如此,不过我室友的房间内堆满的是PLAYBOY。所以,对於爱看历史故事的我而言,信杰的房间是排遣时间的最佳去处。

  信杰和我一样在外面租房子,我们很巧地住在同一条路,但不同巷子。他的室友有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女的则是他学妹。真是"一门忠烈",全都是念历史的。信杰的男室友叫"陈盈彰",据信杰的说法是:「陈是陈腔滥调的陈,盈是恶贯满盈的盈,彰是恶名昭彰的彰。」另一个学妹的名字,信杰说了几次,我却始终记不得。我只知道她是成大田径队的,专长是三铁,还叁加过大专杯。

  虽然我常去信杰的住处,但我跟信杰的室友们,并不太熟。偶尔碰面时,也只是点个头、打声招呼而已。直到有次我们四个人一起打麻将,我们才算是"以赌会友"。那次是因为那个历史系学妹看到了一只老鼠,於是大声尖叫。信杰和陈盈彰为了逮住它,开始彻底搜寻整间屋子。

  不过老鼠没找到,却发现了一副麻将。
  信杰说看到麻将不打的话,会遭天谴,於是提议打牌。
  「我们只有三个人而已,三缺一怎麽办?」陈盈彰搓着发痒的手说道。
  「别看我,我认识的朋友都是道德高标准,才不会打麻将!」
  历史系学妹坚定地说着,却忘了她自己是会打麻将的。
  「唉——三缺一的确是人生四大痛苦事之一。」信杰感慨地说着。

  人生四大乐事,众所周知是: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而人生四大痛苦事,信杰则说成:
  「野外骑车被雨淋,他乡跑路仇人知;炎炎夏季停电夜,打牌三家缺一时。」

  「我想到了!我认识一个工学院的学生,他一定会打牌。」信杰突然很兴奋。
  「你怎麽知道他一定会打?」陈盈彰疑惑地问道。
  「工学院学生接触的都是方程式和数字,礼义廉耻的观念比较淡薄。」
  「学长,你讲话好毒。」历史系学妹笑着说。

  於是信杰拨了通电话给我,在电话中他说: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在说什麽?干嘛学孔明说话?』
  「简单地说,我们要打麻将,但只有西南北三家,所以想找你来当东风。」
  『真是的,三缺一就直说嘛!』
  「智弘你会打吗?
  『开什麽玩笑?我当然会打!待会我用左手让你。』

  30元为底,10元一台,对学生而言,是属於即使输钱也不会破坏交情的价位。信杰那天的手气不好,一家烤肉三家香,而我则是最香的人。北风北,信杰绝地大反攻,竟让他连七拉七。原本他烤肉烤得好好的,突然开始闻香了,轮到我们三人烤肉。要连庄第八次时,陈盈彰往牌桌上抛出一条手帕。信杰掷骰子的手突然停顿,然後问道:「小陈,你丢手帕干嘛?」「表示投降啊!拳击比赛时教练往场上丢毛巾就表示认输不打了。同理可证,牌桌上认输不打就该抛手帕。」

  「哇哈哈哈——」信杰一面数钱,一面笑着说:
  「牌桌的输蠃跟历史的兴衰一样,总是变幻莫测,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就好像斩白蛇起义的汉高祖刘邦,虽然屡战屡败,东逃西窜,但最後却在垓下之役猪羊变色,让项羽演出霸王别姬。」
  蠃了钱的信杰,志得意满地高谈阔论,并模仿刘邦击股而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信杰如果是刘邦,那我就是项羽了,因为原本蠃最多钱的是我。
  我联想到项羽被围困在垓下时,穷途末路的悲惨。
  『力拨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轮到我学起项羽,准备跟虞姬告别。

  「美人虞姬在此!」历史系学妹突然大叫了一声,吓我一跳。
  没想到她竟也跟着唱了起来:
  「汉兵已掠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她壮硕的体格学起虞姬的身段,把美人虞姬变成娱乐嘉宾的"娱姬"。
  如果真要带这个虞姬回到江东,我倒宁愿自刎乌江边。

  只剩下陈盈彰没有疯而已。
  於是信杰的眼光飘向他,看他能变成哪一个栽在刘邦手下的历史人物。
  「我乃淮阴侯韩信是也。刘邦啊刘邦,没有我韩信,哪有汉朝的建立?没想到
  你统一了天下以後,第一个要对付的功臣,竟然是我!唉——」
  抛手帕的陈盈彰,不甘示弱地学起了韩信,沈声吟道:
  「高鸟尽兮良弓藏,狡兔死兮走狗烹,敌国灭兮谋臣亡。」


  那次牌桌上的垓下之役後,刘邦大发慈悲请我们到东宁路喝啤酒吃卤味。
  「反正这是一笔不义之财嘛!」刘邦很乾脆。
  哪里不义了?这可是我家教的血汗钱!
  在吃吃喝喝後,我也开始熟悉像韩信的陈盈彰,
  和自认为是虞姬的历史系学妹。

  陈盈彰有两个女朋友,一个在台南;另一个在台北。
  住台南的,认识时间较短;住台北的,认识时间较长。
  陈盈彰常说:「得天时者必失地利。
  所以认识得愈久,住得愈远。
  『那你比较喜欢谁?』我有次很好奇地问他。
  「我是天秤座的,当然公正不阿,绝不偏袒。」

  我却始终记不得这个历史系学妹的名字,我只好一直叫她虞姬。
  她总说只要我有胆子叫她虞姬,她就有胆子承认。
  身高172,还练过举重的虞姬,其实是个很细心的女孩子。
  信杰租的那间屋子的大小事务,通常是她在打理。
  虞姬说她跟她男朋友认识的过程,是个"意外"。
  那是有次她在校园中跑步时,跟一个骑单车的男孩擦撞而认识的。
  不过,被撞倒的是那个男孩,而不是虞姬。
  後来,他就成了虞姬的男友。
  所以,我一直引以为戒,并提醒自己在校园骑车时千万要小心。

  1994年,一个凉爽的九月天,信杰打电话给我:
  「你好,我是刘备的不肖儿子刘禅。智弘在吗?」
  信杰的坏习惯又来了,他八成正在研究三国史。
  『我不是智弘,我是在当阳长坂坡单骑救主的赵子龙。』
  「哈哈!智弘,为了答谢你的救命大恩,今晚带礼物来帮我庆生吧!」
  就在当晚信杰的生日聚会中,我第一次看见板仓雨子。

  其实最早认识板仓雨子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信杰,而是虞姬。
  虞姬在1994年的暑假,有"中国现代史"的暑修课程。
  而板仓雨子在1994年7月初来台湾後,虽然一直在中文系上课,
  也同时在历史系旁听中国现代史。

  中国现代史的任课老师,是个老学究,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蹂躏。
  有一次上课时,讲到这段历史,竟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声泪俱下的他,仍不断地控诉日军侵华的暴行。
  板仓雨子也不知道从哪里产生的勇气,竟然怯生生地举起手来发问:
  「老师,对不起。我在日本念高校时,历史书上不是这样写的。」

  虞姬就在那时,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板仓雨子竟是日本人!
  课堂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虞姬开始担心老师的反应。
  结果老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後说:
  「唉——想不到刻意遗忘这段历史的,除了中国人外,还有日本人。罢了——下学
  期开学後,奶来修我的课吧!我会教奶正确的历史。」

  下了课後,板仓雨子主动询问虞姬一些选课事宜,
  并一直耿耿於怀老师刚刚的那段控诉。
  「Hon-Do?(真的吗?)」板仓雨子睁大了眼睛问着虞姬。
  「是真的吧!?台湾的历史书上是这麽写的。毕竟我们都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虞姬的回答其实很客观,同一桩历史事件,日本人如果有自己的说法,
  那麽台湾人何尝不会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呢?
  历史的真相不应被扭曲,但记录历史的人,却各有立场。

  於是虞姬成了板仓雨子的第一个台湾朋友。
  虞姬常主动邀板仓雨子吃饭,也常带她逛街。
  透过虞姬的介绍,板仓雨子也认识了信杰和陈盈彰。
  但在信杰的生日聚会前,我一直没机会认识板仓雨子。
 

 

 

 

 


雨衣(二)
 

  虞姬後来说她对日本人也没什麽好感,除了"少年队"的那三个帅哥外。
  『那你们怎麽会从那时候就成为朋友?』我很好奇地问她。
  「嗯——她很亲切吧!」虞姬想了半天,挤出了这个理由。
  『亲切?是不是"亲"自体验才会有"切"身之痛?』我仍然半信半疑。
  「你别瞎扯。可能是因为板仓雨子的眼神很诚恳。」
  『诚恳?诚恳可以用来形容眼神吗?那我的耳朵看起来会不会很实在?』
  「唉呀!反正我就是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啦!」

  在信杰的生日聚会中,虞姬也带了板仓雨子叁加。
  於是信杰介绍了她:
  「智弘,这位是我在历史系新认识的学妹——」
  他指着一个从进门开始,就没停止过微笑的女孩。
  她一直跪坐在坐垫上,仔细聆听每个人的谈话,却从不插嘴。
  明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还有那两颗几乎可以比美吸血鬼的虎牙,
  使她看来实在不像是中土人物。

  「Hai! Wa-Da-Si-Wa ITAKURA AmeKo 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
  她霍地站起,对我行了一个标准的90度鞠躬礼,
  并用流利的日文阻断了信杰的话头。

  哇!讲啥米碗糕?原来她真是番邦姑娘!
  我求助似地望了望信杰,他却只是微微地扬起嘴角,
  一看就知道他在忍住笑意。
  我搔了搔头,不知如何应对,一脸愕然地愣在当地——

  「对不起,我是板仓雨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她赶紧改口,用带点特殊腔调的中文重新讲一遍,并又鞠了一个90度躬。
  彷佛受到她的影响,我也手忙脚乱地向她行了一个接近90度的鞠躬礼。
  『我叫蔡智弘,也是初次见面,也请多指教。』

  信杰看到我们的糗样,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AmeKo,智弘是工学院的学生,人还不错,你以後可以请他多帮忙。」
  信杰指着面红耳赤的我,向同样也是面红耳赤的她这麽介绍着。
  「Hai!蔡桑,以後请多多照顾,A-Ri-Ga-Do。」
  她红着脸回答,但仍然没有忘记90度的鞠躬礼。
  而我这次,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智弘,这块拿给AmeKo。
  信杰切了一块蛋糕,努了努嘴角,往AmeKo的方向指去。并把音量放小。
  我猜不透为什麽信杰一付神秘的样子,该不会想整我吧!?
  我纳闷地拿起这块蛋糕,端给了她。
  『板仓小姐,请用。
  「A-Ri-Ga-Do。蔡桑,你叫我AmeKo就可以了。」
  『A——A——Ame——』
  "阿妹"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要怎麽念。

  「A-me-Ko。Ame是"雨"的意思;Ko是"子",所以我叫AmeKo。」
  她微笑地解释着。
  『AmeKo,在台湾还习惯吗?
  用这句话当开场白,虽然不甚够力,也算合情合理了。
  不然要问啥?难道问她为什麽跑来台湾学中文?
  这种问题她一定被问烦了,而且搞不好只是她吃饱饭没事干而已。

  「一切都还好。台湾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很喜欢。」
  『跟人沟通没问题吧!?
  「嗯。只是有时听不懂台语。」
  『在台南,听不懂台语的确有点麻烦。』
  我附和地说着。然後就不知道要扯什麽了。
  而AmeKo跟我讲话时,总是微笑地看着我的眼睛,并专注地聆听。
  因为怕她听不懂,所以我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并去掉较为艰涩的字句。
  这样的对话,不累才怪!

  「智弘,过来一下。
  信杰的声音适时地化解我的危机。
  『有事吗?』我走到他身旁问道。
  「AmeKo长得不错吧!?」信杰不怀好意似地笑着。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罗!我是要给你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什麽机会?是不是你意外保险的受益人要写我?』

  「你少无聊!是这样的,AmeKo想找人教她中文,而她也可以教日文。」
  『所以呢?
  「所以就便宜你这个臭小子了。」
  『拜托!为什麽偏要找我?我又不学日文。』
  「为什麽不学日文?
  『第一,我不喜欢日本;第二,学日文对我没用。』

  「没听过"不以人废言"吗?你不能因为讨厌日本人,就不喜欢学日文啊!」
  『我不是"讨厌",只是"不喜欢"日本人而已,这有程度上的差异。』
  为什麽不喜欢?我也说不上来。应该只是偏见吧!?
  也许除了有历史上的仇恨外,还有对於近代日本经济上的强盛,
  我有着因嫉妒而产生的不满。

  「智弘,我知道你对日本还有一些民族的仇恨。但所谓"罪不及妻孥",即使
  男人做错了事,他的老婆和孩子仍然是无辜的,不是吗?」
  信杰的话其实有道理,奈何我的偏见也不是一天造成的。
  『她可以没有罪,但不代表我不能讨厌。总之,我不想学倭寇的语言。』
  「我问你,你的野狼机车是不是日本制的?SONY收音机和电视机呢?
  还有CASIO计算机?科学实验用的仪器?这些哪一样不是日本货?
  你有种就不要用这些日本货,再来跟我强调你高尚的民族情操。」
  信杰终於看不惯我对日本人的偏见,开始教训我。

  『这不一样啦!正因为日常生活中已经用了这麽多的日本货,所以不希望灵魂也被日本污染。』
  「我听你在瞎掰!你还不是照样学英文,难道你喜欢被美国污染?」
  『英文是国际通用的语言嘛!怎能与日文相提并论。而且我的英文不好,所以灵魂还是很乾净的。』
  我说不过信杰,只好开始强词夺理。

  「你别推三阻四的,要不要一句话!」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很排斥日文,只是觉得没必要学而已。』
  「你实在是不知好歹,很多学弟抢着跟我预约,你竟然敢不要!?」
  『既然那麽多人抢着要,你就公开比文招亲嘛!何况我是工学院的学生,中文
  造诣哪有你们文学院的学生好。』

  「这你就不懂了。假设要教小学生加法,叫大学生去教就是"杀鸡用牛刀"。
  如果AmeKo的中文程度像只鸡的话,那我们这些文学院的学生就是牛刀了。
  所以你这只菜刀刚好合用。」信杰拍拍我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着。
  果然是文学院的学生,连损人时也是那麽地不露痕迹。
  『我这只菜刀够利吗?
  「当然够利罗!而且你又姓蔡,注定就是生来当菜刀的。」

  『可是——
  「别那麽多可是了。更何况你的台语也可以通啊!AmeKo也想学台语。
  说真的,要不是因为我不会讲台语,哪轮得到你捡这个现成便宜。」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自己无法胜任才想到我。』
  「当然罗!要不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不会这麽照顾你。感动了吧!?」
  『好啦!我答应了总行吧!

  信杰走到AmeKo面前,指着我说:
  「AmeKo,智弘的中文程度比我高,你可以向他多学习。」
  这家伙!刚说我是菜刀,他是牛刀,现在又说菜刀比牛刀锋利。
  我实在分不清是赞美还是讽刺。
  「蔡桑,以後就拜托你了。
  AmeKo露出虎牙兴奋地说着,当然她的招牌动作又出现了。
  『彼此彼此,请别客气。

  从此,每个礼拜二、四的晚上七点到九点,AmeKo会到我住的地方。
  前一小时,我教她中文;後一小时,她教我日文。
  我的日文程度,可以说是十窍通九窍。换言之,即一窍不通。
  所以她只好从开始教我。
  而AmeKo的中文底子却不差,所以我根本不算是教她中文,
  顶多教她如何欣赏唐诗宋词而已。
  偶尔再夹杂着一些台语。

  因此我跟AmeKo的沟通,主要是靠中文。
  如果中文仍然是鸡同鸭讲,就只好用英文。
  虽然我的英文并不好,但已经足以嘲笑日本人了。
  我也深刻地体会到微笑是人类共同语言的道理。
  因为当我们彼此不懂对方语言中的意义时,总是会相视一笑。

  记得第一次上课时,我问她:
  『AmeKo,为何你叫"雨"子呢?』
  她说因为她是在雨天出生的,所以她爸将她取名为雨子。
  原来如此。
  所以在晴天出生的叫晴子?下雪时出生的叫雪子?
  那麽在台风天出生的,难道叫风子?
  看来日本人取名字时也是很混。

  她说她因此而非常喜欢雨天。
  当初会选择来台湾而非大陆,有部份的理由是因为台湾多雨。
  她说她也跟雨天非常有缘。
  甚至在日本考高校及大学时,都碰到雨天。
  「所以,我的考试成绩很好的。」
  她轻轻地笑着,不忘了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後来,我很想告诉AmeKo,台南的冬天是少雨的。
  如果期待下雨,应该到台北。
  这麽说好了,如果台北在冬天下雨,是像家常便饭般普通,
  那麽台南的冬雨,就会像鱼翅鲍鱼般珍贵。
  可是我始终没有告诉AmeKo,与其说怕她失望,
  倒不如说我怕她真的转到台北去念书而让我失望。

  AmeKo住的地方,跟我只隔两条街,还算很近。
  她有两个室友,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都是日本留学生。
  和田满胖的,肤色黝黑,听说是来台湾後常跑海边所晒的。
  因为和田的家乡在日本关东地区,一年中真正的夏季最多也只有两个月。
  这也难怪她非常喜欢南台湾炎热的气候。
  井上的眼角上扬,颧骨较高耸,有点韩国人的味道。
  和田的男友是香港的侨生,至於井上,听说她的男友在日本。

  其实我对日本人的印象是很刻板的。
  说是"印象"好像也不合理,因为认识AmeKo之前,我从未接触过日本人。
  所有关於日本或日本人的资讯,全都来自於电视书本漫画或是别人的意见。
  日本人勤奋、守法、团结、有秩序、好色而奸诈、欺善却怕恶、自卑又自大。
  我所获得的片断或者可说不太正确的资讯是这麽告诉我的。

  而日本女人则是柔顺的最佳代言人。
  上帝说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还要凑左脸让他打。
  可是听说日本女人更夸张,她除了让你打左脸外,还会问你的手疼不疼。
  也许夸张的不是日本女人,而是我竟然会相信这种事情,
  然後让它成为我的刻板印象。

  幸好日本人对中国人也有刻板印象,所以我也不用太自责。
  日本人觉得中国人脏、乱、自私、爱钱、蓄八字胡、留辫子、既奸诈又邪恶。
  这是我看过的日本漫画中,中国人的普遍特点。
  看来,"奸诈"似乎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共通点。

  所以,认识AmeKo之初,更加深了我对日本女孩的刻板印象。
  因为她总是柔柔顺顺,讲话时也总是带点腼腆微笑。
  不过後来又认识了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让我的刻板印象来个大逆转。
  那次是个耶诞夜聚会,虞姬邀了和田、井上与AmeKo来庆祝。
  三杯玫瑰红下肚後,和田和井上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歌唱。
  幸好是冬天,不然我真的觉得她们会有跳脱衣舞的冲动。
  "幸好"是我用的形容词,陈盈彰用的形容词却是"可惜"。

  为了当AmeKo的中文老师,也为了当AmeKo的日文学生,我特地买了张方桌。
  一公尺见方,高度大约只有四十公分,就像电视 常见的和式桌子。
  上课时AmeKo在我左手边,我在她右边。
  我右她左的方位,刚好符合双方国家的交通规则。
  每次采跪坐姿势上课时,下半身血液循环不佳,总让我双腿发麻。
  AmeKo教了我好几次跪坐要领,我却始终学不会。
  我曾问过AmeKo,跪坐是否是导致日本人长不高的元凶?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气和心胸,与身高无关哦!像丰臣秀吉就很矮。」
  AmeKo的回答令我佩服与诧异。
  『太棒了!你果然是我的老师。』我拍着手叫好。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AmeKo有点不好意思。
  『不,你讲的很对。中国人总喜欢嘲笑日本人的身高,却忘了在西方人眼,中国人一样会被嘲笑身高。』
  『也有人说日本人像钟摆,摆荡於优越感与自卑感之间。难道中国人不是?』
  我不断地高谈阔论,忘了AmeKo的国籍,也忽视了AmeKo的神色。

  「蔡桑,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日本人?」AmeKo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怎麽会这样问?』我其实有点心虚。
  「因为我发觉班上有些同学好像对我并不是很友善。」
  『真的吗?
  「嗯。」AmeKo很委屈地低下了头。

  「原先我觉得很困惑,後来我去修了中国现代史,我才知道原因。」
  AmeKo顿了顿,接着说:「可是日本的历史书真的跟台湾差好多。」
  『你们的书上怎说?
  「日本的书上通常会强调日本太小又太挤,若不出兵则无法生存。或是说建立
  "大东亚共荣圈"其实是为了联合亚洲弱小民族抵御西方人入侵。再不然则会无奈地说发动战争是少数军阀的野心,与天皇及日本民众无关。」

  「我也一直相信日本是二次大战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因为我们只强调东京被美军飞机轰炸的惨况,以及两颗原子弹所造成的人间炼狱。」
  AmeKo彷佛很无辜,喃喃自语地说:
  「後来面对那些对我并不是很友善的同学时,我都会觉得有些罪恶感。」虽然我对日本书上的逃避现实很不满,但我却对AmeKo的神情更不忍。我甚至有些愧疚,因为我曾经将日本跟AmeKo划上等号。然後将侵略与残暴无耻再跟日本划上等号。

  『你别胡思乱想,即使日本真的侵略中国,也不见得跟台湾有关。』
  「为什麽?台湾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吗?」
  『是这样吗?』我有点苦笑:
  『台湾是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晓得。当我说我是中国人时,
  就会被人说不重视自己成长的这块土地;而当我说我是台湾人时,却会被人说数典忘祖,不知饮水思源。一个简单的称呼,却必须背负沈重的包袱。』

  「那你怎麽办?
  『很简单。我就说我是华裔的台湾人,这样总该不会被骂吧!哈哈哈——』
  「华裔的台湾人?很好玩的称呼。」
  AmeKo笑了起来,似乎听不出我笑声中的乾涩。
  『我有时很羡慕香港人。因为即使香港的土地上飘扬着英国国旗,即使他们很讨厌中共政权,也歧视中国大陆的人,但他们自称是中国人时却是理直气壮,自称是香港人时也很理所当然。』

  『好像扯远了。现在是日文课还是中文课呢?』
  「已经是日文课了。」AmeKo看了看表,微笑地说。
  『那麽今天ITAKURA 桑要上什麽呢?』
  「蔡桑,要不要先取个日本名字?」AmeKo突然这麽建议着。
  我想了一下,终於还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取日本名字,我坚持。』

  我想她大概不太懂"坚持"的意义,所以只是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该怎麽跟她解释呢?难道告诉她,我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算了,这种遥远且似有若无的仇恨,是很难解释的。
  虽然我已经知道把对日本人的偏见转嫁给AmeKo有失公平,
  但我却还死守着古老而顽固的民族的最後一丝尊严。

  『AmeKo,我帮你取个中文名字吧!』
  为了避免气氛尴尬,也为了怕AmeKo误会,轮到我这麽建议着。
  「Hai!蔡桑,请多多麻烦你了。Do-Zo!」
  AmeKo讲的中文,有时还是有点绕口。

  『既然你喜欢雨,那就叫小雨好了,听起来有下雨的感觉。可以吗?』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学她爸爸用混的。
  而且雨子的"子"既然无啥了不起的意义,那麽小雨的"小"也不该太特别。
  「小雨——嗯——小雨——」
  AmeKo歪着头,很仔细地思考着。
  「Hai! Wa-Da-Si-Wa 小雨 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
  她突然很兴奋地站起来,然後对我行了一个90度鞠躬礼,微笑地说着。
  我们似乎都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窘状,不禁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AmeKo,那我的名字在日文该怎麽念呢?』
  「蔡念Sai,智念Chi,弘念KoWu。所以是Sai-Chi-KoWu。」
  蔡念Sai?很像是台语"屎"的发音。
  没想到"蔡"在台语念起来不好听,在国语念起来难听,
  在日语念起来更是恐怖。

  『Hai! Wa-Da-Si-Wa Sai-Chi-KoWu 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来而无往非礼也,所以这次轮到我向她行90度鞠躬礼。
  AmeKo又开心地笑了。
  而我突然发觉,我很喜欢看她微笑时所露出的那两颗虎牙。

  渐渐地,我喜欢上AmeKo。
  少说了两个字,我是说我喜欢上AmeKo的课。
  她当学生时很认真,当老师时更认真。
  有时我很想告诉她,我只要懂平假名还有普通的会话就可以了。
  但AmeKo讲课时的专注和细心,让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日文课。

  『Wa-Da-Si-Wa Sei-Ko-Wu-Dai-Ka-Ku No Ka-Ku-Sei。』
  AmeKo叫我把"我是成功大学的学生"念一遍。
  「蔡桑,"学"要念Ga-Ku,Ga是浊音,不能念成Ka-Ku。」
  AmeKo用嘴型夸张地念出Ga的音,刚好露出虎牙。
  『我知道我为什麽Ga会念不好的原因了,因为我没虎牙。』
  「呵呵,上课要专心,别开玩笑。」

  「你知道吗?我教的是大坂腔的日语,与东京腔不太一样。」
  『是吗?我懂了。那我教你的算是台湾腔的台语。』
  「我跟你说真的Ne。所以你要记得你学的是大坂腔的日语哦!」
  AmeKo很认真地交待着,好像这是一件马虎不得的事。
  甚至告诉我大坂人说谢谢是O-Ki-Ni,而非A-Ri-Ga-Do。
  其实只要有日本人听得懂我讲的日语,我就偷笑了,谁还管腔调!

  当AmeKo的老师也是件很好玩的事,因为她常会问许多很难沟通的问题。
  「蔡桑,荔枝是什麽?」AmeKo知道杨贵妃最喜欢吃荔枝,於是问我。
  『一种水果啊!』不然我还能说什麽?
  「长怎样呢?英文叫什麽?
  『现在不是荔枝产期,没办法请你吃。至於英文嘛,也许叫milk chicken。』
  「milk chicken?
  『你鸡啊!
  我觉得很好笑,不管AmeKo的一脸茫然,自得其乐地大笑着。

  「那麽"去势"呢?
  『去世就是死掉的意思。
  「不不,我是说这个"去势"——」AmeKo在纸上写了下来。
  『这个喔!嗯——有点难以启齿。』
  「是吗?是不是"大势已去"的意思?」
  『哈哈哈——对对对。去了势以後,的确是大势已去。』
  与板仓老师相比,我这个蔡老师实在应该汗颜。

  虽然雨子在台南,但台南的冬天并未因此而多雨。
  台南冬天的乾燥温暖是我喜欢台南的主要原因,不过我现在却期待着下雨。
  正如AmeKo一样。
  一直等到11月底的某个星期二清晨,天空才开始飘了一些雨。
  那天AmeKo来上课时,还背了一个红色背包,我很纳闷。
  我记得那时我正在教她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的窗户虽然面朝北方,不算西窗,但此时窗外却正淅哩哔啦地下起雨来。
  像是听到声响的猎犬,AmeKo跃身而起,直奔窗边。
  「Man-Zai! Man-Zai!(万岁)
  AmeKo高举双手,情绪有点亢奋,像收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
  「Mo-Mo-Ta-Ro 桑,Mo-Mo-Ta-Ro 桑——」
  AmeKo唱起歌来,边唱边拍手。

  『咳咳——AmeKo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是吗?」AmeKo将她的手表凑到我面前:
  「现在是8点1分,轮到我是老师了。Man-Zai! Man-Zai!」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我只好拿出日语读本。
  「今天我们不上课,我教你唱日文歌。就教刚刚我唱的"桃太郎"好了。」
  『但我今天对日文的动词应用,有强烈的学习欲望,期待听到老师的教诲。』
  我可不想学日文歌,只好装作一付很想上课的样子。

  「蔡桑,你真爱开玩笑,你哪有那麽用功。呵呵呵——」
  AmeKo一眼就看出我在牵拖,又格格地笑着:
  「唱日文歌对学日文有很大的帮助,这叫"寓教於乐"。」
  『你那叫假公济私吧。
  「呵呵——」AmeKo坐回桌边:
  「我唱一句,你跟着唱。这首歌很简单,很容易学的。」
 

雨衣(三)
 

  於是,桃太郎成了我会的第一首日文歌。
  教完了桃太郎後,AmeKo拿出她的红色背包。
  『这是什麽?』我指着背包外面用橘色线绑着的东西。
  「这是我考大学时在东京明治神宫求来的平安符,祈求学业平安顺利。」
  AmeKo小心地解开了橘色的绳结,把平安符递给我看。
  符的正中写上"明治神宫",右边有"合格"二字,左边则为"成就"。
  『有效吗?
  「很有效哦!等我回国时,我送给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顺利毕业。」
  『那我宁愿不能顺利毕业。

  AmeKo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继续打开了红色背包。
  「这是我的Re-In-Ko-To,rain coat 的意思。中文叫?」
  AmeKo写下几个片假名字母表示这是日文中的外来语。
  『雨衣。这很简单啊!你怎麽不会?』
  「我猜也是。但我曾看到一个笑话说寿衣并不是祝寿的衣服,所以我想下雨时 的衣服也未必叫雨衣呀!」
  『大姊,您多虑了。』我笑了一笑。

  「这是我念高校时买的,」AmeKo看着她的紫红色雨衣,很兴奋地说:
  「我很喜欢哦!每当下雨时,我最喜欢穿这件雨衣到处乱逛。」
  『为什麽不撑雨伞呢?这样不是比较方便?』
  「撑伞就不能体会到雨点打在身上的感觉了,下雨可是老天的恩赐呢。」
  『下雨时很不方便,怎会叫老天的恩赐?』
  「呵呵,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听到雨声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AmeKo双手插腰,挺起胸膛:
  「而且我叫雨子呀!不喜欢雨天的话,岂不有损威名?」

  『可是雨快停了,怎麽办?
  「没关系。只要有下雨,我就很高兴了。」
  AmeKo把头伸出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是没有国界的,大坂的雨跟台南的雨同样都令人神清气爽。你觉得呢?」
  AmeKo转过头来询问我。
  『嗯。』我点点头。
  没有国界的,岂止是雨。人跟人间的微妙感情,应该也是吧!

  为了贯彻板仓老师的"寓教於乐"理论,我到唱片行买了卷录音带。
  所有的歌对我而言都是陌生,因此我也不知道要挑哪卷。
  正要闭着眼睛随便摸出一卷之际,发现一卷日文歌录音带里,
  竟然还有邓丽君的"爱人"与欧阳菲菲的"Love is over"。
  我买了它,三不五时拿来听,虽然歌曲略嫌悲调,久听却顺耳。

  後来,我跟AmeKo间的距离好像没有了,不管是种族文化还是语言。
  九点下完课後,我都会邀她看一会电视。
  『寓教於乐嘛!』我学着她说话的语气。
  「假公济私吧。」她也学我说话的样子。
  有时我还会问她肚子饿不饿,然後泡碗面给她吃。
  AmeKo说她很喜欢台湾泡面的味道,不像日本的泡面略嫌太甜。

  那一阵子,台视在每星期二晚上10点会播出日剧【东京爱情故事】。
  AmeKo很喜欢看,每当看到完治与莉香的对话用中文发音,
  她就会一直笑一直笑。
  那时我的眼光就会偷偷从电视萤幕上,转移至她唇边的虎牙。
  所以即使我也看了那出日剧好多集,我仍然搞不懂那是出浪漫文艺剧?
  或是幽默爆笑剧?因为我只记得AmeKo的笑声。
  还有,如果叫雨子就会喜欢穿雨衣,那麽剧中人物一定都是风子。
  因为他们常穿风衣。

  耶诞夜适逢周末,信杰又在住处办个聚会,虞姬也邀了AmeKo、和田与井上。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看见和田与井上,之後因为AmeKo的关系才熟悉起来。
  当然我对她们微醺时的豪放惊愕不已。
  还有一个日本男孩也跟着来,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是靠哪个裙带关系来的。
  他说他叫矢野浩二。

  「Wa-Da-Si-Wa Ta-Ko(章鱼) Des——」
  他喝了一些酒後,嘟起嘴巴,并夸张地上下扭动双手,学着章鱼游泳。
  虞姬、和田与井上笑得不支倒地,AmeKo却只是应酬似地微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找东西吃的呀!哪里有吃的呀!」
  "的呀"了半天,可见他讲中文时的蹩脚。
  如果我是他的中文老师,我一定切腹。

  他先将嘟起的嘴巴靠近和田,和田笑着轻轻把他推开。
  然後靠近井上,井上也是笑着跑开。
  但他却跳过虞姬,直接进逼AmeKo。
  看他还知道避过虞姬这个三铁高手,免得被虞姬轻轻一推导致重度伤残,
  我才明白这混蛋摆明了借酒装疯。
  AmeKo不敢出手推开他,又不好意思跑开,只得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勉强闪躲。

  『Wa-Da-Si-Wa 渔夫 Des——』
  我拿起一个抱枕充当渔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抓章鱼的呀!哪里有章鱼的呀!」
  我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就拿抱枕往他头上砸落。
  谁说这只章鱼喝醉?他闪躲的步伐轻灵得很,倒像个练家子。

  「你——」他有点发火,瞪视着我。
  『我已经喝醉了的呀!让章鱼跑掉了的呀!』我假装摇摇晃晃。
  「哈哈哈——还是章鱼比较聪明。」信杰赶紧笑了几声:
  「喝醉的渔夫,就别出海抓鱼嘛!」信杰又轻轻推了推我。
  「章鱼桑,我们再喝一杯。
  陈盈彰也马上补了一句。

  「你刚刚是怎麽了?矢野好歹也是客人。」
  我假装到阳台透透气,信杰跟了出来,小声地说着。
  『他叫矢野吗?我以为是野屎。』我口气不太高兴。
  「是不是只因为他对AmeKo不敬?」
  『不是。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我有点强辩。
  「智弘——」信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跟AmeKo保持距离吧!
  『还需要保持距离吗?难道日本跟台湾的距离还不够远?』我负气地说着。
  原来我跟AmeKo虽然可以克服无形的种族、文化、语言等距离,
  但有形的距离,却依然存在。

  信杰又进到房间後,AmeKo就溜了出来,站在我身旁。
  然而我们并未交谈,只是并肩享受着阳台上拂面而来的夜风。
  过了一会,也许我们都觉得对方为何不说话?於是同时转过头去。
  目光相对时,AmeKo眨眨眼睛,我便笑了起来。
  「蔡桑,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危。」
  『不客气。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句懂吗?』
  「呵呵,我不太懂。请蔡桑教导。」
  『意思就是当你碰到不要脸的章鱼时,就可以把他当"猪只"来教训。』
  「呵呵,蔡桑,你这样乱教,我当真怎麽办?」

  後来矢野浩二仍会藉机纠缠着AmeKo,不过AmeKo没给他任何机会。
  和田有次看不过去,劝AmeKo说:
  「同样是在台湾的日本留学生,彼此联络一下感情也很正常呀。」
  「我偷偷告诉你哦——」AmeKo忍住了笑:
  「蔡桑说矢野是猪只,一定要诛之。」说完後,AmeKo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会被这个中文老师带坏。」和田虽这麽说,但还是陪AmeKo一起笑。

  1995年的农历春节来得特别早,1月31日便是大年初一。
  小年夜那天,我一大早就该回家。临行前,拨了通电话给AmeKo。
  『AmeKo,我要回家过年了,先跟你拜个早年。』
  「那你什麽时候回台南?
  『起码也要一个多礼拜吧!
  「啊?好久哦。
  『嗯,的确好久。
  自认识AmeKo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长的分离时间,
  我感觉就像用同手同脚在走路般地不自然。

  大年初二清晨,天空飘起细雨,我不禁想起了AmeKo。
  AmeKo在台南好吗?这种下着小雨的天气,她一定很兴奋。
  做学生的我,该打个电话向老师拜年吧!
  「你好,我是板仓。请问找哪位?」
  『AmeKo,恭禧发财!
  「你——你是蔡桑?
  『Hai! Happy New Year! ITAKURA 桑。』
  「蔡桑,我——我好高兴听到你的声音————」AmeKo突然抽噎了起来。

  『怎麽了?心情不好吗?台南没下雨吗?』
  「台南虽然下雨,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怕。」
  『和田与井上呢?
  「她们都到台湾朋友家里过年了。」
  『你怎麽不跟着去呢?
  「我跟那些台湾人不熟。而且我不知道在台湾过年时,所有人都跑回家。」
  AmeKo委屈地说着。

  『别怕。我马上回台南陪你。』
  「这样好吗?你不用陪你家人吗?」
  『没关系,反正忠孝不能两全。』
  「这哪是忠孝不能两全?你这叫不忠不孝吧。」
  AmeKo终於笑出了声,但还是不放心地问着:
  「你会不会被你家人骂?
  『不会啦!反正我在家里也是无聊,我去找你玩。』
  「嗯。A-Ri-Ga-Do。

  我回到台南时,已经是晚饭时分。
  过年期间很多商店都没营业,於是我到超市买了一些东西,
  然後邀AmeKo过来吃火锅。
  那晚一直下着小雨,AmeKo的心情很好,虽然电视节目很无聊。
  後来我们乾脆到阳台上听雨声。
  随着雨声的旋律,AmeKo也轻声地哼着歌。

  『很好听的歌,这是什麽歌?』
  「这是美空云雀唱的大坂季雨。」
  说完後,AmeKo突然学起美空云雀唱歌时夸张的手势和表情:
  「Dai-Te-Ku-Da-Sai,A—— Osaka Si-Gu-Re(请拥抱我吧。啊!大坂季雨)」
  很少看到AmeKo类似耍宝的行径,我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
  但唱到So-Ne-Za-Ki(曾根崎)时,她突然停顿下来,然後叹了一口气。

  『想家了吗?
  「嗯。我刚好住在曾根崎附近,唱着唱着就开始想家了。」
  我其实很想问她什麽时候回大坂?却又不想听到答案,只有沈默着。
  「蔡桑,」AmeKo打破了共同的沈默,兴奋地说:
  「大坂很好玩哦!下次我带你叁观丰臣秀吉建的大坂城,再到四天王寺去逛,
  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後我们还可以去吃全日本最大的章鱼丸子——」
  AmeKo眼睛一亮,好像我们已经置身在大坂的感觉。
  『日本,好像很远——』说完後,我在心 叹了一口气。

  「12点了,好像有点晚。我该回去了。」AmeKo淡淡地说。
  『等雨停吧!
  「嗯。雨好像快停了。
  『唉——本是缠绵夜,雨停何太急。』
  「呵呵,你是不是在学曹植那首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你猜中了,厉害厉害。你要不要破曹植的纪录,在七步内也完成一首诗?』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行。」AmeKo笑着摇一摇手。
  『未必喔!我走慢一点,而且死都不跨出第七步,一定让你破纪录。』
  「呵呵——哪有这样的。」
  『书上并没说曹丕那七步是怎麽走的,搞不好也是走得很慢。』
  我先将左脚高高举起,然後定格:『AmeKo,赶快想喔!我要跨步了。』

  AmeKo陷入沈思,我则夸张似地用超级慢的速度,做出走路的分解动作。
  跨出了第七步,左脚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只用右脚支撑的我,在快要失去平衡前,终於听到AmeKo开口:
  「大坂归期未可知,连绵细雨有终时。何年同此缠绵夜,共话阳台举步迟。」
  听到"举步迟"时,我哈哈笑了两声,终於将左脚放下,走了第七步。
  『AmeKo,恭喜你破了曹植的纪录,完成了一首六步半诗。』
  「呵呵——这是由《夜雨寄北》得到的灵感,谢谢蔡桑的配合与教导。」

  其实雨早停了,但我们对於离别,似乎都觉得"举步迟"。
  『AmeKo,明天去看电影好吗?』
  这次打破沈默的,是我。
  AmeKo先是愣了一下,彷佛没听清楚似地问:「什麽?
  『Read my lips——看-电-影。英文叫 see movie。』
  AmeKo笑了笑,然後点点头。

  我本来想看西片,因为贺岁的国片通常很无聊。
  但AmeKo说看国片还可以顺便练习中文。
  「寓教於乐嘛!」AmeKo愈来愈习惯应用中文成语。
  我们看了周星驰演的"齐天大圣东游记",我差点睡着。
  「不是叫西游记吗?
  『这是故意乱取片名的,别理它。东游就只能到日本而已。』

  天气虽然阴,但并不觉得冷。於是我载AmeKo到安平吃虾卷看夕阳吹海风。
  回程时,突然下起了雨,我把雨衣从机车行李箱中取出:
  『只有这件雨衣。我们一起穿,你在我背後要躲好喔!』
  「啊?你邀我共穿这件雨衣吗?」
  AmeKo彷佛很惊讶,犹豫了一会,然後腼腆地笑着。
  『是啊!咦?你为什麽脸红?』
  「我哪有——」後面的话我听不太懂,因为她已钻入雨衣 。

  回到成大附近,雨势转小,我带AmeKo到光复校区对面的梦梦园喝饮料。
  『呼——先休息一下。你有淋到雨吗?』我喘了口气。
  「没有。你的雨衣满大的。」AmeKo擦了擦汗。
  『躲在雨衣 一定有点闷热,我们喝冷饮吧!』
  「嗯。谢谢。
  AmeKo给了我一个温馨的笑容。

  「蔡桑,我说个发生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浪漫故事给你听。」
  『是武田信玄和诹访湖衣这两个人的故事吗?』
  我点了两杯西瓜汁,将看起来比较满的那杯端给她。
  「不是。这是我家乡的一个传说故事,很浪漫哦!」
  『好啊!我洗耳恭听。

  「西元1615年,庆长20年,德川家康从二条城出兵,三天後攻下大坂城,丰臣秀赖自杀,史称大坂夏之阵。之後日本战乱终止,开创了江户幕府时代——」
  『你怎麽讲到了日本战国史呢?』我打断了AmeKo的话。
  「呵呵,你别心急。大坂夏之阵中,丰臣秀赖军中有名的武将木村重成,也在此役战死。木村重成麾下有位姓加藤的武士,在战乱中离开大坂,向南逃至和歌山县境内,也就是我出生的家乡附近——」
  『怎麽日本武士打败仗不用切腹的吗?』
  「只要打败仗就切腹,日本武士早死光了,战国时代也不会持续一百多年。」

  『是是是。老师说得对。』我为我的失言微笑着。
  「呵呵。加藤那时身上有伤,躲在一间寺庙中。也就在那间寺庙,加藤认识了一位女子。不过这位女子姓什麽我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姓。」
  『根本没有姓?
  「古代日本人除了武士阶级和朝廷官员外,一般的平民是没有姓的,通常只能叫阿X。当然有钱的商人是例外。」
  『然後这位加藤武士跟阿X女子发生了什麽事呢?』

  「呵呵,她不叫阿X女子,我们家乡的人都叫她雨姬。」
  『雨姬?为什麽要叫雨姬?这跟你的名字雨子好像。』
  AmeKo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据说他们是在下雨时邂逅的,後来发展出一段恋情。只可惜女方家人和村民都反对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只好决定私奔,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不过他们的行踪被发现,慌乱间逃到一座悬崖附近,加藤失足跌落,雨姬大叫了几声加藤的名字,然後也跟着跳落悬崖。」
  AmeKo讲故事的口气虽然很平淡,但我却被感染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之後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雨,白天雨势猛烈,晚上飘着细雨,人们传说白天是加藤的哭泣,晚上则是雨姬。雨停後村民在悬崖下发现他们的尸体,就把俩人合葬在一起。这也是我们叫那位女子为雨姬的原因。」
  我点点头,表示恍然大悟。
  「久而久之,在我的家乡就有了一种传统。」
  『什麽传统?』我喝了一口西瓜汁顺势发问。

  AmeKo看了我一眼,然後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出:
  「我们家乡的男孩子若要向女孩子表达爱意,又不太敢直接表达时,可以选择在一个下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说完後,AmeKo露出她的虎牙开心地笑着。
  我大惊失色,差点将西瓜汁喷出,急忙分辨说:
  『AmeKo,我并不知道有这种传统。』
  「呵呵,我当然知道。不知者不罪嘛!蔡桑,这句成语对吧!」

  『害我刚刚差点吐血。』我指了指手上的那杯红色西瓜汁。
  『不过这个传统也有点扯,加藤和雨姬的故事怎会联想到雨衣呢?难道说穿上雨衣後加藤就不会失足摔落悬崖?』
  「因为年代久远,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这只是流传在我家乡的传统而已。」
  『你们家乡的人想像力真丰富。』
  「中国人想像力更丰富,就像屈原因为忧国忧民而投身汩罗江,他也没叫以後的中国人要在端午节吃粽子呀!更没料到从此中国就多了粽子这道美食。」
  『嗯,有理。看来以後不能随便邀你共穿雨衣了。』
  在我和AmeKo相视微笑中,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大年初四开始,天气变得晴朗,温度也开始回升。
  这是适合出游的好天气,我载着AmeKo在台南市到处逛逛。
  虽然AmeKo已经来台南半年了,但她似乎对台南的一切仍充满好奇。
  尤其是台南的夜市,她特别喜欢逛。
  「在日本,几乎没有所谓的夜生活,商店很早就关门了,街上很冷清。」
  AmeKo很羡慕地说:「住在台湾,真是幸福。

  接连好几天,我跟AmeKo到处乱晃。
  『我们去看海,好吗?
  「当然好呀!
  台南走遍後,我带她往北到我出生的海边:嘉义县的布袋。
  「布袋在历史上有发生什麽事吗?」AmeKo面对着大海,转头问我。
  『布袋只是小地方,哪能发生什麽事。』我笑着摇摇头。
  其实在1895年,日军混成第四旅团即由布袋港登陆,经曾文溪,直逼台南。
  但我不想在AmeKo面前提到民族间曾有的冲突。

  「和田明天就回台南了。」AmeKo彷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这真是个噩耗。』我则做出扼腕的动作。
  「什麽?」
  『这样明天我再约你出来时,她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跟着。』
  「呵呵,你怎麽这样说她?她只是会不择手段地跟着而已。」
  AmeKo说完後,突然为自己的顽皮大笑了起来。
  『没错,她的罪行真是令人发指。』
  「呵呵,是罄竹难书吧。
  原来和田还有这个好处,可以让AmeKo练习成语。
 

 

雨衣(四)
 

  放完了年假,学校也开始上课,我跟AmeKo猪年的第一堂课,也该开始。
  很巧的是,这天刚好是元宵节。
  一改连续好几天的晴朗气候,这天清晨的气温骤降了六、七度。
  下午并有间歇性的雨。
  我跟AmeKo开玩笑说,选择今天开课算是天意。

  『AmeKo,今天是元宵节,待会下课後带你去看烟火?』
  「Man-Zai!蔡桑,A-Ri-Ga-Do。
  『现在是中文时间,不可以讲日文。』
  「对不起。因为我太高兴了。」AmeKo吐了吐舌头。
  『既然今天是元宵节,我教你一首有关於元宵节的词,好吗?』
  「好呀!谢谢。不过别太难哦!我很笨的,呵呵。」
  『别学我谦虚。你如果叫笨的话,那我就是低能儿了。』
  「嗯。」AmeKo红了脸,然後低下了头。

  我当然不会挑太难的诗词,因为太难的我也不懂。
  我猜想当初信杰坚持要我当AmeKo中文老师的最大原因就在此。
  因为只要我能欣赏的诗词,一定不太难懂。
  以元宵节而言,我只知道欧阳修的《生查子》。
  所以我得教慢一点,不然如果AmeKo学上瘾,而喊"encore",
  那我就开天窗了。

  『《生查子》的发音,念起来很像台语的"生女孩子"。但生查子是词牌名,与欧阳修生男或生女无关,而欧阳修也不是为了想生女孩才写这首词,这样懂了吗?』
  「嗯,我懂了。
  『还有,因为"查"念ㄓㄚ,不念ㄔㄚ ,与人渣的"渣"同音。因此生查子的意思也不是说"生个像人渣的孩子"。懂吗?』
  「呵呵——你好像在说废话哦!」
  『咳咳——是吗?你也看出来了?』我不好意思地乾咳了几声。
  『所以我说AmeKo真是冰雪聪明。』

  「为什麽"聪明"的前面,要加上"冰雪"呢?聪明跟冰雪有关吗?」
  『你考倒我了。我只知道冰雪聪明是出自杜甫的诗句,大概杜甫觉得跟"水"有关的东西,都会特别聪明吧!因为你的名字叫"雨",所以一定很聪明。而且也许雨还比冰雪聪明喔!』
  「呵呵——蔡桑是念水利的,也是与水有关,想必更是聪明人。」
  嗯,很好。称赞AmeKo时还不小心夸到自己,可谓一举两得。

  然後我在纸上写下这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咦?这首词的样子很像唐诗,它不是诗吗?」
  『这是首宋词。虽然格式看起来像唐诗,但还是词。就像你的虎牙让你看起来像吸血鬼,但你并非吸血鬼的道理是一样的。』
  「蔡桑,你又取笑我了。
  AmeKo夸张似地露出她的虎牙,并作势要咬我一口。
  即使AmeKo是吸血鬼,她也是最可爱的吸血鬼。
  如果这只吸血鬼要吸我的血,我愿意吗?

  『是的,我愿意。』不知不觉间,我竟脱口说出"我愿意"。
  「什麽?你愿意什麽?」AmeKo一头雾水。
  『我是说我愿意好好地教你这首词。』
  「呵呵——蔡桑,你心不在——在——」
  『心不在焉。焉是代名词,意思是指"这 "。』
  我当然是心在马不在焉,因为我的心在AmeKo这匹马身上。

  『元宵节是中国民间的节日,街道上会张悬着花灯,因此灯火辉煌,把夜晚照亮如同白昼,既繁华又热闹。因为这天是农历十五月圆时刻,月亮特别明媚照人。趁着月亮刚升上柳梢头,街道正要开始热闹时,两人相约到街上逛。柳在中国诗词中,常常是爱情的表徵,因此"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这两句很含蓄地写出两人的情意,以及相约时的愉悦。这是作者追忆去年元宵夜温馨甜蜜的景象。』

  『谁知道过了一年,两人大概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各分西东。当作者又在元宵夜来到热闹的街市,看到月亮依旧明媚照人,灯火仍然满街辉煌,但是穿梭拥挤的人群中,却没有去年相聚的人。作者在街道上看着灿烂夺目的七彩花灯,在热闹的气氛中更觉得孤单和感伤。於是在不知不觉中,眼泪已沾满并弄湿了衣袖,这个"满"字把作者的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而且整首词并没有说明两人为何离开,更留给读者想像的空间和无奈。』

  『欧阳修的这首《生查子》,重点并非在描述元宵夜的灯火和月亮。而是藉着两年元宵夜的景物相同,但人事已有很大的改变,在今与昔、悲与欢的对比之下,抒发心中的情意和感叹。这是一首文字浅显但情感丰富的好词。』

   我讲解完这首词,叫AmeKo抄写一遍,再告诉我心得及感想。没想到AmeKo写到"泪满"时,竟真的流下了眼泪!
  『AmeKo,你怎麽哭了?
  「没什麽,我只是突然觉得很感动而已。」
  『这首词没有华丽的文字,只有平凡而真诚的感情,的确很感人。』
  「蔡桑,我们待会去的地方,也会"花市灯如昼"吗?」
  『那是当然。人会很多而且非常热闹,烟火也很漂亮。』

  「可是九点过後,月亮已不只上了柳梢头。我们那时再去,会太晚吗?」
  『别担心,这场烟火盛宴会持续到很晚,所以我们"人约下课後"就行了。』
  「真的吗?」
  『嗯。』
  看来AmeKo的心思,已飞到"花市"了。

  『其实唐朝崔护有首诗的意境跟这首词很像。你要学吗?』
  看看手表,还有一些时间,我索性也想跟AmeKo提到"人面桃花"的典故。
  「嗯,当然要呀!
  『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再哭了。』
  「我才没那麽爱哭,我只是刚好想到一件事才有感触而已。」
  『什麽事?
  「没什麽。待会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好吗?」
  AmeKo的语气,又带点伤感。我想我还是不要追问好了。

  我在纸上又写下: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也很浅显,欧阳修是藉着元宵夜来衬托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崔护则是藉"桃花",两者表达的情境很相似。』
  「中国的诗词真有意思,同样都是发抒心中相思无奈的感情,有人用"泪满"表示,有人却可用"笑春风"来表达。」
  『哇!AmeKo,你真的很聪明。所以中文诗词应以境界为上,而不是只在堆砌一些华丽的字句。像你上次做的六步半诗就很不错。』
  AmeKo点点头,然後又拿起笔把这首诗写了一遍。
  这次我学聪明了,仔细地观察她的反应。

  『AmeKo,你写到"笑春风"时,为何不真的笑呢?』
  「咦?为什麽要笑呢?
  『刚刚你写到"泪满"时,就哭了。现在是"笑春风",当然得笑。』
  「呵呵——你就是会逗我笑。」
  AmeKo终於破涕为笑,我也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蔡桑,我刚刚并不叫"哭",不是吗?」
  『你都流眼泪了,怎不叫哭?』
  「你教过我的,有声有泪谓之哭,无声有泪谓之泣,有声无泪谓之号。所以我刚才只能算是"泣"。」
  『哈哈哈——AmeKo,你翅膀长硬了喔!竟然开始纠正老师。』
  「不敢不敢。」AmeKo又吐了吐舌头,接着说:
  「不过现在轮到我是老师了。」

  原来已经八点了,轮到我当个日文学生。
  『ITAKURA桑,今天上什麽呢?』我拿出课本,恭敬地听候指示。
  「今天我们复习一下动词形式好了,你一直搞不懂这些。」
  AmeKo太抬举我了,因为我搞不懂的东西,岂只是这些。
  Ka-Yo-Bi(火曜日,星期二)和Mo-Ku-Yo-Bi(木曜日,星期四),
  我到现在还会搞混,已经不知道被AmeKo罚写过几遍了。

  看了看AmeKo的神情,我知道她也是心不在焉。
  原来不管是蔡桑或是ITAKURA桑,今天上课都很混。
  『ITAKURA桑,我们乾脆别上课了,现在就出去玩?』
  「不可以,上完课再说。你今天不乖哦!」
  日本人毕竟是日本人,果然很敬业。

  在我被过去式、现在式、未来式又搞得头昏脑胀时,九点终於到了。
  『Man-Zai!AmeKo,我们去看烟火吧!』
  「Hai!走吧!
  AmeKo很兴奋地站起身,一付迫不及待的样子。
  真是Ba-Ga(笨蛋),既然那麽想去,又何必坚持要上完课?

  其实,我并不喜欢人潮汹涌的地方,那让我觉得是在凑热闹。
  但是若待在家 ,也许我会邀AmeKo一起看电视。
  而元宵节时的电视节目,通常是猜灯谜的那种。
  我恐怕还得费神去跟她解释何谓"灯谜"?
  并为谜底提供一套她可以理解的说辞。
  万一碰到我不懂的灯谜时,我这个中文老师的颜面岂不荡然无存?
  所以,还是带她去看烟火比较保险。

  我载着AmeKo沿着滨海公路往土城圣母庙的方向骑去。
  滨海公路的两旁并无住家,感觉非常荒凉。
  虽说时序算是入了春天,但农历正月的天气仍是寒冷刺骨,尤其是今晚。
  当海风从脖子的衣服空隙透进身体时,更是冷得让牙齿直打颤。
  路上并没有明显的指标,但只要顺着车潮前进的方向便不会迷路。
  而夜空中明亮的烟火,更像北极星般,指引着我们。
  一路上,AmeKo不断地跟我谈笑着。

  『你知道吗?理论上中国过年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算过完。』
  「是吗?那麽元宵节就是快乐的分水岭了。」
  『快乐的分水岭?你的文法有问题。』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过年很快乐的话,那麽过了元宵节後就不该快乐了。」
  『不该快乐?AmeKo,你说话很玄。』
  「没什麽,随便说说而已。」AmeKo又微微一笑。

  土城圣母庙的广场,早已挤满了人。这时台南市长施治明也刚鞭完春牛。
  人潮拥挤的程度,比起欧阳修的北宋时期,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幸好看烟火是往上看,而不是往前看,因此倒也没有太多不便。
  人潮的嬉闹声夹杂烟火冲天时的爆裂声,到处充满着欢乐嬉闹的气象。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烟火,在黑色的夜空背景下,更显得璀灿。

  「你看,好漂亮哦!
  AmeKo的手遥指着天空四下飞散的七彩烟火。
  『嗯,的确很漂亮。
  我仰望着天空,在视线回到她被烟火映红的双颊时,也称赞了一句漂亮。
  「烟火在天空散开後,好像是在下雨哦!」
  『嗯,而且是彩色的雨喔!
  我再度仰起了头,欣赏夜空中的这场烟火雨。
  我不禁怀疑,漂亮的是天上的烟火雨?还是站在我身旁的小雨?

  我带着她四处走走,告诉她庙 祀奉的各尊神明。
  AmeKo在妈祖圣像前,先用力拍手两下,然後闭上眼睛低头祈福。
  她祈福的动作是如此虔诚,於是我停下脚步,望着她:
  『你祈求什麽呢?
  「我希望明年的元宵节,我还能来这 看烟火雨。」
  AmeKo张开眼睛,别过头来,很坚定地告诉我。

  走出了庙门,AmeKo嘴里轻轻哼着歌,我纳闷地问她:
  『AmeKo,许愿最好许那种不太可能做得到而你却又很想达成的愿望,这样叫
  神明帮助才有道理。容易达成的愿望又何必借助神明呢?』
  「我许的这个愿望的确很难达成。」
  『怎麽会呢?我明年一定还会再带你来。所以,根本不用求妈祖娘娘。』
  「蔡桑——」AmeKo停下脚步,沈默了一会。
  在我快开口询问前,她接着说:「我下个月就回日本了。

  "砰"的一声巨响,在毫无预警下,又有一团烟火突然往天空炸开。
  AmeKo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靠近我的怀 并拉住我的衣角。
  我顺势地揽住她的腰,轻拍她的肩膀安抚。
  其实我也吓了一跳,不过令我震惊的,不是突如其来的烟火,
  而是AmeKo刚刚的话语。
  烟火只是炸开了黑色的夜幕,但AmeKo的话语却炸掉了我所有的喜悦。
  我终於知道刚刚AmeKo在抄写《生查子》时,为什麽会流泪的原因。

  「希望妈祖娘娘保佑。」AmeKo在我怀 抬起头望着我,轻声地说着。
  『嗯——我也希望妈祖娘娘能帮助我完成心愿。』
  「你祈求的是什麽呢?
  『我不能说。因为愿望说出来後就不容易达成了。』
  「那你刚刚还问我?
  『我以为你求的是希望日本继续富强啊!』
  AmeKo愣了一下,笑着说:「你好狡猾。
  趁着这阵嬉闹,我们技巧性地轻轻挣脱彼此的拥抱。
  也顺势避开了即将分离的问题。

  『我买个灯笼送你吧!
  「我怎好意思让你破费?
  『不简单哦!连"破费"也会讲了,看来我真是教导有方。』
  「呵呵,蔡桑本来就是个好老师呀!」
  既然分别在即,我希望送AmeKo一样东西,并奢望她在以後的每个元宵节,偶尔会想念起我。

  我在庙旁的摊贩 ,买了一个红色的猪型灯笼。
  今年是猪年,红色的猪看起来很可爱,虽然大部分的灯笼照型是蜡笔小新。
  「蔡桑,谢谢,A-Ri-Ga-Do,thank you。」
  『不客气,就当做是我孝敬板仓老师的"束修"吧!』
  AmeKo抱着那个红猪灯笼,很高兴地笑着。

  『可惜今年不是虎年。』我望着AmeKo的虎牙。
  「我像老虎吗?
  『你的牙齿像老虎,个性像猪。』
  「那你呢?
  『我跟你相反,个性像老虎,牙齿像猪。』
  「呵呵——你真爱开玩笑。」

  晚会的最高潮,大概就是山钛公司所施放的高空烟火。
  山钛公司在前两届国际烟火大赛都得冠军,他们的高空烟火特别灿烂漂亮。
  同时又有旋转烟火在空中自由流窜,宛如千百条七彩飞蛇凌空乱舞。
  在最後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时,我看了一下手表:
  『AmeKo,该回去了。
  「嗯。今晚过得好快,就像烟火一样。漂亮的东西,总是短暂。」
  AmeKo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Sakura(樱花)也是,只要风一吹,雨一淋,便毫不恋栈地四下落尽。」

  离开了喧闹缤纷的圣母庙,回程的路上,我们同时保持沈默。
  天空开始飘些雨丝。很小,像练过轻功的蚊子。
  雨丝轻触脸颊,积少成多,聚成雨珠後以泪水速度顺着脸庞滑下。
  当第一滴雨水流过嘴角时,我想是该穿上雨衣的时候了。
  『AmeKo,我们穿雨衣吧!
  「没关系。这雨很小,淋在脸上很舒服。」AmeKo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听到她的笑声中夹杂着细微的抖音。

  『AmeKo,你会冷吗?
  「嗯。有一点。
  『还是穿雨衣吧!
  AmeKo并没有回答,我想她大概是怕我又从声音中感觉到她的寒意。
  我把车子停在路旁,转过头去跟她说:
  『AmeKo,我坚持要穿雨衣。
  「蔡桑,你又说"坚持"了。」
  『是的。我坚持。

  「你难道忘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故事?」
  『因为我没忘,所以我坚持。』
  「你应该已经知道这对我的意义,那你还——」
  『是的,我当然知道。雨姬,穿上雨衣吧!』
  AmeKo听到"雨姬"时,愣了一会,然後轻声说:
  「我是雨子,不是雨姬。
  『不,你是雨姬。而且我也决定取个日本名字,叫加藤智。』

  我穿上了雨衣,掀开背後,示意AmeKo钻入。
  AmeKo犹豫了很久,终於钻入我背後,并将双手放入我外套的口袋。
  没多久,雨势加大,打在脸上的感觉,已经有点疼痛。
  虽然身体冰冷,但我却觉得很温暖。
  幸好是沿着海边骑车,不然我得小心不要将机车摔落悬崖。

  回到市区,我还故意在成大附近绕了三圈,然後再骑到AmeKo家楼下。
  『晚安。星期四晚上见。
  「嗯。谢谢你带我去看烟火并送我灯笼。」
  『不客气。』我挥了挥手,准备离去。
  「蔡桑——」在机车的引擎声中,我隐约听到AmeKo的声音。
  『你叫我吗?我应该改姓加藤了吧!』我调转车头,又回到她身旁。
  AmeKo红着脸笑了一下,拨了拨被雨淋湿的头发:
  「你——你等我一下,我也送样东西给你。」

  AmeKo很快地跑上楼去,等她下楼时,手 多了一件包装好的东西。
  『可以拆开吗?
  AmeKo点点头。我拆开红色的包装纸,发现那是一块手掌大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造型像一只小猪,上面还用你油写上"小雨"两字。
  『哇!这只猪做得很可爱喔!』
  「呵呵,谢谢。
  『真巧,我送你一只猪,你也送我一只猪。』

  「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回去尝尝看。」
  『你好厉害,竟然会自己做巧克力。』
  「这没什麽。在日本,女孩子今天做巧克力是很平常的事。」
  『为什麽?难道日本女孩在元宵节特别无聊吗?』
  AmeKo看了看我,然後笑一笑,好像是我问了一个蠢问题。
  既然是蠢问题,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答案,不然会让我觉得更蠢。

  回到住处,耳畔彷佛还残存着刚刚对高空烟火爆炸声的记忆,嗡嗡作响。
  看看行事历,明天是2月15日星期三。
  第一节有"碎形与混沌"课,得早起。
  今晚跟AmeKo在一起很愉快,我想紧紧抓住这种感觉,
  在日记本留下永久的回忆。

  我花了半个小时,终於找到隐藏在一堆旧报纸和杂志中的日记本。
  打开日记本,不禁有点惭愧,上次认真写日记已是1994年9月10日的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AmeKo的日子。
  日记上面写着:

  1994年,9月10日,星期六。天气:下午阴晚上雨,早上有风。

  今天是信杰生日,下午他打电话来叫我去叁加聚会,还叫我带礼物。该送什麽呢?信杰这家伙缺的大概就只有女人吧!哈哈。胡乱在书局挑了本书,连包装纸我也懒得买,所以书就只被一张纸包着,上面还附赠一条橡皮筋。

  帮信杰庆生的人,除了陈盈彰、虞姬、我外,还有陈的台南女友,虞姬的可怜男友。以及一个我从来没看过的女孩。她看来很羞涩,总是坐在角落。也不插话,好像只是个旁观者。我其实很想知道她是谁,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她,直到信杰帮我们互相介绍。

  不介绍则已,一介绍则吓煞我也。原来她是日本人!
  第一次听她说话,就是一口的番文,害我有点发窘。
  尤其她总是边说话边鞠躬,好像在拉票的候选人。
  我只能怪我生长在礼仪之邦,不得不遵守"来而无往非礼也"的古训。
  但是今天鞠了那麽多躬,明天起床後会不会腰酸背痛呢?

  今天是我认识第一个日本人的日子,志之。

  我看完了9/10的日记,又回忆起第一次遇见AmeKo的糗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之後写的东西很杂乱,也很懒,有时一个星期内发生的事只写下:
  『嗯——没事发生。即使有,我也不记得。无法让我记得的事,一定不重要。』
  我又笑了一会,才准备写下今天的日记。
  先将1995年换算为平成7年,然後在Date栏 填上2月14日。
  咦?这日子好熟悉。
  这不是——?

  我终於知道AmeKo笑我蠢的原因了。
  因为今天不仅是农历正月十五中国元宵节,
  也是国历二月十四西洋情人节。

  我在日记本的天气栏 ,填上"雨"。
  并在日记的开头写道:
  『平成7年的2月14日,土城圣母庙的夜空下着满天的烟火雨——』

  AmeKo要回日本的事,很快就被虞姬知道。
  「AmeKo为什麽要回日本呢?」虞姬求助似地问我。
  『You ask me,I ask who。
  「你说什麽?
  『你问我,我问谁?』我双手一摊。
  1895年日本人占据台湾,50年後,1945年日本人离开台湾。
  又过了50年,AmeKo也要在1995年离开台湾。
  历史似乎特别偏爱50这个数字。

  为了帮AmeKo饯行,信杰和我,还有虞姬,以及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
  一起到东宁路的"好来坞KTV"。
  陈盈彰并没有来,他回台北看他的台北女友。

  AmeKo是个很害羞的女孩,好像觉得麦克风有电,不肯拿着麦克风唱歌。
  和田和井上则是活泼得很,又唱又跳又拍手。
  旁若无人般,恣意地笑闹着。就像去年耶诞夜的聚会时一样。
  後来虞姬也加入了她们的疯狂。
  而AmeKo总是微笑地看着萤幕,偶尔动了动嘴唇。

  我很想帮AmeKo点一首只有她会唱的歌。
  想来想去,我点了江蕙的"酒後的心声"。
  那是AmeKo教我唱"桃太郎"时,我回教她的第一首歌。
  『AmeKo,今天你是主角。唱吧!』
  我将麦克风递给她,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AmeKo怯生生地接过麦克风,在信杰和另外三个女孩的讶异眼光中,开始独唱了起来。

  AmeKo的歌声很甜美,有点像是松田圣子,幸好个性不像。虽然咬字并不十分清楚,但已经可以唬人了。尤其是唱到那句:"凝心不怕酒厚,熊熊一嘴饮乎乾,尚好醉死麦搁活——"
  真是道地啊!我忍不住喝了声采。
  AmeKo果然天资聪颖,学得真快,当然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功不可没。

  不会唱台语歌的虞姬,竟然羞愤地想撞墙。
  这也难怪,哪个台湾人能忍受日本人唱自己不会唱的台语歌?
  我和信杰象徵性地拉了拉她的肩膀,倒不是关心她的生命,
  只是不希望待会还得赔钱去修理包厢内的墙壁。

  AmeKo唱完後,面对如雷的掌声,腼腆地笑了笑。
  之後她再也没有推拖的理由,於是跟着那些女孩们一起合唱着流行歌曲。
  但她总是静静地坐着唱,不曾喧闹。
  在KTV内跟女孩抢麦克风,就像试着夺下疯狗口中的骨头一样,
  都有生命的危险。
  所以我跟信杰无辜地坐着。
  但更无辜的,是我们的耳朵。

  在我的耳朵快要阵亡之前,我把歌本给了AmeKo。
  『AmeKo,你还没点过歌。你点一首,我帮你插播。』
  AmeKo虽然摇摇手,但我还是摆起老师的架子,命令她点一首。
  她翻了翻歌本,然後告诉我一个号码。
  没多久,出现了一首叫"恋人Yo"的日文歌。

  在大家的错愕声中,AmeKo拿起了麦克风。
  她彷佛很喜欢这首歌,於是站了起来,专注地看着电视萤幕。
  「Ka-Ra-Ba-Ti-Ru,Yu-Gu-Re-Ha——(枯叶飘散的黄昏)」
  咦?这旋律好熟。这是我买的那卷日文歌录音带五轮真弓的歌。
  有别於唱"酒後的心声"的小心翼翼,AmeKo用母语唱歌时显得很自然。
  而原唱者五轮真弓低沉的女性嗓音,让AmeKo清亮的声音来诠释,
  倒是别有另一番风味。

  AmeKo认真地唱着,我几乎忘了她刚开始进入包厢时的羞涩。
  而当她唱到"Ko-I-Bi-Do-Yo——Sa-Yo-Na-Ra——"时,
  她的视线从萤幕慢慢地转移到我的身上。
  昏暗的包厢内,AmeKo的眼神显得特别明亮。
  也许是我太敏感吧!我好像看到她的眼睛 泛着泪光。

  其实,AmeKo忘了一件事。
  她只知道我是个高明的中文老师,
  却忘了我同时也是个聪明的日文学生。
  那句话的中文意思,就是:"恋人啊!再见了"。

  这天是平成7年的2月27日,台南的天空下了整天的雨——
 

 

雨衣(五)
 

  平成7年的3月9日,星期四。天气开始回暖。
  这是AmeKo在台湾的最後一天。
  台南并没有下雨。
  即使是多雨的桃园,也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气。

  在好来坞KTV的原班人马,再度聚集在中正机场的大厅中。
  我和信杰帮AmeKo托运行李,
  而AmeKo则和其他三位女孩子轻松地谈笑着。
  气氛并没有想像中的依依不舍。

  托运完AmeKo的行李後,信杰以手势提醒她该准备登机了。
  AmeKo轻轻地点点头,背起她的红色背包。
  四个女孩子的笑声直到此时才算停止。
  在好来坞KTV 差点要撞墙的虞姬,也同时流下了眼泪。
  AmeKo倒是没哭,她安慰似地拍拍虞姬的肩膀,
  然後朝我和信杰的方向走来。

  「AmeKo,祝你一路顺风。回日本後记得常跟我联络!」
  信杰握着AmeKo的手,跟她告别。
  AmeKo则仍然微笑地点头。
  轮到我了,我该说什麽呢?
  手心已开始冒汗,怎好意思跟她握手?
  而我的喉间突然有股苦涩的味道,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蔡桑,多谢你专程来送我。A-Ri-Ga-Do。」
  AmeKo突然变得拘谨,而且那个许久未见的90度鞠躬礼又出现了。
  『哪 哪 ,这是应该的。
  AmeKo对其他送行的人总是微笑着,为什麽面对我时却这麽严肃?
  「蔡桑,这半年以来,承蒙你多多照顾。A-Ri-Ga-Do。」
  『彼此彼此,你也照顾我很多。』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我同样都因为受到她的影响,而客气了起来。

  「蔡桑,以後请多多加油,早点毕业哦!」
  AmeKo看到我局促不安的模样,忍不住便笑了出来,
  并再度露出那两颗可爱的虎牙。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这将会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虎牙。
  但我也发觉到,今天AmeKo对别人的微笑,一直没露出虎牙。
  而她的笑容,彷佛有浮力的作用,让我紧张沉重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AmeKo,我坚持我的朋友应该叫我智弘。而亲密的朋友更应该叫我阿智。』
  这半年多来,她一直叫我"蔡桑",就像我始终叫她"AmeKo"一样。
  我希望在她临走前,能听到她叫我一声"阿智"。
  即使只是"智弘"也行。
  「我也坚持我的朋友应该叫我雨子。而亲密的朋友更应该叫我小雨。」
  我想,AmeKo终於了解"坚持"的意义了。

  『小雨——一路顺风,take care。』
  「阿——阿——阿智。」AmeKo红着脸,轻声地叫着。
  这让我联想到第一次叫"AmeKo"时,也是阿了半天。
  『"阿"是语首助词,无意义。一般台湾人喜欢用阿什麽的来称呼人,跟古代日本人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你最好别叫信杰为阿信,这样会跟田中裕子主演的【阿信】搞混。』
  我真是有病,都什麽时候了,还跟AmeKo上起课来。
  「呵呵——谢谢老师的教导。」

  『小雨,今天是星期四,算是最後一堂课,来个期末考试吧!』
  「Hai!没问题。但我也要考你。」
  『"青山不改"的下一句是什麽?』
  「"绿水长流",对吗?蔡老师。」
  『很好。小雨,你的中文学分已经正式拿到,恭喜你了。』
  「阿智,既然你说恭喜,那我问你"恭喜"的日文怎麽说?」
  『O-Me-De-Do-Go-Zai-Mas,对吗?ITAKURA老师。』
  「I-Des-Yo!阿智,你的日文学分也已经Pa-Su了。」

  这不应该是送别的气氛。
  我突然忆起李白的那首五律:"送友人"。
  其中有两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没想到1200多年前李白写的关於送别气氛的诗,
  如今读来却依然令人动容。
  不过"落日"两字,倒是对小雨的祖国有着小小的不敬。

  「那麽——阿智,我走了。请多多保重,Sa-Yo-Na-Ra。」
  "浮云"毕竟得四处飘零,而"落日"再怎麽不舍,也终究有西沉的时候。
  『小雨,你也多保重。Sa-Yo-Na-Ra。』
  小雨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登机门。
  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像有一道雷电,直接击中我心窝。
  雷电不是应该在下雨前出现?为何在小雨即将要离开时,我才感受到呢?
  我不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登机门 ,所以我也很快地转过身去。

  「阿智!——阿智!——Ma-De-Ku-Da-Sai(请等一等)!」
  身後突然传来小雨急促的叫唤声,她并朝着我跑来。
  『小雨,怎麽了?忘记带什麽东西吗?』
  我不解地望着她,并希望她真的忘了带某样东西。
  我甚至希望她忘了带的东西,足以让她搭不上这班飞机。
  小雨摇摇头,当她接触到我的目光时,却把头低了下去。
  然後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勇气般地说出:
  「阿智,我送你一样东西。

  小雨很快地从她的红色背包 ,拿出一件包装好的礼物。
  「阿智,请笑纳,Do-Zo。
  我接过了这件礼物,掂了掂重量,大概是衣服之类的东西吧!
  『小雨,现在送"束修"不会太晚吗?』
  我故作轻松地开个玩笑,但小雨并没有回答我。
  我发觉她眼角有着若隐若现的泪滴。

  在泪滴还来不及滑落至脸颊前,小雨转身迅速地跑进了登机门,
  然後又回头跟我挥手道别。
  「阿智!——Sa-Yo-Na-Ra!——Sa-Yo-Na-Ra!——」
  『Sa——』Sa一出口,我发觉我根本无法说出Yo-Na-Ra。
  小雨的"Sa-Yo-Na-Ra!"声音,在空荡荡的中正机场大厅中回响着——

  我回到家 ,打开这件礼物一看,
  才知道是陪伴着小雨成长多年的那件紫红色雨衣。
  雨衣的扣子上,别了那个明治神宫的平安符。

  平成7年的5月13日,母亲节的前一天。
  灰暗已久的台南天空,终於下起了雨。
  这是AmeKo离开台湾後的第一场雨。
  大坂现在也在下雨吗?我很想知道。
  更想知道她过得好吗?
  是否也同样会想起远在台南的我呢?

  打起雨伞,走到东宁路的那家丹比饼店。
  雨下得真大,即使打了伞,左肩仍然被雨湿透。
  妈妈喜欢吃芋头,所以我挑个芋头口味的蛋糕。
  好久没回家了,正好趁此机会跟家人团聚一下。
  提着蛋糕,踩着满地积水,慢慢走回去。

  咦?信箱 竟然多出一封被雨水溅湿的信。
  我太粗心了,刚刚出门时,怎麽没注意到呢?
  我从积了一些雨水的信箱 ,拿出这封来自大坂的信。
  歪歪斜斜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AmeKo寄来的。
  雨子写的信,看来一定得淋些雨才会名符其实。

  收起了伞,握着AmeKo寄来的信,直奔上楼。
  却把芋头蛋糕遗忘在楼下。
  在震天价响的雨声中,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封信——

蔡桑敬启

  今晚大坂下起了雨,下得好像是我们在台南共穿雨衣的那场雨。
  是你坚持的那一次。
  我不禁又想到了你,O-Gan-Ki-De-Su-Ka?你好吗?
   回到日本,已经快两个月了。
  其实早就想写封信给你,尤其是四月初,那时大坂的樱花正落落大方地绽放。
  但我总是提不起笔,常常写到一半就无法继续。
  大概是少了点气氛吧!
  或者应该说是少了点勇气。
  直到今晚,大坂的夜空下起了这场我回到日本後的第一场雨。
  我突然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你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现在仍然觉得很好笑。
  蔡桑,行鞠躬礼时,膝盖是不能弯的。懂吗?我可爱的乖学生。
  如果膝盖弯曲,就会像你教我的那句中文成语:"卑躬屈膝"。
  这句成语用得对吗?我亲爱的好老师。
  原来只要是雨,在日本或是在台湾,都会让人的思念更加清晰。
  你收到信时,台南的天空会不会也下起雨?
  而你,会不会也同样想念起我这个笨日本女孩呢?
  如果台南也下雨,那麽我送给你的雨衣,你穿上了吗?
  还有,你一定要记得把明治神宫的平安符绑在书包上哦!
  我好怀念那段在你书桌旁的日子。
  那时我既是你的老师,又是你的学生,在角色转换间,想必闹了不少笑话吧!
  蔡桑,我们一起上课的那个书桌,现在你做何用途呢?
  听谢桑说,你们最近都用它来打麻将,我想说的是:
  你有蠃钱吗?
  我也忘不了在机场分别时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当然更忘不了元宵节那天,你教我的那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蔡桑,明年元宵节时,我们还能一起去看满天的烟火雨吗?
  你能不能帮我再次去求妈祖娘娘呢?
  现在已是春末夏初的五月,樱花也已落尽。
  六月底我即将成为东京石原桑的新娘。
  我们日本女孩子相信六月新娘是最幸福的,我也不例外。
  所以过了六月,我就改名叫石原雨子,而不再是板仓雨子。
  但我坚持,你仍然应该叫我小雨。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雨姬,只要你仍是加藤智的话。
  你会来日本为我祝福吗?虽然我很希望你来,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你说是吗?
  我很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顺便去加藤和雨姬殉情的悬崖。
  但我们毕竟只是师生关系,所以即使我们真的到了那个悬崖,
  我们也没有理由一起跳下去。对吗?
  所以你不来也好。
  连绵细雨有终时。细雨再怎麽连绵,也还是会有雨停的时候。不是吗?
  我好像又回到在阳台上听雨声的那个夜晚。
  你听到雨声了吗?
   蔡桑,你一定很好奇为什麽我会送你那件雨衣,是吧?
  其实在2月27那天,好来坞KTV外的雨势滂沱,那时我就想送你了。
  可是还是让你冒着大雨跑回家。
  你走後,我一个人不禁重复吟唱着"大坂季雨"的最後几句:
  「让他在雨中归去,是我的错。雨啊!请把那个人送还给我吧。啊!大坂季雨——」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我家乡的浪漫传说吗?
  我那时只告诉你,男孩若要向女孩表达爱意时,可以在下雨天里,
  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但我却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她接受他的爱意或要向他表达爱意时,
  则会送他一件她穿过的雨衣。
  所以,请你务必好好保存这件雨衣。A-Ri-Ga-Do-Go-Zai-Ma-Su。
  那麽,加藤智,阿智A-Na-Da,Sa-Yo-Na-Ra了!

板仓雨子
平成7年5月6日

  信纸已被湿透,
  是大坂的雨造成的?还是台南的雨?
  或是AmeKo的泪水呢?

  窗外的雨已经转小,
  打开窗户,雨滴轻触树叶,彷佛为刚刚粗暴的行为道歉。
  而模糊在书桌上的那一滩水,不知何时,竟已模糊在我的眼睛。

  为了让愿望实现,我始终没有告诉AmeKo,平成7年的元宵夜我在土城圣母庙许的愿望。其实我跟她一样,对於许愿的技巧,都很笨拙。
  我也是祈求妈祖保佑,希望明年元宵节,还能让我和AmeKo一起来看烟火雨。不过我比较贪心,连後年的元宵节,也先预了约。只可惜平成8年的元宵夜,我变成独自逛花市的欧阳修。後来每年的元宵节,我都会躲在家里看电视猜灯谜。

  屈指一算,今年已经是平成11年了。
  这几年的改变是很大的,信杰毕业後继续念博士班,仍然单身。
  陈盈彰当兵时结了婚,新娘是他的台南女友,结婚6个月後孩子就出生了。
  虞姬的婚期在今年7月,如果6月的新娘最幸福,那7月呢?
  虞姬的男友偷偷告诉我,7月的新郎可能最可怜。
  我想也是。
  井上在前年回去日本,而和田跟她的香港男友则仍然耗着。
  因为她男友的母亲坚决反对儿子跟日本人在一起。

  至於我,则开始喜欢雨天。
  尤其是那种连绵一两星期的梅雨季节。
  我总会将雨声联想到AmeKo的歌声。
  我特地买了张美空云雀的精选CD,只为了听"大坂季雨"。
  每次听到"大坂季雨",就会回忆起和AmeKo在阳台听雨时的温馨。
  偶尔我也会跟着哼:
  「Yu-Me-Mo-Nu-Re-Ma-Su,A—— Osaka Si-Gu-Re——」
  (梦也会淋湿的。啊!大坂季雨)

  收到AmeKo那封信後的三个月,也是一个像今天这般雷阵雨的夏日午後,
  我曾拿出这件紫红色的雨衣准备穿上。
  却不小心抖落了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信在空中轻轻飞舞着,像被雨打落的樱花瓣。
  信尾的日期是平成7年6月23日,那是AmeKo结婚的日子。

  信的内容我不太记得了,
  我甚至忘了我有没有写出"祝你幸福"这类言不由衷却大方得体的话。
  我只记得我署名:加藤智。
  信写完後,雨也停了。
  於是我便没有寄信的理由,或者像AmeKo所说的寄信的勇气。
  就把信放入雨衣的口袋里。

  平成8年的4月底,信杰要到京都大学叁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他说他会顺便去大坂找AmeKo。
  我把那封未寄出的信封缄,收信人写上:雨姬。
  然後拜托他把这封信,带到加藤和雨姬殉情的那个悬崖,抛到悬崖下。
  信杰说那时刚好是落樱时节,信件伴随着樱花瓣,无声地飘到悬崖底。
  就像他身旁AmeKo的沈默一样。
  只不过AmeKo在信抛出後,便转过头去。

  信杰并不知道加藤和雨姬的故事,当然更不知道AmeKo家乡的传统。
  因为AmeKo只告诉他悬崖下有一对殉情男女的坟墓,还有一间小神社。
  不过她并没有带信杰到悬崖下面。
  听他说她那时坚持要单独到悬崖下面,过了很久,才又回到悬崖上。
  我一直希望这封信能飘落到加藤和雨姬的坟墓前,虽然这机会微乎其微。

  不知道为什麽,我始终坚持不穿雨衣。
  因为我总觉得雨衣一定要跟AmeKo一起穿。
  为了这种坚持,我常常是"每当下雨日,便是感冒时"。
  既然不穿这件紫红色雨衣,我乾脆就把它锁在档案柜 。

  按下收音机的PLAY键,又响起五轮真弓"恋人Yo"的旋律——

  恋人啊 再见了
  虽然四季转移
  那一日的两人 今宵的流星
  全都发光消失了 像无情的梦

  彷佛被歌声催眠般,我掏出钥匙,打开档案柜,又看到了这件紫红色的雨衣。
  我轻轻地抚摸着,依稀看到了AmeKo微笑时露出的虎牙。
  还有她脸上的雨。
  也听到了土城圣母庙震耳欲聋的烟火爆裂声。
  於是AmeKo清亮细嫩的话语,又不断重复地在我耳边响起——

  「Hai! Wa-Da-Si-Wa ITAKURA AmeKo 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

  「对不起,我是板仓雨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气和心胸,与身高无关哦!像丰臣秀吉就很矮。」

  「Hai! Wa-Da-Si-Wa 小雨 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

  「Mo-Mo-Ta-Ro 桑,Mo-Mo-Ta-Ro 桑——」

  「很有效哦!等我回国时,我送给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顺利毕业。」

  「而且我叫雨子呀!不喜欢雨天的话,岂不有损威名?」

  「雨是没有国界的,大坂的雨跟台南的雨同样都令人神清气爽。你觉得呢?」

  「Dai-Te-Ku-Da-Sai,A—— Osaka Si-Gu-Re(请拥抱我吧。啊!大坂季雨)」

  「大坂很好玩哦!下次我带你叁观丰臣秀吉建的大坂城,再到四天王寺去逛,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後我们还可以去吃全日本最大的章鱼丸子——」

  「大坂归期未可知,连绵细雨有终时。何年同此缠绵夜,共话阳台举步迟。」

  「我们家乡的男孩子若要向女孩子表达爱意,又不太敢直接表达时,可以选择在一个下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烟火在天空散开後,好像是在下雨哦!」

  「我希望明年的元宵节,我还能来这看烟火雨。」

  「这没什麽。在日本,女孩子今天做巧克力是很平常的事。」

  「Ko-I-Bi-Do-Yo——Sa-Yo-Na-Ra——」

  「阿智!——阿智!——Ma-De-Ku-Da-Sai(请等一等)!」

  「阿智!——Sa-Yo-Na-Ra!——Sa-Yo-Na-Ra!——」

  雨,总是会停的。

  推开系馆後门,天色早已暗了。
  遍地都是残绿碎红,见证了刚才那一阵骤雨的猛烈。
  而雨後的空气总是让人感觉格外清新,就像AmeKo给我的感觉一样。
  伸出手掌,试着感受雨滴轻触的温柔。
  良久良久,手掌依然乾燥。

  雨,终於还是停了。
  但我心的雨,却始终不曾停歇。
  『AmeKo——不——小雨,我们去雨中散步吧!』
  我在心自言自语着,终於穿上了这件雨衣。

  【後记】:後来听说有人在那间小神社 ,发现了两封信。一封是寄给雨姬,另一封则是写给加藤智。不过这也许是小说家的牵强附会。或者只是AmeKo家乡人的丰富想像力。 



 
glen @ 2008-05-26 11:19

玫瑰花儿朵朵开呀

玫瑰花儿朵朵美

玫瑰花儿像伊人哪

人儿还比花娇媚凝

眸飘香处

花影相依偎

柔情月色似流水

花梦托付谁~

以色列民谣 - 夜玫瑰


夜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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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玫瑰花儿朵朵开呀  玫瑰花儿朵朵美  玫瑰花儿像伊人哪  人儿还比花娇媚凝
眸飘香处  花影相依偎  柔情月色似流水  花梦托付谁~  以色列民谣 -  夜玫瑰
(Erev Shel Shoshanim )
    我循着纸上的地址,来到这条位于台北东区的巷子。
    尝试了四次错误的方向后,终于找到正确的地方。
    按了七楼之C的电铃,没人接听,但两秒内大门就应声而开。
    电梯门口贴上「电梯故障,请您原谅。多走楼梯,有益健康」的字条。
    只好从堆放了八个垃圾桶的楼梯口,拾级而上。
    爬到七楼,看见三户人家沿直线排列,中间那户的门开了五公分左右。
    我走了九步,到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我看了一眼,阳台铁架上的六盆植物。
    夕阳从西边斜射进来,在阳台走道和盆栽的叶子上,涂满金黄色。
    转过身,然后屈身脱去皮鞋,走进客厅。
    「打扰了。」我说。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客厅的摆设,一条黄色的长毛狗,向我扑过来。
    我双手马上护着脖子,蹲下来。
    「小皮!不可以!」耳边传来女子的低喝声。
    然后,我感觉那条狗正在舔我的右手掌背。
    「你在做什么?」女子应该是问我。
    我缓缓放下双手,站起身,摸了摸正跟我摇尾巴的狗。
    客厅有五张蓝色沙发,左、右各一张,中间三张。
    沙发成马蹄形,围绕着一个长方形茶几。
    女子坐在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右脚跨放在茶几上,看着我。
    「自卫。」我回答。
    「这样为什么叫自卫?」她又问。
    「一般的狗都是欺善怕恶的,会采取主动攻击的狗很少。」
    「是吗?
    「嗯。所以当狗追着妳吠时,妳转身向牠靠近,牠反而会退缩。」
    「如果你转身靠近,而牠并未退缩时,怎么办?」
    「问得好。这表示妳碰到真正凶猛的狗,或是疯狗。」
    「那又该如何?
    「妳就只好,像我刚刚一样,护住脖子,蹲下来。」
    「为什么?
    「很简单啊。除了脖子不要咬外,其它地方都可以咬。」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她坐直身子,收回跨在茶几上的右脚,笑了起来。
    「小子?
    「我通常叫不认识的男生为小子。」
    「喔。
    「请坐吧。」她指着她左前方的沙发。
    「谢谢。」我坐了下来。
    「小皮好像很喜欢你。
    「应该吧。
    「可是牠是公狗呀。
    「公狗也可以喜欢男生啊。
    「那母狗怎么办?
    「这跟母狗有关吗?
    「当然啰。如果公狗都喜欢男生,那母狗不是很可怜吗?」
    「母狗不会可怜,因为母狗可以骂人。」
    「怎么说?
    「母狗的英文叫bitch ,外国人常用bitch 来骂人。」
    「小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微蹙着眉,双手交叉抱住胸前,眼睛直视着我。
    「我是来租房子的啊。
   
    mpanel(1);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谈狗呢?」
    「大姐,是妳一直问我狗的问题。」
    「大姐?
    「我通常叫不认识的女生为大姐。」
    原本坐在地上听我们说话的小皮,开始走到我脚边,闻着我的裤子。
    「小皮真的很喜欢你。
    「嗯。」我又摸摸小皮的头。
    「你也喜欢小皮吧?
    「嗯。这只狗很乖。
    「什么叫' 这只狗' ?牠对你这么亲近,你却不肯叫牠的名字?」
    她提高了音量。
    「是是是。」我赶紧补了一句:「小皮真乖。
    「所以我决定了,房间就租给你。」她站起身说。
    「可是我我还没看到房间啊。」
    「哦?房间不都长一样?都是四方形呀。」
    「我还是看一下好了。
    「你真不干脆,枉费小皮这么喜欢你。」
    「大姐
    「别叫我大姐。我叫叶梅桂,梅花的梅,桂花的桂。」
    「那月租呢?租屋广告上只写:月租可商议。」
    「这里共有两个房间,房东开的租金是一万五,所以我们各七千五。」
    「妳不是房东?
    「不是。我住这里两年多了,房东在国外。」
    「既然月租已定,那还' 商议' 什么?」
    「水电费呀。
    「喔。水电费怎么算?
    「嗯,我是觉得,水电费由我们三个均分。你觉得呢?」
    「三个?
    「嗯。你、我、小皮。
    「小皮要付水电费吗?
    「牠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为什么不付?」
    「可是牠毕竟只是一只狗。
    「狗又如何?我们都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不能偏袒。」
    「说得好!牠当然要付。」我竖起大拇指,敬佩她的大公无私。
    而且小皮如果也要付水电费,我就只需付三分之一,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考量到小皮目前还没有经济能力」
    「经济能力?」我张大嘴巴。
    「所以小皮的份,由我们两个人帮牠分摊。」
    「这不公平!」轮到我站起身,提高了音量。
    「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你竟然跟狗计较水电费?」
    「这不是计不计较的问题,而是牠是妳的狗啊。」
    「但小皮也喜欢你呀,你不觉得,你该报答牠的喜欢吗?」
    「妳说来说去,水电费还是只由我们俩人均分。」
    「呵呵,小子」她笑出声音,指着我:「你终于变聪明了。
    小皮这时突然站起,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张开嘴,吐出舌头。
    「你看,小皮也同意了。依照资本社会的民主法则,已经二比一了。」
    「牠这样未必叫同意吧,搞不好是同情。」
    「同情什么?
    「同情我啊。
    「好啦,男子汉大丈夫别不干不脆的。就这么说定了。」
    「大姐」
    「我说过了。」她打断我的话,「我叫叶梅桂。
    我还没开口说话,她转身进了房间。
    没多久,她从房间走出来,抛给我一串钥匙,我在空中接住。
    「你随时可以搬进来。」她右手一指:「你的房间就在那里。
    说完后,她又转身准备进房间,走了一步,突然回过头:「当然你也可以叫我,
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什么意思?
    「夜玫瑰。」说完后,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第二章
    浓黄的灯泡亮光,略显刺眼的白色水银灯柱,映着广场上围成一圈跳舞的人,
脸孔黄一阵白一阵。
    音乐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中传出,虽然响亮,却不刺耳。
    旋律不是爱来爱去的流行歌曲,也不是古典音乐,像是民谣。
    曲调非常优美,听起来有种古老的感觉。
    这跟我们这群20岁左右的年轻男女,似乎不相称。
    乐声暂歇,随即响起一阵鼓掌声,众人相视而笑。
    不知是拍手为自己鼓励?还是庆幸这支舞终于跳完?
    「请邀请舞伴!
    一个清瘦,嗓门却跟身材成反比的学长,喊出这句话。
    我突然觉得刺耳。
    看了看四周,热门的女孩早已被团团围住。
    有的女孩笑着摇摇手;有的则右手轻拉裙襬、弯下膝表示答应。
    学长们常说,女孩子就像蛋糕一样,愈甜则围绕的苍蝇愈多。
    我只是一只小苍蝇,挤不赢那群绿头苍蝇。
    只得效法鲁迅所谓的阿Q精神,安慰自己说甜食会伤身。
    然后缓缓地碎步向后,离开广场中心。
    邀舞的气氛非常热闹,我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28岁,目前单身。
    从台南的学校毕业后,当完兵,在台南工作一阵子。
    后来公司营运不佳,连续两个月发不出薪水,之后老板就不见人影。
    同事们买了很多鸡蛋,我们朝公司大门砸了两天。
    第三天开始洒冥纸,一面洒一面呼叫老板的良心快回来喔。
    当同事们讨论是否该抬棺材抗议时,我决定放弃,重新找新工作。
    没想到正值台湾经济不景气,一堆公司纷纷歇业,也产生失业荒。
    在台南找工作,已经像是缘木求鱼了。
    彷徨了一星期,只好往台湾的首善之区 -  台北,去碰碰运气。
    我很幸运,在一个月后,我收到台北一家工程顾问公司的录取通知。
    于是收拾好细软,离开了生活20几年的台南,上台北。
    上台北后,我先借住在大学时代的同学家中。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曾帮他写过情书给女孩子。
    他很慷慨热情,马上让出他爷爷的房间给我。
    「这怎么好意思,那你爷爷怎么办?」我问。
    「我爷爷?你放心住吧,他上个月刚过世。」
    我无法拒绝同学的好意,勉强住了几天。
    每天晚上睡觉时,总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帮我盖棉被。
    后来想想,长期打扰人家也不是办法,就开始寻找租屋的机会。
    连续找了三天,都没中意的房间。
    我其实不算是龟毛挑剔的人,可是我找的房子连及格都谈不上。
    环境不是太杂,就是太乱,或是太脏。
    而且很多房子跟租屋红纸上写的,简直天差地远。
    例如我曾看到写着:「空气清新、视野辽阔、可远眺海景。」
    到现场看房子时,我却觉得即使拿望远镜也看不到海。
    「不是说可以看到海景?」我问房东。
    「你看」他将右手不断延伸:「看到那里有一抹蓝了吗?
    「是吗?」顺着他的手指,我还是看不到海。
    「唉呀,你的修行不够。」房东拍拍我肩膀:「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啊?」我还是莫名其妙。
    「来住这里吧。这里的房客都是禅修会成员,我们可以一起修行。」
    「有没有不必修行就可以看到海的办法?」
    「你还是执迷不悟。」房东叹了口气:「我们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月亮,但这并
不代表我们离月球很近,不是吗?」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用肉眼看东西,要用' 心' 来看。」
   
    mpanel(1);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缓缓地说:「来吧,执着的人啊。请学我的动作,先
闭上眼睛。」
    接着双手像蛇,在空中扭动,画出几道复杂的曲线,最后双手合十:「摒除杂
念,轻轻呼吸。看见了吗?夕阳的余晖照在海面上,远处的渔船满载着晚霞,缓缓
驶进港口。听见了吗?浪花正拍打着海岸,几个小孩子在海堤上追逐嬉戏,有个小
孩不小心跌倒了在叫妈妈。
    而沙滩上的螃蟹也爬出洞口彼此在划拳」
    我不敢再听下去,赶紧溜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关门的声音?
    随着晚上睡觉时被摸头的次数愈来愈多,我愈心急找新房子。
    昨晚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小心着凉」。
    结果今天早上睡醒时,我发觉身上盖的是红色的厚棉被,而非入睡前的黄色薄
被。
    于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找到新房子。
    「雅房分租。公寓式房间,7 坪,月租可商议。意者请洽」
    那是一张红纸上的字,贴在电线杆上。
    我把上面的电话号码抄了下来。
    虽然这是我今天抄的第八组号码,但我决定先试这个。
    这份租屋广告写得太简短,连租金都没写,表示出租的人没什么经验。
    通常有经验的人,会写上交通便利、环境清幽、邻里单纯、通风良好之类的话。
    我还看过写着:欢迎您成为我们的室友,一起为各自的将来共同打拼。
    更何况这张红纸就贴在环保局「禁止随意张贴」的告示上面。
    这表示出租的人不仅没经验,而且急于把房间分租出去。
    应该可以' 商议' 到好价钱。
    于是我打了电话,约好看房子的时间,然后来到这里。
    也因此,我认识了叶梅桂,或者说,夜玫瑰。
    但当我听到她说出「夜玫瑰」时,我突然像被电击般地僵在当地。
    因为夜玫瑰对我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了。
    就像看到自由女神像,会想到纽约一样;在我回忆的洪流里,夜玫瑰就代表我
的大学生活。
    那是最明显的地标,也是唯一的地标。
    叶梅桂走进房间后,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我依她右手所指的方向,来到我即将搬进的房间。
    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橱,嗯,这样就够了。
    书桌靠窗,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阳台上的绿意,还有一些蓝天。
    走出房间,来到厨房,厨房里有冰箱、电磁炉、瓦斯炉还有微波炉。
    厨房后还有一个小阳台,放了一台洗衣机,叶梅桂也在这里晾衣服。
    客厅里除了有沙发和茶几外,还有一台电视。
    除了室友是女的有些奇怪外,其它都很好。
    临走前,敲了敲叶梅桂房间的门,她似乎正在听音乐。
    「我走了。明天搬进来。
    小皮汪汪叫了两声后,她隔着房门说:「出去记得锁门,小子。
    她又叫我小子,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叶小姐,我也有名字。我叫」
    话没说完,她又打岔:「叫我叶梅桂,别叫叶小姐。别再忘了,小子。」
    算了,小子就小子吧。


 第三章
    我正准备穿上鞋子离去,叶梅桂突然打开房门,小皮又冲出来。
    这次我只是蹲下来,双手不必再护住脖子。
    「小皮想跟你说再见。
    「嗯。」我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叔叔明天就搬进来了。」
    「喂,小子。你占我便宜吗?」
    「没有啊。
    「我只是小皮的姐姐,你竟然说你是牠叔叔?」
    虽然有些无力,但我还是改口:「小皮乖,哥哥明天就搬进来了。」
    我站起身,小皮也顺势站起,又将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
    「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小皮这么喜欢你?」
    叶梅桂先看了看小皮,再看了看我。
    可能是她视线移动的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变化,因此看我的眼神中,还残存着
看小皮时的温柔。
    甚至带点玫瑰刚盛开时的娇媚。
    从进来这间屋子后,叶梅桂的眼神虽谈不上凶,却有些冷。
    即使微笑时,也是如此。
    她的眼睛很干,不像有些女孩的眼睛水水的,可从眼神中荡漾出热情。
    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望去,只知道很深很深,却不知道井底
藏了些什么。
    有个朋友曾告诉我,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故事,从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每个人都可以假装欢笑愤怒或悲伤,却无法控制眼神的温度,或深度。
    似乎只有在看着小皮时,叶梅桂才像是绽放的夜玫瑰。
    我还没看过叶梅桂像玫瑰般的眼神,所以她问完话后,我发楞了几秒。
    不过才几秒钟的时间,却足以让她的眼神降低为原来的温度。
    「小子,发什么呆?回答呀。」
    「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养过狗的关系吧。」
    「是吗?那你现在呢?
    「现在没了。我养过的两只狗,都死于车祸。」
    我说完后,又蹲下身摸摸小皮的头。
    「你会伤心吗?」我们沉默了一会,叶梅桂又开口问。
    「别问这种妳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有点生气,同样是养狗的人,应该会知道狗对我们而言,像是亲人。
    亲人离去,怎会不伤心?
    「对不起。」她说。
    她一道歉,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接腔,气氛有些尴尬。
    没想到她也蹲了下来,左手轻抚着小皮身上的毛,很轻很柔。
    眼神也是。
    「你知道吗?我以前并不喜欢狗。」
    「那妳为什么会养小皮?
    「牠原本是只流浪狗,在巷口的便利商店附近徘徊。」
    她举起小皮的前脚,让小皮舔了舔她的右脸颊,然后再抱住牠。
    「我去买东西时,牠总是跟着我。后来我就把牠带回来了。」
    叶梅桂显然很高兴,一直逗弄着小皮。
    我猜测叶梅桂决定要带回小皮时,心里应该会有一番转折。
    由于是初次见面,我不想问太多。
    也许她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寂寞。
    寂寞跟孤单是不一样的,孤单只表示身边没有别人;而寂寞却是一种心理状态。
    换句话说,被亲近的人所包围时,我们并不孤单。
    但未必不寂寞。
    「听过一句话吗?」我穿好鞋子,站起身说。
    「什么话?」叶梅桂也站起身。
    「爱情像条狗,追不到也赶不走。」
    「很无聊的一句话。
    「我以为这句话很有趣。
    「有趣?小子,你的幽默感有待加强。」
    「妳还是坚持叫我小子吗?
   
    mpanel(1);
    「不然要叫你什么?
    「我姓柯,叫柯志宏。
    「哦?你不姓蔡?
    「我为什么要姓蔡?
    「我总觉得,你应该要姓蔡。」
    「其实也没差,因为柯跟蔡,是同一姓氏。」
    「真的吗?为什么?
    「如果我告诉妳由来,那就是历史小说,而不是爱情小说了。」
    「你说什么?
    「喔,没事。总之柯蔡是一家。」
    「那我以后就叫你柯志宏好了。」
    「谢谢妳。那我走了,明天见。」
    叶梅桂又蹲下身,抓起小皮的右前脚,左右挥动。
    「小皮,跟哥哥说再见。
    「哈哈哈。」她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很逗,于是我笑了起来。
    「笑什么?」她仰起头,瞪着我。
    「没事。只是觉得妳的动作和语气很可爱。」
    「我不喜欢被人嘲笑,知道吗?」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很认真。
    「我不会的。相信我,我真的只是觉得可爱而已。」
    「嗯。」
    叶梅桂和小皮,同时仰头看着即将离去的我,她们的眼神好像。
    「妳是因为小皮的眼神,才决定带牠回家的吧?」
    「嗯。我看到牠独自穿越马路向我走来,我突然觉得牠跟我很像。」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你会不会觉得这很夸张?
    「不会的。」我笑一笑:「别忘了,我养过狗,我知道狗会跟主人很像,尤其
是眼神。」
    「谢谢你。明天什么时候搬来?」
    「傍晚吧。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叶梅桂抱起小皮,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小皮的下巴抵住她的左肩,从她的身后,看着我。
    进房门前,她再转身跟我挥挥手。
    她们果然拥有同样的眼神。。
    我躲到所有光线都不容易照射到的角落里,坐着喘息。
    用夸张的呼气与擦汗动作,提供自己不跳下一支舞的理由。
    也可以顺便避开旁人狐疑的眼光。
    因为,有时这种眼光会带点同情。
    除了围成一圈所跳的舞以外,一旦碰到这种需要邀请舞伴的舞,我总是像个吸
血鬼,寻找黑暗的庇护。
    躲久了便成了习惯,不再觉得躲避是种躲避。
    「学弟,怎么不去邀请舞伴?下一支舞快开始了。」
    背后传来不太陌生的声音,我有点吃惊地回头。
    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右脸,背光的左脸显得黑暗。
    虽然她的脸看起来像黑白郎君,但我仍一眼认出她是谁。
    「学姐,我我不太敢邀女孩子跳舞。」
    「别不好意思。
    她伸出左手拉起我的右手,走向广场中心:「这支舞是华尔兹旋律,很轻松也
很好跳。我们一起跳吧。」
    音乐响起:「I was dancing with my darlingto the Tennessee Waltz 」。
    我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衣物外,只有一台计算机。
    原本想自己一个人慢慢搬,大概分两次就可搬完。
    但朋友坚持开车帮我载,可能是因为他听说我的室友是个女子的关系。
    搬离朋友的住处前,我还向他爷爷上了两炷香,感谢照顾。
    我抱着计算机主机,和朋友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又贴了张字条:「电
梯已故障,请您多原谅。何不走楼梯,身体更健康。」
    昨天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没想到今天却变成五言绝句。
    我欲哭无泪,只好抱着沉重的主机,一步一步向上爬。
    终于爬到七楼,我先轻放下主机,喘了一阵子的气,擦去满脸的汗水。
    然后打开门,再抱起计算机主机,和朋友同时走进。
    小皮看到我们,狂吠了几声后,突然向我朋友冲过来。
    我双手一软,立刻抛下手上的计算机主机,蹲下身抱住小皮,安抚牠:「小皮
乖,这是哥哥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不见得是朋友。」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
    「哥哥的朋友,总该是朋友了吧?」小皮仍在我怀中低吼。
    「那可不一定。李建成的朋友,可能会要了李世民的命。」
    她仍然坐在客厅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看着电视,简短回答我。
    「原来这只狗叫小皮喔。小皮好漂亮、好可爱喔」
    朋友蹲下身,试着用手抚摸小皮的头。小皮却回应更尖锐的吠声。
    「甜言蜜语对小皮没用的。」叶梅桂转过头,看着我们。
    「那怎么样才有用?」朋友问。
    「催眠。
    「催眠?
    「嗯。你得先自我催眠,让你相信自己是只母狗。」
    「」朋友转头看看我,显然不敢置信。
    「总比催眠小皮让牠相信自己是女人,要简单得多。」
    叶梅桂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们只好先将东西放在七C 门口,再下楼搬第二趟。
    剩下的东西不多,我一个人搬就够了。
    一起下楼后,朋友倚着车喘气,仰头看着我住的大厦。
    「你住七C ?」朋友问。
    「是啊。
    「七C 听起来不好,跟台语' 去死' 的音很像。」
    「别胡说八道。
    「而且你搬进来的第一天,竟然还碰上电梯故障。这是大凶之兆喔。」
    朋友低头沈思了一会:「我回去问我爷爷一下。
    「怎么问?
    「叫他托梦给我啊。
    「是吗?他会托梦吗?
    「会啊。昨晚他就托梦给我,叫我帮你搬东西。」
    「真的假的?你不是因为知道我室友是女生的关系?」
    「拜托,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啊。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对了。我爷爷说,他
跟你有缘,会一直照顾你的。」
    说完后,他发动引擎。
    「这句话是生前说的?还是死后?」我很紧张。
    「死后。」他摇起车窗,开车走人。
    「不要啊」我跑了几步,但车子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怀着惊魂未定的心,一步一步爬上楼。
    打开门进了七C ,叶梅桂还在客厅看电视。
    而阳台上躺着我刚刚匆忙之间抛下的计算机主机,已经摔出一个缺口。
    小皮正手嘴并用,从主机的缺口中,咬出一块IC板。
    「唉呀!」我慌忙地想从小皮嘴中,抢救那块IC板,跟牠拉锯着。
    「怎么回事?」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叶梅桂,转头看着我们,然后说:「小皮!
不可以!」
    她立刻起身,跑到阳台,从小皮嘴里,轻易取下那块IC板。
    「小皮,这是不能吃的。来,姐姐看看,嘴巴有没有受伤?」
    「喂!你怎么把这东西放在这里?」叶梅桂看着我,有些埋怨。
    「我刚刚只是
    「你看看,这东西很尖锐,小皮会受伤的。」她指着手里的IC板。
    「可是
    「以后别再这么粗心了。
    她又仔细检查一次小皮的口腔,然后呼出一口气,说:「幸好小皮没受伤。
    「但是计算机却坏了啊。
    「哦?那很重要吗?你不像是个小气的人呀。」
    她把IC板还给我,然后又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我有点无奈,搬起计算机主机,把IC板咬在嘴里,进了我的房间。
    我先清扫一下房间,在整理衣橱时,发现几件女用衣物。
    「这些是妳的吗?」我拿着那些衣物,走到客厅,问叶梅桂。
    「不是。」她看了一眼:「是我朋友的,她以前住那个房间。」
    「那她为什么搬走呢?
    「因为她不喜欢狗,受不了小皮。」
    「喔。」
    她的反应简单而直接,我却不敢再问。
    虽然我以为,既然是朋友,似乎没有必要为了一只狗而搬走。
    「当初带小皮回来时,我朋友就很不高兴。」
    没想到叶梅桂反而继续说:「后来小皮老是喜欢乱咬她的东西,而且总是挑贵
的东西咬。」
    「挑贵的?
    「嗯。便宜的鞋子和衣服,小皮不屑咬。牠只咬名牌的衣服鞋子。」
    「哇,小皮很厉害喔,这是一种天赋啊。以后可以用牠来判断东西是否为名牌,
这样就不必担心买到仿冒品了。」
    我啧啧赞叹了几声:「小皮一定具有名犬的血统。」
    「呵呵」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你的反应跟我一样,我也是跟我朋友这样说。」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总之,我们吵了几次,她一气之下,就搬走了。」
    叶梅桂的语气,又归于平淡。
    然后向小皮招了招手,小皮乖乖地走到她脚边,坐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份?」我们同时沉默了一会,叶梅桂问我。
    「过份?怎么说?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却为了小皮而翻脸。」
    「也许是沟通不良吧。
    「你的意思是,我很难沟通?」她眼睛一亮,好像刚出鞘的剑。
    「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了摇手:「我只是觉得,可能妳们之间在沟通时
有些误会而已。」
    「哪有什么误会?我都说了,我会好好管教牠,不让牠再乱咬东西。」
    她摸了摸小皮的头,看着牠的眼睛:「小皮只是淘气而已,又不坏,为什么非
得要赶牠走呢?」
    或许是我也养过狗的关系,我能体会叶梅桂的心情。
    很多人养狗,是因为寂寞。可是养了狗之后,有时却会更寂寞。
    也就是说,如果是因寂寞而养狗,那么你便会习惯与狗沟通。
    渐渐地,你反而不习惯跟人沟通了。
    我突然很想安慰她,因为我总觉得,她是个寂寞的人。
    可是我也认为,她一定不喜欢被安慰的感觉。
    因为如果一个人很容易被安慰,那他就不容易寂寞了。
    所以我没再多说什么,走到她左前方的沙发,坐下。
    把视线慢慢转移到电视上。
   


第四章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和叶梅桂同时沉默片刻后,她又开口问我。
    「什么疑问?」我转头看着她。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也要来租房子。如果是女的,小皮不讨厌,但女生却不
喜欢小皮。如果是男的,下场就跟你朋友一样。」
    「喔。所以呢?
    「所以小皮很明显讨厌男生呀。」
    「那妳的疑问是?
    叶梅桂仔细打量着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愣了一下,有点啼笑皆非:「我当然是男的啊。
    「你不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生下来是女的,但在青春期时却发现自己除
了少一些器官外,应该要是个男的。于是开始打扮成男生的样子,学习做个男生」
    「不是。我一直是男的。
    「或许你的父母很希望有个儿子,所以你虽然是女的,他们却把你当男孩子带
大,以致于你一直觉得自己是男生」
    「我是男的,生下来就是男的。」我再强调一次。
    「或许你动过变性手术,把自己由女生变男生。」
    「喂,妳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 -  是 -  男 -  的!」
    「没关系的,也许你有难言之隐。」
    「我没有难言之隐,我就是男的!」
    我的声音愈来愈大。
    「你是不是被我看穿秘密,以致恼羞成怒?」
    「大姐,饶了我吧。我真的是男生。」
    「你看,你竟然忘了要叫我叶梅桂,一定是心虚。」
    「我没有心虚,我就是男的。要我证明吗?」
    「你怎么证明?
    「妳看看」我指了指喉咙:「我有喉结。
    「那还是有可能是因为手术。」
    「喂!难道要我脱裤子?
    「那倒不必。」叶梅桂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你真的是男生?你
没骗我?」
    「我没骗妳,我是男生。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就知道你会不会说谎骗我了。」
    「妳问吧。
    「何苦呢?承认自己是女生又没关系」
    「不要说废话,快问。
    「说真的,如果你是女生反而更好,这样我们可以做个好姐妹。」
    「妳到底要不要问?
    叶梅桂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吧。我问你,我漂不漂亮?」
    我被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梅桂,她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开玩笑。
    她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衣服宽宽松松,颜色是很深的红。
    她没戴眼镜,头发算长,应该有烫过,因为发梢仍有波浪。
    我说过了,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看,会令人目眩。
    可是如果不看井内,只看外观的话,那么这口井无疑是漂亮的。
    此外,她的眉毛很像书法家提起醮满墨的毛笔,从眉心起笔,起笔时顿了顿,
然后一气呵成,笔法苍劲有力,而且墨色浓淡均匀,收笔处也非常圆润。
    可惜的是,眉毛的间距略窄,表示性格较为忧郁且容易自寻烦恼。
    「妳算漂亮吧。」我犹豫了一下,回答。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回答得不干不脆,还说你不会骗人?」
    「好。妳很漂亮,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这题不算。我要再问一个。」
    「再问可以,不过不要问奇怪的问题。」
    「我只会问简单的问题。
    说完后,她站起身,右手拨了拨头发。
    「我性感吗?
    「喂!
    「你只要回答问题。
    「妳穿的衣服太宽松,我很难判断。」
    「你的意思是要我脱掉衣服?」
    「不是。衣服脱掉就不叫性感,而是银色的月光在夜色下荡漾。」
    「什么意思?」
    「简称银荡(淫荡)。
    「你还是喜欢骗人,不说实话。」
    「好,我说实话。妳很性感,而这种性感与妳穿什么衣服无关。」
    「真的?
    「真的。妳很性感。
    「那我最性感的地方在哪里?」
   
    mpanel(1);
    「可以了喔。
    「说嘛,在哪里?
    「这太难选择了。
    「为什么?」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妳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性感的地方太多,所以你无法指出哪里最性感?」
    「没错。
    「好,我相信你。你是男生。」叶梅桂坐了下来。
    「谢谢妳。」我如释重负,也坐了下来。
    「为什么妳问我妳漂不漂亮或性」我有点欲言又止。
    「或性不性感就知道我会不会骗人,你想这么问,对吗?」
    叶梅桂帮我把疑问句说完。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这种问题虽然简单,却很难回答实话。」
    「会很难吗?
    「当然。如果你不说实话,就会说:' 妳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 ,和' 妳实
在好性感,性感得令我不知所措、无地自容、无法自拔' 之类的话。」
    她点点头,一副很笃定的样子。
    「喔?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啰。但是你只有回答:' 妳很漂亮' 和' 妳很性感' ,可见你说
的是实话,而且人也很天真和老实呀。」
    「天真的是妳吧,搞不好我只是客套而已。」我嘴里轻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
    「没事。」我赶紧陪个笑脸:「只是觉得妳很厉害,连我的天真和老实都被妳
看出来,真不简单。」
    然后我们又安静了,小皮也跳上叶梅桂右手边的沙发,安静地趴着。
    好像刚才的对话未曾发生过,我和叶梅桂同时将视线放在电视上。
    我虽然安静,但偶尔会移动一下臀部,改变坐姿;而她却似乎连眼睛也难得眨
一下。
    看来她应该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因为这种人安静的样子,通常会很自然与祥
和,没有任何细微的肢体动作。
    由于遥控器在她手中,我只能看她选择的频道,而这些频道,都是我一转到就
会立刻跳开的频道。
    所以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于是起身想回房间继续整理东西。
    「你是好人吗?」我快走到房门前,身后传来她的疑问。
    我转过头,她手中仍拿着遥控器,视线也还在电视屏幕。
    「这又是另一个测试我是否会说实话的问题吗?」
    「不是。我已经相信你会说实话了,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好人。」
    「我很懒、偶尔迷糊、常做错事、个性不算好、意志容易动摇、冬天不喜欢洗
澡、人生观不够积极、吃饭时总掉得满地都是饭粒」
    我低头屈指数了一些自己的缺点,然后再抬起头看着她:「不过,我绝对是个
好人。」
    叶梅桂终于将视线由电视屏幕转到我身上,微微一笑:「欢迎你搬进来,希望
你会喜欢这里,柯志宏。」
    我又看到了属于夜玫瑰般娇媚的眼神。
    「我很高兴搬进来,也非常喜欢这里,叶梅桂。」
    我朝她点了点头。
    趴在沙发上的小皮,也抬起头朝我吠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我挥挥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首歌叫田纳西华尔兹,不错听吧?」
    学姐嘴里哼着旋律,以便让我能轻松掌握节拍。
    「嗯。」
    我努力挺起胸膛、站直身体,试着做出华尔兹的标准舞姿。
    「学弟呀,你动作太僵硬了哦,轻松点。」
    当我们采取闭式舞姿,轻拥在一起时,学姐搭在我右肩上的左手,在我右肩按
摩了几下。
    但我跳方块步时,还是紧张得抢了拍,左脚踏上她的右脚。
    「学姐,我对不起。」我的耳根开始发热。
    「没关系的,别紧张。」学姐微微一笑:「跳土风舞跟面对人生一样,都要放
轻松哦。」
    「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圈」
    随着音乐节拍,学姐念出一些口诀,让我的舞步不再僵硬。
    我很自然地被带动,流畅地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跳得很好呀,学弟。
    学姐笑得很开心。
    「The night they were playingthe beautiful Tennessee Waltz  」
    音乐结束。
    搬进新房子的第三天,也是我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
    我上班的地方离住处很近,搭捷运只要四站而已。
    早上搭捷运上班的人很多,我一直很不习惯这种拥挤的感觉。
    还好如果不发生地震或淹水的话,车程只需七分钟,我可以很快脱离那种不知
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的窘境。
    我的职称是「副工程师」,听起来好像有点伟大;但一般工程顾问公司的新进
人员,通常都是副工程师。
    进公司的第一天,照例要先找主管报到。
    我的主管长得很高大,看来五十多岁,头发还健在,有明显的啤酒肚。
    他很快让我加入一组关于市区淹水和排水的工作群。
    因为在这方面,我有一些工作经验。
    第一天上班通常不会有太多的工作量,我只要搞清楚男厕所和主管的办公桌在
哪里即可。
    悲哀的是,主管的办公桌在我身后,这样上班时就很难摸鱼。
    公司中还有一些女工程师,她们的打扮跟一般上班族没什么两样,都是套装和
窄裙,还会上妆。
    以前在台南的女同事都是牛仔裤装扮,脂粉未施。
    如果她们穿裙子,那大概就是要参加喜宴。
    我想,如果以后跟台北的女同事搭出租车时,可能要帮她们开车门。
    不像以前在台南的女同事,她们跟你到工地时,肩膀会帮你挑砖头。
    健壮一点的,还会挑得比你多。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现场的平面图和基本调查资料,看过一遍。
    瞄了瞄手表,已经是理论上的下班时间 -  六点钟了,可是整个办公室却没有
半个人有下班的迹象。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所有的工程顾问公司都一样,大家都在比晚的。
    只好打开计算机,开启一个应该是工程图的档案,交互运用「Page Up 」和「
Page Down 」键,以免被发觉是在摸鱼。
    当我又到捷运站准备搭车回去时,已经快八点了。
    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我进捷运站前,还仔细观察了一下防洪措施。
    捷运站通常在地下,如果不能防范洪水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一般捷运系统的防洪措施,主要包括防止洪水进入的阻绝方式,和万一洪水入
侵时的抽水方式这两种。
    捷运站出入口的阶梯高度,便是阻绝洪水进入的措施。
    另外还需配合防水栅门或防水铁门来保护捷运站,必要时得紧急关闭。
    1992年5 月8 日香港发生暴雨时,便是利用这种措施发挥阻水效果。
    我坐在捷运站入口的阶梯上,然后弯腰,用手指丈量阶梯的高度。
    可能我的动作有些怪异,经过我身旁的人都投以诧异的眼光。
    我只好站起身、拍拍屁股,走进捷运站。
    等车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黄线,想看隧道内的防洪措施。
    从防洪设计的观点而言,隧道内绝对不允许进水。
    不管洪水有多大,捷运站入口处的防洪措施都有能力阻绝洪水。
    除非是洪水来得太快,或是人为疏失无法实时关闭防水门,才有可能导致隧道
内进水。
    隧道内一旦进水,将严重影响列车行驶的安全,此时防洪措施应以抽水为主,
除了在隧道内设置排水沟外,还应在局部低洼地点,设置集水坑和抽水设施,以便
紧急排水。
    我看了一会,发觉气氛不太对,回头一看,很多人正盯着我。
    拥挤的车站中,只有我身旁五公尺内没有半个人。
    我觉得很尴尬,退回黄线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躲避所有异样的眼光。
    但我突然又想起,对这座城市而言,我是陌生人,不会有人认识我。
    所以我也不用太尴尬。
    车子来了,我上了车。车子动了,我闭上眼。
    然后感到有些疲累,还有那种不知名的孤单和寂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初决定要离开台南来到台北时,没多做考虑,也似乎有些冲动,因为那时,
我只想「离开」。
    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种与一次,很难满足我们。
    我常会有个念头,就是逃离「现在」和「这里」;至于逃到「何时」和「哪里」,
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逃离。
    如果我在台南的工作很稳定,我仍然会想逃离。
    只是需要勇气。
    但现在台南的工作没了,正好给了我逃离的理由。
    车子到站了,我睁开眼睛。
    这城市什么都快,尤其是时间的流逝。
    不过六点到八点那段我不知道该如何度过的时间,倒是过得该死的慢。
    下了车,走了九分钟,拐了三个弯,就回到住处的楼下大门。
    一路上,我抬头看夜空、红绿灯、商店发亮的招牌、擦身而过的人。
    在陌生的城市中走路时,有时甚至会对自己感到陌生。
    正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竟然又贴上一张字条:「奈何电梯又故障,只
好请您再原谅。
    少壮常常走楼梯,老大一定更健康。」
    第一次看到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第二次变成五言绝句。
    没想到这次变成七言绝句。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地爬上七楼。
    「哦,你回来了。」我一进门,叶梅桂便在客厅出声。
    「喔,妳在家啊。」我在阳台回答。
    小皮则从她身旁的沙发上跳下,来到阳台,跟我摇摇尾巴。
    我突然感到一阵温暖,于是蹲下来,逗弄着小皮。
    当我试着微笑时,我才发觉脸部的肌肉是多么僵硬。

 

第五章
    如果叶梅桂在客厅,她一定会坐在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
    而我如果也想坐下,就会坐在她的左前方,靠阳台的那张沙发。
    「吃过饭了吗?」我刚坐下,叶梅桂就问我。
    「还没。」我刚刚忘了顺便买饭回来。
    她听到我的回答,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不准备再说话。
    「我说,我还没吃饭。」我只好再说一次。
    「我听到了呀。
    「
    「那什么?还没吃饭就赶快去吃呀。」
    「那妳问我吃过饭没,岂不在耍我。」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寒暄吗?」没想到她耳朵真好,还是听到了。
    我摸了摸鼻子,爬楼梯下楼,到巷口面摊吃了一碗榨菜肉丝面。
    那碗面很难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味道很奇怪,难以下咽。
    以前在台南时,加完班后,同事们总会一起到面摊吃完面再回家。
    那时夜晚面摊上的面,总觉得特别好吃。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孤单地坐着吃面,而且老板也不会多切颗卤蛋请你。
    我随便吃了几口,就付帐走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担心以后该如何适应台北人的口味?
    爬楼梯回七C 时,心里也想着何时会再有人陪我吃面?
    「今天上班顺利吗?」叶梅桂还在客厅。
    「算顺利吧。」我也坐回了似乎是专属于我的沙发。
    「你的工作性质是?
    「我在工程顾问公司工作,当个副工程师。」
    「哦,是这样呀。」她转头看着我:「看不出来你是工程师。你是什么工程师?」
    「水利工程师。
    「这么巧?那你是念水利工程啰?」
    她似乎很惊讶。
    「对啊。念水利工程当然做水利工程师,难道去当作家吗?」
    「太好了!
    「怎么了?
    「我浴室的马桶不通,你帮我修吧。」
    「妳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呀,去帮我修马桶吧。」
    「开什么玩笑?水利工程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妳叫我用来修马桶?」
    「历史悠久和博大精深是用来形容中国文化,而不是形容水利工程。」
    「从大禹时代就有水利工程,难道历史不悠久?」
    为了捍卫我的专业尊严,我不禁站起身,激动地握紧双拳:「而防洪、供水、
灌溉、发电、盖水库、建堤防等等都是水利工程,这难道不博大精深?」
    「你帮我修好马桶,我就承认水利工程是博大精深。」
    「这」
    「身为水利工程师,看到自己室友的马桶堵塞导致水流无法畅通时,你不会觉
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吗?」
    「我不会觉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我只会觉得,那一定很臭。」
    「喂,去帮我修啦。
    「好吧。不过修好后,妳要承认水利工程是博大精深喔。」
    「没问题。还有我浴室地板上的水管也不太通顺,你顺便帮我看看。」
    「喂!」
    「你如果也修好水管,我还会承认水利工程是历史悠久哦。」
    「一言为定。」我站起身。
    叶梅桂也站起身,往房间走去。我尾随着她,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套房,比我的房间大一些,即使扣除浴室,也还是稍大。
    房间很干净,东西也不多,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花和布偶之类的东西。
    浅蓝色窗帘遮住的窗户,正对着屋后的小阳台。
   
    mpanel(1);
    靠窗的书桌很大,似乎是由两张书桌拼成,书桌上还有一台计算机。
    叶梅桂打亮了浴室的灯后,便坐在床边,双脚在空中晃啊晃的。
    这间浴室比我用的那间浴室略小,但却有个浴缸。
    我试冲了一下马桶,还好,堵塞的情况并没有我想象中严重。
    「妳有吸把吗?
    「什么是吸把?
    「就是算了,我下楼去买。
    「加油哦,伟大的水利工程师。」
    我看了看她,虽然是一副很白目的样子,眼神却依然像干枯的深井。
    我又摸了摸鼻子,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一只吸把,再爬楼梯回来。
    回到七C ,我也气喘吁吁。
    有了这只吸把,再加上我灵巧的双手,很快便排除了马桶的堵塞。
    然后我回到我房间,拿了一柄螺丝起子,旋开浴室地板的排水孔盖。
    清出几团毛发后,浴室的排水管就畅通无阻。
    我猜那是叶梅桂的头发,和小皮身上的毛。
    「以后洗头时,记得洗完后要把排水孔盖上的头发清干净。」
    我走出了叶梅桂的浴室,叮咛她。
    「我有呀。
    「妳一定只是偶尔这样做。而且妳也会顺手将头发丢入马桶冲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也是马桶堵塞的原因。」
    「哦,你很厉害嘛。这是水利工程吗?」
    她问了一声,然后收起在空中晃动的双脚,站起身。
    「算是吧。很多城市淹水的原因,是排水孔的堵塞所造成,而且排水管路内也
常会有杂物淤积,需要定期清理。否则即使再多埋设几条排水管或是把排水管加粗,
也无济于事。」
    「嗯。」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好排水系统,努力防止台北淹水,以确保市民身家生命财
产的安全!」
    「哦?这是水利工程师的信条?」
    「不。这是竞选台北市长的口号。」
    叶梅桂笑了一下,然后打开衣橱。
    她探身进衣橱,衣橱开启的门遮住了我的视线。
    「喂,我修好了,妳该怎么说?」
    「谢谢你。
    叶梅桂探头出来,对我微微一笑,神情终于又像朵夜玫瑰。
    我很想跟她说,不必道谢,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夜玫瑰般的眼神。
    「不是这个。是关于水利工程的」我有点支支吾吾。
    「」她似乎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水利工程真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呀!」
    「说得好!」我左手拿螺丝起子,右手拿吸把,拱拳道:「告辞了。
    我离开她的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我走回客厅,坐在我的沙发,打开电视。
    「柯志宏!」叶梅桂的声音从她的房间内传出来。
    「怎么了?」
    「我现在要洗澡,所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人洗澡可不是水利工程。」
    「你胡说什么!帮我带小皮出去走走。」
    「可是」
    我话还没说完,小皮似乎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兴奋地跑到我身边。
    我只好牵着小皮下楼,出了大门口,反而变成小皮在牵我。
    牠似乎有固定的行进路线,我也就任由牠带我四处乱走。
    小皮对车子的轮胎非常有兴趣,总喜欢闻一闻后,再抬起脚尿尿。
    而且愈贵的车牠抬腿的次数愈频繁。
    看来小皮应该是可以作为某种价值观的判断指标。
    于是我在心里默念:「小皮啊,请你像命运一样,指引我的方向吧。」
    结果小皮行进路线的终点,是捷运站。
    到了捷运站后,牠坐在入口处的阶梯前,吐着舌头喘气,看着我。
    这个捷运站在我早上来时很拥挤;晚上八点回来时,却让我觉得孤单,和不可
名状的寂寞。
    但是现在看它,心情就轻松多了。
    我也许仍然会寂寞,但我绝不孤单。
    因为我可以拥有夜玫瑰的眼神,还有小皮。
    我知道我即将归属于这座城市,而这个捷运站也会是我生活的重心。
    回程时,小皮的路线跟我下班时一样,但我已不再对自己感到陌生。
    牵着小皮来到楼梯口,想到还得爬到七楼,我不禁双腿发软。
    没想到小皮吠了一声后,就往楼上冲刺,我不得不跟着往上跑。
    打开七C 的门时,我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干嘛?有这么夸张吗?
    叶梅桂刚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拿一条红色毛巾擦干她的头发。
    「妳试试从楼下跑到七楼看看,我不信妳不会喘。」
    我慢慢移动步伐,到我的沙发,坐下,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有电梯不坐,干嘛爬楼梯?水利工程师喜欢爬楼梯锻炼身体吗?」
    「电梯坏了啊。妳不知道吗?」
    我的呼吸终于恢复正常。
    「电梯坏了吗?」叶梅桂似乎很疑惑。
    「我下班回来时就坏了。
    「是吗?我今天有坐电梯呀。」
    「妳没看到电梯门口的字条吗?」
    「字条?」她停止双手擦拭头发的动作,转头看着我,说:「是不是写着:'
奈何电梯又故障,只好请您再原谅。
    少壮常常走楼梯,老大一定更健康' ?」
    「是啊。」
    「哦。
    然后她又拿起毛巾,继续擦拭头发。
    「咦?这么说,妳也看到纸条了吗?」
    「嗯,当然有看到。
    「那妳怎么还能坐电梯?
    「你大概没看仔细吧。字条右下角会署名:吴驰仁敬启。」
    「这我倒是没注意到。
    「六楼吴妈妈的小孩,正在学书法。」
    「那跟这个有关吗?
    「吴妈妈小孩的名字,就叫吴驰仁。」
    「这」
    「所以电梯没坏。
    「喂,这玩笑开大了吧?
    「不会呀,这栋大楼的住户都知道。大家还夸他毛笔字写得不错呢。」
    「可是」
    「他的名字很好玩,吴驰仁念起来就像' 无此人'.」
    「这么说的话,我第一次到这里看房子、和搬家那天,电梯也没坏?」
    「电梯一直很正常呀,从没坏过。」
    叶梅桂把毛巾搁在茶几上,理了理头发,笑着说:「这是我们这栋大楼的幽默
感哦,你只要看见有人在爬楼梯,就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住户了。很有趣吧。」
    「有趣个头!我今天已经来回爬了三趟楼梯!七楼耶!」
    「呵呵」她竟然笑个不停:「想不到吧。
    我本来觉得有些窝囊,但是看到叶梅桂的笑容后,就无所谓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双寂寞的眼神;但我相信,像玫瑰般娇媚的眼神,
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叶梅桂啊,妳应该要像妳说的那样,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而不是总让
我联想到寂寞这种字眼。
    「怎么了?在生气吗?」叶梅桂嘴角还挂着微笑:「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水
利工程没让你学会幽默感吗?」
    「水利工程是严肃的,因为我们不能拿民众的生命来开玩笑。」
    「哦,是这样呀。那你也是严肃的人啰?」
    「我不严肃。我现在只是个肚子很饿的人。」
    「肚子饿了吗?需要我煮碗面给你吃吗?」
    「这是寒暄吗?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烹饪这门学问,真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啊!」
    「干嘛这么说?
    「我以为妳是学烹饪的。所以我想我得说上这一句,妳才会煮面。」
    「我不是。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忙,煮碗面给你吃是应该的。」
    「那妳念的是什么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学问呢?」
    「以后再告诉你。
    叶梅桂笑一笑。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我看着厨房内的叶梅桂,这个即将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女子。
    她的背后散着新干的头发,嘴里轻声哼着歌,似乎很轻松自在。
    这让我产生我跟她是一家人的错觉。
    没多久,叶梅桂端出了一碗榨菜肉丝面。
    我吃了一口后,疲惫的身心终于放松,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我不必再担心该如何适应台北人的口味,以及是否会再有人陪我吃面的问题。
    「笑什么?是不是很难吃?」她问我。
    「不。这碗面很好吃。」我回答。
    因为我又看到了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第六章
    学姐?是的,我总是这么称呼她。
    她大约姓施吧,有一次她曾告诉我。
    也许姓石,也许姓史,我并不清楚。
    那次是中秋夜,社团的人一起赏月放鞭炮时,她告诉我的。
    鞭炮声太吵,我只隐约听到' ㄕ' 的音。
    后来也没敢再问她,怕她觉得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学姐的名字很好听,叫意卿。
    第一次在社团办公室碰到她时,她这么跟我说:「读过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
》吧?
    一开头不是' 意映卿卿如晤' 吗?」
    「学姐也叫意映?
    「不,我叫意卿。不是意映,也不是意如,更不是意晤。」
    学姐笑了起来,我就这么记下了她的名字,与她的笑容。
    刚认识学姐时,我大一,18岁;学姐大二,20岁。
    换言之,学姐高我一届,却大我两岁。
    社团的人通常都叫她意卿学姐,只有极少数的人有资格叫她意卿。
    而我,只叫她学姐。
    正如她只叫我学弟一样。
    这种相互间的称谓,从不曾改变。
    我开始适应了台北的新工作,还有新房子的生活。
    以前念书时写过一个程序,用来仿真市区的淹水过程,还满合理的。
    我将演算结果拿给主管看,他似乎很满意。
    「嗯,小柯,你做得不错。」他拍拍我的肩膀。
    由于我姓柯,而且志宏这名字也没特别的意义,因此当然被叫成「小柯」这种
没创意的名字。
    同事们都叫我小柯。
    有时想想,同事们真是愧对水利工程,因为志宏的谐音 -  滞洪,可是重要的
防洪工程措施 -  「滞洪池」呢。
    滞洪池可蓄积洪水,降低洪峰流量、减少洪灾。
    看来我似乎是注定做水利工程的。
    公司的办公室在一栋大楼里,巧合的是,也是七楼。
    幸好没人有练毛笔字的习惯,所以电梯也没有故障的习惯。
    办公室的气氛不错,同事间的相处也很融洽,中午通常会一起吃饭。
    所以我中午会跟同事吃饭,下班后则在外面买饭回去吃。
    由于是工程顾问公司的关系,员工理所当然地男多女少,比例很悬殊。
    不过男同事多数已婚,女同事全部未婚。
    虽然女同事全部未婚,但经我观察一番后,我觉得嗯,这将是一个会让我专心
工作的环境,因为没有使我分心的理由。
    我比较不习惯的,是办公室内的地板。
    老板好像有洁癖,除了希望办公环境一尘不染外,特别要求地板一定要打蜡。
    地板总是又光又滑,如果我走得快一点的话,常常会差点滑倒。
    后来我开始试着在地板上溜冰,就好多了。
    每天早上,我大概八点半出门上班,在巷口买了早餐后,再搭捷运。
    一进捷运站后,是不准饮食的,我只能带早餐到公司吃。
    办公室内可以吃东西,但不可以丢装过食物的塑料袋。
    所以我会在公司大楼外,迅速吃完早餐,再上楼上班。
    这城市有许多游戏规则,是我必须马上学会,而且要习惯的。
    就以倒垃圾来说,我得买专属的垃圾袋装垃圾,不然垃圾车不收。
    垃圾车一天来两次,第一次来时我还在睡觉;第二次来时我还没下班。
    我只能利用假日,出清一星期的垃圾存货。
    正所谓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因此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垃圾尽量
丢在外面的垃圾桶。
    一来可减少假日追垃圾车时,手上的垃圾袋数目;二来可省点买垃圾袋的钱。
    叶梅桂早上出门上班的时间,大约比我早五分钟。
    从起床后,她一直很安静,动作也很从容,绝不会出现慌张的样子。
    偶尔与我在客厅交会时,也不发一语。
    但她出门前一定会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
就回来了。」
    然后小皮会目送她出门。
    比较起来,我上班前的气氛就激烈多了。
    还是那句话,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所以不到最后关头,我绝不
轻言起床。
    我大约八点20分起床,刷牙洗脸穿衣服后,就出门。
    因为只有10分钟的准备时间,所以总是特别匆忙。
    我出门前,也会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不过小皮总会咬着我的裤管不放,我得跟牠拉扯几秒钟。
    我下班回家时,大约晚上八点,这时叶梅桂通常会在客厅看电视。
    不过自从修好她的马桶后,她就不再煮面给我吃了。
   
    mpanel(1);
    甚至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和她都不说话很奇怪,所以会主动说:「我下班了,真是美好
的一天啊。虽然我现在还没吃饭。」
    「我下班了,真是辛苦的一天啊。而且我现在还没吃饭。」
    她通常会回答:「你有病。
    「你真的有病。
    然后我摸摸鼻子,她摸摸小皮,客厅又回复静音状态。
    我和叶梅桂都不是多话的人,也很少有需要交谈的理由。
    但不交谈不代表我们彼此漠不关心。
    例如倒垃圾时,我一定会问她是否也有垃圾要倒?
    然后我再一起提到楼下追垃圾车。
    而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也一定是亮的。
    叶梅桂似乎很晚睡,我偶尔睡不着想起身看书时,可以隐约从房间的门下方,
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比我晚点睡而已,没想到她这种「」,有些夸张。
    昨晚睡觉时,睡梦中看见有人背对着我,唱赵传的「勇敢一点」。
    「我试着勇敢一点,妳却不在我身边」歌词好像是这样。
    他唱到一半,转过身,竟然是我朋友的爷爷!
    我猛然惊醒,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然后我觉得口干舌燥,开了灯、下了床,想到厨房倒杯水喝。
    打开房门,客厅是亮着的。
    我偏过头一看,夜玫瑰正悄悄地在深夜绽放。
    「这么晚了,妳怎么还没睡?」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半了。
    「因为还不到睡觉时间。」叶梅桂坐在客厅看书,头并没抬起。
    「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她翻过了一张书页,继续阅读。
    「明天再看吧。妳这么晚睡,隔天又要上班,睡眠会不足的。」
    我拿了杯水,坐在我的沙发。
    「睡眠不足会怎样呢?
    「睡眠不足会影响隔天的工作啊,工作会做不好。」
    「工作只要不出错就好,我并不想把它做好。」
    「工作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妳会把身体搞坏。」
    「哦,所以呢?
    「傻瓜,所以妳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快去睡吧。」
    叶梅桂似乎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视线离开了书本。
    「你刚刚说什么?」叶梅桂合上书本,看着我。
    「我说啊,对不起。我不该骂妳傻瓜。」
    「没关系。我想请你再说一次。」
    「傻瓜。
    「不是这个。我是指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妳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早点睡吧。」
    过了一会,她才叹口气,说:「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关心是正常的啊。」
    「以前我的朋友就不会这么说。」
    「喔?可能可能她忘了说吧。」
    叶梅桂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妳不必这么客气。
    「我不跟人客气的。
    她伸手招了招小皮,小皮乖乖跳到她身边的沙发,然后她抱住小皮:「我已经
很久很久,没听人这么跟我说了。」
    我仔细地看着叶梅桂,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和抚摸小皮时的手。
    抚摸小皮时,她会将五指微张,只用手指抚摸,不用手掌。
    从小皮的头,一直到尾巴,只有一个方向,而且会不断重复。
    这不是一种爱怜或宠爱的抚摸动作,而是一种倾诉或沟通的语言。
    换言之,小皮并非她的宠物;而是她倾诉心事的对象。
    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似乎正在照镜子,于是看见另一个我。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抚摸我养过的狗。
    「妳妳还好吧?
    我不忍心看着叶梅桂不断抚摸着小皮,于是开口问她。
    「还好呀。怎么了?」她终于停止抚摸小皮的动作。
    「没事。」我赶紧将话题转回:「妳还是不要太晚睡才好。
    叶梅桂,不,是夜玫瑰,又笑了。
    「小皮果然没看错人。
    「怎么说?」
    「你来看房子那天,小皮就很喜欢你。不是吗?」
    「喔,这么说的话,妳将房间租给我,只是因为小皮?」
    「是呀。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帅?」
    「我长得帅吗?
    「你想听实话吗?
    「不。我照过镜子,所以有自知之明。」
    「其实你长得也还算勉为其难。」
    「什么意思?」
    「勉强称赞你也不太困难。
    「喂。
    「好。不提这个了。」叶梅桂笑了一下:「在这里的生活,你习惯了吗?」
    「嗯,我习惯了。
    「那就好。」她又想了一下,再问:「那你习惯我了吗?
    「习惯妳?我不太懂。
    「比方说,我的个性呀、脾气呀等等。」
    「妳的个性我还不太清楚,不过妳的脾气都控制得很好。」
    「哦,是吗?
    「因为都一直保持在坏脾气。」
    「喂。」
    「我开玩笑的。
    「你常开玩笑?
    「算吧。
    「那你说我漂亮也是开玩笑?」
    「不。这是事实。
    「那我最漂亮的地方在哪?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妳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
    「这比喻你用过了。
    「就像地上同时有几百只蚂蚁在走路,妳能一眼看出哪一只蚂蚁最快吗?」
    「还有没有?
    「就像路上同时有几百个包子丢过来,妳能一眼看出哪一个包子最香吗?」
    叶梅桂笑了一下,右手拨开遮住额头的发。
    「说真的,我的脾气不好吗?」
    「不会的。妳只是常常很安静而已。」
    「安静吗?」叶梅桂想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
    「嗯。我也是。
    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又安静了下来,客厅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墙上时钟秒针的
摆荡声。
    「咳咳」我轻咳了两声,打破寂静:「其实妳这样并不公平。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公平?」
    「我是说,妳只靠小皮来判断房客的好坏,是不公平的。」
    「会吗?
    「嗯。妳没听过:' 盗跖之犬,亦吠尧舜' 吗?」
    「什么意思?」
    「盗跖是中国古代很有名的盗贼,他养的狗,即使碰到尧跟舜这样的圣人,也
是会照样吠的。」
    「所以呢?」
    「所以小皮不喜欢的人,未必是坏人啊。」
    「这无所谓。我只要相信小皮就行,总比相信自己的眼睛要可靠得多。
    而且,狗并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人。不是吗?」
    叶梅桂说完后,抬头看墙上的钟,我随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三点一刻了。
    「该是妳睡觉的时间了吧?
    「很遗憾。还不到。」叶梅桂好像突然觉得很好笑,说:「想不到吧。」
    「妳真是
    「妳真是傻瓜,这么不懂爱惜自己身体。你想这么说,对吗?」
    「没错。」
    「我以后尽量早点睡,这样可以吗?」
    「嗯。」
    我并不习惯太晚睡,所以强忍着睡意,频频以手掩嘴,偷偷打哈欠。
    但我好奇地想知道,叶梅桂的睡眠时间。
    难怪她在假日时,总是一觉到傍晚,大概是弥补平时睡眠的不足。
    也因此,我与她在白日的交会,非常少。
    即使有,也只是与她的眼神擦身,或是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对我而言,叶梅桂彷佛真的是一朵只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而且,愈夜愈娇媚。
    「你会不会觉得,时间的流逝总是无声无息?」
    「会啊。不过,妳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叶梅桂笑了一下,并不答话。接着说:「我总觉得,时间就像火车一样快速驶
离,但我却像在车厢内熟睡的乘客般毫无知觉。」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旦醒
来,已经错过很多东西,甚至错过停靠站了。」
    「喔?
    我很好奇她的说法,睡意暂时离去。
    「我常常会想起18岁的自己,那个小女孩倔强的眼神和紧抿的双唇,我看得好
清楚。我很想走去拍拍她说:' 嘿,妳正值花样年华呢,应该要微笑呀!' 」叶梅
桂说着说着,也笑了。接着说:「我也可以很清楚听到她哼了一声,用力别过头说
:' 我偏不要!' 」
    她再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转眼间已经过了十年了,但我却觉得好像是昨天
才刚发生。」
    「十年?」我低头算了一下:「那妳跟我一样,是1973年生。那妳现在不就已
经是二」
    ' 二十八岁' 要出口前,我突然觉得不太妥当,赶紧闭嘴。
    「是呀。」她转头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讶异。
    「讶异什么?
    「讶异妳看起来好像才18岁。」
    「是吗?」她笑了笑:「你反应很快,知道要悬崖勒马、紧急煞车。」
    「过奖了。」我也笑一笑,暗叫好险。
    「如果十年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昨天才刚发生」
    叶梅桂顿了顿,再接着说:「那么十年后的我,看今天的我,大概也会觉得只
经过了一天吧。」
    「嗯,没错。」我应了一声,表示认同。
    「因此对于我可以掌握的时间,我总是不想让它轻易溜走。」
    「这样很好啊。
    「对嘛,你也说好。所以我晚上舍不得睡呀。」
    「时间不是这么
    「时间不是这么掌握法。你想这么说,对吗?」
    「对。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
    「好吧。睡觉啰。」叶梅桂终于站起身,伸个懒腰。
    她的双手呈弧形,向上伸展,宛如正要绽放的玫瑰花瓣。
    「嗯。」我如释重负,也站起身。
    「你明天上班,没问题吧?
    「应该
    「应该没问题。你想这么说,对吗?」
    「妳怎么老抢我对白呢?
    「谁叫你有时说话慢吞吞的,时间宝贵呀。」
    「妳真是」
    「妳真是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你想这么说,对吗?」
    我本来想说不是,但我很难得看见娇媚的夜玫瑰,所以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下次要劝女孩子早点睡时,你只要说:睡眠不足皮肤会不好,她们就会立刻
去睡觉。」
    叶梅桂进房间前,转头告诉我。
    「是这样吗?身体健康不是比较重要?」
    「你一定很不了解女孩子。
    「是吗?那叶梅桂啊,妳以后要早点睡,皮肤才不会不好。」
    「好。」她笑了笑:「晚安了。
    小皮绕着我走了一圈后,也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第七章
    我回到房间,看到床,就躺上去,然后不省人事。
    昏昏沉沉之际,听见有人敲我房门:「喂!柯志宏,起床了!
    我突然惊醒,因为这是叶梅桂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
    我揉揉眼睛,打开房门。
    叶梅桂没说话,左手伸直,斜斜往上,指向客厅。
    「怎么了?妳的手受伤了吗?」
    「笨蛋!
    她再将左手伸直,用力指了两次。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客厅墙上的钟。
    「哇!八点半了!
    我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像无头苍蝇般,在房间乱窜。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提着公文包,冲出房间。
    「咦?妳怎么还没出门?
    「我在等你呀。我载你去捷运站坐车,节省一些时间。」
    「可是这样妳上班
    「可是这样妳上班会不会迟到?你想这么说,对吗?」
    「对。妳会迟到吗?
    「我迟到一下下应该没关系的。」
    「这样我会
    「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你想这么说,对吗?」
    「不要再玩
    「不要再玩这种抢对白的游戏。你想这么说,对吗?」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赶快出门啦!」
    这是我和叶梅桂第一次同时出门。
    出门前,我们同时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我摸左边,她摸右边。
    「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我看到小皮歪着头,一脸困惑。
    因为牠不知道该目送叶梅桂?还是咬住我的裤管?
    叶梅桂骑机车载我到捷运站,到了捷运站后,我立刻跳下车。
    「我走了。妳骑车小心点。
    「赶快去坐车吧,不然
    「不然你上班会迟到。妳想这么说,对吗?」
    「哦?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
    「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抢对白的游戏。妳想这么说,对吗?」
    我觉得很得意,笑着说:「想不到吧。」
    叶梅桂突然停下车,拿下戴在头上的安全帽。
    左手叉腰,双眼圆睁,右手一直对我指指点点。
    嘴巴里念念有词,但却没出声音。
    「妳在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在模拟迟到时,老板很生气骂你的情形。」
    「」我突然惊醒,往捷运站入口处冲去,一面跑一面回头说:「晚上见了。
    等我匆匆忙忙跑进办公室,已经是九点零二分了。
    换言之,我迟到了两分钟。
    当我趴在办公桌上喘气时,老板向我走过来。
    我的老板跟我部门的主管,除了年纪差不多外,其它则南辕北辙。
    主管的穿著非常轻便,头发虽在,却已呈斑白。
    而老板总是西装领带,头发抹得油油亮亮、闪闪动人。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老板的脸虽然带着微笑,不过却让我联想到在春帆楼签订马关条约时,日本的
伊藤博文笑着请李鸿章坐下时的嘴脸。
    我很纳闷,台北人说话怎么老喜欢拐弯抹角?阿莎力一点不是很好?
    就像我骑机车在台北街头被警察拦下来时一样,他们一开头总会说:「先生,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先生,你知道你刚刚做错了什么吗?」
    「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半夜两点躲在暗处把骑车的你拦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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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拿起罚单,写了一堆,写完后拿给你,最后才说:「谜底就是 -  你刚刚
从人行道上骑下来。想不到吧。」
    我想不到的规则很多,所以我到台北后,交通罚款已缴了好几千块。
    「咳咳」老板见我不出声,用力咳了两声,把我拉回现实。
    「应该是迟到两分钟吧。
    「迟到两分钟有什么了不起?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对吗?」
    我有点惊讶,怎么连老板也在玩这种游戏?
    「如果在防洪预警时,多了两分钟,你知道可以挽救多少人命的伤亡和财物的
损失吗?」
    我看了看老板,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是对的。
    「我真是惭愧啊,被扣薪水也心甘情愿。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对吗?」
    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我确实是惭愧,不过我可不希望被扣薪水。
    大概是睡眠不足还有早餐又没吃的关系,所以上班时老觉得昏昏欲睡。
    还好今天并没有比较重要的事,勉强可以边工作边打瞌睡。
    不过我常会听到身后传来主管的咳嗽声,然后就会惊醒。
    如果今天让我设计跨海大桥的话,很可能会变成海底隧道。
    总之,我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坐捷运回家时,还差点睡过头、错过停靠站。
    叶梅桂说得好,时间就像火车一样快速驶离,但我却像在车厢内熟睡的乘客般
毫无知觉。
    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住处,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竟又贴上:「我达达
的引擎正痛苦的哀嚎。我不是偷懒,只是故障。」
    这次我终于看清楚了,右下角确实写着:吴驰仁敬启。
    这个死小孩,竟然改写郑愁予的《错误》:「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
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枝笔,也在那张纸上写:「你吃饱
了太闲就赶快去睡觉。你不仅欠揍,而且无聊!」
    我写完后,进了电梯,果然没故障。
    开门进了七C ,阳台上的灯一如往常,依旧亮着。
    我总是藉助这种光亮,脱下鞋子,摆进鞋柜。
    然后换上室内脱鞋,走进客厅,再将阳台上的灯关掉。
    唯一不同的是,叶梅桂并未坐在客厅的沙发,而是在厨房。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说。
    「嗯。」
    「吃过饭没?
    我有点惊讶,因为她已经很久不做这种寒暄了。
    「还没。我也忘了顺便买饭回来。」
    「那你再等一下下,我煮好后,一起吃饭吧。」
    听到她说这句话时,原本想坐进沙发的我,屁股顿时僵在半空中。
    「妳马桶又不通了吗?」我问。
    「没呀。
    「浴室的水管又堵塞?
    「也没。
    「那妳为什么
    「那妳为什么要煮饭给我吃?你想这么说,对吗?」
    「没错。」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顿饭很正常呀。」
    「喔。」
    我坐了下来,打开电视,乖乖等着。
    「好了。可以吃了。」叶梅桂将饭菜一道一道地端到客厅。
    我们把客厅的茶几当作餐桌,沙发当椅子,准备吃饭。
    「今天有迟到吗?
    「迟到两分钟。
    「挨骂了吗?
    「嗯。今天真是
    「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啊。你想这么说,对吗?」
    「不对。」我摇摇头:「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为什么?」
    我只是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夜玫瑰,并没有回答叶梅桂的话。
    虽然只是两菜一汤,却让我觉得这顿饭非常丰盛。
    「我的手艺还好吗?
    「嗯。没想到
    「没想到妳是个又漂亮又聪明又会烧菜的好女孩。你想这么说,对吗?」
    「这次妳就说对了。
    我笑了起来,叶梅桂也笑了。
    我们的笑声感染了小皮,于是牠也汪汪叫了两声。
    而屋外突然响了一阵雷,下起了我到台北后的第一场雨。
    「土风舞虽然是最古老的舞蹈,但与人的距离却最接近。」
    学姐双手微张,好像各牵住别人的手,脚下重复踏着藤步:「只要踏进圈内,
就可以享受舞蹈、音乐与人结合的感觉。」
    学姐停下舞步,转身说:「这是我参加土风舞社的原因。学弟,你呢?」
    「我觉得土风舞不会拒绝任何人加入,也不希望有观众。」
    我很努力地想了一下,接着说:「所有的人围成一圈,没有男女老幼之分,也
没种族语言之别大家都踏着同一舞步。这会让我有一种一种归属感。」
    「什么样的归属感?」学姐看我的眼神中,充满疑惑。
    「我不太会形容。」我避开学姐的视线,努力思考着形容词。
    「就像在狼群里,我也许只是一只瞎眼跛脚的狼,但人们会说这群狼有56只,
而不是这群狼有55只,另外还有一只瞎了眼又跛了脚的。」
    学姐听完后,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疑惑渐渐从眼神中蒸发然后她笑了笑,
仰起头看着夜空。
    「学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很奇怪?」
    「不是。」学姐似乎在数着天上的星星。过了许久,才接着说「学弟」她将视
线从星星转移到我身上,眼神转为温柔:「你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那时的我,并不太懂寂寞的意思。
    但我很清楚地记得,学姐说我寂寞时的眼神。
    广场上突然响起「MayimMayim」的音乐。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我总算见识到台北的多雨了。
    下雨天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出门时多带把伞。
    但对骑机车上班的叶梅桂而言,就显得不方便了。
    我原本以为,她会因而有些心烦,或是口中出现一些怨言,然而我从未听到或
感觉到她的抱怨,她出门上班前的气氛并没变,穿雨衣的动作也很自在。
    比较起来,小皮就显得烦躁多了。
    因为原本每天晚上叶梅桂都会带牠出去散步,但现在却因雨而暂停。
    我常看到小皮面向阳台的窗外,直挺挺地坐着,口中呜呜作声。
    偶尔还会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我想小皮应该是觉得很无聊,我一直盯着牠,久了自己也觉得无聊。
    于是我蹲在牠身旁,抓着牠的右前脚,在地板上写字。
    我写完后,小皮似乎很高兴,一直舔我的脸。
    「你在地上写什么?」叶梅桂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秋风秋雨愁煞人。
    「什么?」她似乎没听清楚。
    「秋风、秋雨、愁煞人。
    「你有病呀!没事学秋瑾干嘛?」
    「我很正常啊,我只是写下小皮的心声而已。」
    「你真是有病。
    「六楼那个白烂小孩吴驰仁,还不是学郑愁予,妳怎么不说他有病?」
    「人家的毛笔字写得很好,那叫艺术。」
    「我写的字也不错啊。
    「你的字?」她从鼻子哼出一声:「我看过了,不怎么样。
    「妳有看过我的字?
    「你不是也写在电梯门口的字条上?」
    「妳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我想不出除了你之外,这栋大楼里还会有谁这么无聊。」
    「不公平!为什么都没人说吴驰仁无聊。」
    「我说过了,那叫艺术。
    「那我的字呢?
    「我也说过了,那叫无聊。
    叶梅桂仍然好整以暇地看着报纸。
    打开电视,还没来得及转台,小皮突然跳到我身上,神情很兴奋。
    我转头望向阳台的窗外,雨暂时停止了。
    「雨停了。我带小皮出去走走,好不好?」
    「不行。雨随时还会再下。」叶梅桂的语气很坚定。
    我向小皮摇了摇手,牠的眼神转为黯淡,口中又开始呜呜作声。
    我只好又抓着牠的右前脚,在地板上写字。
    「喂,你这回写什么?
    「和平、奋斗、救中国。
    「这又是小皮的心声?
    「是啊。」
    「你可以再说一遍。
    叶梅桂站了起来,将报纸卷成一圈。
    「我改一下好了。
    我抓着小皮的右前脚,先作势将刚刚写的涂掉,然后再重写一句。
    「写什么?
    「和平、奋斗、救救我。
    「」她举起卷成一圈的报纸,向我走近了两步。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站起身,陪了个笑脸。
    「不过说真的,牠好几天没出去了,很可怜。」
    「这没办法呀,谁叫老天下雨。」
    「我带牠出去一下下就好,很快就回来,妳别担心我会淋湿。」
    「我又不是担心你。
    「那妳担心什么?
    「我担心路上有积水,小皮会弄脏的。」
    「啊?妳不是担心我喔。
    「担心你干嘛?」叶梅桂又从鼻子哼出一声:「你这小子又不知道感激。
    「哪有?妳别胡说。
    「上次载你去捷运站搭车,你连一句谢谢也没说。」
    「是吗?」我搔搔头,很不好意思。
    「还有你也没问我,我后来有没有迟到?」
    「喔?那妳有没有迟到?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当然有。
    「那妳有没有挨骂?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漂亮呀。
    「那妳意思是说,我会挨骂是因为我长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喂。」
    「还喂什么,快带小皮出去呀。」
    「妳答应了?
    「嗯。不过要快去快回。
    打开门的一剎那,小皮冲出去的力道,几乎可以拉动一辆车子。
    看来牠这几天真的是闷得慌。
    我很小心翼翼地牵着牠,避过路上的每一个水洼。
    快到捷运站时,突然又下起了雨,而且愈下愈大。
    我看苗头不对,赶紧解开衬衫的钮扣,将小皮抱在怀里,再扣上钮扣。
    小皮太大了,我再怎么吸气收小腹,也只能由下往上扣了两颗扣子。
    然后我弯身护着牠,往回冲,很像是在长阪坡单骑救主的赵子龙。
    到了楼下时,我已全身湿透。
    当电梯门口打开的瞬间,我几乎与从电梯内冲出的叶梅桂撞个满怀。
    她手上拿把伞,神色匆匆。
    「外面正下着大雨,妳急着去哪里?」
    「去找你们呀。你看你,都淋湿了。而且还衣冠不整。」
    小皮从我敞开的衬衫中探出头,她伸手摸了摸。
    「小皮还好,妳别担心。
    我转身背对着她,解开衣服下面的两颗扣子,将小皮放下。
    然后赶紧将衣服重新穿好,再转过身面对着她。
    「妳看,牠只淋湿一点点喔。而且」
    「先上楼再说。」她打断我的话,拉着我,走进电梯。
    在电梯内,我们都不说话,只有我身上的水珠不断滴落的声音。
    我感觉我好像是一尾刚从海里被捞起的鱼。
    出了电梯,叶梅桂急着打开七C 的门,催促我:「快进来。
    「我先在这里把水滴干,不然地板会弄湿的。」
    「你有病呀!快给我进来!
    「喔。」我摸摸鼻子,走进屋内,站在阳台。
    「还站着做什么?赶快去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妳说换衬衫好呢?还是换T 恤?」
    「你说我踹你好呢?还是打你?」
    她的语气似乎不善,我想现在应该不是发问的时机,赶紧溜到浴室。
    洗完澡走出浴室,叶梅桂坐在客厅,手里的报纸已换成一本书。
    我赤足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着,以她为圆心,离她最远距离为半径,走到我
的沙发,准备坐下。
    她放下手中的书,突然站起身。我吓了一跳。
    「那个」我有点吞吞吐吐:「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真不好意思。难怪人家都
说天有不测风云。」
    她没有反应,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到厨房。
    「我只是看小皮很想出门,所以带牠出去,不是故意要让牠淋雨的。」
    她还是没说话,扭开瓦斯炉烧水,站在厨房候着。
    「幸好吉人天相,冥冥之中自有上苍保佑,所以牠并不怎么淋到雨。」
    她听到这句话,转头瞪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回去。
    「三国演义里有说喔,赵子龙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然
后就这样怀抱后主,杀出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的重围呢。」
    我自顾自地说着,但叶梅桂依旧没反应,最后我的声音愈来愈小:「我就学赵
子龙啊,解开裤子皮带和衬衫扣子,把小皮抱在怀里,然后冒着大雨冲回来。妳会
不会觉得我这种行为跟赵子龙很」
    ' 像' 字还没出口,听到叶梅桂拿菜刀切东西的声音,于是马上闭嘴。
    我看气氛不太对,站起身,想走回房间避避风头。
    「回去坐好。」叶梅桂背对着我,说话好像下命令。
    「是。」我正襟危坐,不敢妄动。
    她关掉瓦斯,将锅里的东西倒入一个大碗,然后端到我面前。
    「这是?
    「姜汤。」她坐回她的沙发:「给你袪寒用的。
    「姜汤竟然一直都是黄色的,真是不简单。」
    「不要再说废话。趁热喝,小心烫。」
    她又拿起书,继续阅读。
    「哇」我喝了第一口,忍不住叫出声。
    「怎么了?烫到了吗?」叶梅桂又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我。
    「不是。这姜汤这姜汤
    「姜汤怎么了?
    「这姜汤真是好喝啊。
    「无聊。」她又瞪了我一眼。
    我不敢再多说话,慢慢地把那碗姜汤喝完。
    「我我喝完了。
    「很好。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
    「晚安,赵子龙。
    「赵子龙?
    「你刚刚不是说你在学赵子龙?」
    「是啊。」我很得意:「学得很像吧。
    「你是赵子龙,小皮是阿斗,那我呢?」
    「妳可以做刘备啊。
    「哦。所以我应该把小皮摔在地上啰?」
    「为什么?」
    「三国演义里不是说刘备''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
    「没错。」我起身走到小皮旁边,抱起牠,双手伸直欲交给叶梅桂:「妳可以
把小皮轻轻摔在沙发上,意思意思一下。来,小皮给妳。」
    「你还没玩够?」叶梅桂依旧板着脸。
    「喔。」我双手抱着小皮,表情很尴尬。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接下小皮,轻轻将牠摔在她左手边的沙发:「这样可
以了吗?」
    我急忙再从沙发上抱起小皮,左膝跪地,假哭了几声:「子龙虽肝脑涂地,不
能报也!」
    「好啦,总该玩够了吧。
    叶梅桂的脸一松,终于笑了起来。
    「下次别这么笨。先找地方躲雨,别急着冲回来。」
    「嗯。」
    「台北的雨往往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你应该多等一下的。」
    「我知道了。只是雨来得突然,我来不及考虑太多。而且我怕小皮如果被雨淋
湿,妳会担心,就急着跑回来了。」
    「哦?那你都不怕自己被淋湿?」
    「我生来命苦,淋湿了也不会有人担心。」
    「是吗?」
    「这是妳说的啊,妳说妳并不会担心我,只会担心小皮。」
    「我说说而已,你干嘛那么小气。我当然是会担心你呀。」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叶梅桂说这句话时,我竟想到学姐。
    倒不是因为学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或是叶梅桂说话的样子像学姐,而是我
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很学姐。
    所谓的「很学姐」,近似于「今天的天空很希腊」的意思。
    就像有人看见工厂烟囱上冒出的黑烟会联想到死亡一样,黑烟和死亡之间并无
逻辑上的关连,只有抽象式的联想。
    在我心中,夜玫瑰一直是学姐的代名词。
    但除了第一次到这里,听见叶梅桂说她也可以叫做夜玫瑰时的震惊外,接下来
的日子,我不曾将叶梅桂的夜玫瑰与学姐的夜玫瑰联想在一起。
    更从不曾比较过这两朵夜玫瑰。
    如果硬要说出这两朵夜玫瑰的差异,到目前为止,我只能说学姐是不带刺的夜
玫瑰;而叶梅桂则明显多刺。
    我不想放任叶梅桂与学姐之间的联想,因为这种联想,很像将奶油倒入咖啡里,
于是产生一个小小的白色漩涡。
    但只要轻轻搅动,白色漩涡便会无限扩张,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那杯咖啡了。
    因此我没有回话,站起身,往我房间走去。
    叶梅桂抬头看着我,表情有些惊讶。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并未开口。
    眼神停顿了一下后,低下头,又拿起手中的书本。
    我走了几步后,隐隐觉得不妥,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快速启动脑中的思考机器,期盼能制造出一些话语。
    无奈我的脑袋因为淋雨而有些故障,始终想不出什么话是大方而得体,只有耳
朵还算正常,不断听到叶梅桂翻过书页的声音。
    「嗯我应该还算是个细心的人,但常会有犯迷糊的时候。虽然我尽量细心,不
过无法面面俱到,总有遗珠。这就叫做遗珠之憾。」
    我终于打破僵局,挤了一些话出来。
    但叶梅桂的视线并未离开书本。
    「就像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还有」
    我用力搔着头,试着烘干我的脑袋,以便产生一些合乎逻辑的语言。
    「还有就像有一只狗走在路上,几十个人拿肉包子丢他,牠不可能会吃掉每一
个包子吧。妳把我想象成那只狗,就行了。」
    叶梅桂正在翻书页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但依旧没抬起头。
    「那只狗之所以没办法吃掉每一个包子,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道理。
    俗话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句话就是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谢谢妳。」
    「你在说什么?
    「我睡过头,妳叫我起床并载我去捷运站,我很感激。谢谢妳一次。」
    「但我忘了向妳说谢谢,实在很抱歉。对不起一次。」
    「结果又害妳迟到,应该也要跟妳说对不起。对不起两次。」
    「刚刚淋雨跑回来,让妳担心。对不起三次。」
    「妳怕我着凉感冒,煮了一碗超级好喝的姜汤给我喝。谢谢妳两次。」
    我屈指一样一样地数着,希望不要有遗漏。
    「我又不小气,你干嘛记那么清楚。」
    「记清楚的人是妳啊。是妳先提到我那天睡过头的事。」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提醒你,你早就忘光了?」
    「不能说忘光,但我确实是不怎么记得了。」
    「这么说的话,你跟我说谢谢和对不起,并不是诚心的啰?」
    「我是诚心的啊。不过因为是被妳提醒,所以我无法证明我的诚心。」
    「你老说我提醒你,是不是认为我一直记着这些,因此是小气的人?」
    「这没逻辑相关。记不记得是记性问题,而小不小气却是个性问题。」
    「我不管什么逻不逻辑,我只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小气!」
    叶梅桂似乎生气了,突然从沙发站起身。
    「什么叫' 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 ?」
    叶梅桂哼了一声,接着说:「你是高飞的老鹰,而我却只是一只小兔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用力摇了摇手:「高飞的老鹰是指我英明的头脑,而
兔子的身长是指生活中的琐事。」
    「你是说' 您' 贵人事忙,忙到连跟人说声谢谢或对不起都会忘记?」
    「我没说我是贵人,只是说我的头脑英明而已。」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摇了摇食指:「这还是没有逻辑上的关连。」
    「你」叶梅桂真的生气了,手指着我,大声说:「你是笨蛋!
    叶梅桂说完后,叫了声小皮,就直接进了房间,连书也忘了带走。
    她准备关上房门时,却看到小皮仍在客厅,于是又说:「小皮!快进来!
    小皮只好绕着我走一圈,再走进她的房间。
    我一脸愕然,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她生气?
    但我清楚的是,叶梅桂果然是带刺的夜玫瑰。
    我在睡觉前,翻来覆去,仔细回想今晚的对话。
    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
    这句话应该没错吧。
    莫非老鹰的视觉实在太好,以致于不管飞得多高,都可一眼判断出兔子的身长?
    好像也是吧,因为从没听说老鹰要抓兔子时,结果抓到一匹白马。
    还是我说我的头脑很英明这句话让她不悦呢?
    可是我说的是英明,又不是聪明,不算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并未打亮。
    我总是摸黑脱去鞋子、摆进鞋柜。
    结果第三天左脚的小指不小心踢到鞋柜,我还惨叫了一声。
    但坐在客厅的叶梅桂并没做任何反应,我甚至怀疑她在心里偷笑。
    这三天我只听到她说过三句话,而且这三句话竟然还相同。
    都是她早上出门上班前那句:「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雨也早就停了,可是雨过天青这句话,似乎不适合形容叶梅桂的脾气。
    她的脾气可说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我觉得回家后的气氛实在太诡异,所以第四天刻意地待到很晚才下班。
    我大约十点半左右离开公司,比平常迟了快三个钟头。
    但我竟然还不是公司内最晚下班的员工,可见我待的这家公司很变态。
    我先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搭捷运回去。
    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下车后,我慢慢爬着向上的阶梯,想多拖点时间,避免回家时的尴尬。
    刚出捷运站,我竟然看到叶梅桂牵着小皮,坐在停放在附近的一辆机车上。
    「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妳平常不是十点就带牠出来?」
    叶梅桂没答话,站起身离开机车座垫,往回走。
    我跟在她后头,沿路上逗弄着小皮。
    到了楼下,我先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正准备推门进去时,没想到她迅速将门拉
回锁上,再用她的钥匙重新开门,然后推门走进。
    看到她走到电梯门口,我才放心地走进去。
    因为我很害怕她搞不好会在我左脚刚跨进门时,用力把门关上。
    在电梯门口,吴驰仁又贴上一张字条:「轻轻的我停了,正如我轻轻的载。
    我累了这么久,偶尔故障也应该。」
    「可恶!竟然学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我一定要」
    我马上从公文包中掏出一枝笔,正准备也写些什么时,发现叶梅桂转头瞄了我
一眼,我立刻把笔收下,改口说:「嗯,这些字写得真好,很有艺术感。」
    「他这次的字,没以前写得好。」
    她突然出了声,我吓了一跳。电梯门已打开,我竟忘了走进。
    「还不快进来。」叶梅桂在电梯内说话。
    「是。」我马上走进。
    在电梯内,小皮的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我摸摸牠的头,笑了笑。
    还好有小皮,我可以假装很忙的样子。
    出了电梯,到了七C 门口。这次我学乖了,不再主动掏钥匙开门。
    「快开门呀。」她又说。
    「是。」我毕恭毕敬。
    等我们分别在沙发坐定,我想她既然肯开口说话,大概气已消了一些。
    「那个对不起。我有时不太会说话,希望妳不要见怪。」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妳怎么会不对呢?就像要地球忘了绕太阳旋转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所谓沉默是金、开口是银,因此话较多的我,一定较容易出错」
    我瞥见她的神色似乎不对,又赶紧改口:「不过话说回来,妳确实有不对的地
方。这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然后说:「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是。」
    于是客厅又安静了下来,我连打开电视也不敢。
    「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今天也是十点就带小皮出去走走。」
    叶梅桂竟然先开口,我愣了一下,因此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什么?我问了什么问题?
    「你在捷运站时,不是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
    「是啊。」
    「我回答了。
    「喔。没想到今天小皮可以在外面走一个多小时,看来牠的体力很好,真是一
只健康的小狗啊。」
    「牠没有走一个多小时,我们一直是坐在机车上的。」
    「喔。妳们为什么坐那么久?是在思考什么东西吗?」
    「我们在等你呀,笨蛋!
    她的音量又突然升高。
    过了良久,我才又喔了一声。
    「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
    还好我真的吃过了,如果我还没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不敢骗妳。
    「好吧。没事了。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
    「你不用洗澡的吗?洗完澡要睡觉时再说晚安。」
    「是。」
    我站起身想走回房间,突然灵光一闪,转身告诉她:「老鹰飞得再高,兔子的
身长还是一目了然啊。」
    「又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我修正一下前几天说错的话。」
    「你又是高飞的老鹰?
    「不敢不敢。我以后会细心一点,不会再迷糊了。」
    「快去洗澡啦。
    「是。」
    洗完澡,再跟叶梅桂说声晚安后,我就睡了。
    我不用再翻来覆去思考着到底哪里说错话的问题。
    早上醒来后看见叶梅桂时,气氛也不再尴尬。
    她甚至在出门前还催促我动作快点,以免迟到。
    我也不必刻意在公司待到很晚,又恢复到平常的习惯。
    下班回来后,打开七C 的大门,阳台上终于又有了光亮。
    我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几天的旅人,突然发现水一样,兴奋地叫着:「小皮!
小皮!」
    小皮跑了过来,我拉起牠的前脚:「太好了,灯又亮了!
    我拉着小皮,在阳台上转圈圈,小皮也汪汪叫着。
    而此时的叶梅桂,依然端坐在沙发。
    但我却发觉夜玫瑰嘴角轻轻泛起的笑意。
   


第八章
    「学弟,快来!」学姐跑到我身边拉起我的左手:「这是以色列的水舞,你一
定要跳。」
    学姐拉着我往广场中心奔跑,广场上的人正慢慢围成一个圆。
    「为什么?」我边跑边问。
    「你是水利系的,这可是你们的系舞,怎能不跳?」
    话刚说完,舞蹈正好开始。
    所有的人围成一个圆圈,沿着反方向线,起右足跳藤步,于是圆圈顺时针转动
着。
    第17拍至第32拍,右脚起向圆心沙蒂希(Schottische )跳,然后再左脚起退
向圆外沙蒂希跳。来回重复了两趟。
    当向着圆心移动时,所有人口中喊着:「喔嘿!
    「」字一出,左足前举,右足单跳。
    举起的左足,可以夸张似地几乎要踢到迎面而来的人。
    学姐做沙蒂希跳时,口中的「嘿」字特别响亮。
    「学弟,再大声一点。」学姐的神情很兴奋,左足也举得好高。
    最后一次举左足时,学姐用力过猛,双脚腾空,差点摔倒。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
    学姐只是咯咯笑着,眼睛好亮好亮。
    学姐,妳知道吗?这正是我想要的归属感。
    我属于这个团体、属于这群人,不管我跟他们是否熟稔。
    因为我们以同样的姿势看这个世界,有着同样的欢笑。
    学姐,妳拉着我融入圆圈,走向圆心。
    所以我并不寂寞。
    音乐快停了,一直重复着「MayimMayim」的歌声。
    圆圈不断顺时针转动,愈转愈快,好像即将腾空飞起。
    我追赶学姐的舞步,捕捉学姐遗留下来的笑容。
    然后我终于也笑了。
    连续几天的雨,造成台北部分地区淹水,不过情况都很轻微。
    由于这跟我的工作相关,因此主管要我跟另一位男同事到现场看看。
    他跟我隶属同一组,叫苏宏道。
    这个名字跟水利工程的另一项工程设施 -  疏洪道,也是谐音。
    疏洪道又称分洪道,可使部份洪水经由疏洪道再流入下游,或排至其它流域,
因此具有分散洪水的效果。
    例如台北的二重疏洪道,可分散淡水河的洪水。
    记得我第一次向他说我的名字时,他很兴奋地说:「你是滞洪池,我是疏洪道。
我们双剑合璧,一定所向无敌!」
    很无聊的说法。
    虽说如此,他还是习惯叫我小柯。
    他人还不错,只是总喜欢讲冷笑话,很冷的那一种。
    笑话不好笑也就罢了,有时还会惹上麻烦。
    例如在下雨的那几天,他会说外面的天气跟公司的状况一样。
    「怎么样?」我问他。
    「都在风雨飘摇之中。」他说完后总会大笑,很得意的样子。
    这句话刚好被路过的老板听到,把他叫去训了一顿。
    「你学乖了吧?」当他挨完骂回来后,我又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挨骂吗?」他反而问我。
    「因为你拿公司乱开玩笑,当然会被老板骂。」
    「不是这样的。」他神秘兮兮地将嘴巴靠近我耳边,轻声说:「老板骂我不该
泄漏公司机密。哈哈哈」
    如果是刚认识他,可能会被他唬住。
    不过我认识他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家伙的嘴巴很坏。
    疏洪道的个性不算太散漫,却很迷糊。
    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右手边,桌上总是一片凌乱,像被小偷光顾一样。
    当主管要我跟他到现场勘查时,他光在桌上找钥匙就花了十几分钟。
    「真是诸葛亮七擒孟获啊。」他终于找到那串钥匙,转头告诉我:「这串钥匙
我丢掉七次、找回七次,很像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吧。」
    「快走吧。」我习惯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离开办公室时,在门口碰到公司内另一位女工程师。
    「李小姐,妳中毒了吗?」疏洪道开口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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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真的吗?」她很紧张。
    「我看见妳嘴唇翻黑。
    「那是口红的颜色!」说完后,她气呼呼地走进办公室。
    疏洪道哈哈笑了两声后,拉着我坐电梯下楼。
    顶着烈日,我们骑机车在外面走了一天,几乎跑遍大半个台北。
    我对台北不熟,而疏洪道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因此通常由他带路。
    我发觉疏洪道非常认真,跟平常上班的样子明显不同。
    他对水利工程设施的了解远超过我,我因而受益不少,并开始敬佩他。
    再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我收拾一下办公桌,准备下班。
    而疏洪道把口袋中的零钱掏出,随手丢进桌上的文件堆里。
    「你在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在藏宝啊。
    「你还嫌桌子不够乱?
    「你不懂啦。」他双手把桌上弄得更乱,零钱完全隐没入文件堆中。
    「我不是常常在桌子上找东西吗?找东西时的心情不是会很慌乱吗?
    心情慌乱时不是会很痛苦吗?但我现在把零钱藏在里面,这样下次找东西时就
会不小心找到钱,找到钱就会认为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于是心情就会很高兴啊。」
    然后他又在桌上东翻西翻,翻出一个硬币,兴奋地说:「哇!十块钱耶!我真
是幸运,一定是上帝特别眷顾的人。」
    他又得意地笑着,嘴里啧啧作声。
    「我下班了,明天见。」我拍拍他的肩膀,还是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虽然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但回到住处的时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咦?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红?」叶梅桂还是坐在客厅看电视。
    「会吗?」我摸摸脸颊。
    「是不是」她站起身,拨了拨头发:「是不是今天的我特别漂亮,让你脸红心
跳?」
    「妳想太多了。」我放下公文包,坐在沙发上:「那是太阳晒的。
    「哦?你在办公室做日光浴吗?」
    「不是。我今天跟同事在外面工作。」
    「哦,原来如此。
    当我准备将视线转向电视机时,她突然站起身,绕着茶几走了一圈。
    「妳在做什么?」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我在试试看身体变轻后,走路会不会快一些。」
    「妳身体变轻了吗?
    「是呀。」
    「会吗?我看不出来耶。」我打量她全身:「妳哪里变轻?
    「头。
    「头变轻了?」我想了一下:「那妳不就变笨了?
    「喂!」叶梅桂提高音量:「你还是看不出来吗?
    「啊!」我又看了她一眼后,终于恍然大悟:「妳把头发剪短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鹰。」叶梅桂哼了一声:「我才是老鹰,你一回来我
就发觉你的脸变红了。」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注意到。妳怎么突然想剪头发呢?」
    「废话。头发长了,当然要剪。」
    她坐回沙发,语气很平淡。
    我觉得碰了一个钉子,于是闭上嘴,缓缓把视线移到电视。
    「喂!」
    在彼此沉默了几分钟后,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转头看着她。
    「关于我头发剪短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嗯。头发剪短是好事,会比较凉快。」
    「然后呢?」
    「然后就比较不会流汗。
    「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问话有些杀气,因此我回答得很紧张。
    果然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问她:「妳能不能给点提示?
    「好。我给你一个提示。
    她似乎压抑住怒气,从鼻子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看到她胸口的起伏。
    「我头发剪这样,好看吗?
    「当然好看啊,这是像太阳闪闪发亮一样的事实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
    「妳会告诉我天空是蓝的、树木是绿的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当然不需要
刻意说啊。说了反而是废话。」
    「哼。
    虽然她又哼了一声,但我已经知道她不再生气了。
    叶梅桂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有表情的。
    我习惯从她的眼神中判断她的心情,并从她的声音中' 看' 到她喜怒哀乐的表
情。
    她声音的表情是丰富的,远超过脸部的表情。
    因为除了偶尔的笑容外,她的脸部几乎很少有表情。
    正确地说,她的声音表情是上游;脸部表情是下游,她情绪传递的方向跟水流
一样,都是由上游至下游。
    「那我问你,我长发好看呢?」叶梅桂又接着问:「还是短发?
    「这并没逻辑相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妳的美丽,根本无法用头发的长度来衡量。」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尾音拉得很长,但始终没有接着说。
    「嗯?怎么不说了?
    「没事。」我笑了笑。
    我不想告诉叶梅桂,我是从学姐离开以后,才开始变得会说话。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跟叶梅桂交谈时,突然想起学姐。
    我不是很能适应这种突发的状况,因为不知道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我已经几
乎不再想起学姐了。
    虽然所有关于跟学姐在一起时的往事,我依然记得非常清楚,但那些记忆不会
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也不会刻意被我翻出来。
    即使这些记忆像录像带突然在我脑海里播出,我总会觉得少了些东西,像是声
音,或是灯光之类的。
    我对录像带中的学姐很熟悉,但却对录像带中我的样子,感到陌生。
    也许如果让我再听到「夜玫瑰」这首歌,或再看到「夜玫瑰」这支舞,这卷录
像带会还原成完整的样子。
    只可惜,大学毕业后,我就不曾听到或看到「夜玫瑰」了。
    有了上次突然因为叶梅桂而想起学姐的经验,这次我显得较为从容。
    「对了,小皮呢?」我试着转移话题。
    「牠也在剪头发呀。
    「剪头发?
    「小皮的毛太长了,我送牠去修剪。待会再去接牠回来。」
    「小皮本来就是长毛狗,不必剪毛的。」
    「可是牠的毛都已经盖住眼睛了,我怕牠走路时会撞到东西。」
    「妳想太多了。狗的嗅觉远比视觉灵敏多了。」
    「是吗?」
    叶梅桂站起身,拿下发夹,然后把额头上的头发用手梳直,头发便像瀑布般垂
下,盖住额头和眼睛。
    「你以为这时若给我灵敏的鼻子,我就不会撞到东西?」
    她双手往前伸直,在客厅里缓慢地摸索前进。
    「是是是,妳说得对,小皮是该剪毛了。」
    「知道就好。」叶梅桂还在走。
    「妳要不要顺便去换件白色的衣服?」
    「干嘛?
    「这样妳就可以走到六楼,装鬼去吓那个白烂小孩吴驰仁了。」
    「喂!」
    她终于停下脚步,梳好头发、戴上发夹,然后瞪我一眼。
    叶梅桂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我的视线虽然也跟着放在电视上,但仍借着眼角余光,打量着她。
    其实她的头发并没有剪得很短,应该只是稍微修剪一下而已。
    原先她长发时,发梢有波浪,而现在的发梢只剩一些涟漪。
    我觉得,修剪过枝叶的夜玫瑰,只会更娇媚。
    但以一朵夜玫瑰而言,叶梅桂该修剪的,不只是枝叶,应该还有身上的刺。
    「我去接小皮了。」叶梅桂拿起皮包,走到阳台。
    「我陪妳去。」我把电视关掉,也走到阳台。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不方便吗?
    「不是。」她打开门,然后转头告诉我:「只是不习惯。
    搭电梯下楼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着叶梅桂这句' 不习惯' 的意思。
    我从未看见她有朋友来找她,也很少听到她的手机响起。
    除了上班和带小皮出门外,她很少出门。
    当然也许她会在我睡觉后出门,不过那时已经很晚,应该不至于。
    这么说起来,她的人和她的生活一样,都很安静。
    想到这里时,我转头看着她,试着探索她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
    刚走出楼下大门,她似乎察觉我的视线,于是开口问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妳很少出门。」
    「没事出门做什么。」叶梅桂的回答很简单。
    「可以跟朋友逛逛街、看看电影、唱唱歌啊。」
    「我喜欢一个人,也习惯一个人。」
    「可是」
    「别忘了,」她打断我的话:「你也是很少出门。
    我心头一震,不禁停下脚步。
    叶梅桂说得没错,我跟她一样,都很少出门。
    我甚至也跟她一样,喜欢并习惯一个人。
    也许我可以找理由说,那是因为我还不熟悉台北的人事物,所以很少出门。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很多人正因为这种不熟悉,才会常出门。
    因为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新鲜的,值得常出门去发掘与感受。
    我突然想起,即使在我熟悉的台南,我依然很少出门。
    「怎么了?」
    叶梅桂也停下脚步,站在我前方两公尺处,转过身面对着我。
    「妳会寂寞吗?」我问。
    在街灯的照射下,我看到她的眼神开始有了水色。
    就像一阵春雨过后,玫瑰开始娇媚地绽放。
    「寂寞一直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不会去找它,但它总会来找我。」
    「是吗?」
    「嗯。我想了很多方法来忘记它,但它一直没有把我忘记。」
    我望着嘴角挂着微笑的叶梅桂,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如果它不见了,只是因为它躲起来,而不是因为它离去。」我问她:「妳也
有这样的感觉吧?」
    「没错。」叶梅桂笑了笑。
    「在山上的人,往往不知道山的形状。」
    叶梅桂仰起头,看着夜空,似乎有所感触:「只有在山外面的人,才能看清楚
山的模样。」
    「什么意思?」
    「很简单。」她转过头看着我,往后退开了三步,笑着说:「你站在一座山上,
我站在另一座山上。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山长什么样子,却不清楚自己所站的山
是什么模样。」
    叶梅桂说得没错,从我的眼中,我可以很清楚看到和听到她的寂寞。
    虽然我知道我应该也是个寂寞的人,但并不清楚自己寂寞的样子。
    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些动作和语言,会让人联想到寂寞。
    换言之,我看不到自己所站的这座山的外观,只知道自己站在山上。
    但叶梅桂那座山的模样与颜色,却尽收眼底。
    而在叶梅桂的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皮应该等很久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后,叶梅桂便转过身,继续往前。
    「嗯。」
    我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肩。
    「我的山一定比妳高。
    「但我的山却比你漂亮呀。
    我们没停下脚步,只是彼此交换一下笑容。
    小皮全身的毛被剪得差不多,样子完全变了。
    如果不是牠的眼神,和牠对我们猛摇尾巴和吠叫,我一定认不出来。
    牵牠回去的路上,牠似乎变得害羞与腼腆,总是回避着我们的目光。
    想抬腿尿尿时,举起的脚也没以前高,甚至还会发抖。
    「小皮看到牠的毛被剃光,一定很自卑。」我对叶梅桂说。
    「才不会。牠只是不习惯而已。」
    「那妳刚剪完头发时,会不习惯上厕所吗?」
    「你少无聊。」叶梅桂瞪了我一眼。
    当我还想说些什么时,她的手机正好响起。
    叶梅桂停下脚步,把小皮交给我。
    「喂。」她说。
    「叶小姐吗?我是
    虽然我走到她左手边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并且背对着她,但在夜晚寂静的巷子
里,仍然隐约可以听到她手机中传来的男子声音。
    「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叶梅桂淡淡地回答。
    我被她这句话吸引住,不自觉地转过身,想听听她们要说些什么。
    「真的吗?」男子的声音很兴奋,还笑了几声。
    「如果你不打来,我怎能告诉你千万别再打来呢?」
    「」男子似乎被这句话吓到,并没有回话。
    「不要再打来了。Bye-Bye.」她挂上电话。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叶梅桂问我。
    「没什么。我们只是同时认同小皮不习惯牠的毛被剃光而已。」
    我不敢跟她说她刚骂我无聊,因为叶梅桂挂断电话的动作,让我联想到武侠电
影中,侠客挥剑杀敌后收剑回鞘的姿势。
    「你别紧张。」叶梅桂呵呵笑了几声:「那小子我并不认识。他大概是我同事
的朋友,前两天到我公司来,看到了我,偷偷跟我同事要了我的电话,说是要请我
吃饭。」
    「那妳为什么跟他说: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呢?」
    「这样讲没错呀,既然知道这小子会打电话来,当然愈快了断愈好。」
    听她小子小子的叫,不禁想到第一次看见叶梅桂时,她也是叫我小子。
    「男生实在很奇怪,有的还不认识女生就想请人吃饭;有的认识女生一段时间
了,却还不肯请人吃饭。」叶梅桂边走边说。
    「是啊。」我也往前走着。
    「更奇怪的是,即使女生已经请他吃过饭,他还是不请人吃饭。」
    「嗯。确实很奇怪。
    「这种男生一定很小气,对不对?」
    「对。而且岂止是小气,简直是不知好歹。」
    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随着她笑了几声。
    「你一定不是这种男生,对吧?老鹰先生。」
    我心头一惊,脚步有些踉跄,开始冒冷汗。
    「嗯这个我会找个时间,请妳吃顿饭。」我小心翼翼地说。
    「千万别这么说,这样好像是我在提醒你一样。搞不好你又要觉得我很小气了。」
    「不不不。」我紧张得摇摇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自动自发的。」
    「真的吗?」叶梅桂看着我:「不要勉强哦。
    「怎么会勉强呢?请妳吃饭是我莫大的荣幸,我觉得皇恩浩荡呢。」
    「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像是晚风吹过小皮刚剃完毛的身体呢?」
    「什么意思?」
    「都在发抖呀。
    「喔,那是因为兴奋。
    「是吗?」她斜着眼看我,并眨了眨眼睛。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会请妳吃饭的。」
    叶梅桂微微一笑,从我手中接过拴住小皮的绳子,快步往前走。
    进了楼下大门,走到电梯门口,字条又出现了。
    「再完美的电梯,也会偶尔故障。我从来不故障,所以不是电梯。」
    我看了一下,转头问叶梅桂:「吴驰仁疯了吗?
    「不是。他进步了。
    「什么?」
    「这是改写自莎士比亚《理查德三世》中的句子。」她指着字条说:「再凶猛
的野兽,也有一丝怜悯。我丝毫无怜悯,所以不是野兽。」
    「喔。那妳为什么说他进步?莎士比亚比较了不起?」
    「不是这个意思。他以前只说电梯故障,现在却说它连电梯都不是。
    这已经从见山是山的境界,进步到见山不是山的境界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更无聊了。」
    叶梅桂打开皮包,拿出一枝笔,递给我:「你想写什么,就写吧。
    「不用了。
    「你不是不写点东西骂吴驰仁,就会不痛快?」
    「我想我已经是这栋大楼的一份子了,应该要接受这种幽默感。」
    「嗯,你习惯了就好。
    叶梅桂微笑的同时,电梯的门也开了。
    小皮果然不习惯牠的样子,看到镜子还会闪得远远的。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家时,牠都躲在沙发底下。
    叶梅桂跟牠说了很多好话,例如小皮剪完毛后好帅哦之类的话。
    不过牠似乎并不怎么相信。
    「怎么办?小皮整晚都躲在沙发底下。」叶梅桂问我。
    「也许等牠的毛再长出来,就不会这样了。」
    「那要多久牠才会再长毛呢?」
    「」我沉吟了一会,然后说:「让我也来写点东西吧。
    我把小皮从沙发底下抱出,抓着牠的右前脚,在沙发上写字。
    写完后,小皮变得很高兴,在沙发上又叫又跳。
    「你到底写什么?
    叶梅桂看到小皮又开始活泼起来,很高兴地抱起牠,然后转头问我。
    「红尘轮回千百遭,今世为犬却逍遥。
    难得六根已清净,何必要我再长毛。」我说。
    「你还是一样无聊。
    她虽然又骂了我一声,但声音的表情,是有笑容的。
    电视中突然传出台风动态的消息,我听了几句,皱起了眉头。
    「台风?东北方海面?」我自言自语。
    「怎么了?有台风很正常呀。」
    「不,那并不正常。」我转头看着叶梅桂:「侵袭台湾的台风,通常在台湾的
东南方和西南方生成。这次的台风却在东北方海面生成,这是非常罕见的。」
    我想了一下,问她:「家里有手电筒或是蜡烛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她笑了笑:「我不怕停电的。
    「我下楼买吧。」我站起身,也笑了笑:「如果停电,妳晚上看书就不方便了。」
    「停电了还看什么书。
    「妳习惯很晚睡,万一停电了,在漫漫长夜里,妳会很无聊的。」
    叶梅桂没有回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走到阳台,打开了门。
    「柯志宏。」我听到她在客厅叫我。
    「什么事?」我走回两步,侧着身将头探向客厅。
    「谢谢你。」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还有
    「嗯?
    「已经很晚了,小心点。
    虽然叶梅桂只是说了两句话,却让我觉得夜玫瑰的身上,少了两根刺。


第九章
    「以色列建国于沼地、沙漠之上,因此寻水便是人民生活中的第一件大事。他
们经常在荒漠中找寻水源,每当发现了水,便狂喜欢呼地围成一圈唱歌、跳舞。这
是水舞的由来。」
    水舞跳完后,学姐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声音还有些喘息:「Mayim 就是希
伯来语' 水' 的意思,所以水舞中会不断叫着Mayim.你们系上的学长常跳这支舞来
求雨,很有趣。」
    「学姐好像懂很多。
    「是你太混了吧。」学姐笑了起来,呼吸已恢复正常:「水舞是流传到台湾的
第一支土风舞,你竟然不知道。」
    「这」我有些局促不安:「我很惭愧。
    「我是开玩笑的。」学姐招招手,示意我也坐在矮墙上。
    「因为我喜欢以色列的舞蹈,所以做了些功课。」
    「学姐为什么喜欢以色列舞?」我走到矮墙,坐在她的左手边。
    「以色列人非常团结,因此他们的舞蹈多半是手牵着手围成一圈跳的。
    套句你说过的话:所有的人围成一圈,大家都踏着同一舞步。」
    学姐转头看了看我,嘴角似笑非笑:「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渴望一种归属感。」
    学姐说完后,站到矮墙上仰视夜空,双手用力伸展,深深呼吸 .而我听完后,
觉得很惊讶,但不敢问为什么。
    在夜空中,学姐一定是闪亮的星星;而我却觉得,我隐没在那一大片的黑暗里。
    星星理所当然地属于夜空,毕竟它们是视线的焦点;只有黑暗,才会渴望被视
为夜空的一部份。
    所以我一直无法体会学姐所说,她也渴望着归属感的心情。
    后来我才听说,学姐是个孤儿。
    「学弟,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支舞吗?」
    我仰视着她,然后摇摇头。
    学姐从矮墙上,嘿咻一声跳下。
    「夜玫瑰。」学姐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夜玫瑰」这个名词。
    这个罕见的台风名叫纳莉,气象局第一次发布海上台风警报的时间,是2001年
9月8日深夜23时50分。
    然后在9 月10日上午9 时,解除了海上台风警报。
    但纳莉并未远去,在台湾东北方海面打转了几天后,突然调头,朝西南方直扑
台湾。
    9 月16日晚上21时40分,在台湾东北角,台北县三貂角至宜兰县头城一带,登
陆。
    当天是星期天,但老板却要求我们这组工作群要加班。
    纳莉台风尚未登陆台湾前,雨已经下得不可开交。
    「小柯,我到基隆河堤防去看看。」
    傍晚六点多,疏洪道似乎在办公室坐不住,起身跟我说。
    「这时候去?有点危险吧。
    「雨下成这样,我担心基隆河水位会暴涨。我还是去看看好了。」
    「我陪你去吧。
    「我会小心的。」疏洪道拿起雨衣:「有什么状况,我再通知你。」
    因为担心疏洪道,所以过了平常的下班时间,我仍然留在公司等电话。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八点左右,我在办公室接到疏洪道的电话。
    「小柯,基隆河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疏洪道那端的声音,还夹杂着猛烈的雨声,和断断续续的风声。
    「你在哪里?」我很紧张:「不要待在堤防边,快回家!」
    「你放心,我待会就回去。只是如果雨再这么下的话,恐怕会」
    「会怎样?
    「恐怕再几个小时后,洪水就会越过堤防,流进台北市。」
    疏洪道的声音虽然冷静,却掩不住惊慌。
    挂上电话,我连公文包也没提,坐上出租车,直奔回家。
    看了看表,已经八点45分了,比我平常到家的时间晚了45分钟。
    虽然阳台上的灯是亮的,但我尚未脱去鞋袜,就先探头往客厅。
    叶梅桂不在。
    「叶梅桂」等了几秒后,没有回应。我再叫了声:「叶梅桂!
    小皮懒洋洋地朝我走过来,我蹲下身摸摸牠的头:「小皮,你姐姐呢?
    牠一脸愕然,应该是听不懂。
    「小皮,Where is your sister?」我改用英文,再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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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皮歪着头,吐出舌头。
    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竟然忘了狗是听不懂人话的。
    我立刻转身出门,坐电梯下楼。
    推开楼下大门时,雨声像是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
    我又拍了一下脑袋,因为我把雨伞随手搁在阳台上了。
    只好再坐电梯上楼,开门拿了伞,又冲下楼。
    我先找叶梅桂的机车,发现它还停在附近,可见她没骑机车出门。
    所以人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先往巷口走去,但问题是,这里的「巷口」有好几个。
    到底她是朝哪个方向呢?
    我受过专业的逻辑训练,所以会先冷静,然后开始思考。
    台风天的雨夜,出门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并不需要骑机车出远门。
    嗯,最大的可能,是走路去买东西。
    好,假设她去买东西,会买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是马上就得买而且不能拖延?
    没错,一定是晚餐,或者是为了台风天而准备的食物。
    我找了所有的便利商店,和卖餐点的店与摊贩,没有发现。
    这没关系,因为找寻的过程中常会有不可抗拒的因素。
    就像电影或小说情节中,男女主角常会莫名其妙地错过一样。
    例如男主角在第一月台慌张地找寻;而女主角在第二月台无助地等待。
    当男主角遍寻不着时,便匆忙往第二月台跑去;而女主角等得心焦,却决定走
向第一月台。
    只不过他们一个走天桥、一个走地下道,所以还是碰不着。
    然后男主角应该会声嘶力竭地大叫女主角的名字,但火车快进站了,车站开始
广播的声音淹没了男主角的呼喊声,所以女主角没有听到。
    于是男主角低头喘气;女主角掩面叹息。
    当他们同时抬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准备往另一个月台找寻时,视线正要接触
之前的一剎那,火车刚好进站,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所以我再找一遍,只不过这次的顺序和上次相反,但仍然没有发现。
    嗯,没关系,这应该是那种天桥与地下道形式的错过。
    我决定先回去,因为她可能已经买完东西回家了。
    我放松脚步,慢慢走回七C.阳台的灯亮着,小皮趴在地上睡觉,但叶梅桂还是
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着冷静以便思考。
    如果推翻掉她去买食物的最大假设,那么第二个可能的假设是?
    对了,应该是去租漫画或小说。
    也许她是那种喜欢在台风天躲在被窝里看书的人,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睁开眼睛,叶梅桂习惯坐的沙发空着,而阳台外的风雨声却愈来愈大。
    突然响起一阵雷,我整个人几乎快从沙发上跳起来。
    「傻瓜!租小说随便挑几本就好,干嘛挑那么久。」
    我不禁骂了出口。
    为了避免呼喊声被广播声淹没或是视线刚好被火车遮住的错过,我在茶几上留
了一张字条,她只要坐在沙发上就可以看到。
    字条上叫她打电话给我,然后留下我的手机号码。
    本来想再加上:小皮在我手上,不要报警,马上带两万块来这些话,但我实在
没心情开玩笑。
    抓起伞,直奔这附近唯二的两家租书店。
    第一家租书店的人很少,我冒雨用力推开店门时,发出很大的声响。
    开门的声音和从我身上滴落的水珠,吸引店内所有人的诧异眼光。
    我只好硬着头皮问店员小姐:「请问刚刚有没有一个女孩来租书?」
    「什么样的女孩?」店员小姐离开计算机屏幕,反问我。
    「就是
    我突然词穷,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叶梅桂的外表?
    我甚至不知道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身高大概165 公分,身材不算胖但也不瘦。黑色头发,头发不长也不短。没
戴眼镜,脸看起来酷酷的,但其实心地很好」
    我想了一下,试着形容叶梅桂的模样。
    「这样说好了」店员小姐体贴地说:「你告诉我,她长得漂亮吗?」
    「嗯。她是漂亮的。
    「跟我比起来,如何?
    「天差地远。
    「谁是天?谁是地?
    「她是天,妳是地。
    「我没看到!」店员小姐把视线转回计算机屏幕,开始装死不理我。
    我马上又赶到第二家租书店,店员也是个小姐。
    这次我先把身上的水甩干,然后轻轻推门进去。
    我很有礼貌地重复刚刚的问题,并再次描述叶梅桂的外表。
    「她看起来多大?」店员小姐正在整理书柜上的书,转头问我。
    「大概二十几岁吧,看起来很年轻。」
    「那不就和我差不多年纪?
    「不,她年轻多了。妳看起来起码三十几。」
    「我没看到!」店员小姐用力把书插进书柜里,不再理我。
    走出第二家租书店,路上已有几处积水。
    这代表市内的排水系统已开始超过负荷,无法迅速排除雨水。
    但雨还是持续下着,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而且愈下愈大。
    想到疏洪道说过的话,我不禁慌乱了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电池还有电,收讯也正常,所以她应该还没回去。
    叶梅桂到底在哪里呢?
    不行,我要冷静,我的逻辑思考一定有不缜密、不周到的地方,我要做Debug
的工作。
    除了买食物和租小说外,她还会走出家门做什么呢?
    看了看表,十点多了,她不会无聊到去逛街吧?
    这不可能,一来她没这个习惯;二来商店大多已打烊。
    更何况现在还是风雨交加的台风天。
    啊!她可能同时买食物和租小说,一前一后,所以花的时间较久。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找了每一家卖食物的商店,和租书店。
    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那两家租书店的店员小姐,在我第二次进门时,还给了我白眼。
    我已经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只是不断看着手机,留意它是否响起。
    利用公共电话拨了通电话给自己,手机响了,表示我的手机没问题。
    其实我宁愿发现是手机坏了,这样就有她已回家却联络不到我的可能。
    难道她在走路时,不小心让雨天视线不好、煞车又不灵的车子撞倒?
    然后被送到医院的急诊室?
    她可能还会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医生:「请转告柯志宏,他其实是一个很帅的男
生。还有,我爱」
    我不能胡思乱想,这是英文老歌'Tell Laura I Love Her' 的歌词,绝不会发
生在叶梅桂身上。
    她也不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会昧着良心说我帅的人,即使是快咽气时。
    行人愈来愈少,商家一间间打烊,路上愈来愈暗。
    原本在巷内活跃的那几只野狗,也因为大雨而不知道躲在何处。
    这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朦胧间,我彷佛看到大学时代跳土风舞的广场,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身影。
    而广场上的音乐正响亮地播放,渐渐盖住了雨声。
    我就这样伫立了良久,想回去,又怕回去。
    因为如果回去时看不到叶梅桂,该怎么办?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已到了捷运站。
    原来我依着平常的习惯,左拐右弯,来到这里。
    没有天桥与地下道的错过,也没有车站广播声淹没我的呼喊,更没有刚好驶进
车站的火车遮住我的视线。
    我终于看到了叶梅桂。
    叶梅桂站在骑楼下,手中拿着收好的伞,脸朝着捷运站出口处。
    虽然我只看到她的右脸,但我敢拿我一年的薪水跟你赌,她是叶梅桂。
    因为有些人你看了一辈子还是会对他的脸陌生;但有些人你即使只是惊鸿一瞥,
也绝不会认错。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影像,那是学姐第一次拉我走入圆圈时,白色灯光映照
下的,学姐的右脸。
    我记得,那时候广场上正要播放「田纳西华尔兹」这首歌。
    田纳西华尔兹的旋律只在我脑海里播放了几秒,立刻被风雨声打断。
    「叶梅桂。」我叫了声。
    她显然没听见,没有丝毫反应。
    我走进骑楼内,收了伞,再叫了声:「叶梅桂。」
    她身体似乎震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我,满脸疑惑。
    是叶梅桂没错,可惜你没跟我打赌。
    「妳怎么在这里?」我问她。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问我。
    「不要待在外面,先回去再说。」我撑起伞,跟她招招手。
    叶梅桂点点头,也撑起伞。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11点了,黑暗的路上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
    风势很强,雨伞随时会脱手而飞出。
    我走在她前面,频频回过头,好像她会突然不见一样。
    终于回到楼下,收了伞,用钥匙打开门。
    大楼内一片光亮,我呼出一口气,宛如重生。
    然后我瞥见她的手里除了拿着一把伞外,没其它东西。
    我按了一次「」,等电梯下楼。
    在等待电梯开门的空档,我按捺不住好奇心:「这种鬼天气,妳到底出门做什
么呢?」
    叶梅桂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那一排数字,没有说话。
    「妳既没买食物,也没租小说,难道只是出来看风景?」
    我愈想愈疑惑:「台风天的风景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听完后,转头瞪了我一眼。
    而她的脸,好像刚经历了一场风雪。
    电梯门开了,但她并没有走进去的意思,只是瞪着我。
    我被她的眼神与满脸的冰霜冻僵,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勉强伸出手指,我又按了一次「△」,电梯门再度开启。
    「上上楼吧。」我说。
    叶梅桂收回视线,快步进了电梯,然后将电梯门关上。
    在我还没进电梯之前。
    我呆呆地看着电梯慢慢往上,停在「」的位置。
    然后我再按一次「△」,把电梯叫下来。
    等我到七楼,出了电梯,打开门,进了七C.阳台上的灯已经关掉,连客厅也是
一片黑暗。
    只有叶梅桂关上的房门下方,透射出一丝光亮。
    我突然觉得好累,也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想好好睡个觉。
    进了房间,关上门,连衣服也没换,随手摘下眼镜、把口袋中的东西掏出后,
就趴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我彷佛又回到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广场上,听见学长喊:「请邀请
舞伴!」的声音。
    那时我会一直往后退、往暗处躲,直到最远最黑的地方。
    但我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广场中心正欢乐地跳舞的每一对男女。
    我恍恍惚惚地睡着了,直到手机的铃响声把我吵醒。
    「喂。」我含糊地应着。
    「你睡了吗?
    「嗯。」
    「对不起。」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你把这个号码记下来吧。
    我看了看号码,是个陌生的号码。
    「好吧。」
    「没事了。
    「是吗?」
    「难道你还有事吗?
    「是啊。」
    「什么事?」
    「请问妳是哪位?
    「喂!」她突然喊了一声,我也大梦初醒。
    「叶梅桂,妳在哪里?」我赶紧看了看手表:「已经很晚了。
    「别担心,我在客厅。
    我把眼镜戴上,在床上坐起身,看到从客厅穿进我房门的光亮。
    「喔。」
    「我看到字条了。
    「什么字条?
    「你留在茶几上的。
    「字很难看吧?
    「确实是不好看。」叶梅桂笑出声。
    「' 叶梅桂:看到此字条,不要再乱跑。请打我手机,我在外寻找'.你这样写,
好像在报纸上刊登警告逃妻的启事哦。」
    叶梅桂一直笑着,我从没听见她这种咯咯的笑声。
    「有这么好笑吗?
    「是的。很好笑。」她又自顾自地笑了几秒,笑声停后,说:「你真的在外面
找我?」
    「是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不到妳,就跑出去找妳了。」
    「嗯」她似乎在电话那端想了一下:「你几点回来?
    「八点45左右吧。我坐出租车回来的。」
    「是哦,难怪我等不到你。
    「等?
    「嗯,我在捷运站等你。我没想到你会坐出租车回来。」
    「为什么妳觉得我不会坐出租车?」
    「因为你很小气呀。
    说完后,叶梅桂又是一阵笑声。
    「我急着回来,就坐出租车了。」我等她笑完,接着说。
    「嗯。我开玩笑的,你不小气。」
    「妳一直在捷运站等?
    「我有回来一次。在阳台上叫你没反应,我就去敲你房门,还是一样没反应,
所以我想你还没回来。我没再多想什么,就又出门了。」
    「那妳怎么没看到字条?
    「笨蛋,我根本没坐下来,当然看不到茶几上的字条。」
    「喔。原来如此。
    「你还有疑问吗?
    「我可以问吗?
    「当然可以。
    「妳为什么要到捷运站等我?妳待在家里也是可以等我啊。」
    我问完后,电话那端传来浑浊的呼吸声,我暗叫不妙。
    「不,我不是去等你。我是看台风天风大雨大的风景很美丽呀,而且天色很黑、
路上又淹水,我可以去看看你是不是被风刮下来的花盆和招牌打到呀,或是雨太大
看不清楚路然后不小心掉到水沟里呀。
    这么好玩的事情,所以我要出门去看呀。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像是屋外正在下的大雨一样,劈里啪啦、连绵不绝。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台风天风大雨大,妳待在家比较安全。如果妳在外面,我会担心
的。」
    「你会这么好心?
    「我是啊。所以我才到处找妳。」
    「哼。」
    我们同时沉默了下来。
    没想到我和她平常面对面说话时的习惯,竟和用手机交谈时一样,说一阵、停
一阵。
    「对不起。」我终于先开口。
    「干嘛?」
    「我不该说妳出门是因为想看台风天的风景。」
    「哼。」
    「对不起。」
    「说一次就够了。
    「喔。」
    我应了一声,又开始沉默。
    「干嘛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要到外面找我呀。」
    「因为担心妳啊。
    「为什么担心我?
    「那是本能反应,并没有太多的思考。就像妳问猫为什么看到老鼠时就会想抓,
猫也是答不出来。」
    「你老是举奇怪的例子,这次我又变成老鼠了。能不能举别的例子?」
    「就像就像钱不见了,当然会急着想把钱找回来。」
    「好,很好。没想到我竟然变成钱了。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我好像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
    这次彼此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面对面说话时的沉默和手机中的沉默是不一样的,一个不用钱;另一个则要花
钱。
    时间果然就是金钱,尤其是对手机而言。
    我很想提醒叶梅桂,电话是她打的,这样会浪费很多不必要的钱。
    但如果我好心提醒她,搞不好她会觉得我只是想挂电话而已。
    「你干嘛不挂电话?
    「喔,因为我还在想。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着该如何把因为担心妳所以去找妳的心情,举个好一点的例子说明,
让妳能够体会。」
    「你直接说就好,干嘛老是想例子。」
    「我可以直接说吗?
    「废话。没人叫你拐弯抹角。」
    「天已经黑了,风雨又那么大,眼看洪水就要淹进台北市,我脑中第一个念头,
就是妳是否在安全的地方?所以我急着坐出租车回来,只是想确定妳在家,而且平
安。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一个念头,但它就是在脑海里浮现,我只是听从它,没
必要研究它。我回来后发现妳不在,我只知道要找到妳,告诉妳外面很危险,然后
带妳回来。我怎么会有心情去思考我为什么要出去找妳的理由呢?更何况妳又不笨,
一定知道台风天的雨夜街头比充满猛兽的丛林还可怕,所以妳没事就会在家。但妳
不在家啊,我当然是出去找妳,难道我可以在家安稳地看电视或睡觉吗?妳老是要
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的,担心还需要理由吗?」
    随着屋外雨势加大,我也愈说愈快,一口气把话说完。
    「嗯。我知道了。」隔了一会,叶梅桂说。
    「嗯。」我也应了声。
    「柯志宏
    「怎么了?」等了几秒,没听见她接着说,只好问她。
    「在楼下坐电梯时,我不该对你那么凶的。对不起。」
    「没关系。那是因为我说错话。」
    「我也是因为担心你,才到捷运站等你。」
    「嗯。我也知道了。
    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停电了。
    「啊?停电了!」叶梅桂低声惊呼。
    「妳别怕。」我下了床,摸索前进:「我有买一盏露营灯,我拿到客厅。妳等
我。」
    「好。」
    我找到放在书桌旁架子上的那盏灯,电池我早已装上。
    我摸了一圈(是指那盏灯,不是指麻将),找到开关,打亮灯。
    提着灯,打开房门,我走到客厅,把灯放在茶几上。
    「很亮吧。」我站在她右手边。
    「嗯。」我不仅听到她回答,还看到她点点头。
    「我们还需要拿着手机说话吗?」
    叶梅桂左手拿手机贴住左耳,右手指着我,笑着说。
    「我无所谓。反正这通电话不是我打的。」
    「喂!」她突然惊觉,立刻挂上手机。
    我笑了笑,也挂上手机。
    「为什么停电?
    「停电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我猜这次大概是水淹进变电所吧。」
    我坐回我的沙发,叹口气说。
    「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因为我想到疏洪道的话。
    如果他说得没错,洪水大概已经漫过堤防,淹进台北市了。
    「妳明天不要出门了,知道吗?」
    「台北市已经宣布明天不上班上课了,所以我不会出门。」
    「嗯。」
    「反正我们现在有手机,我如果出门,你会知道我在哪里的。」
    「也对。不过没事还是别出门。」
    「嗯。」
    叶梅桂叫了声小皮,要牠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
    于是小皮刚好在我跟她的中间。
    她的身体略向左转,低下头,左手轻拍着小皮,似乎在哄牠睡觉。
    鼻子还哼着一些旋律。
    虽然屋外风大雨大,偶尔还传来阳台上的花盆碰到铁窗的声音,但客厅中,却
很宁静。
    我突然也想摸摸小皮,但我必须得伸直身子、伸长右手,才摸得到。
    念头一转,身体不自觉地稍微移动一下,却惊扰了客厅中的宁静。
    叶梅桂抬起头,停止左手轻拍的动作,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笑了笑。
    「嗯。」叶梅桂收回左手,坐直身体。
    「妳会累吗?
    「不会。我还想看点书。
    「那妳看吧。
    「你呢?
    「反正明天不用上班,我坐在这里陪妳。」
    「唷,这么伟大。
    「妳比较伟大。我今天中途回来看妳在不在时,还坐了一下沙发,再出去找妳。
    妳中途回来时,可是连沙发都没坐就又出门了呢。」
    我说完后,叶梅桂笑了起来。
    叶梅桂拿起手边的书,就着那盏露营灯的光亮,开始看书。
    四周一片黑暗,只剩那盏白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
    现在的她,很像是一朵在温室中被悉心照顾的夜玫瑰,于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娇
柔,与妩媚。
    我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脑中却突然响起田纳西华尔兹这首歌。
    还有学姐第一次带我跳舞时,教我的口诀:「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
圈」
    学姐的声音还算清晰,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使声音有点变质。
    我已经好久没听见学姐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萦绕了。
    我几乎又要被学姐带动,顺势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如果不是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响雷的话。
    我睁开眼睛,发觉叶梅桂也正看着我。
    「累了吗?」她问。
    我笑了笑,摇摇头。
    「累了要说哦。
    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很娇媚,依然是一朵盛开的夜玫瑰。
    当我再度闭上眼睛时,学姐的声音就不见了。
   

第十章
    我对学姐所说的这支叫「夜玫瑰」的舞,非常好奇。
    每当广场上学长们要教新的舞时,我总会特别留意。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期待。
    我仍然保有碰到要跳双人舞时便躲在暗处的习惯。
    但学姐总能找到我,拉我离开黑暗,走向光亮,一起跳舞。
    「学弟,我看到你了。你还躲?」
    「不要装死了,学弟。快过来。」
    「哇!」有时学姐还会悄悄地溜到我身后,大叫一声。
    看到我因为惊吓而狼狈地转过身时,学姐总会咯咯笑个不停。
    「想不到吧,学弟。这支是希腊舞,我们一起跳吧。」
    有次刚跳完亚美利亚的「勇气」时,由于勇气舞所需的均衡步(Balance step)
动作较剧烈,我不小心拉伤了左腿。于是离开广场,想走回宿舍休息。
    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学姐正慌张地四处找寻,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
间。
    最后学姐似乎放弃了,颓然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
    「学姐。」我略瘸着腿走到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一笑,但眼神仍残存着一丝悲伤:「你这次躲在哪里?
害我都找不到你。」
    学姐站起身,拉起我右手:「这支是马来西亚的惹娘舞。我们一起跳吧。」
    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正常。
    我记得那时学姐慌张找寻我的神情;也记得我突然出现后学姐的笑容;更记得
学姐眼角淡淡的悲伤;但却记不得左腿拉伤的痛。
    从此以后,虽然我仍无法大方地邀请舞伴跳双人舞,但我已不再躲藏。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学姐的慌张与悲伤。
    我会试着站在广场上光亮与黑暗的交界,盯着圆心。
    学姐第一次远远看到我站在黑白之间时,立刻停下脚步。
    她很惊讶地望着我,停顿了几秒后,开始微笑。
    然后一个学长走过去邀舞,学姐右手轻拉裙襬、弯下膝。
    她走进圆心时,再转头朝我笑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圆圈外,仔细看着学姐跳舞。
    学姐的动作既轻灵又优雅,舞步与节拍配合得天衣无缝,而她的脸上,始终挂
着笑容。
    后来学姐不用再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找寻我,她只要站在原地,视线
略微搜寻一番,便能看到我。
    看到我以后,她会笑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当我走到她身旁时,她只会说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当然,有时在学姐向我招手前,会有人走近她身旁邀舞。
    学姐会笑着答应,然后朝我耸耸肩、吐吐舌头。
    只有一次例外。我记得那次刚跳完一支波兰舞。
    「请邀请舞伴!」学长的声音依旧响亮。
    我只退了几步,便站定,准备纯欣赏圆圈中的舞步。
    「下一支舞」学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再抬头说:「夜玫瑰。」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后的下意识动作,竟是走向圆心。
    纳莉台风来袭那天的深夜,洪水终于越过基隆河堤防,流窜进台北。
    一路沿着忠孝东路六段朝西狂奔;另一路则沿着基隆路往南冲锋。
    洪水兵分两路前进,然后又在基隆路和忠孝东路路口会师。
    两军交会处,冲激出巨大的波浪,瞬间最大水深超过两公尺。
    号称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一夕之间,成了忠孝河。
    而忠孝东路沿线的地下捷运,几乎无险可守,被洪水轻易地攻入。
    于是以往是列车行驶的轨道,现在却变成洪水肆虐的水路。
    洪水最后淹进台北车站,吞没所有地下化设施,台北车站成了海底城。
    如果要坐火车,可能要穿着潜水衣并携带氧气筒。
    隔天一早,即使台北市没宣布停止上班上课,我也无法上班。
    因为没有船可以载我到公司。
    由于受创太严重,台北连续两天停止上班上课。
    从第三天恢复正常上班开始,我的生活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因为我已经无法从捷运站搭车上班了。
    捷运站内积满了水,光把水抽干,就得花上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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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恢复正常通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的时间。
    恢复正常上班前一天晚上,叶梅桂提醒我明天要早一点出门。
    「要多早呢?」我问。
    「大概比你平时出门的时间,早一个钟头。因为你要改搭公车上班。」
    「早一个钟头?妳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她瞪了我一眼:「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相信妳说的话,可是提早一个钟头未免太」
    「未免太夸张。你想这么说,对吗?」
    「是啊。这样我岂不就要少睡一个钟头?这太不人道了。那妳呢?」
    「我骑机车上班,所以没多大差别。顶多提早10分钟吧。」
    「这不公平!我也要只提早10分钟。」我站起身抗议。
    「随便你。」她将视线回到电视上:「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嗯,好吧。我提早15分钟好了。」
    她关掉电视,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似乎不想理我。
    「那20分钟呢?」我再往上加5 分钟。
    叶梅桂又抬头瞪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我到台北上班后,一直是搭捷运上下班,从来不知道塞车长什么样。
    以前在台南时,常耳闻台北的塞车情况很严重;可是也听说自从有了捷运后,
塞车情况已改善很多。
    因此我很难想象为什么我必须提早一个钟头出门。
    我看了看叶梅桂,她应该不会开玩笑。
    而且看她翻书的动作有些粗鲁,应该是生气我不听她的话吧。
    「我提早25分钟好了。妳以为如何?」我试着跟叶梅桂说话。
    她仍然没反应,好像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30分钟。」我圈起右手拇指与食指,竖起其余三根指头,指向她:「就30分
钟。不能再多了。」
    「你有病呀,又不是在讨价还价。」她合起书本,大声说:「我说一个钟头就
一个钟头!」
    所以我在睡前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钟头。
    可是当闹钟叫醒我时,我实在无法接受它这么早就响的事实,于是把它再往后
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直到我良心发现为止。
    下了床,迷迷糊糊推开房门,发现叶梅桂也几乎同时推开她的房门。
    「早安。」我朝她问了声好,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八点前看到她。
    「不是叫你要提早一个钟头吗?」
    「因为嗯那个」我很不好意思:「闹钟不太习惯我早起。
    「好。」叶梅桂用眼角瞄了我一眼:「很好。」
    我遍体生寒,于是完全清醒过来。
    我赶紧装作一副很匆忙的样子,也责骂了自己几句,因为我得让叶梅桂感受到
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出门前,按照惯例,我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也按照惯例,咬着我的裤管不放。
    叶梅桂看到我在阳台上跟小皮拉扯,不禁笑了出声:「牠每天都这样吗?
    「是啊。」我扳开小皮咬在我裤管的最后一颗牙齿,站起身。
    「那你裤子会破哦。
    「是吗?」我举起左脚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仔细检查:「哇!真的有
破洞耶。」我数了一下:「共有七个小破洞,排列形状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喔。小皮
真不简单。」
    「无聊。」她转过身,继续忙她的事。
    「我走了,晚上见。」我摸摸鼻子,打开门。
    「去吧。」叶梅桂的回答,很平淡。
    我看了看表,刚好八点正,比我平常出门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习惯也满足相对论喔。」我觉得时间还早,于是话多了起来:「习惯是相对
的,不是绝对的。我以前八点20起床,八点半出门;今天七点50起床,八点出门。
绝对的习惯已改变,但相对的习惯并未改变,都是起床后10分钟出门。」我啧啧了
几声:「我也不简单。
    「你到底走不走?」叶梅桂冷冷放出一句话,好像在射飞刀。
    「是。」我敛起笑容:「马上就走。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声。
    「怎么了?」我收回跨出门外的右脚,走回阳台,探头往客厅。
    「你的公文包没带。
    「我那天急着坐出租车回来找妳,公文包放在公司,忘了带回来。」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转趋温柔:「以后别再这么迷糊了。
    「嗯。我知道了。」
    我转身出门,又听到她喂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迟到了,别心急。
    「妳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是吗?要不要打赌?
    「好啊。如果我没迟到,晚上妳要煮饭给我吃,还要洗碗。」
    「不。如果你迟到了,我才煮饭。」
    「这么好?那我倒宁愿迟到。」
    「不管你宁不宁愿,你铁定会迟到。」
    「如果我没迟到呢?
    「那我晚上就煮面。
    「」我突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表示,不管我迟不迟到,叶梅桂今天晚上都会煮东西。
    原本我以为,夜玫瑰只会悄悄在夜晚绽放,不喜欢阳光。
    没想到在清晨,依然娇媚如夜。
    甚至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朦胧的夜玫瑰变得明亮而艳丽。
    我终于看清楚夜玫瑰的颜色。
    那是深红色,而非我一直以为的暗红色。
    「谢谢妳。」我想了一会,只能笨拙地说声感谢。
    「不用道谢。快出门吧。
    「其实我有听妳的话,只是我太贪睡了,所以一直把闹钟往后拨。」
    「别说了,快走吧。
    「妳会不会觉得妳在以德报怨?或是有那种' 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
渠' 的感慨?」
    叶梅桂突然站起身面对我,右手插腰、左手用力往左平伸:「赶快给我出门!
    我飞也似的出门。
    走到公车站牌,我终于了解为什么要提早一个钟头出门的原因。
    那里挤了一大群人,好像今天搭公车既免费又会送一包乖乖。
    我不能用' 大排长龙' 来形容等公车的人,因为根本没人排队。
    每当有公车停靠时,所有人蜂拥而上,只等着最后一个人下车后,便要抢着上
车。
    看过篮球比赛吗?
    在篮下禁区争夺篮板球时,所有球员都会仔细盯着在篮圈跳动的球,然后抓准
时间、一跃而上,抢下篮板球。
    等公车的人,就像在打篮球。
    刚恢复上班、捷运又停驶,于是所有原先在地下行进的人群,全部回到地面上。
    台北市的公车调度,又无法及时疏散这群弃暗投明的人,于是导致交通大混乱。
    即使我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但原先只要花我7 分钟的捷运旅程,现在却让我在
公车上待了50分钟。
    所以我今天的晚餐是吃饭,因为我迟到了20分钟。
    我在公司楼下的电梯门口,刚好碰到疏洪道。
    「嗨!小柯。」疏洪道似乎很高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已经迟到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我很久没迟到了,快要忘了迟到时慌张的心情。今天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重
温旧梦。」
    我懒得理他,伸出右手食指想按「△」,他却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干嘛?」我转头问他。
    「慢着按电梯嘛。请再让我享受一下迟到时的心情吧。」
    「喂!」我赶紧伸出左手,他又立刻抓住我的左手。
    结果我们一拉一推,好像在电梯门口打太极拳。
    原本我只应该迟到20分钟,却变成30分钟。
    本来我们是可以偷偷溜进办公室的,但疏洪道在刚进办公室时大喊:「大家好!
我们迟到了。」
    闻声而来的老板,走过来对我们精神训话一番,并晓以大义。
    后来听说当天公司有很多人迟到,只是我和疏洪道迟到最久而已。
    所以老板重复了他的演讲好几遍。
    今天办公室讨论和闲聊的话题,都围绕着台北市的淹水打转。
    大约在11点,老板召集我们这个工作小组开会。
    我们这个工作小组除了主管、我、疏洪道外,还有两个男同事,以及口红的颜
色会让人误以为中毒的李小姐。
    会议的重点在讨论为什么台北会发生这么严重的淹水?
    由于我是里面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人,再加上我对台北并不熟悉,所以我大
部分的时间是扮演听众的角色,偶尔写点笔记。
    直到老板突然说了一句:「我们该庆幸纳莉台风的来袭,因为它让我们公司多
了很多事可做。」
    我听到后,握笔的手因为有点生气而激动,不禁略微颤抖。
    「小柯。」老板问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台风带来水灾,我们怎么能说庆幸?」我说。
    老板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资料,往后靠躺在椅背上,问我:「如果没水灾,你
怎么会有工作呢?」
    「如果你是医生,你会希望常有人生病,所以才能看病赚大钱?」
    「没人生病的话,医生要怎么赚钱过日子?」
    「因为有人生病,所以才需要医生。但不是因为一定要让医生存在,所以希望
疾病不断发生。有因才有果,不能倒果为因。」
    「喔,是吗?起码水灾可以让水利工程受重视吧?」老板又笑一笑:「台湾一
向不重视水利工程,你不觉得如果常发生水灾,水利工程就会更受重视、水利工程
师的地位也会更高?」
    「水利工程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重视。」我放下笔,站起身说:「而在于被
需要。」
    我说完后,会议室内的空气好像凝结,所有的声音也突然静止。
    「好,既然你说了' 需要' 这种东西,那除了硬件的防洪工程设施和河道的治
理计划外,你认为防洪还需要什么?」
    老板坐直身子,离开椅背,双目注视着我。
    「一套完整的洪水预报与防洪预警系统。」我回答。
    「可以请你具体说明吗?
    「嗯。但我学艺不精,如果有疏漏或错误,还请各位先进指正。」
    「快说吧。」老板显然有点不耐烦。
    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预报」的不确定性相当大。如果要建立完整的预报系
统,从气象局开始发布台风警报时,就该密切注意台风的路径。依据预测的台风路
径、气压场与风场,由外海开始进行波浪演算,推估淡水河口的暴潮位。再由预测
的降雨量,计算河道流量,并考虑排水系统排入河道与抽水站抽水入河道的流量。
由于淡水河系包括淡水河、基隆河、新店溪、大汉溪等河流,因此必须做整个河系
的洪流演算,推估沿河各桥梁及人口稠密区附近的水位。而上游翡翠水库万一得泄
洪,也应加入演算,避免造成下游洪峰水位过高,因此需有最佳泄洪策略。预报一
定会不准,所以要利用最新的观测数据,随时修正与更新计算结果。台北都会区属
盆地地形,洪水宣泄不易,易导致洪水位快速上升,因此更应争取较多的防洪处理
时间。另外,电子媒体报导不应只将焦点锁定在灾情多严重和降雨量多大,应配合
预报结果,提醒民众该疏散,与疏散到何处的信息。总之,必须争取更多的反应时
间,以减少人命伤亡和财物损失。
    「你的意思是,时间是非常重要?」老板听完后,问我。
    「以防洪预警的角度来说,是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迟到半个小时?」
    「这是因为
    「你无法估计因捷运停驶而改搭公车所增加的时间,是吗?」
    「是的。
    「那么对于整个预报系统的不确定性,你又如何估计呢?」
    「这个我会估计。
    「你要我相信一个迟到、对时间没概念的人,能够帮我争取到更多防洪预警的
时间?」
    我一时语塞,低下头,不再说话。
    开完了会,我心情很郁闷。
    虽然知道不能估计今早上班所需增加的时间,跟防洪预警并无关连,但我心里
仍觉得有些惭愧,还有一些尴尬。
    好像念小学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却答错的尴尬。
    本来没心情吃午饭,但疏洪道还是硬拉我陪他吃饭。
   


第十一章
    「小柯,我请你喝杯咖啡。」吃完中饭,疏洪道说。
    我们走到一家咖啡连锁店,刚好店里正举行周年庆,推出一种新咖啡。
    由于新咖啡是特价,我和疏洪道各点了一杯。
    「这家店真是好心。」疏洪道喝了一口后说。
    「哪里好心了?
    「这么难喝的咖啡,幸好一年只推出一次,如果天天喝到还得了?」
    他又要开始讲冷笑话,我宁可专心喝难喝的咖啡。
    「你知道为什么你和老板会格格不入吗?」他突然转头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穿蓝格子衬衫啊。」
    「嗯?」
    「蓝格子衬衫看起来不就是格格blue吗?」说完后,他又哈哈大笑。
    我继续喝咖啡,装死不理他。
    「小柯,说真的。刚刚开会时,你讲得很好。」
    「真的吗?」
    「你的观念很完整,我算是增长了见闻。所以我该谢谢你。」
    「喔?不客气。我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唷!这么谦虚喔。」疏洪道拍拍我肩膀:「我想问你,淡水河口的暴潮位推
估,为什么也包括在预报系统中?」
    「洪水预报主要根据降雨预报而来。有了降雨量,换算成河道的流量与水位,
便知道堤防的安全性。对堤防的设计流程而言,是先经由频率分析,比方说,先推
估一百年频率的降雨量,再换算成一百年频率的洪水,然后才设计可抵御一百年频
率洪水的堤防高度。」
    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但台风的风场和气压场会造成河口的暴潮,这种
暴潮位远比平时的海水潮位高。而海水沿着淡水河溯行,可到达基隆河的汐止附近,
因此更会抬高河水水位。即使台风并未在上游带来太大的降雨量,仍有可能因下游
暴潮位的影响,洪水会越堤泛滥。」
    「那翡翠水库的泄洪呢?」疏洪道又问。
    「首先要厘清,水库对防洪一定是正面的贡献。有水库在上游,便会吃下很多
原本该流入下游的水。但水库绝对不允许吃得太满,否则一旦溃坝,可能淹没大半
个台北。所以当水库吃不下太多的水时,便要泄洪。万一要泄洪,如何调配泄洪量,
就是学问。举例来说,一百块分三天花完跟一天花完,并不一样。即使同样是三天
花完,到底是50、30、20的花,还是40、20、40的花,也不相同。」
    「喔。」隔了一会,疏洪道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说:「走吧,该回去上班了。
不然老板又要说:' 你们喝咖啡就多花了10分钟,又怎么能为防洪预警多争取10分
钟呢?'.这种逻辑好像是只要你家发生过火灾,你就没资格当救火员一样,都很白
烂。」
    疏洪道的神情似乎很不以为然。
    我知道疏洪道是在安慰我,所以下午上班的心情便不再那么闷。
    但我不经意地,还是会回想起以前在台南工作的时光。
    当初应该多待在台南一段时间的,也许还有别的工作机会。
    如今觉得现在的办公室好大好大,自己相对地变得非常渺小。
    下班后仍然坐公车,不过我下班的时间比一般的上班族晚,因此路上不怎么塞
车,我只在公车上待了20分钟。
    下车后回去的路上,看到几个快两层楼高的垃圾堆,堆满了泡过水的家具等杂
物。
    很多商店门口摆着抽水机,引擎声达达响着,正努力把屋内的水抽干。
    我是学水利工程的,当然知道洪灾只能减少,不能完全减免。
    但洪灾后的景象是如此怵目惊心,我不禁有些罪恶感。
    回到七C ,打开了门,一阵饭菜香味扑鼻。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背对着我说。
    「嗯。」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饭快煮好了。
    「饭?妳怎么知道我会迟到?」
    「废话。我起床后看见你还没出门,就知道了。」
    「妳好厉害。妳应该来做水利工程,妳对时间的估计比我强得多。」
    「你在胡说什么。」她转过头:「快来帮我把菜端到客厅。
    叶梅桂把最后一道菜端到客厅,然后坐了下来,说:「我们一起吃吧。
    我本来伸手想拿碗筷,听到这句话后,动作突然停止。
    「妳能不能再说一遍?
    「干嘛?」
    「就刚刚那句话啊。
    「好话不说第二遍。」她瞪了我一眼:「快吃饭吧,少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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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无聊,只是突然又想起学姐。
    以前在广场阴暗的角落里,学姐总能以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把我带离黑暗。
    如今,叶梅桂一句:「我们一起吃吧。」
    竟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天又挨骂了吧?」叶梅桂看着我,问了一句。
    「算是吧。
    「我就知道。
    「妳好像什么都知道。
    「当然。」她拿筷子指着我的脸:「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是吗?」我摸摸脸颊:「我的脸写着:我又挨骂了?」
    「不。上面写着:我不听人家劝告,所以迟到挨骂是活该。」
    「妳哪是劝告?那叫警告。
    「是吗?」她放下筷子:「你可以再说一遍。」
    「是劝告,是劝告没错。
    我扒了一口饭,专心夹菜。
    我们安静了下来,不再继续交谈,连筷子也不曾交错。
    快吃饱时,叶梅桂喂了一声,我才转头看着她。
    「报上说,台北市的堤防可抵御两百年的洪水。」叶梅桂开了口。
    「喔。」
    「那为什么这次淹水这么严重呢?」
    「我怎么知道。
    我又低下头吃饭。
    「喂!」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我咬着筷子,看着她。
    「我在问你呀。
    「为什么要问我?
    「你是学水利工程的,不问你,难道去问租书店的小姐吗?」
    「不要乱问租书店的小姐,她们的脾气不太好。」
    「你到底说不说?
    「等一下妳洗碗,我就说。
    「那算了。」她转过头,不再理我。
    「妳知道李白吗?」我试着开口,不过她没反应。
    「妳知道李白有一首诗叫' 将进酒' 吗?」她还是没反应。
    「将进酒里面不是有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她依然没反应。
    「妳知道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有反应,不过却是瞪我一眼:「把话一次讲完。
    「喔。我是想问妳知不知道为什么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
    「黄河发源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海拔超过4500米,所以李白才会说黄河的水
好像从天上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她回答。
    「只是这样吗?」我放下碗筷,再问:「中国著名的大江大河也通常发源于高
山上,为什么李白不说:长江之水天上来?他看不起长江吗?」
    「好,那请' 您' 告诉我为什么。小女子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我说完后,就闭上嘴。
    「快说呀!
    「我说过我不敢了啊。
    「喂!」叶梅桂也放下碗筷:「你再不说,我叫小皮咬你。」
    「好,我说。」我先看了看小皮,对牠笑一笑,然后说:「因为黄河泥沙量很
大,河床常会淤积,水位便跟着提高,所以两岸的堤防必须不断加高才能抵御洪水。
由于河床不断淤积,有时甚至河底竟然比路面还高。妳想想看,如果河底比地面还
高,那么远远望去,不就会觉得河水好像在天上流动?」
    「哦。所以李白才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叶梅桂点点头。
    「嗯。李白不愧是伟大的诗人,这诗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都很棒。」
    「那这跟台北市的淹水有关吗?」
    「基隆河流域近四十年来,两岸土地过度开发利用,河道也呈现淤积现象,河
床已经抬高了。」
    「是吗?」
    「嗯。而且台北的防洪计划是在1964年所草拟,距今已快四十年。这四十年来
台北快速发展,很多地方原先是土地,现在却变成高楼。
    四十年前的一场雨,如果下在今日,所造成的河道流量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简单地说,即使是同一场雨,现在的河道流量却会比以前大得多。」
    我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洪水也会来得更快。」
    「所以呢?」
    「所以当初设计可以防范两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年不
到。台北市的堤防安全性,并没有妳想象得那么高。」
    「那该怎么办?
    「可以适度加高堤防,但一昧地加高堤防不是治本之道。应该要治理基隆河,
并限制土地过度开发利用,不要再与河争地。另外,开辟一条疏洪道,分散基隆河
的洪水,也是可行的方法。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很耗金钱,工程也不容易进行。」
    「多设抽水站不行吗?」她想了一下,又问。
    「抽水站通常设在堤防边,把市区内所淹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所以对于防范
市区淹水而言,抽水站当然有功用。但也由于抽水站不断把水抽入河道内,无形中
却加重了河道的负担。」
    我顿了顿,再转头问她:「如果洪水不大,抽水站当然应该迅速将市区的水抽
到河道内排掉,以避免市区淹水。但如果遇到大洪水时,河道的水位已满,抽水站
又该把水抽到哪里去呢?」
    「所以关键还是在基隆河本身吗?」
    「嗯,妳好聪明。」我笑了笑,接着说:「基隆河存在一些问题,除了刚刚提
到的以外,还有中山桥的问题。
    这些都应该包括在基隆河的治理方案中。」
    「中山桥有什么问题?
    「中山桥附近的河宽约一百公尺,但上游的河宽却有四百公尺。洪水流经中山
桥时,河道突然缩窄,水位便会上升,连带也会抬高上游水位。水位抬高,洪水自
然就较容易越过堤防了。」
    「那该怎么治理基隆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在台湾治理一条河流,有时不是工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妳该去问伟大的政治家,而不是问我这种常迟到的小工程师。」
    叶梅桂听完后,似乎有点疑惑,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往好处想,搞不好千百年后,' 基隆河水天上来' 会成为有名的诗句呢。」
我笑着说。
    「你还好意思幸灾乐祸?」叶梅桂抬起头,瞪我一眼。
    「对不起。我不该乱开玩笑。」
    「别忘了,你现在也住台北,不是在台南。」
    「可是」我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应该回台南。
    「怎么突然想回台南?
    「没什么。」我笑了笑:「说说而已。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往厨房端,并扭开水龙头。
    「让我洗碗吧。」我跟着走到厨房。
    「不用了。」她转过头:「你一定笨手笨脚的。
    「被妳猜对了。」我笑了笑。
    我站在叶梅桂的身后,一动也不动,看着她洗碗。
    她洗完后,把手擦干,回过头看见我站在她身后。
    「干嘛?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是想帮忙,又不知道如何帮而已。」
    「哼,才怪。」说完后,她又坐回她的专属沙发,打开电视。
    我也回到我的沙发。
    「你心情好点了吗?」叶梅桂眼睛看着电视,问我。
    「心情?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心情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好隐瞒的。」
    「喔。刚回来时心情确实不太好,不过听到妳说了那句话后,心情就好多了。」
    「哪句话?
    「就是就是那个妳说' 好话不说第二遍' 的那句。」
    「哦。」她应了一声。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迟到挨骂?」
    「也算是吧。
    叶梅桂的视线离开电视,看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看了看她,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所以我把今天在会议室跟老板的对话,大致跟她说了一遍。
    「哦。」听完后,她又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说了你应该说的话?」叶梅桂关掉电视,问我。
    「是啊。」
    「你是不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是啊。」
    「那你就不必心烦了。
    「嗯。」我应了声。
    「就像路上的红绿灯一样,该亮红灯就红灯、该亮绿灯就绿灯。总有一方通行,
另一方被阻止。如果你亮了红灯,当然会被赶时间的人所讨厌,但你只是做你该做
的事呀。总不能为了讨好每一辆车子,于是一直亮绿灯吧。」
    「喔。谢谢妳,我知道了。
    「记住,该亮红灯时就要亮红灯。」
    「那我现在可以亮红灯吗?」我想了一下后,问她。
    「当然可以呀。
    「刚才鱼汤的味道很奇怪,不好喝。」
    「你再说一遍。」叶梅桂坐直身子,注视着我,好像想闯红灯。
    「但是口味独特,别有一番风味。」我赶紧亮绿灯。
    「哼。」
    叶梅桂拿起书,开始阅读。
    我陪她坐了一会,直到想回房间整理一下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
    「我先回房间了。」我站起身。
    「嗯。」
    我走了几步,叶梅桂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柯志宏。」
    「什么事?」我停下脚步。
    「我们一起吃吧。」
    叶梅桂说完后,嘴角只挂着浅浅的笑。
    「嗯。」
    而我却是笑得很开心。
    心情一松,提着公文包的右手也跟着松,于是公文包从我手中滑落。
    我朝圆心走了两步后,便停住脚步。
    因为我发觉学姐正站在广场的圆心处。
    「我们请意卿学姐和木瓜学长教我们跳这支' 夜玫瑰'.」
    总是开口要我们邀请舞伴的学长又说了这句话。
    我才知道,学姐今天要教舞,而且是夜玫瑰这支舞。
    我根本不在乎木瓜学长是谁,甚至忘了他是叫木瓜?西瓜?还是哈密瓜?
    我的视线,只专注于学姐身上。
    今天的学姐很不一样,头发似乎刻意梳理过。
    而以往的素净衣衫,也换上一身鲜艳,出现了难得的红。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姐,不禁呆呆地望着,动也不动。
    等我回神时,人群已慢慢围成两个圆圈,男内女外。
    男女面朝方向线,并肩站着。双手下垂,没有牵住。
    我赶紧往后退几步,离开这支舞。
    学姐很细心地解说这支舞,示范的舞步也故意放得很慢。
    我很努力地记下学姐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武侠小说中,师父临终前总会将毕生武学,以口诀传给徒弟。
    我就像那个徒弟一样,用心记住每一句口诀。
    外足交叉于内足前(舞伴相对)、内足原地踏、外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
停。
    内足交叉于外足前(舞伴背对)、外足原地踏、内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
停。
    从这支舞的前八拍开始,我便把舞步当公式般熟记。
    学姐教完后,朝收音机的方向点点头。
    等待音乐响起的空档,学姐微笑地交代:「这是恋人们所跳的舞,所以任何踩
踏的舞步都要轻柔,千万不要惊扰了在深夜独自绽放的玫瑰哦。」
    然后音乐响起:「玫瑰花儿朵朵开呀  玫瑰花儿朵朵美玫瑰花儿像伊人哪  人
儿还比花娇媚凝眸飘香处  花影相依偎柔情月色似流水  花梦托付谁」
    夜玫瑰的舞步其实不难,都很基本而简单。
    无论是藤步、迭步,还是也门步。
    只是男女必须不断移位,时而面对、时而背对、时而并肩。
    偶尔还要自转一圈。
    音乐准备进入「凝眸飘香处」时,男女才牵着手。
    如果把男女在广场上的舞步轨迹,画成线条的话,那么将可以画出一朵朵玫瑰
花。
    而学姐所在的圆心处,便是那朵绽放得最娇媚的玫瑰。
    我终于知道,夜玫瑰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支舞,更是学姐这个人。
    如果喜欢一个人跟火灾现场一样,都有个起火点的话,那么,这就是我喜欢学
姐的起火点。
    然后迅速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托付谁」
    音乐结束。
    有了那天的迟到经验,我早上被闹钟叫醒时,便不再跟周公拉拉扯扯。
    即使周公拉住我衣袖,希望我多停留几分钟,我也会一脚把他踹开。
    就这样过了几天,台北市的公车调度逐渐习惯我们这群搭公车的人。
    而路上虽然也会塞车,但已经没有那天严重。
    经过几天的适应后,我发觉如果我和叶梅桂同时起床,那么我起床后15分钟,
就是我出门上班的最佳时机。
    我会比她早出门,所以我出门前除了要跟小皮说一句:「小皮乖,哥哥很快就
回来了。」
    还会跟她说一句:「我走了,晚上见。」
    而且得先跟叶梅桂道别,再跟小皮道别,顺序不可对调。
    否则我会看到夜玫瑰的刺。
    我和叶梅桂都培养了一个新习惯,维持这种习惯下的出门上班模式。
    唯一贯彻始终、择善固执的,是小皮咬住我裤管的习惯。
    牠咬住我裤管时,也依然坚忍不拔。
    而叶梅桂总是幸灾乐祸地看着。
    但今天要出门上班时,小皮刚凑近我左脚,便往后退。
    有点像是吸血鬼看到十字架。
    我很好奇,不禁低头看了看我左脚的裤管,彷佛看到黄色的东西。
    我又将左脚举起、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再仔细看一遍。
    「哇!」我吓了一跳,低声惊呼。
    然后我听到叶梅桂在客厅的笑声。
    「这是妳做的吗?」我举起左脚,指着裤管,问她。
    「是呀。很漂亮吧。」叶梅桂的笑声还没停。
    「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裤管缝了七个小星星。
    七个黄色的「」镶在黑色的长裤上,虽然很靠近裤子底部,但如果仔细看,
还是很明显。
    「你不是说那七个小破洞的排列形状,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吗?」
    叶梅桂终于忍住笑:「所以我帮你缝裤子时,就缝上星星了。」
    「妳什么时候缝的?
    「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她又笑了起来:「我看到你的裤子晾在屋后的阳
台,就拿下来缝。缝完后再挂回去。」
    「妳为什么要帮我缝裤子呢?」
    「小皮咬破你裤子,我有责任帮你补好呀。」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星星。然后说:「可是缝成这样,会不会太
    「怎么样?缝的很难看吗?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她板起脸:「如果你不喜欢,我拆掉就是。」
    「这也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
    「干嘛?不高兴就直说呀。
    叶梅桂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摇摇手:「我只是担心,我穿着这件裤子,会不
会太时髦了?」
    「才缝七颗小星星而已,有什么时髦的。」
    「可是缝得巧夺天工啊,几可乱真耶。」
    「乱真个头。
    「」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怕会带动台北市的流行,大家都要穿这种北斗七星裤。」
    叶梅桂又哼了一声,然后说:「你少无聊。还不赶快去上班。」
    「说真的,这条裤子看起来很酷。」
    「不要废话,快去上班!」她提高了音量。
    「喔。那我走了。」我打开门,走出门两步后,又回来探头往客厅:「如果有
人问我这么时髦的北斗七星裤在哪里买,我该怎么回答?」
    「你再不走,我会让这些星星出现在你眼中。」叶梅桂站起身。
    我迅速开门、离开、关门、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公车上,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很怕别人朝我的裤子盯着。
    我将右足交叉置于左足前,遮住那些星星。
    要下车时,不自觉地想以这种姿势,走跳着下车。
    我才惊觉,这是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基本舞步啊。
    在夜玫瑰这支舞中,音乐走到「凝眸飘香处」时,便是这么跳的。
    我还记得学姐那时的眼波流转。
    我竟然在早晨拥挤的公车上,想到了土风舞的夜玫瑰,和学姐的夜玫瑰。
    这几乎让我错过了停靠站。
    我慌忙下了车,站在原地,将脑中的夜玫瑰影子清除完毕。
    再走进公司上班。
    纳莉台风走后,我的工作量很明显地多了起来。
    即使在吃午饭时,也常和疏洪道边吃边谈。
    疏洪道写了一个小程序,仿真洪水在都市内漫淹的情况。
    当水深超过一公尺时,还会有声音出现:「妈呀,水淹进来了,快逃啊!」
    「大哥,你先走吧。请帮我照顾小惠和小丽,小玲就不用理她了。」
    「洪水呀,你太无情了。比拒绝跟我看电影的女生还无情啊!」
    很无聊的音效,但疏洪道显然很得意。
    我则收集河道、堤防、抽水站和市区的下水道等数据,试着研究出一套能够迅
速将洪水排掉并避免市区淹水的策略。
    原本下班的时间也应该延后,但我宁可把公文包塞得饱满,将数据带回家再处
理,也不想改变我下班的时间。
    因为我知道,阳台上总会有盏灯在等我。
    很奇怪,当我在公司里,即使脑海中塞满一大堆方程式和工程图,我仍会不小
心想到叶梅桂。
    有时甚至还会抽空,故意想起叶梅桂。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这样可以让我放松。
   

第十二章
    我摊开一张印着计算结果的报表,上面只有一大堆数字。
    而这些数字像刚漫过堤防的洪水一样,把我每一条脑神经当成都市中交错复杂
的道路,四处流窜。
    我正准备故意想起叶梅桂来转换心情时,手机响起。
    「方便出来一下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是我大学同学的声音。
    「可以啊。不过你要干嘛?
    「给你一张餐厅的优待券。
    「这么好?什么样的优待?
    「两人同行,一人免费。
    「喔?」我想了一下:「那我不需要。我不知道要找谁吃饭。」
    「你会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告诉我的。
    「喂!」我大叫一声,引起同事们侧目,我赶紧压低声音:「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下楼来拿吧。」说完后,他挂上电话。
    我下了楼,在大门口看见我朋友。
    他一看到我,就给了我一张优待券。
    「你怎么会有这张?」我指着手中的优待券。
    「我昨晚去这家餐厅吃饭,他们说我是餐厅开幕后,第一百位打着领带去吃饭
的人,就给了我这张优待券。」
    「这家餐厅你常去吗?
    「我昨晚第一次去。是我爷爷在梦中告诉我说」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赶紧摀住他的嘴巴,不敢再听下去。
    「那我回去上班了。」过了一会,我放开摀住他嘴巴的手。
    「你有空要找我,别老是没消没息的。」
    「工作忙嘛,改天找你吃饭。」
    「我跟你当朋友这么久,你从没主动找我吃饭喔。」他笑了几声。
    「是吗?」我也笑了笑:「看来' 改天找你吃饭' 只是我的口头禅。」
    「好吧。你回去上班,我也该走了。」他走了两步,回过头:「记得要去吃喔。
    「会啦。」我向他摇了摇手中的优待券:「吃饭怎么会忘记呢?
    送走朋友后,我慢慢走回去。
    当我走进电梯,正准备按「7」这个数字时,手指突然在空中停顿。
    是啊,我当然不会忘记吃饭;但是我竟然忘了,我跟叶梅桂说过,要请她吃饭
的事。
    我赶紧从快要关上的电梯门,闪身而出,在电梯口拨手机给叶梅桂。
    「喂,叶梅桂吗?
    「是呀。干嘛?
    「我晚上请妳吃饭,有空吗?」
    「为什么请我吃饭?
    「因为那个我上次说过要请妳吃饭的。」
    「上次?」她哼了一声:「八百年前的事也叫上次?
    「不好意思。我竟然忘了,所以拖了这么久。」
    「那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因为有人送我一张餐厅的优待券。」
    「是哦。所以如果别人没送你优待券,你就会一直忘记?」
    「应该应该是不会啦。
    「应该?」她又哼了一声:「那表示你还是有可能会忘记。」
    「从机率学上来说,是有这种可能。」
    「很好。」她的呼吸声音变重:「那我今晚跟你吃饭的机率就是零。」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很懊恼又惹她生气,呆立了一会,才转身搭电梯上楼。
    进了办公室,坐回我的座位,椅垫尚未坐热,手机又响起。
    「喂!」是叶梅桂的声音。
    「怎么了?」
    「听到电话突然断掉,你都不会再打来吗?」
   
    mpanel(1);
    「不是妳挂断的吗?
    「是呀。但你还是应该再打来问为什么的。」
    「喔。那妳为什么挂电话呢?」
    「因为生气呀。
    「喔,我知道了。对不起。
    「知道就好。」
    「嗯。」
    然后按照惯例,我们又同时沈寂。
    「喂!」
    「干嘛?」
    「我刚刚只说今晚不跟你吃饭,没说明晚不行。」
    「那明晚可以吗?
    「可以呀。
    「好啊。那明天见。
    「笨蛋,你今天不回家的吗?我们今晚就可以见到面了。」
    「我真胡涂。」我笑了几声:「那我晚上再跟妳约时间地点好了。」
    「嗯。」
    「那就这样啰。
    「干嘛急着想挂电话?
    「喔?还有事吗?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今晚不行?」
    「好,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今晚我有事。
    「喔。」
    「你怎么不问我,今晚有什么事呢?」
    「好,妳有什么事呢?
    「今晚有人约了我吃饭。
    「喔。」
    「你怎么不问我,今晚是谁约了我呢?」
    「好,是谁约妳呢?
    「我爸爸。
    「喔。」我很怕她又要我发问,只好先问她:「妳爸爸为什么约妳吃饭呢?」
    「这种问题就不必问了。
    「是。」
    「总之,今天我会晚点回去。」
    「好。」
    「你今天回去时,阳台的灯是暗的。你要小心,别又撞到脚了。」
    「嗯,我会小心的。」我想了一下,说:「那还有什么事是我该问而没问的?」
    叶梅桂笑了一声:「没了。
    「嗯,Bye-Bye.
    「Bye-Bye.
    挂上电话,我想既然叶梅桂今天会晚点回去,那我也不急着回去。
    大概九点左右,我才下班。
    在外面随便吃点东西,回到七C 时,已经是十点出头。
    叶梅桂不在,我只好先带着小皮出去散步。
    等到我跟小皮再回来时,已经快11点了,叶梅桂还没回来。
    我把客厅和阳台的灯打亮,然后回到房间,房门半掩。
    虽然我在书桌上整理资料,但仍侧耳倾听客厅的动静。
    我可能太专心注意客厅中是否传来任何声响,所以彷佛可以听见客厅墙上的钟,
滴答滴答。
    直到听见叶梅桂开门的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
    慢慢把资料收进公文包,整理完毕后,我走出房门。
    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书或报纸,只是闭上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靠躺在沙发的椅背上。
    宛如一朵含苞的夜玫瑰。
    我驻足良久,不敢惊扰她。
    彷佛我一动,便会让夜玫瑰凋落一片花瓣。
    于是悄悄转身,从半掩的房门,侧身进入。
    坐躺在床上,随手翻阅一些杂志和书籍,并留意客厅的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打了一个呵欠,我才看了看表,已经差不多是我睡觉的
时间了。
    我轻声走到客厅,叶梅桂依然闭着眼睛、靠躺在沙发上。
    即使再多的时间流逝,对她而言,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我怀疑她是睡着了。
    「叶梅桂。」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累了就回房间睡,在客厅睡会着凉的。」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她抬头看墙上的钟:「你怎么还没睡?
    「我放心不下妳,所以出来看看。」
    「这么好心?」叶梅桂笑了起来:「你确定你是那个赖皮不请我吃饭的柯志宏
吗?」
    我笑了笑,从口袋掏出那张餐厅的优待券,递给她。
    「这家餐厅我没听过。嗯
    叶梅桂想了一下,将优待券还给我,说:「我们约明晚八点在餐厅门口碰面,
好不好?」
    「好啊。」我收下优待券,走到我的沙发坐下,说:「今晚跟妳父亲吃饭,还
好吧?」
    「还好。他大概是觉得很久没看到我了,所以他的话特别多。」
    「妳们多久没见面了?
    「有三四年了吧。
    「这么久?
    「会很久吗?我倒不觉得。」她把小皮叫到沙发上,抚摸着牠:「有些人即使
三四十年没见,也不会觉得久。」
    「妳确定妳说的是妳父亲吗?」
    「坦白说,我不确定。」叶梅桂笑了笑:「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我父亲。」
    我很惊讶地望着她,虽然她试着在嘴角挂上微笑,但她的声音和她抚摸小皮的
动作,已经出卖了她的笑容。
    我又看到她将五指微张,只用手指抚摸小皮,不用手掌。
    「妳」我顿一顿,还是想不出适当的话,干脆直接说:「可不可以,不要这么
寂寞呢?」
    「嗯?」她转头问我:「你在担心吗?
    「是啊。」
    「谢谢。」她又笑了笑:「我没事的。
    「可以谈谈妳父亲吗?
    叶梅桂突然停止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甚至是笑容,只是注视着我。
    「我父母在我念高中时离婚,目前我父亲住加拿大。」
    「喔。」我觉得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有些局促。
    「他今天下午回台湾,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吃个饭。就这样。」
    「就这样?
    「是呀,不然还要怎样呢?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喔。」
    「不过如果你早10分钟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喔?」
    「这样我今晚就可以先跟你吃饭呀。我不是很喜欢跟他吃饭。」
    「喔。」
    「别喔啊喔的,没人规定女儿一定要喜欢跟父亲吃饭吧。」
    「嗯。」
    「光嗯也不行。贡献一点对白吧。」
    「妳好漂亮。
    「谢谢。」叶梅桂又笑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站起身说:「妳坐好别动喔。
    「为什么?」
    「给妳看一样东西,妳先把眼睛闭上。」
    「干嘛?想偷偷吻我吗?
    「喂!」
    「好啦。」叶梅桂坐直身子,闭上眼睛。
    我把所有的灯关掉,包括客厅、阳台和我房间的灯,让整个屋子一片漆黑。
    我举起左脚,踩在茶几上,拉高裤管,然后说:「妳可以睁开眼睛了。
    「哇」叶梅桂兴奋地说:「北斗七星。
    「是啊。妳缝的星星是荧光的,很亮吧。」
    「嗯。」
    「以后即使我们在屋子里,也能看到星星了。」
    「那应该再把裤子挂在天花板上,这样就更像了。」
    「是吗?那我把裤子脱掉好了。」
    「喂!」
    「这么黑,妳又看不到什么。」
    「搞不好开了灯也看不到什么。」她咯咯笑了起来。
    「喂,这是黄色笑话,不适合女孩子说的。」
    「是你自己想歪的。你别忘了,我曾怀疑你是不是女孩子。」
    「不好意思,是我想歪了。」我笑了笑:「下次我把这条裤子挂在天花板上,
好不好?」
    「好呀。
    我和叶梅桂静静看着北斗七星,彼此都不说话。
    黑暗中,我彷佛又回到广场,看到学姐说她也渴望着归属感时的眼神。
    我记得学姐那时的眼神,虽然明亮,却很孤单。
    好像独自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我试着闭上眼睛,不忍心再回想起学姐的眼神。
    可是当我又睁开眼睛时,我立刻接触到黑暗客厅中,叶梅桂的眼神。
    叶梅桂的眼睛,也像星星般闪亮着。
    「叶梅桂。」我叫了她一声。
    「嗯?」
    「妳也像星星一样,注定都是要闪亮的。」
    「是吗?」
    「嗯。只是因为妳身旁有太多黑暗,所以妳一直觉得妳属于黑暗。」
    我指着裤子上的星星,接着说:「但是,正因为妳存在于黑暗,所以妳才会更
闪亮啊。」
    「嗯。」
    「夜空中,永远不会只有一颗星星。所以妳并不孤单。」
    叶梅桂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可能是我已习惯客厅内的黑暗,也可能是她的眼神愈来愈亮,所以我发觉,客
厅突然变得明亮多了。
    「你把脚放下吧。你的脚不会酸吗?」
    「没关系,不会的。
    「脚放在茶几上,很不雅观。」
    「是吗?我第一次看到妳时,妳的脚就是跨放在茶几上。」
    「哦。那是一种自卫。
    「自卫?
    「那时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陌生男子。
    一个陌生男子来看房子,我当然会担心呀。」
    「妳把脚跨放在茶几上,就可以保护自己?」
    「起码可以让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凶,不好欺负呀。」
    「是喔。」我笑了笑。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我收回踩在茶几的左脚,把客厅的灯打亮。
    「妳也别太晚睡,知道吗?
    「嗯。」
    「明天吃饭的事,别忘了。
    「我才不像你那么迷糊呢。
    「喔,那妳也别兴奋得睡不着。」
    「你少无聊。」叶梅桂瞪了我一眼。
    「晚安了。」
    「晚安。
    这应该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因为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是我。
    隔天早上要出门上班前,我用北斗七星裤,把靠近我的小皮,不断逼退,一直
逼到阳台的角落。
    我很得意,在阳台上哈哈大笑。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一声。
    「我马上就走。」我立刻停止笑声,转身要逃走。
    「等一下。」叶梅桂走到阳台,拿给我一颗药丸和一杯水。
    我含着那颗药丸,味道好奇怪,不禁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这又不是摇头丸。」
    我把水喝掉,问她:「这是什么?
    「综合维他命而已。
    「喔。我走了,晚上见。
    今天上班的心情很奇怪,常常会没来由的心跳加速,似乎是紧张。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深呼吸,放松一下。
    然后提醒自己只是吃顿饭而已,不用紧张。
    过了六点,开始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无法专心做任何事。
    于是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排列整齐。
    连抽屉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疏洪道经过我办公桌前,吓了一跳,说:「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什么意思?」
    「把办公桌弄乱的人是你,弄干净的人也是你。」
    「喂,你的桌子比我乱得多。」
    「这个世界是一片混乱,我的办公桌怎能独善其身?」
    我懒得理他,继续收拾。
    「小柯,你今天怪怪的喔。
    「哪有。
    「嘿嘿,你待会要跟女孩子去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
    「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自然会像老鹰一样,拥有锐利的双眼。」
    「是吗?」
    「嗯。你今天去了太多次洗手间了。」
    「那又如何?
    「你每次去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不是拉肚子。应该是去照镜子吧。」
    「这」
    「我说对了吧。怎么样?跟哪个女孩子呢?」
    疏洪道问了几次,我都装死不说话。
    「你的口风跟处女一样」他突然改口说。
    「怎么样?」我不自觉地问。
    「都很紧。」说完后,疏洪道哈哈大笑。
    我不想再理他,提了公文包,赶紧离开办公室。
    到了公司楼下,看看表,才七点钟。
    在原地犹豫了几分钟,决定先搭出租车到餐厅再说。
    到了餐厅门口,也才七点半不到,只好到附近晃晃。
    算准时间,在八点正,回到餐厅门口。
    等了不到一分钟,叶梅桂就出现了。
    「进去吧。」她走到我身旁,简单说了一句。
    这家餐厅从外观看,很像日本料理店;坐定后看摆饰装潢,则像中式简餐店;
服务生的打扮穿着,却像是卖泰国菜;等我看到菜单之后,才知道是西餐厅。
    我们点完菜后,叶梅桂问我:「优待券是谁给你的?
    「我朋友。我搬家那天,妳看过一次。」
    「哦。他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一个小配角,不需要有名字。」
    「喂。」
    「好吧。他姓蓝,叫和彦。蓝和彦。」
    「名字很普通。
    「是吗?」我笑了笑。
    这个名字跟水利工程的另一项工程设施 -拦河堰,也是谐音。
    拦河堰横跨河流,但堰体的高度不高,目的只为抬高上游水位,以便将河水引
入岸边的进水口,然后供灌溉或自来水厂利用。
    蓝和彦在另一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职称是工程师,比我少一个' 副' 字。
    「喂,你看。」叶梅桂指着她左手边的餐桌,低声说。
    一位服务生正收起两份菜单,双手各拿一份,然后将菜单当作翅膀,张开双手、
振臂飞翔。
    「真好玩。」她笑着说。
    「对不起。」另一位服务生走到我们这桌:「帮你们加些水。
    倒完水后,他右手拿水壶,左手的动作好像骑马时拉着缰绳的样子,然后走跳
着前进。
    「你故意带我到这家店来逗我笑的吗?」
    叶梅桂说完后,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是第一次来。
    「是哦。」她想了一下,问我:「那你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猜」我沉吟了一会,说:「这家店的老板应该是蒙古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服务生的动作,很像蒙古舞。」
    「是吗?」
    「蒙古的舞蹈有一个特色,就是舞者常常会模仿骑马奔驰与老鹰飞翔的动作。
收菜单的服务生,宛如苍鹰遨翔草原;而倒水的服务生,正揽辔跨马、驰骋大漠。」
    「你连这个都懂?是谁教你的?」
    「」我尾音一直拉长,始终没有说出答案。
    因为,这是学姐教我的。
    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叶梅桂而想到学姐。
    次数愈来愈频繁,而且想到学姐时心口受重击的力道,也愈来愈大。
    叶梅桂啊,为什么妳老令我想起学姐呢?
    「你怎么了?」叶梅桂看我不说话,问了我一声。
    「没什么。」我笑了笑。
    「是不是工作很累?」她的眼神很温,声音很柔:「我看你这阵子都忙到很晚。」
    「最近工作比较多,没办法。」
    「不要太累,身体要照顾好。」
    「这应该是我向妳说的对白才是喔。」
    我笑了笑,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菜端上来了,服务生把菜一道一道整齐地放在桌上。
    「我们一起吃吧。」叶梅桂的眼神很狡黠,笑容很灿烂。
    我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句话的意思,心口便松了。
    叶梅桂啊,妳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因为拉我走进广场记忆的人是妳,拉我离开的人也是妳。
    她已拿起刀叉,对我微笑,似乎正在等我。
    于是我也拿起刀叉,示意她一起动手。
    「对了,为什么你会念水利工程?」
    「大学联考填志愿时,不小心填错的。」
    「填错?
    「那时刚睡完午觉,迷迷糊糊,就填错了。」
    「是吗?」叶梅桂暂时放下刀叉,看着我:「我想听真话哦。
    我看了她一会,也放下刀叉。
    「我住海边,小时候台风来袭时,路上常常会淹水。那时只觉得淹水很好玩,
因为我们一群小孩子都会跑到路上去抓鱼。有时候不小心还会被鱼撞到小腿喔。」
我笑了起来。
    「鱼从哪里来的?
    「有的随着倒灌的海水而来,有的来自溢流的河水。不过大部分的鱼是从养鱼
的鱼塭里游出来。」
    「哦。」
    「后来班上一位家里有鱼塭的同学,他父亲在台风来袭时担心鱼塭的损失,就
冒雨出门,结果被洪水冲走了。从此我就」
    「就怎样?
    「没什么,只是不再到路上抓鱼而已。不过每当想起以前所抓的鱼,就会有一
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小孩子当然不懂事,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你不必在意。」
    「嗯,谢谢。」我点点头,接着说:「填志愿时,看到水利工程系,想都没想,
就填了。念大学后,那种罪恶感才渐渐消失。」
    我转动手中的茶杯,然后问她:「妳呢?妳念什么?
    「我学的是幼教。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只是单纯地喜欢教育这项工作而已,没特别理由。」她突然微笑「如果你
小时候让我教,也许就不必背负这么久的罪恶感了。」
    「那妳现在是
    「我现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小职员,请多多指教。」叶梅桂笑了起来「为什么
不」
    「我毕业后当过幼儿园老师。后来因为因为」
    「嗯?」
    「柯志宏。」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别问了,好吗?
    「嗯。」我点点头。
    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又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的气氛并不尴尬,只是我跟她说话时的习惯而已。
    如果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同时沉默的时间,我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我相信叶梅桂也是如此。
    我还知道,她不想说话时,连一个字也不会多说;但只要她想说,而且确定你
会听,那她就会毫无防备、畅所欲言。
    「我们走吧。」叶梅桂看了看表。
    「嗯。」我也看了看表,十点了。
    走到柜台结帐时,收银员正对着在我们之前结帐的一对男女说:「恭喜你们。
收银员笑得很开心:「你们是本餐厅开幕后,第一百对手牵着手一起结帐的客人,
所以本餐厅要赠送你们一张优待券。」
    轮到我们结帐时,我递给他那张优待券,他笑着说:「恭喜你。你是本餐厅开
幕后,第一百位拿着优待券来结帐的客人,所以本餐厅要赠送你一张优待券。」
    说完后,又给了我同样一张优待券。
    我们要走出店门时,收菜单与倒水的服务生都站在门旁。
    经过他们时,我对倒水的服务生说:「你的上半身要挺直,而且脚下的拍子有
些慢,因此脚步不够流畅。
    这样无法展现出快意奔驰于大漠的感觉。」
    再对收菜单的服务生说:「你的手指要并拢,而且振翅飞翔时,肩膀和手肘的
转动力道要够,这样才像是傲视蒙古草原的雄鹰。」
    他们听完后,异口同声说:「愿长生天保佑你们永远平安,与幸福。」
    出了店门,叶梅桂转头对我笑着说:「你猜对了,老板果然是蒙古人。」
    我也笑了起来,然后看着手上的优待券:「他们又给了一张优待券,怎么办?」
    「那就再找时间来吃呀。
    「妳喜欢这家店?
    「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你连服务生的细微动作都看得出来,很厉害哦。」
    叶梅桂啊,妳知道吗?
    我看得出来,倒水的服务生骑马姿势不够奔放;而收菜单的服务生飞翔姿势不
太像威猛的老鹰;但是妳,却像极了夜玫瑰,我根本无法挑剔妳的娇媚。
    「妳怎么来的?」我问她。
    「骑机车呀。车子就停在前面。」
    我陪她走到她的机车旁,叮咛她:「天色晚了,骑车回去时,要小心点。」
    「嗯。」她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我转身欲离去。
    「笨蛋,又忘了我们住一起吗?」
    「唉呀,我真迷糊,应该是待会见才对。」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可以再拍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们当然要一起回去呀,你干嘛要先走呢?」
    我看着叶梅桂的眼神,然后不自觉地,又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们一起回家吧。」夜玫瑰说。
   


第十三章
    夜玫瑰这支舞结束后,广场上的男女放开互相牵住的手,纷纷向着学姐拍手,
掌声中夹杂着欢呼声。
    学姐原地转了一圈,算是答礼。
    下一支舞虽然是围成一圈、不需邀请舞伴的舞,但我已没有心思跳舞。
    退回到广场边缘的矮墙上,努力消化夜玫瑰的舞步和舞序。
    「学弟。」学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际。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她已经坐在我身旁微笑。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正在记住夜玫瑰。
    「是吗?」她拨了拨刚刚跳舞时弄乱的头发,然后说:「如果不亲自下场去跳,
很容易忘记夜玫瑰哦。」
    「学姐。我一定不会忘记夜玫瑰,一定不会。」
    学姐笑了笑,点点头。
    学姐,我没骗妳。
    即使到现在,我仍然清楚记得,妳在广场圆心时,脚下画出的玫瑰花瓣。
    「学弟,你喜欢夜玫瑰吗?
    「我非常喜欢夜玫瑰。
    学姐看了我一眼,笑容很妩媚,显然很高兴。
    「如果下次要跳夜玫瑰时,你会邀请舞伴吗?」
    「学姐,」我几乎不加思索:「我会。
    「哦?」她似乎很惊讶:「真的吗?」
    「嗯。」
    「不可以食言哦。」学姐笑着说。
    我不会忘了这个承诺,我甚至一直等待着,实践承诺的机会。
    升上大二,社团里开始有人叫我学长。
    我知道我还会升上大三和大四,但不管我升得多高,学姐始终是学姐。
    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即使我已升上大二,学姐依然会叫我走到她身旁,然后说:「我们一起跳吧。」
    顶多会加上:「都当学长了,还不敢邀请舞伴。」
    大二下学期开学后没多久,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
    广场上正要跳土耳其的' 困扰的骆驼'.这支舞很特别,不围成圆圈,而排成许
多短列。
    每列不超过10个人,舞者双手紧握向下,而且身体与邻人靠紧。
    最特别的是,每列还会有个领舞人,右手拿手帕指挥舞者。
    学姐贼兮兮地溜到我左手边,好像准备恶作剧的小孩。
    舞步中有双足屈膝、以右肩带动身体向前画一个圆弧,然后再直膝、双足振动
二次的动作。
    学姐画圆弧时的身体非常柔软,眼波的流转也是。
    而直膝振动双足的动作,她还故意做成僵尸的跳动。
    ' 困扰的骆驼' 跳到最后,每列两边的人会向中间斜靠。
    学姐几乎用全身的重量,用力往右靠向我。
    我吓了一跳,身体失去重心,她也因而差点跌倒。
    还好我反应够快,左膝跪地,双手扶着半倒的学姐。
    学姐一直笑个不停,也不站直身体,偏过头告诉我:「学弟,要抓紧我哦。
    「嗯。」
    「学弟,要抓紧我哦。」学姐停住笑声,重复说了一次。
    后来我一直在想,学姐这句「学弟,要抓紧我哦」,是否有弦外之音?
    「学姐,我我手好酸。」我仍是左膝跪地,双手渐渐下垂。
    「呵呵。」学姐笑了两声,便一跃而起,站直身体:「这只骆驼,确实很困扰
吧?」
    「是啊。」我也站起身,笑一笑。
    「请邀请舞伴!」
    听到这句话后,我不好意思地看了学姐一眼。学姐果然说:「又想躲了?真是。
已经当学长了,还」
    学姐正要开始碎碎念时,广场上又传来另一句话打断了她:「下一支舞,夜玫
瑰。」
    我等这句话,足足等了八个多月。
    我不是每天都会穿那条北斗七星裤,因为我得换洗衣服。
   
    mpanel(1);
    但我一定不会把北斗七星裤丢进洗衣机,我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洗。
    不让任何一颗星星殒落。
    如果我不是穿北斗七星裤,出门上班前,小皮还是会咬住我裤管。
    但很可惜,小皮始终没能在其它裤子也咬出破洞。
    「唉」我看着完好无缺的裤子,不禁双眉紧锁,叹一口气。
    「一大早叹什么气?」叶梅桂在客厅问我。
    「我的裤子没破啊。
    「你有病呀,裤子好好的不好吗?」
    「可是」我又仔细检查裤管:「唉」
    「你可以再叹大声一点。」叶梅桂站起身。
    「我走了。年轻人不该叹气,要勇往直前。」
    「等等。
    「嗯?」
    叶梅桂又拿出总令我摇头的综合维他命丸,和一杯水。
    「可不可以」话没说完,她就把药丸直接塞进我嘴里。
    「你这阵子比较累,身体要顾好。」她再把水递给我。
    「那妳也要给小皮吃一颗,看牠的牙齿会不会更强壮。」
    「如果你很希望裤子破的话,那我去拿剪刀。」
    「我走了,晚上见。」我一溜烟跑出门。
    今天公司临时要疏洪道和我到台中开个会,当天来回。
    我想虽然晚上就会回台北,但还是拨了通电话给叶梅桂,告诉她,我今天到台
中,可能会晚点回去。
    挂完电话后,疏洪道问我:「打电话给女朋友?
    「不是。她是我室友。
    「那干嘛连这种事也要告诉她?」
    「因为因为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猛搔着头。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不想让阳台那盏灯等太久。
    倒不是为了要节省电费,我没那么小气。
    我只是不希望叶梅桂在客厅看电视或看书时,还得时时侧耳倾听我开门的声音。
    那种滋味我尝过,很不好受。
    所以开完会后,我就急着想招出租车到台中火车站搭车回台北。
    「小柯,难得来台中,干嘛急着回去?」疏洪道拉住我衣袖。
    我很怕被他拉住,脱不了身。立刻从上衣口袋拿出笔,问他:「你看这枝笔如
何?」
    疏洪道看了一下,赞叹说:「这枝笔的笔身竟然是木头制的,上面还有花纹,
真是一枝好笔。」
    我把笔凑近他鼻子,让他闻一闻,突然往旁边丢了十公尺远,再说:「去!快
把它捡回来。」
    他放开拉住我衣袖的手,迅速往旁边移动了几步。
    等他发觉不对,再回过头时,我已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台中火车站。
    没想到常跟小皮玩的游戏,现在竟然可以派上用场,我很得意。
    只是损失了一枝笔,未免有些可惜。
    买了火车票,在月台上等了10分钟后,火车就来了。
    上车后,看了几眼窗外的景物,觉得有些累,就睡着了。
    回到七C 时,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
    打开门,阳台上的灯还亮着。
    「你回来了。」叶梅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嗯。」我走进客厅,关掉阳台的灯,也坐在沙发上。
    「吃过饭没?」
    「吃饭?」我很惊讶。
    「干嘛那副表情?到底吃饭了没?」
    「天啊,我竟然忘了要吃饭。」
    「你是故意不吃的吗?
    「我没有故意。只是赶着回来,忘了先吃饭。」
    「现在已经满晚了,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嗯弄什么好呢?」
    「我不介意吃泡面。
    「哦。」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扭开瓦斯炉烧水。然后再回到沙发上。
    「台中好玩吗?」过了一会后,她问。
    「我是去开会,又不是去玩。」
    「哦。我还没去过台中呢。
    「下次带妳去玩。
    「好呀。」
    「水开了。
    「哦。」她再度站起身到厨房,把开水倒入碗里,再盖上碗盖。
    「不可以食言哦。」她又坐回沙发,笑着说。
    我心头一惊,这句话的语气好熟悉。
    这是我在广场上告诉学姐以后会邀请舞伴时,学姐回答我的语气。
    怎么会在这种简单的对谈中,我又被拉回广场呢?
    「喂!」叶梅桂叫了一声,我才清醒。
    「又想赖皮吗?」她的语音上扬。
    「不会的,妳放心。」还好,我又回到了客厅。
    「你是不是有点累?
    「还好。
    「累了要说。
    「嗯。三分钟到了。
    「哦。」她第三次站起身,向厨房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回过头:「为什么
都是我走来走去?」她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到厨房,把那碗面端到客厅。
    掀开碗盖,拿起筷子,低头猛吃。
    「你慢慢吃,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做我一天的男朋友吧。
    「哇!」我烫到了舌头。
    「妳说什么?」我顾不得发烫的舌头,站起来问她。
    「我要你做我一天的男朋友呀。」她微仰着头看我。
    「为什么?」
    「你肯不肯?
    「这不是肯不肯的问题,林肯也是肯、肯德基也是肯。重点是妳为什么要我这
样做啊。」
    「你到底肯不肯?
    「妳先说原因,我再回答肯不肯。」
    「那算了。」她将视线回到电视上。
    「好啦,我肯。」在她沉默了一分钟后,我很无奈地说。
    「你是哪一种肯?林肯的肯?还是肯德基的肯?」
    「我是非常愿意的那种肯,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可以说为什么了吗?
    「嗯。我爸爸过几天回加拿大,临走前又要找我吃饭。」
    她把电视关掉,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我。
    「那跟我无关吧。
    「本来是无关。但我爸爸说我已经27了,应该要考虑终身大事」
    「等等。」我打断她的话,低头算了一下:「今年是2001年,妳跟我一样是1973
年生。所以妳是28才对啊。」
    「这不是重点。
    「这怎么不是重点呢?27岁和28岁的女孩差很多,老了一岁耶!」
    「所以呢?」她瞪了我一眼,眼神中有刀光剑影。
    「所以妳爸爸算术不好。嗯,这才是重点。」我很小心翼翼。
    「反正他意思是说我年纪不小了,应该要」
    「这点妳爸爸倒是说得很中肯,妳确实是不小了。」我笑了两声:「中肯也是
肯啊。」
    「你是不是很喜欢插嘴?
    「喔。对不起。」说完后,我立刻闭上嘴巴。
    「总之,他一直希望我赶快找对象。」
    「妳因此而心烦吗?
    「我才不会。我只是不喜欢他老是在我耳边说这些事而已。」
    「喔。」
    「所以我要你假装是我男朋友,我们跟他吃顿饭。明白了吗?」
    「这样啊」我靠躺在沙发上。
    「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
    「可是我通常七点半才下班,这样会不会太赶?」
    「餐厅在你公司附近,我明天去载你下班。」
    「喔。」
    「好吧。」叶梅桂坐直身子:「来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
    「练习当我男朋友呀。
    「怎么练习?
    「首先,你要叫我玫瑰。
    「是梅桂?还是玫瑰?
    「玫瑰花的玫瑰。我爸妈都是这么叫我的。」
    「妳爸爸真是莫名其妙。如果要叫玫瑰,当初把妳取名为玫瑰就好,干嘛叫梅
桂呢?取名为梅桂以后,又要叫妳玫瑰,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可以说是多
此一举、画蛇添足。」
    「你说够了没?
    「对不起。」我又把嘴巴闭上。
    「好。你试着叫我一声玫瑰。」
    「玫玫瑰。」我声音有点发抖。
    「干嘛发抖?这是看到鬼的声音。」
    我深呼吸,让声音平稳,再叫了声:「玫瑰。
    「不行。这样太没感情了,好像在背唐诗三百首。声音要加点感情。」
    我吞了吞口水,轻轻咳了一声,把声音弄软和弄干净:「玫瑰。」
    「这是逗弄小孩子的声音,好像在装可爱。你别紧张,放轻松点。」
    「嗨,玫瑰。」我将身体放松,靠躺在沙发上,右手向她招了招。
    「这是在酒廊叫小姐的声音。」
    「玫瑰!」我有些不耐烦,不禁站起身,提高了音量。
    「你想吵架吗?
    「喂,干嘛要这样练习,不管怎么叫,不都是玫瑰吗?」
    「如果你是我男朋友,而且你很喜欢我,那么你叫的玫瑰,跟别人叫的玫瑰,
就不会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声音。是从心里面发出来,而不是从嘴巴里。」
    「这这太难了吧。
    「算了。」叶梅桂耸耸肩:「你明天随便叫好了,也许我爸爸根本分不出来。」
    「喔。」我坐了下来。
    叶梅桂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左手托腮,静静地看着。
    我也看了一会,又是我不喜欢的节目。
    伸个懒腰,靠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累了就先去睡。
    「我待会还得把今天带回来的资料整理一下,明天要用。」
    「哦,那你先休息一下,我不吵你。」
    「不会的。我只要坐着,就是一种休息。」
    「嗯。」
    「妳看电视吧,我先回房间了。」我打起精神,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明晚吃饭别忘了。
    「不会的。」我走到我房间,转头跟她说:「晚安了,玫瑰。
    「嗯。晚安。
    右手正要扭转门把,打开房门时,动作突然停顿,公文包从左手滑落。
    我再转过头,看着客厅中的叶梅桂。
    她原本仍然是左手托腮、看着电视,眼神的温度像室温的水。
    但过了几秒后,托着腮的左手垂了下来,身体变直,视线也从电视转到我身上,
眼神的温度像刚加热不久的水。
    因为我刚刚很自然地,叫了她一声,玫瑰。
    「如果你喜欢,以后就叫我玫瑰好了。」
    「好。」
    「去忙吧。
    「嗯。」
    我走回房间,坐在书桌上,才想起公文包掉落在门外。
    隔天早上要出门上班前,原本已经穿上了北斗七星裤,但是怕叶梅桂的爸爸如
果看到星星,会觉得我是那种不正经的男孩。
    于是脱掉北斗七星裤,换上另一条浅灰色的长裤。
    可是,万一这条长裤好死不死刚好在今天被小皮咬出破洞呢?
    叶梅桂的爸爸看到破洞后,心里会怎么想呢?
    「玫瑰啊,这小子一定很穷。妳看,裤子都破了还穿。」
    她爸爸会这么说吗?
    嗯,也许不会。搞不好他反而会说:「玫瑰啊,妳看这小子连破裤子也穿,一
定是勤俭刻苦的好男孩。」
    我就这样坐在床上,左思右想,犹豫不决。
    「还躲在房里干什么?你快迟到了。」叶梅桂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喔。」我应了一声,继续思考。
    「喂!」过了一会,她又叫了一声。
    我只好走出房门,告诉她:「我不知道要穿哪一条裤子。」
    「你有病呀,随便穿就行。
    「可是」
    「要不要我借你一条裙子穿?」
    「不敢不敢。」我赶紧回到房间,提起公文包。
    要走到阳台前,我突然急中生智,蹲下身,把裤管卷至膝盖。
    小皮凑近我时,先是停顿一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一片迷惘。
    「哈哈哈」我很得意:「天无绝人之路啊!
    「你干嘛卷起裤管?」叶梅桂递给我综合维他命丸和一杯水。
    「我想让我的小腿透透气。」吞下药丸后,我说。
    「无聊。」
    「我走了,晚上见。」
    我走出楼下大门,感觉到小腿凉风飕飕,才把裤管放下。
    到办公室时,跟疏洪道要那枝笔,他死都不肯给我。
    还说我不够意思、不讲义气之类的话,足足念了半个钟头。
    我按照惯例,装死不理他。
    如果让我比较的话,我会觉得今天比要跟叶梅桂吃饭那天,还紧张。
    洗手间的镜子一定对我感到很不耐烦。
    如果洗手间的镜子是魔镜的话,我可能会问它:「魔镜啊魔镜,我是不是一个
认真上进、前途无量的好青年?」
    七点半左右,手机响起。
    「喂,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下来吧。」叶梅桂的声音。
    「好。」
    我提着公文包,准备跑下楼。
    可是看了公文包一眼,我心里便想这下完蛋了。
    因为这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没前途的小职员所拿的公文包。
    这个公文包早已年代久远,是我在台南的夜市买的。
    当初要买时,那个老板还说:「这是真皮的。
    「真皮?」我很纳闷:「那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真的是塑料皮,简称真皮。」老板哈哈大笑。
    我看老板还有一些幽默感,而且又便宜,就买了它。
    我已经用了它好几年,有些表皮都已脱落,看起来像斑驳的墙。
    怎么办呢?今天还得用它带一些资料回去整理,不能不提着它。
    我又面临左右为难的窘境。
    直到手机又响起,传来叶梅桂的声音:「我数到十,如果还没看见你的话」
    「我马上下去。
    不等她的话说完,我挂上电话,拿起公文包,立刻冲下楼。
   

第十四章
    我跑到叶梅桂身旁,她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我
    「别说了。上车吧。
    「待会我该怎么说话?要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有」
    「别担心。我根本不在乎我爸爸喜不喜欢你,所以你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如果你可以惹他生气,搞不好我还会感激你。」
    「对啊。」我恍然大悟:「我只是假装是妳男朋友而已。」
    「这不是假不假装的问题。
    「嗯?」
    「如果你真的是我男朋友,我只在乎我喜不喜欢你,干嘛在乎别人是否也喜欢
呢?」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面纸:「你流了一身汗,先擦擦汗。」
    我接过面纸,擦擦脸。
    「上车吧,笨蛋。」她笑了一笑。
    听到叶梅桂这么说,我心情便轻松多了。
    剩下的,只有对她父亲的好奇心。
    我正在脑中想象她父亲的模样时,叶梅桂停下车,转头告诉我:「到了。
    「这么快?
    「嫌快的话,我可以再载你到附近晃一圈。」
    「喔。」我赶紧下车。
    我看了一眼餐厅大门,餐厅的门面看来金碧辉煌、灿烂夺目,好像是专供有钱
人来挥霍的餐厅。
    「今天谁请客?」我问叶梅桂。
    「我爸爸。」
    「还好。」我拍拍胸口。
    「进去吧。他已经在里面了。」
    「嗯。」
    「别担心,做你自己就行。就当吃一顿免费的大餐。」她笑着说。
    服务生领着我们左拐右弯,还经过一个假山和小花园,最后来到一个靠窗的餐
桌。
    叶梅桂的父亲靠窗坐着,看到我们,笑了一笑,算是打招呼。
    她也坐进靠窗的座位,和她父亲面对面,我则坐在她左手边。
    他看起来应该比实际的年龄年轻,照理说他应该有50几岁,但看起来却只有40
出头。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戴一副银框眼镜,脸颊和身材都很清瘦。
    眼神是明亮的,笑容却很温和。
    「我男朋友。」她坐下前,看了他一眼,左手指着我,声音很平淡。
    「你好。」她父亲站起身,伸出右手。
    「伯父您好。」我急忙也伸出右手,跟他握了握。
    「请坐,别客气。」握完了手,他说。
    「谢谢。」我等他坐下,我再坐下。
    「怎么称呼?」他看着叶梅桂,问了一句。不过叶梅桂没有回答。
    我正纳闷为什么她没有回答时,她转过头看了看我,说:「喂,人家问你怎么
称呼。」
    「人家是问妳吧,妳怎么」我话还没说完,她很用力瞪我一眼。
    我恍然大悟,急忙站起身:「伯父您好,我姓柯。
    他微微一笑:「柯先生。别拘束,请坐。
    「不敢当。伯父您叫我小柯就可以了。」
    「好,小柯。请坐吧。
    我慢慢坐了下来,叶梅桂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不要用' 您' ,用' 你' 就行。」
    「喔。」我点点头。
    服务生递上菜单,我们三人一人一份。
    「玫瑰。」他的声音很温柔:「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嗯。」她只简单应了一声。
    「不用帮妳男朋友省钱,今天爸爸请客。」他笑着说。
    「我知道。」叶梅桂的声音,依然平淡。
    我曾经说过,叶梅桂的声音是有表情的。
    我可以从她的声音中,' 看' 到她喜怒哀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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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声音的样子,真的可以传达情感,那么他们父女,就是个中高手。
    叶梅桂的父亲毫不掩饰地展现他的温情,但她显然并不怎么领情。
    「小柯,尽量点,不必客气。」他转头朝着我,带着微笑。
    「好。谢谢。」我点点头。
    叶梅桂把菜单拿给我,说:「你帮我点吧。
    「要吃苍蝇自己抓。」我把菜单又递给她。
    「什么意思?」她并未接下菜单。
    「这是台语。意思是想吃什么,就要自己点。」
    「无聊。」
    「不要辜负妳爸爸的好意,这样不好。」我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她虽然又瞪我一眼,但终于接下菜单。
    点完了菜,他笑了笑,语气很和缓问我:「请问你在哪高就?
    「我在工程顾问公司上班,当副工程师。」
    「喔。」他顿了顿,再问:「是什么样的工程呢?
    「水利工程。
    「嗯,不错。工作很忙吧?
    「还好。不算太忙。
    「嗯。玫瑰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她时常照顾我,应该是我给她添麻烦。」
    「是吗?」他温柔地看着叶梅桂:「玫瑰真是个好女孩。
    「是啊。」我笑了笑。
    服务生端上菜,并一一帮我们分开两根筷子,再递给我们。
    叶梅桂的爸爸等服务生走后,说:「来,一起吃吧。
    叶梅桂欲伸出筷子,我急忙抓住她的左手臂,她转头瞪我:「干嘛?」
    「得让伯父先夹菜,我们才能动筷子。」
    「小柯不必这么客气,随意就行。」他依然笑容可掬。
    「这是作晚辈的基本礼貌。伯父,请先夹菜吧。」
    他笑了一笑,伸筷子夹了一点菜到碗里,我才放开抓住叶梅桂的手。
    「你太入戏了,笨蛋。」她又低声在我耳边说。
    「玫瑰。爸爸后天中午,就要回加拿大了。」
    「哦。」叶梅桂应了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妳能不能到机场」
    「我要上班,没空。」不等他的话说完,她便接了一句。
    「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我说。
    「我要加班,不行吗?」她转过头,瞪着我说。
    「我从来没看过妳在星期六加班。」
    「这个礼拜六就要加班。
    「哪有那么巧的事。
    「偏偏就是这么巧。
    「加班还是可以不去的。伯父都要走了,还加什么班。」
    「你」叶梅桂似乎很生气。
    「没关系的。」他笑一笑:「上班比较重要。
    他虽然这么说,但眼神还是闪过一丝遗憾和失落。
    「小柯,你跟玫瑰是怎么认识的?」他显然想转移话题。
    「这个」我觉得如果说是住在一起,应该不恰当,只好说:「是朋友介绍的。
    「是这样啊。哪个朋友呢?
    「是玫瑰的朋友,玫瑰都叫他小皮。」
    她听完后,忍不住转头看着我,脸上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喔。」他点点头,又笑着说:「玫瑰一定让你吃了一些苦头吧?」
    「不是一些,是很多。
    他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较为明朗的笑。
    「真是难为你了。」他止住笑声,微微一笑。
    「不会的。头可断、血可流,玫瑰不可不追求。」我说。
    他又笑了起来,而叶梅桂则瞪我一眼。
    「那你一定很喜欢玫瑰吧?」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瞄了叶梅桂一眼,想向她求助。
    她把脸别过去,似乎想让我自己面对这个问题。
    「我我非常喜欢夜玫瑰。
    话一说出,便发觉不太对,赶紧改口:「我是说,我非常喜欢玫瑰。」
    「嗯。」他点点头。
    叶梅桂则又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跟学姐好像。
    我记得在广场上告诉学姐,我非常喜欢夜玫瑰时,学姐的眼神就是这么妩媚。
    「小柯,你最喜欢玫瑰哪一点?」
    正当我又掉入广场的记忆漩涡时,他又问了一句。
    我赶紧回过神,说:「这太难选择了。」
    然后再说出以前叶梅桂问我她最性感的地方在哪里时,我的回答:「就像天上
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你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
    「嗯,说得好。我也觉得玫瑰的优点好多好多,她从小就是这样。」
    叶梅桂的身体振动了一下,嘴巴微张似乎想说话,但随即恢复平静。
    我起身上洗手间,想让他们父女俩单独说话。
    我故意待久一点,等觉得时间已差不多后,再走出洗手间。
    可是餐厅实在太大,我竟然迷路了。
    幸好有个服务生来帮我,我才又回到餐桌上。
    「干嘛去那么久?」叶梅桂有些埋怨。
    「这餐厅好漂亮,我在看风景。」
    「无聊。」她说。
    「对不起。」我说。
    她拿起皮包,站起身跟她父亲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不再多坐一会吗?」他似乎很失望。
    「不了。」她用眼神示意我拿起公文包,「下次再说吧。
    「下下次吗?」他喃喃自语。
    我们三人走出餐厅大门,叶梅桂的父亲告诉我:「小柯,有空的话,带玫瑰到
加拿大来玩。」
    「喔,好。
    「请你好好照顾玫瑰。
    「这是应该的。
    「那玫瑰的幸福,就交给你了。」
    「伯父请放心。我会尽一切努力,让玫瑰永远娇媚。」
    「嗯,那就好。」他再转头告诉叶梅桂:「玫瑰,爸爸要走了。
    「嗯。Bye-Bye.」她简单说一句,并挥挥手。
    他再跟我点个头,转身离去前,又仔细看了叶梅桂一眼。
    然后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夜的街头。
    「我的表现,还可以吧?」我问叶梅桂。
    「你太紧张了。
    「我当然会紧张啊。原本我以为妳爸爸会开一张支票给我。」
    「开支票?
    「嗯,电影都是这样演的。女主角爱上一个穷小子,女主角的父亲就开一张10
万块美金的支票给男主角,希望他离开女主角。」
    「哦。如果我爸爸真的开一张支票,你会怎么样?」
    「我一定拍桌而起,手指着他大声说:伯父!你太小看我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10万块美金就想打发我走?最起码也要20万。」
    「喂!」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陪个笑脸。
    回到七C ,大约晚上十点半左右。
    叶梅桂一回来,便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副很累的样子。
    「很累吗?
    「嗯。我不喜欢跟我爸吃饭,感觉很累。」
    「妳爸爸人很好啊。他看起来」
    「不要再提他了,可以吗?」她突然睁开眼睛。
    「我可以不提他,但妳后天一定要去机场送他。」
    「我说过了,我要加班。
    「妳根本没有要加班。
    「好,就算我不必加班。你应该也知道,放假日我都很晚才起床。」
    「不要再找借口了,后天妳就是要去机场。」
    「我不想去,不行吗?
    「不行!」我站起身,大声说。
    叶梅桂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干嘛那么凶?
    「妳看看墙上的钟。
    「做什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还不到11点。
    「我知道。然后呢?
    「妳要我当妳一天的男朋友,所以到12点以前,我还是妳男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是我男朋友又如何?你还是没有权利勉强我。」
    「但我有责任拉妳离开寂寞的漩涡。」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我偏不要。
    「叶梅桂!」我有点火气,不禁提高音量。
    「柯志宏!」她似乎也生气了,突然站起身。
    我们在客厅中对峙着。
    「听我的劝,去送送妳父亲吧。」僵了一会,我才放缓语气。
    「你是不是吃了我爸爸一顿饭后,就帮他说话?」
    「妳太小看我了,我不是这种人。」
    「你是,你就是。你是小气的人。」
    「好。」我的火气又上来了:「这顿饭多少钱?我马上拿给妳!」
    说完后,我立刻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出皮夹。
    「五千一百四十八块。
    「五五千多?」我张大嘴巴。
    「嗯。给我吧。」她伸出右手。
    「好。」我把皮夹放回口袋:「不要谈钱了,这不是重点。我们谈的是妳爸爸。」
    「不是说要把钱给我?」她的右手还伸着。
    「妳不要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的人是你。给钱呀!」
    叶梅桂向我走近两步,伸出的右手直逼我的胸前。
    「嗯,从妳的手相看来,妳并不是贪财的人啊。」
    我低头看了看她摊开的右手掌。
    「少废话。
    「玫瑰,妳好漂亮。
    「拍马屁也没用。
    「小皮。」我叫了一声可能因为受到惊吓而躲在沙发底下的小皮,「快出来劝
劝妳姐姐。」
    「你少无聊。」
    「好啦,我刚刚太冲动了,妳别介意。」
    「哼。」
    她终于放下右手,坐回沙发。
    「他毕竟是妳爸爸。」我也坐下。
    「是他先不要我的。
    「是吗?」
    「我刚念高一时,他就跟我妈离婚,娶了另一个女人。」
    「他断绝的是跟妳妈的夫妻之义,可没断绝跟妳的父女之情。」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不要我。」
    「玫瑰。」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着我。
    「妳应该知道,妳父亲从没停止关心妳。不是吗?」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咬着下唇,别开头去。
    我看到她略微抽搐的背。
    我站起身,坐到她左手边的沙发,拍拍她的左肩,低声说:「现在还不到12点。
妳可以把我当男朋友,说说心里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而且,也跟你无关。」她并未转过身。
    「怎么会无关呢?妳忘了吗?我答应过妳爸爸的。」
    「你答应什么?
    「我说,我会尽一切努力,让玫瑰永远娇媚。」
    「那是你在演戏。
    「不。我是认真的。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我也看到她红红的眼眶。
    「你骗人。」过了一会,她说。
    「我发誓。
    「你少来,我不相信誓言的。」
    「是吗?为什么?
    「你把' 誓' 这个字拆开来看,不就是' 打折的话' ?所言打折,又怎么能信?」
    「那妳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呢?」
    「我要问你问题。
    「又要问那种妳漂不漂亮或性不性感的问题吗?」
    「这次才不是呢。
    「喔。妳问吧。
    「我刚刚是不是很凶?
    「是啊。」
    「那我很凶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不。还是一样好看。
    「为什么?」
    「玫瑰当然多刺,但玫瑰的刺并不影响玫瑰的娇媚。」
    「不可以骗人。
    「我没骗妳。
    「好,我相信你。」她把手指一指:「请你坐回你的沙发。
    「没问题。」我站起身,回到我的沙发。
    叶梅桂叫了声小皮,让小皮趴在她腿上,她拍拍牠的身体,然后说:「我爸跟
我妈离婚时,他并没有主动要求我留在他身边。」
    「所以妳跟着妳妈?
    「嗯。我觉得我妈一个人会很寂寞,所以我留下来陪妈妈。」
    「喔。」
    「我刚要念大学时,我妈也决定再婚。」
    「啊?」我很惊讶。
    「你不必惊讶。」叶梅桂看了看我,接着说:「我妈20岁左右便生下了我,她
再婚时,还不到40岁。」
    「那」
    「我不想当母亲的拖油瓶,所以从18岁开始,我就一个人过日子。」
    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说:「到现在,已经满10年了。
    「嗯。」
    「我可以因为这10年的寂寞,而埋怨我父母吧?」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
    叶梅桂有点惊讶我这么说,停止轻拍小皮的动作。
    「妳当然可以觉得妳父母自私,也可以觉得妳父母亏欠妳。」
    我顿了顿,看着她说:「但是,因为是妳父母把妳带到这个世界来,不管这个
世界美不美、不管妳喜不喜欢这个世界,妳毕竟也亏欠他们一条命。」
    我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换个角度想,妳虽然已经没有一对彼此相爱的父
母,但妳仍然可以拥有一个疼爱妳的父亲,和一个关心妳的母亲。不是吗?」
    叶梅桂抬起头看着我,然后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关心我、疼爱我?」
    「妳这么可爱,想不爱妳都难。」
    「你又骗人。
    「我没骗妳。」
    她看了我一眼后,又低下头。
    「玫瑰,放下吧。
    「放下什么?
    「放下这种怨恨的情绪,它只会让妳更寂寞而已。」
    「我偏不放。」她把头转过去,背对着我。
    「玫瑰。」我叹了一口气:「让我安慰妳,好吗?
    我终于又走近她左手边的沙发,坐了下来,拍拍她肩膀。
    叶梅桂缓缓地,再将头转回来朝向我。
    过了一会,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一颗颗滑落至脸颊。
    我曾经看过利用喷灌系统灌溉的玫瑰花,当水洒落在玫瑰上时,水珠便会顺着
玫瑰花瓣,滴落。
    「妳像是黑暗中的剑客,因为看不见,只好盲目挥舞着剑护住全身,以免受到
伤害。可是,这样却也会砍掉想要拉妳离开黑暗的手。」
    「我没砍到人。
    「妳今晚就砍伤了妳爸。不是吗?」
    「
    「妳并不像妳所说,毫不在乎妳爸爸。要不然妳也不会叫我假装是妳男朋友,
不是吗?在妳心里,妳还是希望妳爸爸不要担心妳的。」
    我笑了一笑,接着说:「妳爸爸说得没错,' 玫瑰真是个好女孩'.」
    夜玫瑰并未说话,等最后一滴水珠从花瓣滴落后,她才说:「那为什么他们都
不要我?」
    「他们并没有放弃妳,是妳自己放弃妳自己。」
    「我才没有。
    「我第一天看到妳时,就觉得」
    「你一定觉得我是那种很凶狠凶的女孩。」
    「不。我觉得妳好年轻,很像是漂亮的大学生。」
    「胡说。
    「妳一直带着18岁时的眼神,又怎么会变老呢?」
    「我」
    「玫瑰。」我再拍拍她:「放下吧。
    叶梅桂安静了下来,也停止所有细微的动作,似乎陷入回忆的漩涡中。
    我也跟着安静,不想惊扰她。
    「有时想想,我倒宁愿是个孤儿。」过了很久,她才淡淡地说。
    「不是每个孤儿,都会拥有跟妳一样的眼神。」
    「是吗?」她抬起头,看着我。
    「就像学姐
    说到' 学姐' ,我立刻发觉喉咙似乎被一股力道掐住,无法再继续。
    然后我也迅速掉入广场回忆的漩涡中。
    「怎么了?」她看着久未接话的我,低声问。
    「没事。」我合拢张大的嘴,说了一句。
    「不要老是把话只说一半,你刚刚说到学姐,那是谁呢?」
    「那是」我努力想离开广场上的学姐,回到客厅中的叶梅桂。
    「柯志宏。」她温柔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不想说,就跳过去,没关系的。」
    「喔。」因为夜玫瑰娇媚的眼神,我终于回到了客厅。
    「她是我以前在大学社团的学姐,是个孤儿。但是她很明亮。」
    「你是说我很黯淡?
    「不。」我摇摇手:「妳的眼神像深井,妳习惯把很多东西丢进去,因为妳不
想让别人看到,可是那些东西还是一直存在着。」
    「是吗?」
    「嗯。但如果妳去掉防备之心,妳的眼神就非常娇媚。」
    我看了她一眼:「就像现在的妳一样。
    「又在胡说。」她似乎觉得不好意思,低声说。
    「妳本来就是一朵娇媚的夜玫瑰,妳不高傲,只是不喜欢别人接近。」
    我笑了笑:「妳看,妳连妳左手边的沙发,也不让我接近。」
    她瞪了我一眼:「你现在不就是坐在我左手边的沙发。」
    「喔。」我移动了几公分,稍微离开她,再说:「玫瑰,妳让自己寂寞了十年,
已经够久了。所以,放下吧。」
    「好,我可以放下。不过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记得。」
    「什么事?」
    「你欠我的,五千一百四十八块。」
    「嗯」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12点了,我的任务圆满达成,该睡
觉啰。」
    「喂!你别又想赖皮。
    「我才不会,我」我突然把耳朵贴近趴在她腿上的小皮的嘴巴:「喔,是。嗯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可是我会不好意思。什么?
    没关系?你坚持要这样做?喔,那好吧。」
    「你在做什么?」她的手从上面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喔。小皮刚刚告诉我,牠要帮我还这笔钱,妳找牠要吧。晚安了。」
    「喂!」
    我跟她挥挥手,想要走回房间。
    「还有一件事。
    「嗯?」
    「你也跟我爸爸说过,你非常喜欢玫瑰。这句话」
    「不管过不过12点,」我打断她的话:「这句话都不是演戏时的对白。」
    夜玫瑰没有说话,但由于刚刚洒过一阵水,却出落得更娇媚了。
    「星期六那天,你会陪我去吗?」过了一会,她问。
    「嗯。」我点点头,进了房间。
   

第十五章
    我很想举步向前,可是我发觉,脚竟然在发抖。
    那一定是既紧张又兴奋的关系,因为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而学姐却只是站在当地,没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偷偷深呼吸了几次,心跳平稳后,又想举步向前。
    可是脚好像被点了穴,只好用全身的力量想冲开被点的穴道。
    眼角的余光正瞄到两位学长向学姐走近,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冲开穴道,
踉跄地跑到学姐面前。
    学姐大概是觉得很好笑,笑得频频掩嘴。
    挺胸收小腹、面带微笑、直身行礼、膝盖不弯曲。
    这些邀舞动作的口诀我已经默背了好多遍了。
    「学姐,我我可以请妳跳舞吗?」
    右手平伸,再往身体左下方画一个完美的圆弧。
    说完了话,做完了邀舞动作,我的视线盯着学姐的小腿。
    如果学姐答应邀约,她的右手会轻拉裙襬,并弯下膝。
    我只好期待着学姐的膝盖,为我弯曲。
    「真是的。腰杆没打直、膝盖还有点弯,动作真不标准。」
    我耳边响起学姐的声音:「笑容太僵硬,不像在邀舞,好像跟人讨债。」
    我不禁面红耳赤,心跳又开始加速。
    「但是,我却想跟你跳夜玫瑰。」
    学姐说完后,我终于看到她弯下的膝。
    我抬起头,学姐笑着说:「下次动作再不标准,我就罚你多做几次。」
    然后拉起我右手:「我们一起跳吧。」
    我们走进男内女外的两个圆圈,就定位,学姐才放开手。
    在人群依序就定位前,学姐靠近我耳边,低声说:「这是恋人们所跳的舞,所
以任何踩踏的舞步都要轻柔」
    不等学姐说完,我立刻接上:「千万不要惊扰了在深夜独自绽放的玫瑰。」
    「你的记性真好。」学姐笑了笑,给我一个赞许的眼神。
    「外足交叉于内足前、内足原地踏、外足侧踏」
    我口里低声喃喃自语舞步的基本动作,很像以前考联考时,准备走进考场前几
分钟,抓紧时间做最后复习。
    「学弟。」学姐见我没反应,又叫了声:「学弟。」
    「啊?」我突然回神,转头看着她。
    「想象你现在身在郊外,天上有一轮明月,你发现有一朵玫瑰在月色下正悄悄
绽放。你缓缓地走近这朵玫瑰,缓缓走近。
    它在你眼睛里愈来愈大,你甚至可以看到花瓣上的水珠。」
    「学弟。」学姐微微一笑:「你想偷偷摘这朵玫瑰吗?
    「当然不是啊。
    「那么,你干嘛紧张呢?夜玫瑰正开得如此娇美,你应该放松心情,仔细欣赏。
不是吗?」
    我的身躯遮住了从背后投射过来的光线,眼前的学姐便完全被夜色包围。
    是啊,学姐正如一朵夜玫瑰,我只要静静欣赏,不必紧张。
    夜玫瑰的口中哼着夜玫瑰这首歌,跳着夜玫瑰这支舞。
    夜玫瑰在我眼睛里不断被放大,最后我的眼里,只有在月色映照下的,黑夜里
的那一朵红。
    我待在夜玫瑰身边,围绕、交错、擦肩。
    脚下也不自觉地画着玫瑰花瓣,一片又一片。
    直到音乐的最后:「花梦托付谁」。
    舞蹈结束,我仍静静地看着娇媚的夜玫瑰。
    直到响起众人的鼓掌声,才惊扰了夜玫瑰,还有我。
    「学弟,跳得不错哦。
    「真的吗?」
    「嗯。」学姐笑一笑,点点头。
    那天晚上,离开广场后,学姐跟我说:「学弟,你已经敢邀请舞伴了,我心里
很高兴。」
    「谢谢学姐。
    「以后应该要试着邀别的女孩子跳舞,知道吗?」
    「好。」
    学姐笑了笑,跨上脚踏车,离去。
    往后的日子里,我遵照学姐的吩咐,试着邀别的女孩子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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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邀舞动作总是非常标准,甚至是标准得过头,常惹得那些女孩们发笑。
    偶尔我也会邀学姐跳舞,但那时我的邀舞动作,却变的很畸形。
    「腰杆要打直,说过很多遍了。来,再做一次。」
    「笑容呢?要笑呀。再笑一次我看看。」
    「膝盖不要弯呀,邀舞是一种邀请,并不是乞讨。」
    学姐在拉着我进入圆圈时,总会纠正我的动作。
    然后罚我多做几次。
    我被罚得很开心,因为只要能跟学姐一起跳舞,我便心满意足。
    我期待夜玫瑰这支舞再度出现的心情,比以前更殷切。
    但这次等的时间更久,超过一年三个月。
    当夜玫瑰这支舞终于又出现时,我的大三生涯已快结束。
    星期六那天,我比叶梅桂早起,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等了很久,她还没走出房间,我看了看时间,觉得应该要出门了,便去敲她的
房门:「喂!起床了!
    「别敲了,我早就起床了。
    叶梅桂的声音,从关上的房门内传出来。
    「我们差不多该出门了喔。
    「可是我很累,想再睡呢。
    「回来再睡,好不好?
    「不好。
    「别闹了,快开门吧。
    「求我呀。
    「喂!」
    「喂什么喂,我没名字吗?
    「叶梅桂,快出来吧。
    「叫得不对,所以我不想出来。」
    「玫瑰,请开门吧。
    「叫是叫对了,可惜不够诚恳。」
    「玫瑰,妳好漂亮。请让我瞻仰妳在早晨的容颜吧。」
    「嗯,诚意不错。但可以再诚恳一点。」
    「混蛋。」我看了一下表,低声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
    叶梅桂用力打开房门,大声问我。
    「我我说」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耳朵这么好。
    「你再说一遍。」
    「我说妳好漂亮。
    「你才不是这么说。
    「我刚刚有说妳好漂亮啊。
    「我是指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我歪着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我忘了。
    「你骗人。」
    「别为难我了,不要再用妳的美丽来惊吓我。」
    「你」她指着我,似乎很生气。
    「好了啦,别玩了。」我指着我的表:「该出门了。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转身进房,拿了皮包后再出来。
    「走吧。」她说。
    到了机场,我稍微找了一下,便发现叶梅桂的爸爸。
    我拉着叶梅桂走过去,他看见我们以后,很惊讶地站起身:「玫玫瑰。」
    她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他再朝我说:「小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来。」
    「伯父太客气了,这是应该的。」
    我转头指了指她:「是玫瑰自己要来的,我只是陪她而已。」
    「喔。」他看着叶梅桂,很关心地问:「公司方面不是要加班吗?会不会很困
扰?」
    叶梅桂并没有回话,我只好接着说:「公司老板苦苦哀求玫瑰加班,但玫瑰坚
立不为动。我猜没了玫瑰,公司大概会瘫痪,也没必要加班了。」
    她听完后,瞪了我一眼:「你少胡说八道。
    「我在那里」我笑了笑,摇指着远处的公共电话:「如果有什么事,看我一眼
即可。」
    我再跟他点个头,转身欲离去。
    她拉一下我的衣袖,我拍拍她肩膀:「没关系的,妳们慢慢聊。
    我走到公共电话旁,远远望着他们。
    叶梅桂坐在她父亲的右手边,大部分的时间,头都是低着。
    大约过了20分钟,她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往他们走去,快走到时,他们也几乎同时站起身。
    「小柯,我准备要登机了。欢迎你以后常到加拿大来玩。」
    「好。我会努力存钱的。
    他笑了一下,再跟叶梅桂说:「玫瑰,爸爸要走了。」
    「嗯。」她点点头。
    他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叶梅桂。但随即放下手,只轻拍她肩膀:「我走了。
妳要多照顾自己。」
    提起行李,他笑了笑,再挥挥手,便转身走了。
    看了父亲的背影一会,叶梅桂才说:「我们也走吧。
    搭车回去的路上,叶梅桂一坐定,便靠在椅背,闭上眼睛。
    「妳睡一觉吧,到了我再叫妳。」
    「我不是想睡觉,只是觉得累而已。」
    「又觉得累?
    「你放心。」她睁开眼睛:「身体虽然累,但心情很轻松。」
    「嗯,很好。
    「刚刚我跟爸爸在20分钟内讲的话,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嗯,这样也很好。
    「时间过得好快。
    「嗯。时间过得快也是好事。」
    「一些不想记起的事,现在突然变得好清晰。」
    「嗯,清晰很好。
    「喂!」她坐直身子,转头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说些别的话吗?不要老是
说很好很好的。」
    「妳知道李冰吗?」我想了一下,问她。
    不过她没反应,将头转了回去。
    「妳知道李冰的都江堰吗?
    她索性把眼睛闭上,不想理我。
    「妳知道李冰的都江堰是中国有名的水利工程吗?」
    「我知道!」她又转头朝向我:「你别老是不把话一次说完。」
    「那妳知道妳的声音很大吗?」
    她似乎突然想起人在车上,于是瞪我一眼,再低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快
说。」
    「都江堰主要可以分为三大工程:鱼嘴分水分沙、飞沙堰排沙泄洪、宝瓶口引
进水源并且控制洪水。由于都江堰的存在,使得成都平原两千多年来' 水旱从人、
不知饥馑' ,四川便成了天府之国。」
    「然后呢?」
    「都江堰确实是伟大的水利工程,但妳不觉得,它伟大得有点夸张?
    它竟然用了两千多年,而且到现在还发挥引水和防洪的作用。」
    「好,它伟大得很夸张。然后呢?」
    「然后我累了,想睡觉。
    「你说不说?」叶梅桂坐直身子,斜眼看我。
    我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都江堰的工程原则是正面引水、侧面排沙。鱼嘴将
岷江分为内江和外江,引水的内江位于弯道的凹岸,所以较多的泥沙会流向外江。
    再从坚硬的山壁中凿出宝瓶口,用以引进内江的水。因此便可以从「哦,所以
呢?」
    「为了防止泥沙进入宝瓶口,所以在宝瓶口上游修筑飞沙堰,过多的洪水和泥
沙可经由飞沙堰排回外江,但仍有少量泥沙进入宝瓶口。
    也由于宝瓶口的壅水作用,泥沙将会在壅水段淤积。」
    「你的重点到底在哪里?
    「如果放任这些泥沙的淤积,妳以为都江堰还能用两千多年吗?」
    说完后,我靠着椅背。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喂,你怎么又不说了?」她问。
    「李冰真是既伟大又聪明,我正在缅怀他。」
    「你少无聊。」她瞪我一眼:「你还没说,那些淤积的泥沙怎么办?」
    每年冬末枯水期时,会进行疏浚和淘淤的工作,清除这些泥沙。」
    我转头看着她,再接着说:「这就是都江堰能顺利维持两千多年的原因。」
    「你干嘛这样看我?
    「妳在心里淤积了十年的泥沙,现在开始动手清除,我当然会一直说很好很好,
因为我很替妳高兴啊。」
    「嗯。」
    过了一会,叶梅桂才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
    「其实每个人都像都江堰一样,过多的泥沙虽然可由飞沙堰排出,但剩余的泥
沙,还是得靠自己动手清除。」
    「嗯。」
    「玫瑰。」我又看了看她,拍拍她的肩膀:「我很乐意当妳的飞沙堰,但妳还
是得亲自清除剩余的泥沙。」
    叶梅桂仰头看了看我,我发觉,她已经愈来愈像夜玫瑰了。
    不,或者应该说,她原本就是一朵夜玫瑰,只是绽放得更加娇媚而已。
    「妳如果定期清除淤积在心里的泥沙,搞不好也能活两千多岁喔。」
    说完后,我笑得很开心。
    「你有病呀,人怎么能活两千多岁。」
    「总之,妳不要再让泥沙淤积在妳心里面太久,记得要常清理。」
    「我现在心里面就有一个很大的泥沙堆着。」
    「那是什么?
    「你早上骂我的那一句混蛋。」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像亮出一把剑,或者说是亮出夜玫瑰的刺。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我唱了起来。
    「喂!」
    「我正在唱歌,不要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的人是你!
    「先睡一下吧,我们都累了。」说完后,我闭上眼睛。
    「喂!」
    「玫瑰。」我睁开眼睛,叫了她一声。不过她反而转过头去。
    「我只是急着叫妳出门,不是在骂妳。我现在跟妳说声对不起。」
    「哼。」她又转头看着我,哼了一声。
    「对不起。」
    「好了啦。泥沙早清掉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下车后,我们一起坐出租车回家。回到七C 时,大约下午两点半。
    我们都有点累,因此各自回房间休息。
    我在床上躺了一下,但是睡不着,于是起身坐到书桌前。
    当我正准备打开计算机时,叶梅桂敲了敲我半掩的房门,探头进来说:「你没
在睡觉吧?」
    「正如妳所看到的,我现在坐着啊。」
    「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吧。」
    「妳不是都习惯一个人出门?」
    「我现在习惯有你陪,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那你还坐着干嘛?
    「不可以坐着喔。
    「不可以!
    我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了两步,便往床上躺去。
    「躺着也不可以!
    「哈哈,开玩笑的。」我立刻站起身:「我把东西收一下就走。
    叶梅桂走进我房间,四处看了看,说:「你房间好脏。
    「因为没人帮我打扫啊。妳要帮我吗?」
    「柯志宏。」她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我很乐意当你的飞沙堰,但你房间的泥
沙还是得靠你亲自清理。」
    说完后,叶梅桂很得意,咯咯笑个不停。
    我很仔细地观察叶梅桂,我发觉她变得非常明亮。
    夜玫瑰在我的眼睛里愈来愈大,我已经可以看清楚她的每片花瓣。
    这一定是因为我很靠近她的缘故。
    我突然又想起第一次在广场上跟学姐一起跳夜玫瑰时的情景。
    那时学姐的身影在我眼睛里不断被放大,最后我的眼里,只有在月色映照下的,
黑夜里的那一朵红。
    但现在是白天啊,我怎么会隐约看到学姐的脸呢?
    「喂!」叶梅桂出了声,叫醒了我:「走吧。」
    叶梅桂并不是没有目的地般乱晃,她应该是有特定想去的地方。
    她载我在路上骑了一会,停下车,然后示意我跟她走进一家咖啡厅。
    「咦?」我指着远处的路口:「从那里拐个弯,就到我公司了。」
    「嗯。我以前也在这附近当老师。」说完后,她走进咖啡厅。
    「真的吗?」我也走进咖啡厅:「真巧。
    她直接走进一张靠窗的桌子,落地窗外对着一条巷子。
    巷内颇有绿意,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间,洒了几点在桌布上。
    拿MENU走过来的小姐一看见叶梅桂,似乎有点惊讶,随即笑着说:「叶老师,
很久没来了哦。」
    「是呀。」叶梅桂回以温柔的微笑。
    那位小姐也朝着坐在叶梅桂对面的我笑一笑,再问叶梅桂:「这位先生怎么称
呼?」
    「小姐妳好,我姓柯。」我立刻站起身,伸出右手:「我是玫瑰的男朋友,妳
叫我小柯就行。请多多指教。」
    那位小姐笑得很开心,然后伸出右手象征性地跟我握一握。
    「妳别听他胡说,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
    「玫瑰。」我仔细地看着叶梅桂:「妳怎么脸红了?
    「我才没有!」叶梅桂很用力地瞪我一眼。
    小姐笑了笑,问叶梅桂:「还是点一样的东西?
    叶梅桂点点头:「嗯。不过要两份。
    小姐双手收起MENU,将MENU由内往外,逆时针转360 度。
    她走后,我问叶梅桂:「今天不用扮演妳的男朋友吗?」
    「当然不用。」叶梅桂又瞪我一眼。
    「那妳干嘛脸红?
    「我说过我没有!
    叶梅桂提高音量,在柜台的小姐闻声回头看一看,然后笑一笑。
    「你很欠骂哦。」叶梅桂压低声音说。
    「喔。」我转移一下话题:「妳帮我点什么?
    「她们这家店的特调咖啡,还有手工蛋糕。」
    「妳常来这家店?
    「嗯。以前下课后,常常会来这里坐坐。」
    「难怪那位小姐会认识妳。
    「这家店的老板是一对姐妹,刚才来的是妹妹,我跟她们还算熟。」
    叶梅桂顿了顿,接着说:「考你一个问题。
    「喔?什么问题?
    「你猜她们是什么人?
    「女人啊。这一看就知道了啊,难道会是人妖吗?」
    「废话。我的意思是,她们来自哪个国家?」
    「嗯」我仔细回想刚刚那位小姐的样子,然后说:「她们是日本人。
    「你怎么会知道?」叶梅桂很惊讶。
    「身为一个工程师,一定要有锐利的双眼,还有敏锐的直觉。」
    「你少胡扯。告诉我,你怎么猜到的?」
    「妳想知道吗?
    「嗯。」
    「今天妳请客,我才告诉妳。」
    「那算了。」叶梅桂说完后,拿起窗边的一本杂志,低头阅读。
    「好啦,我说。
    「今天你请客,我才要听。」她的视线仍然在杂志上。
    「好,我请。可以了吧?
    「嗯。」她放下杂志,微微一笑,抬头看我。
    「妳仔细回想一下她刚刚收MENU的动作。」
    「没什么特别的呀。」叶梅桂想了一下。
    「我做个动作给妳看,妳要看清楚喔。」
    我将双手五指并拢、小指跟小指互相贴住,让手心朝着脸,距眼前十公分左右。
然后双手由内往外,逆时针转360 度。
    最后变成姆指跟姆指贴住、手心朝外。
    「看清楚了吗?
    「嗯。」叶梅桂跟着我做了一遍。
    「这是日本舞的动作。她刚刚收起MENU时,顺手做了这个动作。」
    「哦。」叶梅桂笑着说:「难怪我以前老觉得她们收MENU时,好像把MENU转了
一圈。」
    「嗯。不过她的动作还是有些瑕疵,并不标准。」
    「哪里不标准?
    「叶老师,这是妳们的咖啡和蛋糕,请慢用。」
    那位小姐把咖啡和蛋糕从托盘一样一样拿出,摆在桌上,笑着说:「还有,这
是我们新做的饼干,也是手工制的,姐姐想请妳们尝尝。」
    她再从托盘拿出一碟饼干,朝我们点个头,然后收起托盘。
    又做了一次日本舞的动作。
    「谢谢。」我和叶梅桂同时道谢。
    「真的耶。」等小姐走后,叶梅桂笑着说。
    「嗯。她做的动作很流畅,拍子也刚好是三拍,抓得很准。」
    「那到底哪里不标准?
    「嗯。喝完咖啡再说。
    「我现在就要听。
    「乖乖喔,别急。哥哥喝完咖啡就告诉妳。」
    「喂!」
    「咳咳。」我轻咳两声,放下咖啡杯,接着说:「关键在眼神。
    「眼神?
    「嗯。」我点点头:「这是日本女人的舞蹈动作,不是男人的舞步。」
    「所以呢?」
    「所以眼睛不可以直视手心。应该要稍微偏过头,斜视手心。」
    「干嘛要这样?
    「日本女人比较会害羞,这样可以适度表达一种娇羞的神情。」
    「哦。」叶梅桂应了一声,点点头。
    「妳刚刚的脸红,也是一种娇羞。」
    「我没有脸红!」叶梅桂情急之下,拍了一下桌子。
    叶梅桂拍完桌子后,似乎觉得有些窘,赶紧若无其事地翻着杂志。
    翻了两页后,再抬起头瞪我一眼:「我不跟你说话了。
    然后静静地看杂志,偶尔伸出右手端起咖啡杯,或是拿起一块饼干。
    我看她一直没有抬起头,似乎是铁了心不想理我。
    于是我偷偷把她的咖啡杯和装饼干的碟子,移动一下位置。
    她伸出右手摸不到后,有点惊讶地抬起头,然后再瞪我一眼。
    「无聊。」她说了一句。
    除了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的交会外,我很少在白天时,看着叶梅桂。
    像这种可以在阳光下看着她的机会,又更少。
    可是现在,我却可以看到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树叶间洒进,最后驻足在她的左脸,
留下一些白色的光点。
    窗外的树叶随着风,轻轻摇曳。
    于是她左脸上的白色光点,也随着移动,有时分散成许多椭圆,有时则连成一
片。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一朵玫瑰,在阳光下,随风摇曳。
    我看了她一段时间后,突然想起,我也很少看见阳光下的学姐。
    那时社团的例行活动,都在晚上。
    除了在广场上的例行活动外,其它的时间,我很少看到学姐。
    即使有,也通常是晚上。
    阳光下的学姐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也像现在的叶梅桂一样?
    我注视着叶梅桂,渐渐地,她的脸开始转变。
    我好像看到学姐的脸,而且学姐的脸愈来愈清楚。
    那是一张白净的脸,应该是白净没错。
    虽然我看到学姐的脸时通常是在晚上,但在白色水银灯光的照射下,要判别肤
色显得更轻易。
    而且在靠近右脸的颧骨附近,还有一颗褐色的痣,是很淡的褐色。
    没错,学姐的脸就是长这样,我终于又记起来了。
    广场上夜玫瑰与眼前夜玫瑰的影像交互重迭,白天与黑夜的光线也交互改变。
    我彷佛置身于光线扭曲的环境,光线的颜色相互融合并且不断旋转,导致影像
快速地变换。
    有时因放大而清晰;有时因重迭而模糊。
    我睁大了眼睛,努力看清楚真正的影像。
    就好像努力踮起脚尖在游泳池内行走,这样鼻子才可以露出水面呼吸。
    一旦脚掌着地,我便会被回忆的水流淹没。
    我的脚尖逐渐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我快撑不住了。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我一声:「干嘛一直看着我?
    她的脸似乎微微一红,脸颊的红色让眼前的夜玫瑰更像夜玫瑰。
    于是我回到咖啡厅、回到窗外的阳光、回到眼前的夜玫瑰。
    我脚一松,脚掌着地。而游泳池内的水位,也迅速降低。
    「没什么。」我喘了几口气。
    「怎么了?」她合上杂志,看着我:「不舒服吗?
    「没事。」我恢复正常的呼吸:「今天的阳光很舒服。
    「是呀。」她笑了笑:「我以前最喜欢傍晚时来这里坐着。」
    「真的吗?」
    「嗯。这时候的阳光最好,不会太热,却很明亮。」她手指着窗外:「然后一
群小朋友下课回家,沿途嬉闹着,那种笑声很容易感染你。」
    「是啊。」我终于笑了笑:「可惜今天放假,小朋友不上课。」
    「嗯。我好想再听听小朋友的笑声。」
    「那就再回去当老师吧。
    「再回去当老师吗?」叶梅桂似乎进入一种沈思的状态。
    「妳本来就是老师啊,当然应该回去当老师。」
    「当然吗?
    「嗯。」
    「这样好吗?
    「为什么不好?」我反问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当幼儿园老师吗?」
    「妳不说,我就不知道。
    叶梅桂喝下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再缓缓地说:「我在这附近的幼儿园,当过
两年老师。每天的这个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间。」她笑了笑,接着说:「那时小
朋友们都叫我玫瑰老师。」
    「玫瑰老师?」我也笑了笑:「一听就知道一定是个很可爱的老师。」
    「你又知道了。」她瞪了我一眼。
    「当然啊,小朋友又不会说谎,如果不是美得像是一朵娇媚的玫瑰,他们才不
会叫玫瑰老师呢。小朋友的世界是黑白分明,大人的世界才会有很多色彩」
    「说完了吗?还要不要听我说呢?」
    「我说完了。请继续。
    「在我的学生中,我最喜欢一个叫小英的小女孩,她眼睛又圆又大,脸颊总是
红扑扑的,笑起来好可爱。只要一听到她叫我玫瑰老师,我就会想抱起她。下课后,
我常会陪着她,等她母亲接她回去。」
    叶梅桂转头朝向窗外,然后说:「有一天,却是她父亲来接她回去。」
    「为什么?」
    「因为小英的母亲生病。
    「喔。」
    「那天他跟我聊了很多,我反正下课后也没事,就陪他多聊了一会。」
    「然后呢?」
    「从此,她父亲便常常来接她回家。」
    「喔。」
    「每次来接小英时,他总会跟我说说话。有时他说要顺便送我回家,但我总认
为不适当,就婉拒了。」
    「嗯。」
    「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很喜欢我」
    「啊?」我心头好像突然被针刺了一下,于是低声惊呼。
    「干嘛?」
    「没什么。只是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刺耳。」
    「刺什么耳?我又不喜欢他。」
    「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妳不喜欢他。
    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喜欢他呢?
    「那当然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样会破坏人家的家庭。」
    「如果是小英的叔叔喜欢我呢?」
    「那还是不行。
    「如果是小英的舅舅喜欢我呢?」
    「不行。
    「如果是小英的哥哥呢?
    「不行就是不行。只要是男的就不行。」
    「为什么?」
    「妳少啰唆。
    「喂!」
    「好啦,妳继续说,别理我。然后呢?」我问。
    「我听到他说喜欢我以后,心里很慌乱,下课后便不再陪着小英。」
    「嗯。」
    「结果他便在下课前来到幼儿园,在教室外等着。」
    「他这么狠?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接着说:「我总是尽量保持距离,希望维持学生家长和老
师间的单纯关系。」
    「嗯,妳这样做是对的。
    「渐渐地,其它学生家长和同事们觉得异样,于是开始有了流言。」
    「妳行得正,应该不必在乎流言的。」
    「可是这些流言后来却传入小英的母亲耳里。」
    「那怎么办?
    「我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又不想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便想离开这家幼儿园。」
    「妳就是这样不再当幼儿园老师?」
    「如果只是这样,我还是会当老师,只不过是在别家幼儿园而已。」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打算要离开前,就听说小英的父母离婚了。」
    「啊?妳怎么知道?」。
    「有一天小英的母亲跑进教室,把小英抱走,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叶梅桂也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永远记得她那种怨毒的眼神。虽然只有几
秒钟,我却觉得好长。」
    叶梅桂转动一下手中的咖啡杯,叹口气说:「她又在小英耳边说了几句话,然
后手指着我。小英的眼神很惊慌,好像很想哭却不敢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来奇怪,我彷佛从小英的眼神中,看到了18岁的自己。没想到我竟然成了我最痛恨
的那种人。隔天就有人告诉我,小英的父母离婚了。」
    「这并不能怪妳啊。
    「话虽如此,但我无法原谅自己。马上辞了工作,离开这家幼儿园。」
    「原本想去别家幼儿园,但我始终会想起小英和她母亲的眼神。」
    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没了。无奈地笑了笑,改喝一口水,说:「后来
我就搬了家,搬到现在的住处。勉强找了份工作,算是安身。」
    「妳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吧?
    「不算喜欢。但我总得有工作,不是吗?」她反而笑了笑:「我才不想让我父
母觉得我没办法养活自己呢。」
    「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我每天下班回家,总觉得空虚和寂寞,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跟同事们相处,也隔了一层。我喜欢听小孩子的笑声,她们则喜欢名牌的衣物
和香水,兜不在一块。后来我发现了小皮」
    「就是那只具有名犬尊贵血统的小皮?」
    「你少无聊。」她瞪了我一眼,继续说:「牠总是趴在巷口便利商店前,我去
买东西时,牠会站起身看着我,摇摇尾巴。我要走时,牠会跟着我走一段路,然后
再走回去。」
    「嗯,果然是名犬。」我点点头。
    「有一晚,天空下着雨,我去买东西时,并没有看到牠,我觉得有些讶异。等
了一会,正想撑开伞走回去时,却看到小皮站在对街。」
    「喔?」
    「牠看到我以后,就独自穿越马路想向我跑来。可是路上车子很多,牠的眼神
很惊慌,又急着跑过来,于是跑跑停停。我记得那时有辆车子尖锐的煞车声,还有
司机的咒骂声,我心里好紧张又好害怕。
    等牠快走到这边时,我立刻抛下手中的伞,跑出去紧紧抱着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小皮跟我好像好像。我只知道那时雨一直打在我身
上,而我的眼泪也一直掉。」
    她似乎回想起那天的情况,眼睛不禁泛红。
    她赶紧做了一次深呼吸,再缓缓地说:「那晚我就抱牠回家了,一直到现在。」
    她又看着窗外,光线逐渐变红,太阳应该快下山了。
    「小英和她母亲的眼神,也是淤积在妳心里的泥沙,应该要清掉。」
    「我知道。可是毕竟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妳有做了什么吗?
    「没有。」
    「那又怎么会跟妳有关?
    「可是」
    「我举个例子给妳听,好不好?」
    叶梅桂看着我,点点头。
    「有个小孩在阳台上不小心踢倒花盆,花盆落地,吓到猫,猫惊走,狗急追,
骑机车青年为闪躲狗而骑向快车道,后面开车的女人立刻紧急煞车,最后撞到路旁
的电线杆而当场死亡。妳以为,谁应该为开车女人的死负责?小孩?花盆?猫?狗?
青年?还是电线杆?」
    「你在胡说什么?
    「妳以为,只是因为小英的父亲认识妳,然后喜欢妳,才导致离婚?」
    「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妳应该怪幼儿园的园长。」
    「为什么?」
    「如果他不开幼儿园,妳就不会去上班,小英也不会去上课,那么小英的父亲
就不会认识妳,于是小英的父母便不会离婚。」
    「这」叶梅桂张开口,欲言又止。
    「如果玩这种接龙的游戏,那么一辈子也接不完。」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不语。
    「就以我跟妳来说吧,妳认为我们之所以会认识,是因为谁?」
    「是因为小皮吧。」叶梅桂微微一笑:「如果不是小皮把我大学同学气走,你
就不会搬进来了。」
    「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妳?如果妳不抱小皮回去,她就不会搬走啊。」
    「说得也是。
    「那我也可以说,是因为台南公司的老板,我们才会认识。」
    「为什么?」
    「如果那个老板不跑掉,我也不会上台北,当然就不会认识妳啊。」
    「哦。」她应了一声。
    「所以啰,不要玩这种接龙的游戏。妳应该再回去当老师的。」
    「这样好吗?」
    「我只想问妳,妳喜不喜欢当老师?」
    「喜欢。
    「妳能不能胜任当老师的工作?」
    「可以。
    「那就回去当老师吧。
    叶梅桂安静了下来,窗外也渐渐变暗,太阳下山了。
   

第十六章
    「妳知道美国吗?
    「当然知道。问这干嘛?」叶梅桂很疑惑地抬头看我一眼。
    「妳知道美国的密西西比河吗?」
    「嗯。」
    「妳知道美国的密西西比河曾经截弯取直吗?」
    「喂!」她瞪我一眼:「把话一次讲完。」
    我笑了笑,接着说:「美国人当初为了航运之便,就把密西西比河很多弯曲的
河段,截弯取直。可是密西西比河说,老天生下我就是弯的,我偏不想变直。」
    「胡扯。河又不会说话。
    「变直后的密西西比河努力左冲右撞,希望能恢复原来的弯度。后来美国人没
办法,只好不断地在河的两岸做很多护岸工程,全力阻止密西西比河再变弯。妳猜
结果怎么样?」
    「我猜不到。」她摇摇头。
    「密西西比河就说:好,你不让我左右弯,那我上下弯总可以吧。」
    我笑了笑,一面学着毛毛虫蠕动的样子,一面说:「结果密西西比河就上下波
动,于是很多地方的河底都呈波浪状喔。」
    「是吗?」
    「嗯。后来有些已经截弯取直的河段,只好让它再由直变回弯。」
    「哦。」叶梅桂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一条河都能坚持自己的样子,朝着自己所喜欢的路走,不畏惧任何艰难和障
碍」我微微一笑,看着她的眼睛:「更何况是人呢。
    叶梅桂的眼睛闪啊闪的,过了一会,眼神变得很亮。
    「玫瑰。千万不要输给密西西比河喔。」
    「嗯。」
    她点点头,然后看着我,没多久便笑了起来。
    「再回去当老师吧。」我说。
    「好。我会考虑的。」她说。
    窗外的街灯把巷子照得灯火通明,黑夜已经降临。
    「我们走吧。」叶梅桂看了看表。
    「嗯。」
    我们走到吧台边,除了拿MENU的妹妹外,还有一个女孩。
    她应该就是叶梅桂所说的,这对姐妹档中的姐姐。
    「叶老师,好久没见了。」姐姐笑着说。
    「嗯。」叶梅桂也笑着说:「以后我会再常来的。
    「这位先生也要常来喔。」姐姐朝我点个头。
    「我一定常来。」我说。
    「一定喔。」姐姐微微一笑。
    「当然啰。妳们煮的咖啡这么好喝,我没办法不来。」
    「谢谢。」姐姐用手背掩着嘴笑:「你真会说话。
    「我是实话实说。我待会一定没办法吃晚餐。」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晚饭的味道,破坏刚刚残留在唇齿之间的咖啡香啊。」
    「呵呵」姐姐又笑了,连妹妹也跟着笑。
    「我」我正准备再说话时,瞥见叶梅桂的眼神,只好改口:「我们走了。Bye-Bye.
    我和叶梅桂走出店门口,我转头跟她说:「这对姐妹都很漂亮,但姐姐更胜一
筹。」
    她瞪我一眼,并未回话。
    「真好,这里就在公司附近,以后可以常来。」
    「你很高兴吗?
    「是啊。」
    「你一定很想笑吧?
    「没错。」我说完后,哈哈笑了几声,不多不少,刚好七声。
    「哼。」她哼了一声,然后才开始继续往前走。
    回到七C ,我看看时间,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唉呀,刚刚应该顺便吃
完晚饭再回来的。」
    「你不是说,不想让晚饭破坏咖啡香吗?」叶梅桂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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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开玩笑的。
    「原杉子可不这么认为。
    「原杉子?
    「那个姐姐姓原,叫杉子。
    「真是好听的名字啊。」我啧啧赞叹了几声。
    「是吗?」她抬头看我一眼,我感觉有一道无形的掌风。
    「不过再怎么好听,也没有叶梅桂这个名字好听。」
    「来不及了。」她站起身:「你今晚别想吃饭。
    说完后,她走进厨房。
    「妳要煮东西吗?
    「没错。」
    「有我的份吗?
    「没有。」
    「那我下楼去买。
    「不可以。」叶梅桂转过头,看着我。
    「可是我饿了啊。
    「谁叫你乱说话。
    「我又没说错什么。
    「你跟原杉子说了一堆,还说没有。」
    「有吗?」我想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干嘛说你会常去?
    「妳常去的话,我当然也会常陪妳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常去?
    「妳自己亲口告诉原杉子妳会常去的啊。」
    「那你刚走出咖啡店时,为什么那么高兴?」
    「玫瑰。」我走近她身旁,再说:「那是因为妳终于考虑再回去当老师,我当
然很替妳高兴啊。」
    「哼。」过了一会,她才哼了一声:「又骗人。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很替妳高兴。」
    说完后,我转身准备走进房间。
    「你要干嘛?」她又开口问。
    「回房间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不用吃晚饭的吗?
    「妳不是不准我吃?
    「我叫你不吃你就不吃吗?你哪有这么听话。」
    「妳是老师啊,妳说的话当然是对的。」
    「你少无聊。」她打开冰箱看了一会:「没什么菜了,不够两个人吃。你陪我
下楼去买吧。」
    「两个人?妳才一个人啊。
    「废话。连你算在内,不就是两个。」
    「干嘛把我算在内呢?
    「你走不走?」叶梅桂拿起菜刀。
    我们下楼买完菜回来,叶梅桂便在厨房忙了起来。
    「你知道下星期一开始,捷运就恢复正常行驶了吗?」
    她在厨房切东西,头也不回地说。
    「是吗?」我很惊讶:「我不知道。
    「你真迷糊。
    「那这么说的话,我就可以恢复以前的日子啰。哈哈」
    「干嘛那么高兴?
    「当然高兴啊。我起码可以多睡20分钟啊,天啊,20分钟呢!」
    「无聊。」
    「妳尽量骂我吧,现在的我是刀枪不入啊。哈哈,20分钟啊!」
    我低头抱起小皮:「小皮,你一定也很高兴吧。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你真是有病。」
    「下次再乱说话,我就罚你没晚饭吃。」
    叶梅桂把菜端到客厅,说了一句。
    我手一松,放下手中的小皮,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发楞。
    这句话好熟悉啊,学姐以前就是用这种口吻罚我多做几次邀舞动作。
    我记起来了,学姐的声音柔柔软软的,不嘹亮但音调很高,好像在无人的山中
轻轻唱着高亢的歌曲一样。
    对,学姐的声音就是这样,没有错。
    学姐正在我耳边唱歌,「花影相依偎」这句,学姐唱得特别有味道。
    「喂。」叶梅桂叫了我一声,学姐的歌声便停在「花影相依偎」。
    「不是说饿了吗?」她微微一笑:「还不快吃?
    「我」
    「笨蛋。吃饭时还有什么事好想?」她把碗筷递给我:「先盛饭吧。
    我把饭盛满,叶梅桂看我盛好了饭,便笑着说:「我们一起吃吧。」
    于是学姐又走了。
    每当下学期快结束时,社团便会为即将毕业的学长姐们,举办一个告别舞会。
    我们戏称这个舞会的名字,叫「The Last Dance」。
    这个舞会没什么太大的特别,只是快毕业的社员通常都会到。
    因为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广场上跳舞的机会。
    还有,每个即将离开广场的人,都有权利指定一支舞。
    我只是大三,并不是「The Last Dance」中的主角。
    但学姐已经大四,她是主角。
    是啊,学姐快毕业了。
    而我还有一年才毕业。
    每当想到这里,我总会下意识地看一下广场。
    我不知道学姐不在后的广场,是否还能再围成一个圆?
    「The Last Dance」举办的时间,就在今晚。
    距离第一次跟学姐跳夜玫瑰的夜晚,已经一年三个多月。
    在等待夜玫瑰出现的夜晚里,总觉得时间很漫长。
    可是终于来到「The Last Dance」时,我却会觉得那段等待的时间,不够漫长,
时间过得好快。
    学姐今晚穿的衣服,跟她在广场上教夜玫瑰时的穿著,是一样的,身上同样有
难得的红。
    学姐的人缘很好,广场上的人都会抢着邀学姐跳舞。
    即使是不邀请舞伴的舞,也有人争着紧挨在她身边。
    我一直远远望着学姐,没有机会挤进她身边。
    我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空隙,静静地看着夜玫瑰。
    偶尔学姐的目光与我相对,她会笑一笑、点点头。
    有时会拍拍手,示意我刚刚的舞跳得不错。
    舞一支支地过去,学姐的身边始终围着一圈人。
    我最靠近学姐的舞,是以色列的水舞,学姐在我对面。
    如果把我跟学姐连成直线,这条直线刚好是圆的直径。
    原本这种距离在圆圈中是最远,但向着圆心沙蒂希跳时,我们反而最接近。
    沙蒂希跳时,圆圈内所有人的口中会喊着:「喔嘿!」,「嘿」字一出,左足
前举,右足单跳。
    以往学姐总是要我要大声一点。
    不过今晚我第一次做沙蒂希跳时,却无法嘿出声音。
    但学姐第一次做沙蒂希跳时,很努力将举起的左脚往我靠近。
    由于用力过猛,身体失去重心而摔倒,幸好两旁的人拉起她。
    学姐只是笑一笑,没有疼痛的表情。
    快要做第二次沙蒂希跳前,学姐眼神直盯着我,并朝我点点头。
    我也朝学姐点点头。
    于是我和学姐几乎拖着两旁的人往圆心飞奔,同时将左脚伸长、用力延伸,试
着接触彼此。
    但还差了一公尺左右。
    而我口中,终于嘿出了声音。
    我们一次次尝试,左脚与左脚间的距离,愈来愈短。
    在最后一次,我们举起的左脚,终于互相接触。
    而我在嘿出声音的同时,也嘿出了眼泪。
    是的,学姐。广场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无论是妳第一次拉我走入圆圈的田纳西华尔兹,还是现在的水舞,今晚的每一
支舞,都曾经属于我们。
    我们的脚下,踩过美国、踏过日本,并跨过以色列、波兰、土耳其、马来西亚、
匈牙利、希腊世界就在我们的脚下啊!
    水舞快结束了,音乐依然重复着「MayimMayim」的歌声。
    圆圈不断顺时针转动,就像我们不断绕着世界走一样。
    学姐,是妳将我带进这个世界中,我永远会记得。
    水舞结束后,所有的人还围成一个圆。
    我跟学姐都席地而坐,略事休息。眼神相对时,交换一个微笑。
    广场上突然传来:「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支舞了。」
    在众人的叹气声中,学姐迅速起身,朝她左手边方向奔跑。
    「最后一支舞,是由意卿学姐所指定的」
    我突然惊觉,也迅速起身,往我右手边快跑。
    学姐往左边,绕圆圈顺时针跑动;我则往右边,绕圆圈逆时针跑动。
    我们两个总共绕了半个圆,相遇在最后一句话:「夜玫瑰。」
    我又回到刚来台北上班时的生活习惯,八点20起床,八点半出门。
    叶梅桂便又开始比我早五分钟出门。
    以前我们维持这种出门上班的模式时,她出门前并没有多余的话。
    如今她会多出一句:「我先出门了,晚上见。
    我则会回答:「嗯,小心点。
    她还会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下一颗维他命丸,与一杯半满的水。
    我会喝完水、吞下药丸,再出门。
    当然如果不是穿着北斗七星裤的话,我还得跟小皮拉扯一番。
    也许是习惯了拥挤,或者说是习惯了这座城市,我不再觉得,在捷运列车上将
视线摆在哪,是件值得困扰的事。
    下班回家时,也不再有孤单和寂寞的感觉。
    我只想要赶快看到阳台上那盏亮着的灯,还有客厅中的夜玫瑰。
    改变比较多的,是我的工作量。
    刚上班时,我的工作量并不多,还在熟悉环境之中。
    但现在我的工作量,却大得惊人,尤其是纳莉台风过后。
    为了不想让叶梅桂在客厅等太久,我依然保持七点半离开公司的习惯,但也因
此,下班时的公文包总是塞得满满的。
    而我睡觉的时间,也比刚上班时,晚了一个半钟头。
    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澡,在客厅陪叶梅桂说一下话后,我就会回房间,
埋首于书桌前。
    然后我在房间的书桌,她在客厅的沙发,度过一晚。
    由于我和她都很安静,又隔了一道墙,因此往往不知道彼此的状况。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我会走出房间看看她的样子。
    如果她依然悄悄地绽放,我就会放心地回到书桌上。
    而她也会每隔一段时间,从我半掩的房门探进身来看看我。
    当眼角的余光瞄到她时,我会立刻转过头看着她。
    她有时是笑一笑,就回到客厅;有时则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
    即使我已经比以前晚一个半钟头才睡觉,我仍然比叶梅桂早睡。
    因此睡觉前我还会到客厅跟她说说话,和逗逗小皮。
    「我先睡了,妳也早点睡。晚安。」
    「嗯,晚安。
    这通常是我们在每一天要结束前,最后的对白。
    偶尔我觉得这种对白太单调,便会在进房间睡觉前跟她说:「玫瑰。」
    「干嘛?」
    「愿妳每个沈睡的夜,都有甜蜜的梦。」
    「你有病呀。
    「还有,妳睡觉时,习惯举右手?还是左手?」
    「我怎么会知道。
    「如果妳习惯右手高举,会很像自由女神喔。」
    「无聊。」
    「还有」
    「你到底睡不睡?
    「是。马上就睡。」然后我会立刻闪身进房。
    工作量变大并不怎么困扰我,最困扰我的是,跟老板之间的相处。
    主管对我的工作表现,还算满意,常会鼓励我。
    可是老板对我,总是有些挑剔。
    「小柯,你的办公桌未免太乱了吧。」老板走近我的办公桌。
    我没说话,只是探头往疏洪道更乱的办公桌上看了看。
    「你不必跟他比较,他比你乱又如何。难道可以因为别人已经抢劫,你就认为
你偷东西是对的?」
    「这」
    「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应该是井井有条、有条不紊,你连办公桌都无法整理好,
工作怎么会认真?」
    我只好放下手边的工作,开始收拾办公桌。
    而我和老板对工作上的意见,也常会相左。
    「我们是工程顾问公司,不是行政单位,只能做建议。」老板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更应该提供专业上的意见。」
    「你知道你所谓的' 专业意见' ,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我不懂你所谓的影响是指哪方面?」我问。
    「反正这些意见不能出现在报告中。」老板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不行?难道有错吗?」
    「也许是对的,但我不管。总之,照我说的做。」
    「可是」
    老板挥挥手,阻止我再说下去,然后说:「你可以走了。
    我只好离开他的办公室。
    每当我跟老板有一些冲突时,疏洪道总会劝我:「你知道河流都怎么流吗?
    「就这样流啊。
    「河流总是弯弯曲曲地流,这样流长会比较大,坡度才不会太陡。」
    「这我知道啊。
    「所以啰」疏洪道拍拍我肩膀,笑了笑:「你这条河流太直了,应该要再弯一
点。」
    疏洪道平常很白烂,可是规劝我时,却很温和与正经。
    我心里很感激他。
    我在台北,除了疏洪道和我大学同学 -  蓝和彦(拦河堰)外,几乎没有所谓
的朋友。
    当然,我是没有把叶梅桂算在内的。
    因为在我心里面,叶梅桂不只是朋友。
    在我的感觉中,她应该比较像是亲人或家人。
    或是一种,在生活中有了她会很习惯与安心,但从没想过没了她会如何的那种
人。
    所以我一旦想到,要将我与叶梅桂归纳为何种关系时,总会很自然地跳过。
    不管是朋友、亲人还是家人,都无所谓。
    反正对我而言,她是一朵娇媚的夜玫瑰。
    今天早上,老板看到我时,又跟我说:「小柯,你的衣服太花了,一位优秀工
程师的穿著应该很素净。」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衣服,是蓝格子衬衫,也就是疏洪道所说的,格格blue那件。
    老板走后,疏洪道幸灾乐祸地笑着。
    中午和疏洪道吃过饭后,他又提议要一起喝杯咖啡。
    好像只要他看到我挨老板的骂时,都会想跟我喝咖啡。
    于是这阵子,我几乎天天喝咖啡。
    今天我心血来潮,带他到原杉子姐妹所开的咖啡店。
    「柯先生,你好。」原杉子的妹妹把MENU递给我,笑着说。
    「妳好。」我微微一笑。
    「这位是」她指着坐在我对面的疏洪道,问我。
    「他是我同事。只是个小角色,不用理他。」
    「喂。」疏洪道低声抗议。
    她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
    原杉子的妹妹走后,疏洪道问我:「她长得满漂亮的,你们认识吗?」
    「算认识。」我趋身向前,低声告诉他:「她姐姐更漂亮喔。
    「真的吗?」
    「嗯。」
    「你怎么知道她有姐姐?
    「待会你去吧台结帐时,就可以看到她。」
    「那如果她看到我长得也很帅时,会不会惺惺相惜,然后不收钱?」
    我摊开报纸,装死不理他。
    喝完咖啡,我们走到吧台结帐。
    「柯先生,又看到你了。」原杉子笑得很开心。
    「我是工程师,小柯只是副工程师,我比较厉害。」
    我正要开口说话时,疏洪道突然开口,眼睛直视原杉子。
    原杉子似乎有点惊讶,我倒是习以为常。
    我从口袋中掏出钱,准备要付我的那份。
    疏洪道又突然抓着我的手,说:「小柯,你那份薪水太微薄了,不像我的薪水
那么丰厚。」
    他掏出钱,脸朝着原杉子说:「更何况我一向义薄云天、仗义疏财、情深义重、
急公好义,所以就让我慷慨解囊吧。」
    「喔?你要请客吗?」我瞄了瞄他,有点疑惑:「那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他拍拍我肩膀后,又将脸朝向原杉子:「我除了在工作上脚踏
实地、认真负责之外,在待人接物上,也深获大家爱戴,可谓有口皆碑、众望所归。」
    「我们走了,下次再来。
    我装作没听到他的话,跟原杉子点个头后,便拉他走出店门。
    「我还要说啊
    疏洪道被我拉出店门口后,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在干嘛?」我问疏洪道。
    「小柯,她好漂亮。」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
    「是啊,原杉子是很漂亮。那又如何?」
    「原杉子?」他很惊讶:「你说她叫原杉子?
    「是啊,有问题吗?
    「难道这是上天注定的吗?
    「你到底在干嘛?
    「真是无法抗拒的邂逅啊。」他又没听到我的话,继续喃喃自语。
    「喂!」
    我叫了一声,疏洪道似乎醒了过来。
    「小柯。」他转头看着我:「原杉子这名字,不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我努力想了一下,不禁低声惊呼:「啊!这是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员山子分洪!
    没错,所谓的员山子分洪工程,主要是在基隆河上游员山子段,开挖一条分洪
隧道,将部分洪水导入隧道,然后排至台湾东北角外海,以减轻基隆河中下游水患。
    这条分洪隧道,长约两公里多,当然也算是疏洪道。
    「她是原杉子,我是疏洪道。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这只是谐音而已,没太大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疏洪道似乎很激动:「这么重大的工程,我们一定要抱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不可以在任何一个细节疏忽。所以我们要接受老
天的安排!」
    「你想太多了。
    「不,我很认真。为了确保工程顺利,我一定要跟原杉子在一起。」
    疏洪道握紧双拳,大声说:「天啊,我责任重大啊!
    我又开始装死了。
    下午上班时,我突然想到了谐音的问题。
    叶梅桂与夜玫瑰,也是谐音。
    我第一次听到叶梅桂说她也可以叫做「夜玫瑰」时,我虽然很惊讶,但我应该
只是当成谐音而已。
    可是现在,叶梅桂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都是理所当
然地认定,她是夜玫瑰。
    如果叶梅桂不叫叶梅桂,而叫做叶有桂或是叶没鳖的话,我还会当她是夜玫瑰
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手机响起,是拦河堰打来的。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可以啊。不过,为什么突然想一起吃饭?」
    「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什么样的朋友?
    「来了就知道。
    「好吧。」
    然后他跟我说了餐厅的详细地址,我们约晚上八点。
    挂上电话,我立刻拨给叶梅桂,告诉她这件事。
    「好呀,你去吧。」她说。
    「谢谢。」我说。
    「干嘛道谢?
    「因为因为」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为什么我要说谢谢?
    「是不是因为我很漂亮?
    「没错。因为妳很漂亮,所以我要谢谢妳。」
    「无聊。」她笑了笑:「你去吧,别太晚回家。
    「是。」
    下班后,我坐出租车到那家餐厅,然后直接走进去。
    拦河堰和他女朋友,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已经坐着等我了。
    他的女朋友我早已认识,我大四时,就是帮拦河堰写情书给她。
    她叫高萍熙,跟台湾第二长的河流 -  高屏溪,是谐音。
    高萍熙如果跟蓝和彦结合,就变成高屏溪拦河堰。
    我曾说过,拦河堰可以抬高上游水位,以便将河水引入岸边的进水口。
    一般的拦河堰是坚硬的混凝土制成,平时虽可抬高水位以利引水,但洪水来袭
时,却也会因为抬高水位而不利于两岸堤防的安全性。
    不过高屏溪拦河堰不同,它是橡皮所制成。
    平时可充气胀起,便可像一般的拦河堰一样,抬高水位以利引水;而洪水时,
则可泄气倒伏,使洪水顺利宣泄,确保堤防安全。
    我突然想到,他们也是谐音啊。
    难道因为谐音的关系,就可以有注定在一起的理由?
    而我,会不会在一开始只因为叶梅桂的谐音是夜玫瑰的关系,就开始觉得她像
夜玫瑰?
    久而久之,便觉得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有一样不像夜玫瑰?
    就像《列子》说符篇「亡鈇意邻」中的文章所说:因为自己丢了斧头,怀疑是
邻居的儿子所偷,于是看他走路的样子、脸上的神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像
是偷了自己的斧头一样。
    可是等自己找到斧头之后,便不再觉得邻居的儿子偷了斧头。
    其实邻居的儿子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说话、神色和举动。
    只因为自己觉得是,于是他就像偷斧头的人;等到斧头找到后,他就不是偷斧
头的人了。
    会不会我也是这么看待叶梅桂?
    只是因为谐音是夜玫瑰,于是我认为她是夜玫瑰。
    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夜玫瑰(如果有的话)或是学姐出现,我会不会就不再觉
得,叶梅桂是夜玫瑰了?
    「喂!」拦河堰叫了我一声,我才猛然惊醒。
    然后他指着那个女孩对面的空位,说:「快坐下吧。
    我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是20几岁,戴一副眼镜,五官还算清秀。
    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坐下。
    「我帮你们介绍一下。」拦河堰指着我:「柯志宏,我大学同学。
    然后再指着她:「艾玉兰,我女朋友的同事。」
    他介绍完后,我还没说话,艾玉兰就对我说:「我的名字虽然是玉兰花的玉兰,
但请叫我爱尔兰。」
    「爱尔兰?」我很疑惑。
    「没错。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
    她双手由下往上,各自画了一个圆弧,看起来很像是开花的动作。
    「兰。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餐巾纸顺势滑落。
    「很浪漫吧。因为爱尔兰的' 尔' 字,刚好是' 你' 的意思。」
    「是啊。」我虽然应了一声,但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以后就请叫我爱尔兰吧。
    「爱爱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她又做了一次开花动作:「兰。」
    我又被吓了一次。
    我使个眼色,把拦河堰叫到洗手间。
    「喂,什么意思?」我问他。
    「帮你介绍女孩子啊。」他回答。
    「为什么?」
    「如果不是你以前帮我写情书,我怎么会有现在的女朋友呢?
    所以我要报答你啊。」
    「你这不叫报答,这叫报复。」
    「你别乱说,她人不错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介绍她给我呢?」我又问。
    「因为我爷爷说
    「喂!」我赶紧摀住他的嘴:「可以了喔。」
    「先听我说完嘛。」拦河堰把我的手拿开,接着说:「我爷爷说,你喜欢的人
是一朵花,所以那个人会有花的名字。」
    「啊?真的吗?
    「嗯。」他点点头:「我拜托我女朋友找了很久呢。」
    「可是这个艾小姐,好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艾小姐名字有花,动作也像花,简直是为你而生啊。」
    「喂!别开玩笑了。
    我和拦河堰回到座位,没多久菜便端了上来。
    我很专心吃饭,尽量把视线放低,专注于餐盘上。
    「柯先生住哪里?」爱尔兰,不,是艾小姐又问我。
    「艾小姐,我住
    「请别叫我艾小姐,叫我爱尔兰。」她放下刀叉,然后再说:「爱尔兰,爱尔
兰,爱你的」她又开了一次花:「兰。」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嘴角的肌肉突然松弛,然后抽搐了几下。
    少许的汤汁顺势从嘴角流出。
    刚好经过我身旁的男服务生,右手立刻掏出上衣口袋的手巾,在空中挥舞了一
下,然后说:「先生。请允许我用本餐厅特制的丝质手巾,拂去您尊贵的嘴角旁,
若有似无的残红碎绿吧。」
    我看了一眼他挥舞手巾的动作,我猜测这家餐厅的老板是土耳其人。
    因为这是土耳其舞' 困扰的骆驼' 中,领舞者挥舞手巾的动作。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我会碰到奇怪的人?
    甚至连餐厅的服务生都很奇怪。
    我只好很小心翼翼,避免又让爱尔兰做出开花动作。
    言谈中尽量用' 妳' 来称呼她,避免直呼她的名讳,或叫她艾小姐。
    可是拦河堰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总会称她艾小姐。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于是她会一次又一次不断开花。
    「兰。」
    我的胃一定是抽筋了。
    这顿饭其实并没有吃太久,但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而且这家餐厅的附餐好多,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
    「没有了吧?」我总会问服务生。
    「尊贵的先生啊,您看起来很困扰喔。」服务生是这么回答的。
    我猜得没错,他一定会跳' 困扰的骆驼'.好不容易上完了附餐,大家也准备走
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走出餐厅门口,我赶紧跟拦河堰和他女朋友,以及爱尔兰告别。
    拦河堰凑近我耳边小声说:「有兰堪折直须折,辣手摧花不负责。」
    我正想给他一拳时,爱尔兰叫了我一声,我只好转过头看着她。
    「别忘了哦。」爱尔兰跟我说。
    「忘了什么?」我很疑惑。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
    她这次的花开得好大好大:「兰。」
    「哈哈哈哈」我干笑了几声,声音还发抖。
    然后眼神朝着拦河堰,用力瞪他一眼,再说:「我一定没齿难忘。
    我加速度逃离,拦住一辆出租车,扑上车。
    回到楼下大门时,刚好碰到牵着小皮散步回来的叶梅桂。
    「好久没见了。」我说。
    「你有病呀,我们今早才见过面而已。」
    「可是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无聊。」
    她说完后,将拴住小皮的绳子交到我手上。
    「我们一起回去吧。」她说。
    「嗯。」我笑了笑。
    其实我并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她了。
    就像一个人漂流在海上,最后终于看见陆地一样。
    也许只漂流一天,但在漂流的过程中,你会觉得好像过了一个月。
    总之,我就是有那种浩劫余生的感觉。
    而且还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同样是花的名字,眼前的叶梅桂却让我觉得很自在。
    她的眼神像玫瑰、害羞时像玫瑰的颜色、生气时像亮出玫瑰的刺、要睡觉前伸
展双手的动作更像正要绽放的玫瑰。
    只有叶梅桂,才可以在任何小地方都像是夜玫瑰。
    不管我是不是「亡鈇意邻」那篇文章中所说的,那个丢掉斧头的人,但叶梅桂
就是夜玫瑰,谁来说情都没用。
    别的女孩即使也像是一朵花,但很可惜,那并不是夜玫瑰。
    兰花或许很名贵,我却只喜欢玫瑰。
    「来猜拳。」在楼下大门前,叶梅桂突然说。
    「好。」
    结果我出石头、她出布,我输了。
    「你开门吧。
    「喔。」我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我们走到电梯口,久违的字条又出现了: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修好故障的
电梯。
    我有一千万吗?没有。
    所以这仍然是故障的电梯。
    如果有人来修电梯,你就不必爬楼梯。
    有人来修电梯吗?没有。
    所以你只好乖乖地爬楼梯。
    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你对我乱写字的怒火。
    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
    所以你不会生气。
    我跟叶梅桂互望一眼,异口同声说:「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然后她笑了起来,我则骂了一句白烂。
    「白烂是指谁?吴驰仁?还是痞子蔡?」她问。
    「当然是指吴驰仁啊。」我说。
    我也突然想起,吴驰仁和' 无此人' ,也是谐音。
    「嗯」我再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字,问她:「妳觉得吴驰仁这次的字怎样?」
    「写得不错,算是又进步了。」
    她也看了一眼,接着说:「而且他上次说这不是电梯,现在又回到电梯已经故
障。可见他再从见山不是山的境界,进步到见山又是山的境界。」
    「是吗?」我很疑惑地看着她:「妳怎么都不会觉得他无聊?」
    「你才无聊。」她瞪了我一眼。
    回到七C ,我们分别在沙发上坐定后,叶梅桂说:「喂,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把工作辞了,下星期开始,就不必去上班了。」
    「啊?」我大吃一惊,不禁站起身。
    「干嘛那么惊讶?
    「当然惊讶啊。为什么辞了呢?这样的话,妳怎么办?」
    「你会担心吗?
    「会啊。
    「你骗人。」
    「喂!」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笑出声音。
    「有什么好笑?
    「没事。」她停止笑声,简单回答。
    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喂!」
    「干嘛?」
    「妳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工作辞掉。」
    「哦。」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淡淡地说:「不把工作辞掉,怎么回去当老
师呢?」
    「玫瑰。」我不自觉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
    「我好感动。
    「你有病。」
    「妳真的要回去当老师吗?
    「是呀。」
    「玫瑰!」我又叫了一声。
    「又想干嘛?
    「我真的好感动。
    「你真的有病!
    「小皮!」我叫了小皮一声,小皮慢慢走向我。我抓起牠的前脚:「太好了,
姐姐又要回去当老师了。」
    「当老师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是妳喜欢的工作啊,我当然很高兴。」
    我走近她的沙发,伸出右手:「来,我们握个手,表示我诚挚的祝贺之意。」
    「无聊。」她伸出右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右手。
    「那妳打算到哪里教呢?老师这工作好找吗?」
    我坐回沙发,想了一下,又问她。
    「我今天跟以前的园长通过电话,他欢迎我回去。」
    她把电视关掉,转头看着我:「所以我下星期就会回去当老师。」
    说完后,她的嘴角扬起笑意。
    「玫瑰!」我很兴奋地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我走的速度太快,以致于跨出第二步时撞到茶几,我痛得蹲下身子。
    「怎么了?」她低下头,声音很温柔:「痛不痛?
    「我脚好痛,可是心里很高兴。」
    「干嘛这么激动?」她伸出右手,轻拍一下我的头。然后说:「有没有受伤?
    「擦破了一点皮而已。」我撩起裤管,看了一眼。
    「你坐好,我去拿红药水。」说完后,她站起身走回房间。
    叶梅桂走出房间后,手里多了红药水和棉花棒。
    她用棉花棒沾了一些红药水,然后蹲下身问我:「伤口在哪里?
    我正准备低头指出伤口的位置时,她又问我:「对了,你今天吃饭的情形怎么
样?」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我也做一次开花动作:「兰。」
    「你在干嘛?」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疑惑。
    「这是今天跟我吃饭的那个女孩子的招牌动作。」
    「你今天不是跟你大学同学吃饭?」
    「是啊。可是他说要帮我介绍女孩子」
    话一出口,我暗叫不妙。
    果然她把棉花棒拿给我,说:「你自己擦吧。
    然后她站起身,坐回沙发,又打开电视。
    我手里拿着棉花棒,僵了一会,才说:「我要去吃饭之前,并不知道他要帮我
介绍女孩子啊。」
    她并没有理我,拿着遥控器,换了一次频道。
    「如果早知道他要介绍女孩子给我,我一定不会去的。」
    她仍然不理我,电视频道转换的速度愈来愈快。
    「管她是什么花,兰花又如何?我还是觉得玫瑰最漂亮。」
    电视的频道停在Discovery ,但她还是不理我。
    「下次他找我吃饭时,我会先问清楚。如果他又要介绍女孩子给我,我一定大
亲灭义。」
    「小皮。」她低头叫了一声,然后手指着我:「去问那个人,什么叫大亲灭义?」
她讲' 那个人' 时,还加重音。
    「喔。我跟妳比较亲,跟他则有朋友之义,当然要大亲灭义。」
    「哼。」她哼了一声后,说:「小皮,去叫那个人快点擦药。」
    「喔。」我低下头,突然不想擦药,只是在伤口周围画了一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几个字。
    「小皮。」她又叫了一声:「去问那个人,为什么擦药要那么久?」
    「喔,是这样的。妳看看。
    我把脚举起,上面写了红色的字:「伤口在这里  →  ⊙」。
    「喂!」她突然站起身:「你在干嘛?」
    「妳刚刚问我一句:伤口在哪里?」我也站起身说:「我想我应该要回答妳的。
    「小皮!」她突然声音变大:「去告诉那个人,他可以再无聊一点!」
    我马上坐下来,用棉花棒沾红药水,乖乖地涂抹伤口。
    「小皮。去告诉那个人,电视机下面第一个抽屉,有OK绷。」
    我走到电视机旁,打开抽屉,拿出OK绷,贴在伤口上。
    「小皮。去告诉那个人,以后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
    原本小皮在她叫「那个人」时,头在我和她之间,轮流摆动。
    没想到小皮这次却向我走过来。我低下身,在牠耳边说了一句。
    「小皮。那个人说了什么?
    我又在小皮耳边,再说一次。
    「喂!你到底说什么?
    「小皮没告诉妳吗?
    「喂!」
    「我说我以后会小心的。
    「哼。」
    然后我们都坐了下来,Discovery 频道正播放一个洪水专辑。
    我很仔细地看着电视,因为这跟我有关,而且我必须认真研究。
    叶梅桂似乎看出我的专注,便不再转台,只是静静地陪我看电视。
    节目结束后,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11点半了。
   

第十七章
    我伸一伸懒腰,跟她说:「今天一定是奇怪的日子,因为我老碰到奇怪的人。」
    她先抬起头看着我,然后视线又回到电视上,换了一个频道。说:「小皮。去
告诉那个人,今天是我生日。」
    「啊?」我很惊讶,停止伸懒腰的动作,问她:「真的吗?」
    「骗你干嘛?
    「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十年来,我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反应很平淡。
    我迅速起身,先检查一下皮夹有没有钱,转身走到阳台。
    「你要干嘛?」她转头看着我。
    「去买蛋糕啊。
    「这么晚了,蛋糕店早关门了。」
    「忠孝东路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蛋糕店。」
    「不用了。」她又将视线转回电视上:「何必那么麻烦。
    我没回话,一面用手开门,一面用脚穿鞋子。
    「喂!」她叫了一声:「太晚了,不要出去。
    「我很快回来,别担心。」我走出门一步,又探头回来往客厅:「是28岁,没
错吧?」
    「对啦!」她似乎很不情愿。
    「妳要那种'28'的数字蜡烛?还是两根大蜡烛、八根小蜡烛?」
    「随便。
    我再走出一步,又回过头:「确定是28吗?妳看起来真的不像。」
    「柯志宏!」她突然站起身大声说。
    我用跑的出门。
    深夜的出租车通常不会开进小巷子,所以我得跑一段距离。
    上了出租车,直奔忠孝东路的蛋糕店。
    我一进蛋糕店,随便指着一个冰柜中的蛋糕:「就这个。
    老板慢条斯理地拿出蛋糕,准备包装时,问我:「过生日的人,是你的亲人?
朋友?还是你喜欢的人?」
    「有差别吗?」我很疑惑。
    「当然有差啰,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他笑了一笑:「如果是亲人,我
们会用亲人包装法。如果是朋友,我们会多送几个纸盘子。如果是你喜欢的人,我
们会送一张卡片。」
    「啊?为什么?
    「如果是亲人,绑蛋糕的结会比较好解,这样就不必用剪刀剪绳子。
    剪绳子不太吉利,会折寿星的寿,我们都希望寿星长命百岁吧。」
    他停止手边的动作,又接着说:「如果是朋友,吃蛋糕时会喜欢砸寿星的脸,
我们当然要提供更多的纸盘子。如果是喜欢的人,一定要借着生日,写点情意绵绵
的话,所以我们会给你一张卡片。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
    「好。」我不加思索,赶紧说:「她三种都是。
    「喔?」他先是楞了一下,又笑着说:「先生,你很会做生意喔。要不要考虑
来我们店里上班?」
    「别开玩笑了。」我很着急:「请快一点。
    「好吧。」他又笑了笑:「那我就用亲人包装法,再多送你几个纸盘子和一张
卡片。」
    「嗯。请快一点。
    他包装蛋糕时,我频频看表,心里很急。
    「先生,请在这张卡片上写字吧。」
    「我回去再写。
    「这样不行喔。这个蛋糕是由我们店里卖出去的,我们一定要负责,所以请你
写几句话。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
    我立刻在卡片上写上:玫瑰,祝妳生日快乐。
    「这样而已吗?」他摇摇头:「诚意不够,会影响本店的信誉。我们可是专业
的蛋糕店呢。」
    我又加上: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就连快乐也要嫉妒妳。
    「还是不够诚意。」他又摇摇头。
    我只好再加上:愿妳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放。
    「嗯勉强可以。请再签个名吧。」
    我签上:柯志宏。
    「柯志宏?这名字很普通,确定是你本人吗?你有带身份证吗?」
   
    mpanel(1);
    「喂。」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是专业的蛋糕店,一定要很认真。」
    我还真的掏出身份证给他看我的名字。
    「对了,过生日的人几岁?」他又问。
    「28.
    「先生,原来你喜欢小你十岁的女孩子啊。」
    「我也才28!」我声音突然变大。
    「哈哈,我开玩笑的。」他笑得很开心:「先生啊,帮人庆生时要放轻松。这
是专业的蛋糕店给你的建议。」
    我心里骂了一句混蛋,赶紧掏出一张千元大钞,准备付帐走人。
    他拿着那张钞票,双手举高,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怎么了?」我很紧张:「是假钞吗?
    「喔。」他仍然继续看着那张钞票:「这是真钞啊。
    「那你干嘛看那么久?
    「你不觉得这种蓝色的钞票,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美?」
    「喂!快找钱!
    「是的。」他收下钞票说:「一共是360 元,要找你540 元。」
    「是640 元才对。
    「先生啊,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店里上班?即使在这种心急的情况,你的算术
依然好得很,真的不简单。」
    「喂!」我声音愈来愈大:「快找钱!
    拿了零钱和蛋糕,我立刻冲出店门。
    「先生啊,下次千万不要再忘了你喜欢的人的生日喔,不然买蛋糕时会被捉弄
啊。这是专业的蛋糕店」
    他的声音还在我背后响起,不过他后面说什么我就没听到了。
    上了出租车,回到楼下。
    我立刻冲进门,上电梯,跑回七C.
    只剩六分钟就12点了,我赶紧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解绳子。
    混蛋,什么叫亲人包装法?结还是打得那么紧。
    我只好用嘴巴帮手的忙,努力解开绳子。
    「用剪刀吧。」叶梅桂拿了把剪刀递过来。
    「不行。」我嘴里咬着绳子,摇摇头,含糊地说着。
    「如果要用牙齿,叫小皮就好了呀。」她笑着说。
    呼总算解开了。
    我拿出蛋糕,把蜡烛插上,急着点火,却找不到打火机。
    「打火机、打火机
    我把蜡烛拔出,跑到厨房,扭开瓦斯炉,点燃后,再插回蛋糕上。
    「关灯、关灯
    我站起身,准备跑去关灯。
    「等等。」叶梅桂突然说。
    「你看你,满头大汗的。
    她走近我,手里拿着面纸,帮我擦去额头的汗。
    「待会再擦吧,快12点了。
    「不行。」她又换了一张新的面纸:「把汗擦干再说。
    她再擦拭了一次。
    「可以关灯了吧。
    「嗯。」
    我关了灯,坐近她身旁。
    清了清喉咙,抱起小皮,抓住牠的前脚,边拍边唱:「祝妳生日快乐,祝妳生
日快乐」
    「你抢拍了。
    「没关系的,先让我唱完。
    「不行。」她笑了笑:「你唱那么快,是诅咒我快死吗?」
    我只好放慢速度,再唱:「祝妳生日快乐
    「太慢了。你希望我拖拖拉拉地过日子吗?」
    「玫瑰,别玩了。让我好好唱。」
    「好吧。」她笑得很开心。
    「许愿吧。」唱完生日快乐歌后,我说:「可以许三个愿望,前面两个说出来,
最后一个不要说。」
    「嗯。」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低着头,轻声说:「第一个愿望,我希望那个
人以后不迷糊,凡事都会小心点。」
    她这次讲' 那个人' 时,不再加重音,只是轻轻带过。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那个人工作顺利,日子过得平平安安。」
    「第三个愿望千万别说出来喔。」我低声叮咛她:「也不要把愿望浪费在我身
上。」
    「你管我。」她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我的生日我最大。而且我有说那个
人就是你吗?」
    「喔。既然不是我的话,那我就可以继续迷糊,工作也可以不顺」
    「喂!」她打断我的话:「别乱说。
    「好。」我笑了笑:「赶快许最后一个愿望吧。
    叶梅桂又闭上眼、低下头,双手合十。
    看起来好像是含苞的夜玫瑰,花瓣紧紧包着花蕊。
    客厅内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蜡烛火光。
    于是我第一次看到,在火光下摇曳的夜玫瑰,静谧而娇媚。
    并且安静地,等着绽放。
    她许完愿,吹熄蜡烛,我再打亮客厅的灯,离12点只剩30秒了。
    「好险喔。」我笑了笑,跟她说:「生日快乐。
    「谢谢。」她也笑了笑。
    然后她切开蛋糕,我们坐下来吃蛋糕。
    我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而不是靠阳台的那张沙发。
    「咦?这张沙发好像比较软。」我在沙发上坐着,弹来弹去。
    「是吗?」她淡淡地说:「那你以后就坐这里好了。
    「真的可以吗?」我问。
    「废话。你想坐哪便坐哪。
    「玫瑰。」
    「干嘛?」
    「我好感动。」
    「你可以再无聊一点。
    「我真的好感动。」
    「喂!」
    「玫瑰。」
    「又想干嘛?」
    「很抱歉,时间太仓促,我没准备礼物。」
    「又没关系。你已经买了蛋糕,我就很高兴了。不用再送我礼物。」
    「是吗?」我拍拍胸口:「还好。」
    「喂,你好像很不想送我礼物哦。」
    「不是不想,而是妳的礼物太难送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礼物可以配得上妳。」
    「无聊。」
    她拿起装着蛋糕的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怎么有这么多纸盘子?
    「喔。」我只好说:「那个老板很客气,他多送的。」
    我当然不敢告诉她,这是可以用来装蛋糕然后往脸上砸的。
    因为我一定不够心狠手辣,不可能砸她;但她若要往我脸上砸时,未必会眨眼
睛。
    「咦?还有一张卡片。
    她拿起卡片,看着上面的字。然后念出:「玫瑰,祝妳生日快乐。
    「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就连快乐也要嫉妒妳。」
    「愿妳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放。」
    「不好意思。」我搔搔头:「当时很赶,字迹比较潦草。」
    「不会的。」她笑了笑:「写得很好看。
    她又仔细地看着那张卡片,然后说:「不过,' 愿妳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
放' 这句,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
    「我根本不必像夜玫瑰呀。
    「为什么?」
    我不仅疑惑,而且很紧张。
    因为如果连叶梅桂都说她自己根本不像夜玫瑰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亡鈇意邻」
那篇文章中所说的,那个丢掉斧头的人?
    「笨蛋,我就是夜玫瑰,干嘛还像不像的。」
    叶梅桂笑得很开心,眼神荡漾出笑意,声音充满热情。
    刚刚在黑暗中含苞的夜玫瑰,突然在这时候绽放。
    我终于明白了,我绝对不是那个丢掉斧头的人。
    因为叶梅桂就是夜玫瑰。
    「学弟,快!」学姐喘着气:「快邀我。
    我不加思索,挺胸收小腹、直身行礼、膝盖不弯曲。
    右手平伸,再往身体左下方画一个完美的圆弧。
    我右手动作刚停,学姐的右手几乎在同时轻拉裙襬,并弯下膝。
    学姐转头朝着向她跑过来准备邀舞的人,微微一笑、耸耸肩。
    然后拉着我右手,准备就定位。就定位后,她说:「学弟,你这次的动作很标
准。」
    「谢谢学姐。」
    「可惜,还有一个瑕疵。
    「瑕疵?
    「嗯。你并没有面带微笑。」学姐转身面对着我:「来,再微笑一次让我看看。」
    我努力牵动嘴角,想拉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表达微笑。
    可是嘴角好像有千斤重,我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学姐静静看了我一会,最后说:「没关系的,不必勉强。
    学姐,这已经是我们在广场上的最后一支舞了。
    无论如何,我是没办法微笑的。
    在「The Last Dance」最后一支舞时,灯通常是暗的。
    因为大家习惯在黑暗中,告别。
    所以「夜玫瑰」的音乐快响起前,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在黑暗中,我还是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学姐的眼睛。
    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脸。
    我不断绕着学姐转动,眼睛一直看着学姐的眼神。
    我彷佛看到夜玫瑰的花瓣、花蕊,还有花瓣上若隐若现的水珠。
    学姐轻声唱着夜玫瑰,声音虽轻,却很清楚。
    「花影相依偎」这句,学姐唱得好有味道。
    每当听到学姐唱这句时,我总会看到一朵,黑夜中悄然伫立在荒野的夜玫瑰。
    而陪伴她的,只有柔弱月色映照下,自己孤单的影子。
    学姐寂不寂寞,我并不知道。
    虽然学姐是孤儿,但在社团内,她一定不孤单。
    因为社团就是她的家,而且有太多人喜欢她。
    可是过了今晚,学姐就要离开了。
    她一定会觉得孤单吧?
    学姐的歌声,让我听到入神,而忘记脚下的动作。
    等我惊觉时,音乐已经走到「花梦托付谁」。
    夜玫瑰结束了。
    音乐一停,便有好多人摸黑来跟学姐告别,学姐笑得好开心。
    等身旁的人一一离去,她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很快便发现了我。
    她对我招了招手,我马上走过去。
    「要不是以前常在黑暗中找你,现在就找不到了。」
    学姐笑了一笑,然后说:「陪我走一段路吧。
    「嗯。」
    我们离开广场,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往学姐的脚踏车走去。
    她走得很慢,偶尔还会回头往广场的方向看。
    我很想告诉学姐,即使离开了广场,她也绝对不会孤单。
    因为学姐是一朵娇媚的夜玫瑰,虽然也许她是孤单地绽放,但一定会有很多人
喜欢她、亲近她。
    终于到了学姐停放脚踏车的地方。
    学姐握着把手,轻轻踢掉支撑架,转头跟我说:「学弟,我下星期就会到台北
了。」
    「学姐找到工作了吗?
    「嗯,找到了。
    「恭喜学姐。
    「谢谢。」她笑一笑。
    「下学期开始,你就大四了。要做学弟妹们的榜样哦。」
    「喔,好。」
    「不仅是邀舞时要面带微笑,跳舞时也是。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
    「邀舞要大方、跳舞要轻松、学舞要认真。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
    学姐牵着脚踏车,开始往前走。我也跟在她身后。
    「好像还有很多话要交代,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学姐笑了笑:「你会觉得学姐啰唆吗?
    「不会的,学姐。我喜欢听学姐说话。」
    「那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嗯。学姐唱歌很好听。
    「谢谢。」
    「你以后」学姐又看了看广场的方向:「要记得多跟自己,也多跟别人说话。
你的话太少了。」
    「学姐,妳放心。我会努力的。」
    「嗯。这样就好。」学姐又笑了。
    学姐停下脚步,左脚踩上脚踏车的踏板,突然转头问我:「学弟,你觉得夜玫
瑰是什么?」
    「夜玫瑰是一首歌、一支舞,还有」我想了一下:「还有学姐也很像夜玫瑰。
    「我像吗?
    「嗯。」我点点头:「学姐很像夜玫瑰。
    学姐笑了起来,那眼神、那笑容,根本就是夜玫瑰。
    「学弟,你喜欢夜玫瑰吗?」
    「学姐,我喜欢夜玫瑰。
    「真的吗?」
    「嗯。」
    「好。现在我们不要互称学姐学弟。」学姐笑了笑:「你告诉我,你喜欢夜玫
瑰吗?」
    「我喜欢夜玫瑰。
    「我再问一次哦。
    「好。」
    「你喜欢夜玫瑰吗?
    「我喜欢夜玫瑰。」
    「记住你现在的声音和语气。」学姐终于跨上车,说:「将来,如果有一天,
我们再见面时,你一定要再说一次。」
    「好。」
    「不要忘了这个约定哦。
    「嗯。我不会忘记。
    「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喜欢夜玫瑰。」
    「再一遍。好吗?
    「我喜欢夜玫瑰。」
    学姐点点头,骑车离去。
    骑了十几公尺远,又转过头跟我挥挥手。
    我听到学姐在唱「夜玫瑰」。
    没错,学姐在唱歌,我听得很清楚。
    尤其是「花影相依偎」这句。
    学姐总共转了两次头,一次往左、一次往右。
    然后就不再回头了。
    我看着学姐的背影,渐行渐远;听见学姐的歌声,愈远愈细。
    夜玫瑰在我眼里愈来愈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角。
    夜玫瑰一离开我视线,我突然拔腿往前狂奔。
    「学姐,妳听到了吗?」我大声说:「我喜欢夜玫瑰。」
    「学姐
    「妳听到了吗?
    「我喜欢夜玫瑰。」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学姐。
    叶梅桂终于回到幼儿园上班了。
    我的生活习惯,又要再改变一次。
    因为叶梅桂得早点上课,所以我起床时,她已经出门了。
    以前不管是搭捷运或坐公车上班,我总能在出门前,看见她。
    现在突然无法在出门上班前看到她,我觉得好不习惯。
    甚至可以说,我几乎不想出门。
    叶梅桂到幼儿园上课的第一天,她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
    她用一杯半满的水压住那张字条,字条上还放了一颗维他命丸。
    字条上写着:「我先出门了,晚上见。」
    然后画了一朵玫瑰花。
    那朵玫瑰花画得很仔细,甚至还有枝叶,叶脉条理分明。
    而且每一片花瓣的线条也都很清楚。
    我看着字条上的玫瑰花,一直发呆。
    等我醒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我迟到了十分钟。
    我总是把字条小心翼翼地折起,然后收进皮夹。
    每当在公司觉得累时,便会拿出字条,看着玫瑰。
    到今天为止,我皮夹里已经有了九朵玫瑰。
    我以前在台南时,是骑机车上班。
    刚来台北时,我可以立刻养成搭捷运上班的习惯。
    捷运暂停而改坐公车上班的那段时间,我也能适应。
    又再回到搭捷运上班时,我更可以马上进入状况。
    但现在每天上班前看不到叶梅桂,我说什么也无法习惯。
    在九朵玫瑰的时间中,疏洪道反而跟原杉子走得很近。
    每天中午吃过饭后,他总会拉我过去喝咖啡。
    喝完咖啡后,他会在吧台边和原杉子聊天。
    有时我会在店门外等他,如果等得久了,我就先回公司。
    他也因此在下午上班时,迟到了几次。
    不过他根本毫不在乎。
    今天我又在原杉子的店门外,等着疏洪道。
    看看手表,准备回公司上班时。疏洪道突然跑出来跟我说:「小柯,陪我去买
花吧。」
    「买花干嘛?
    「我想送原杉子花啊。
    「自己去买。
    「那你说,该买什么花?
    「我不知道啊。
    「什么?」疏洪道很惊讶:「你不知道?
    「对啊,我不知道。怎么样?」
    「身为一个工程师,你竟然不知道要买什么花?」
    「那你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
    「既然你知道,又何必问我?」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考你。没想到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可怜。」
    「喂!」
    我转身要回公司上班时,疏洪道死拉活拉,还是把我拉去花店。
    花店就在原杉子的咖啡店右边的巷子内。
    这家花店不在我回公司的路上,所以我从来没经过。
    一到了花店,疏洪道马上走进去挑选花朵。
    而我却被店门口左右两边墙上,用花拼凑成的字吸引住目光。
    左边墙上的字是:「苦海无边」;右边墙上的字是:「回头是岸」。
    老板走出来看到我后,微微一笑,然后对我说:「施主,你终于来啦。
    我楞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叶梅桂的生日已过,我不应该再碰到奇怪的人啊。
    「我认识你吗?」我很疑惑地问他。
    「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他说完后,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一笑。
    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我刚到台北找房子时,所碰到的一个房东。
    他看我的神色似乎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于是又笑着说:「想不到还能再碰到你,
我们真是有缘。」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白天在这里经营花店,晚上才回家。」
    「喔。」我应了一声:「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便对你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是吗?」
    「嗯。」他点点头:「从你的面相看起来,你是个很执着的人。」
    「执着?
    「也就是说,在贪、嗔、痴三毒中,你的' 痴' ,非常严重。」
    「为什么?」
    「因为你是白痴。
    「喂!」
    「哈哈」他突然笑得很爽朗:「你的反应还是一样,很直接。」
    我开始想装死不理他,略偏过头,看着还在挑选花的疏洪道。
    「那位先生」他手指着疏洪道:「也是执着的人。但你们两个人的执着方式不
同。」
    「哪里不同?」这让我起了好奇心,只好问他。
    「那位先生和你一样,都很喜欢花。」他笑了笑:「但他执着的地方在颜色,
他只喜欢黄色的花。而你」
    「怎样?
    「你却只喜欢一种花。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又微微一笑,突然问我:「就像花园里百花齐放,你能
一眼看出你最喜欢哪种花吗?」
    「当然可以。」
    「是哪种花?
    「玫瑰。」
    「什么样的玫瑰
    「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夜玫瑰。」
    他听完后,笑着说:「这难道还不执着吗?
    我微微发楞。
    「好,让我再问你。」他看着我:「是哪一朵呢?
    「什么意思?」
    「你喜欢哪一朵夜玫瑰呢?
    「这」
    我突然答不出来,站在当地,发楞了许久。
    在我发楞的同时,疏洪道已选好花朵,让老板包好,并付了帐。
    疏洪道走出店门,拉我准备离开时,我才回过神。
    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那个老板,刚好接触他的视线。
    「不要忘了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所说的话。」他说。
    「你说了什么话?
    「我们不能用肉眼看东西,要用' 心' 来看。」
    「所以呢?」
    「所以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我还想再问时,疏洪道又拉着我走开。
    我边走边想,试着理出头绪。
    到了公司楼下,却发现疏洪道不见了。
    他大概是经过原杉子的店门口时,就进去了。
    看来他今天下午上班,又会迟到。
   
第十八章
    下午上班时,我又拿出皮夹里的九朵玫瑰。
    然后想起「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这句话。
    脑中好像突然打了一声雷,我立刻清醒过来。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心中有夜玫瑰,眼中自然就会有夜玫瑰」?
    除了在花店以外,我几乎很少看见玫瑰花。
    即使在刚刚的花店,我也不会想要用「眼睛」寻找玫瑰花。
    原来我并不是真的喜欢「有形」的玫瑰,我喜欢的是,「无形」的玫瑰。
    也就是说,因为我心里有夜玫瑰,于是在我眼中,自然可以轻易看到夜玫瑰。
    我终于明白了。
    但是,我心中的夜玫瑰是?
    我闭上眼睛,试着用' 心' 来看夜玫瑰。
    过了几秒,我听到一段对话。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什么意思?」
    「夜玫瑰。」
    这是我和叶梅桂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啊。
    然后我看到叶梅桂娇媚的眼神,听到叶梅桂的声音。
    叶梅桂的影像逐渐被夜玫瑰取代,或者说,这两种影像根本就是重迭的。
    于是我看到夜玫瑰的枝叶、看到夜玫瑰的刺、看到夜玫瑰的含苞、看到夜玫瑰
的绽放、看到夜玫瑰的花瓣、看到夜玫瑰花瓣上的水珠。
    我在心里看到的是叶梅桂,也是夜玫瑰。
    我刚睁开双眼,就立刻接触到字条上的玫瑰。
    我彷佛看到叶梅桂早上要出门前,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然后走到厨房,倒
一杯半满的水。
    接着低下身,从茶几下方拿出一张纸条,坐在沙发上写字。
    她嘴角挂着微笑,开始在纸上一笔一划,画一朵玫瑰。
    我在心里大声说:「玫瑰,别画了。赶紧出门,妳快迟到了!」
    她没听见,神情仍然认真而仔细。
    终于画完了,她站起身,把纸条拿高,看了一会后,很得意地笑着。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赶紧拿起皮包,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小皮,在家
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我在心里看到夜玫瑰,于是眼睛中,到处充满了夜玫瑰。
    我立刻站起身,跑出办公室,冲下楼。
    因为我突然很想看到叶梅桂。
    可是我不知道叶梅桂上课的幼儿园在哪里啊。
    我只好先跑到原杉子的咖啡店,问她幼儿园在哪?
    疏洪道果然也在那里。
    「出了店门口,你先左转。看到一家西服店后,再右转。」
    原杉子还没开口,疏洪道便开口说。
    「然后呢?」
    「然后直走,走到有红绿灯的交叉口,再右转一百公尺就到了」
    「谢谢。」我马上转身。
    「就到了我们公司楼下。
    「喂!」我又回过头,瞪着疏洪道。
    原杉子笑了笑,叫我跟她走到店门口,然后指出详细的方向。
    我说了声谢谢,便转头往前飞奔。
    一直跑到幼儿园门口,我才停下脚,喘气。
    我走进幼儿园,传来一阵小孩子的歌声,循声一看,看到叶梅桂正在户外,教
小孩子唱歌。
    在我右前方20公尺处,叶梅桂背对着我,坐在草地上。
    她前面的小朋友们也都坐在草地上。
    她有时双手轻拍、有时嘴里唱着歌,身体也不时微微摆动,我偶尔可以看见她
的侧脸。
    这神情,跟学姐在广场上教「夜玫瑰」时,是一样的。
    两朵夜玫瑰的影像,又开始在我心中,交错与重迭。
    直到叶梅桂好像发觉背后有人,转过身,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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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梅桂突然站起身,向我跑来;我也朝着叶梅桂,跑去。
    我们相遇在一颗树旁。
    这情景,跟「The Last Dance」中,我跟学姐在「夜玫瑰」出现时的样子,是
一样的啊。
    「喂!」
    叶梅桂叫了我一声,我又离开夜晚的广场,回到白天的树旁。
    「喔。」
    「喔什么喔。」她瞪了我一眼:「你来这里,就是要喔给我听的吗?」
    「不能用喔吗?
    「不行。」
    「嗯。」
    「嗯也不行!
    「那」我想了想,搔搔头:「妳好吗?
    「我很好呀。
    「吃过午饭了吗?
    「当然吃过了。
    「那妳就不饿了吧?
    「废话。」她又瞪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因为想说话才来这里的,我是因为想看看妳。」
    叶梅桂脸上微微一红,过了一会,才低头哼了一声:「又骗人。」
    我们静静地站在树旁,没多说话。
    我一直看着低头的叶梅桂,有时我闭上眼睛,有时把眼睛睁开。
    闭上眼时,我在心里看到夜玫瑰;睁开眼时,看到的也是夜玫瑰。
    不管是叶梅桂或夜玫瑰,我在心里看到什么,也会在眼睛中看到。
    当叶梅桂的脸颊有了一丝红晕,我就会看到夜玫瑰娇艳的花瓣。
    当风扬起叶梅桂的发梢,我就会看到夜玫瑰的枝叶,随风摇曳。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叶梅桂抬起头问我。
    「原杉子告诉我的。
    「哦。」她又问:「你为什么突然想看我?
    「是啊,为什么呢?
    「我在问你呀。」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看到妳。」
    「嗯。」她笑了笑:「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呀。
    「嗯。终于看到了,真好。
    「你不应该跑来的,我们晚上就可以见到面了。」
    「嗯,说得也是。可是我老觉得上班前看不到妳,很不习惯。」
    「笨蛋,有什么好不习惯的。」
    「是真的不习惯。
    「那你以后就跟我一起出门好了。不过」叶梅桂看着我:「你那么贪睡,要你
早起大概很难吧。」
    「不难,一点都不难。」我赶紧摇摇手:「我一定早起。
    叶梅桂听完后,笑了起来。
    「好吧,你回去上班吧。
    「嗯。晚上妳会回家吧?
    「废话。我哪天不回家?
    「真好。我晚上又可以看到妳了。」
    「嗯。今天别在外面买饭回来吃了。」
    「喔?为什么?
    「在家里吃就好。
    「我买饭回去后,也是在家里吃啊。」
    「笨蛋,今晚我煮饭。
    「有煮我的份吗?
    「当然有!」叶梅桂又瞪了我一眼。
    「那我回去上班了。」
    「好。」
    我走了两步,往左边回过头:「玫瑰。」
    「干嘛?」
    「请多保重。
    「无聊。」
    我又走了两步,这次是往右边回头:「玫瑰。」
    「又想干嘛?」
    「再让我看妳一眼吧。
    「你有病呀!
    我再往前走,停下脚步又准备要转头时,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可以把头
再转转看。」
    我二话不说,很阿莎力地跑掉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边走边想,为什么迫不及待想看到叶梅桂呢?
    在等着过马路的空档,我突然想起,刚刚转头回去看着她的动作。
    最后一次看到学姐时,学姐也是这样回头啊。
    这应该同样都表示一种依依不舍啊。
    绿灯刚亮起,我却不自觉地往后退。
    右脚往后踏、左脚并在右脚旁、右脚再往前轻轻扫过。
    咦?这是也门步啊。
    以往学姐在唱「花影相依偎」时,我总是专注地聆听,于是脚下的舞步,便会
凌乱。
    难怪我老记不起来「花影相依偎」时的舞步。
    我终于想起来了。
    右脚往后踏、左脚并在右脚旁、右脚再往前轻轻扫过,这就是「花影相依偎」
时的也门步啊。
    我还记得,由于我双脚的动作跟学姐是相反的,所以学姐是用左脚往前轻轻扫
过。
    她扫起左脚的动作非常优雅,好像根本不会扬起地面的沙。
    关于「夜玫瑰」的记忆拼图,我终于完全拼起。
    是的,我一定是把这张图,埋藏在心海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久而久之,水面上的泥沙开始沈淀,完全覆盖了这张图。
    忽然海面起了风浪,底层的泥沙被卷动,于是露出了这张图的一角。
    然后风浪愈来愈大,所有覆盖在图上的泥沙都被卷起,于是整张图的样子,又
出现了。
    但是,是谁造成风浪呢?
    一定是叶梅桂。
    当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她说她也可以叫做「夜玫瑰」时,海面就开始刮起风浪,
因此露出图的一角。
    然后是叶梅桂的眼神、声音和动作等等,加大了风浪的强度,最后终于卷走了
覆盖在图上的,所有泥沙。
    于是学姐的眼神、学姐柔柔软软的声音、学姐白净脸庞上褐色的痣、学姐唱夜
玫瑰的每一句歌声、学姐跳夜玫瑰的每一个舞步我全都记起来了。
    马路上的红绿灯,不断地交换红色和绿色,正如现在的我,不断地交换「过去
和「现在」一样。
    我一直呆站在路旁,却觉得像正站在海堤上,而回忆恰似迎面而来的海啸,把
我完全吞没。
    其实我在广场上的回忆,只到最后一次看见学姐为止。
    夜玫瑰不仅是学姐在「The Last Dance」指定的最后一支舞,也是我在广场上
的,最后一支舞。
    从此之后,我就不再到广场了。
    因为我相信,广场上没了学姐,就像圆没有圆心,是没办法再围成一个完整的
圆。
    学姐走后两三年内,即使一个简单的呼吸,也很容易让我想起学姐。
    我还记得,我每晚睡觉前,我一定要跟自己说一句:「我喜欢夜玫瑰。」
    我很努力记下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和语气,因为学姐说过:「将来,如果有一天,
我们再见面时,你一定要再说一次。」
    我也试着多说话,多跟自己说话,也多跟别人说话。
    可是我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啊,我的话不多。
    但学姐要我多说话,我就多说。
    后来开始养狗,我也跟狗说话。
    久而久之,我发觉身上涂满了好多色彩。
    但就像让熊猫拍彩色照片一样,熊猫本身依旧是黑白的。
    只有背景换成彩色。
    即使是彩色的照片,我仍然是黑白的熊猫啊。
    「小柯!
    我的右手被用力摇了几下,我醒过来,感觉全身湿漉漉的。
    那是因为我刚从回忆的洪流中,被拉起。
    「怎么站在路上发呆呢?」疏洪道拍拍我肩膀:「回去上班吧。
    「喔。」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跟在疏洪道身后,慢慢走回公司。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们不知道吗?」
    老板看到我们,很生气地说:「如果不想干了,干脆就写辞呈给我。还有你,
小柯。」
    老板指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办公桌要收拾干净!」
    然后怒气冲冲地,转身进他的办公室。
    我到这时才完全清醒。
    「我们每天都加班,也不给加班费。才迟到一下子,却那么计较。」
    老板走后,疏洪道跟我说。
    「你去跟老板讲啊。
    「讲什么?
    「讲加班不给加班费,就不应该怪我们迟到。」
    「你说得对。」疏洪道站起身,激动地说:「我去跟他说!
    「喂!」我赶紧说:「我开玩笑的。」
    但疏洪道还是毅然决然地,昂首走进老板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疏洪道走出老板的办公室,说:「我讲完了。
    「老板怎么说?
    「他说我说得对。
    「真的吗?」我很疑惑:「所以呢?」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开会。八点开始。」
    「什么?」
    「我跟老板说,因为我们下午迟到,所以如果晚上不留下来开会的话,我们的
良心会不安。」
    「喂!」
    这个混蛋,我晚上要回家跟叶梅桂吃饭啊。
    我坐在办公桌前,试着静下心来工作。
    但这实在很困难,因为学姐、叶梅桂和夜玫瑰一直来找我。
    我脑海中的场景,也不断在客厅与广场之间变换。
    「夜玫瑰」的记忆拼图已完全拼起,我可以看清楚这张图的全貌,但是,正如
最后一次见到学姐时,学姐问我的那句话:「你觉得夜玫瑰是什么?
    除了是一首歌、一支舞,或是一个人(无论是学姐或是叶梅桂)以外,夜玫瑰
还可以代表什么呢?
    我就这样呆坐在办公桌前胡思乱想,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喂。」我好像听到叶梅桂的声音。
    完蛋了,我一定错乱了,我的耳朵竟然可以在公司内听到她的声音?
    难道不仅是「心中有夜玫瑰,眼中自然就会有夜玫瑰」,而且还有「心中有叶
梅桂,耳中自然就会有叶梅桂」?
    「喂!」
    我不禁回头一看,叶梅桂竟然站在我身后。
    「咦?」我站起身说:「妳怎么会从我心里面跑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叶梅桂的脸上微微一红。
    我拉拉她的衣袖、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发,然后说:「妳是真的存在啊。
    「废话。」
    「喔。」我回过神:「妳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问你们公司楼下的管理员,他告诉我,你们的办公室在七楼。」
    「妳下课了吗?
    「嗯。」
    「今天累不累?
    「不会累呀。」叶梅桂笑了笑。
    「那」我想了想,再说:「妳来这里是?
    「不可以来吗?
    「当然可以啊。」
    「那轮到我问你,你今天累不累?」
    「我也不累。
    「他发呆了一整个下午,当然不会累。」疏洪道在旁边突然开口。
    我瞪了疏洪道一眼,然后赶紧找了张椅子,让她坐在我旁边。
    幸好我的办公桌还算大,坐两个人不成问题。
    「对了,你今晚想吃什么?」叶梅桂问。
    「今晚恐怕不能回家吃饭了。」
    「为什么?」
    「八点要开会,临时决定的。」
    「不是临时决定的,是小柯自告奋勇、自动请缨的。」疏洪道又说。
    「自你的头!」我转头朝着疏洪道:「你还敢说。
    「那就等你开完会,我们再吃饭。」叶梅桂笑了笑。
    「可是开完会就很晚了。
    「多晚都没关系,我等你。
    「那妳肚子饿了怎么办?
    「晚几个钟头吃饭,对我没什么差别。」叶梅桂又问我:「倒是你,你不先吃
饭再开会吗?」
    「我如果吃饱饭再开会,很容易打瞌睡的。」我笑了笑。
    「我反而是肚子饿时开会,才会打瞌睡。」疏洪道又答腔。
    「没人在问你!」我又转头跟疏洪道说。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叶梅桂站起身。
    「我送妳。」我也站起身。
    「不用了。」她笑了笑:「你把桌子清一清吧,有点乱。」
    「老板也常骂他桌子很乱喔。」疏洪道又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时,叶梅桂问疏洪道:「真的吗?」
    「是啊。」疏洪道站起身:「老板说他桌子太乱,做事一定不认真。」
    「桌子乱跟做事认真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叶梅桂说。
    「而且老板还说,他穿的衣服不够素净,一定不是优秀的工程师。」
    「太过份了。」叶梅桂似乎很生气。
    「你们老板在哪?」她转头问我:「我去找他。
    「妳找他做什么?」我很紧张。
    「我要跟他说,如果他认为把桌子弄干净的人做事就比较认真的话,那叫他找
我来上班好了。真是笑话,照这么说,每个月发薪水时,只要看看每个人的办公桌
就好,愈干净的,薪水愈高。」
    叶梅桂气呼呼地说:「穿着不够素净就不是优秀的工程师,这更可笑。一位优
秀的工程师应该表现在头脑、眼睛、胸口和肚子,怎么会表现在穿着呢?」
    「头脑、眼睛、胸口和肚子,是什么意思?」我很好奇。
    「头脑够冷静、视野够开阔、胸襟够宽广、肚子内的学问够丰富。」
    「说得好!」疏洪道起身拍拍手。
    「不客气。」叶梅桂反而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我把桌子收一收就好。妳先回去吧。」我说。
    「哼。」叶梅桂哼了一声,随即又说:「这是哼你老板,不是哼你的。你别误
会。」
    「我知道。妳哼我时,不是这样。」
    「哪里不一样?」
    「妳哼我时的眼神,温柔多了。」
    「胡说。」
    「好吧,别生气了。
    「我才没生气,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这样说你。」
    「喔。谢谢妳。
    「笨蛋,这有什么好谢的。
    「没错,小柯确实很笨。」疏洪道又插嘴。
    「喂!」我又转头朝疏洪道喊了一声。
    我陪叶梅桂下楼,走到她停放机车的地方。
    「我先走了,晚上等你吃饭。」她跨上车,手里拿着安全帽。
    「嗯。骑车小心点。
    她点点头,戴上安全帽,发动引擎,骑车离去。
    天已经黑了,街灯开始闪亮,我一直望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
    朦胧间,我彷佛看到学姐骑脚踏车离去的背影。
    我突然拔腿往前狂奔。
    「玫瑰」我大声喊叫:「玫瑰」
    叶梅桂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似乎听见我的喊叫。
    右转头后,看到我正朝她跑去,她赶紧将车骑到路边。
    她脱下安全帽,问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着急。
    「」我猛喘气:「没什么事。
    「你有病呀!」她瞪我一眼:「没事干嘛急着叫住我。
    「我以为」我有点吞吞吐吐:「我以为妳会突然不见。
    「喂,你认为我会发生车祸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了摇手。
    「笨蛋。」她笑了笑:「待会就可以见面了。
    她又戴上安全帽,再跟我说:「先说好哦,你再追过来,我就报警。」
    「喔。」
    「你回公司吧,你八点还要开会呢。」
    「喔。」
    「喔什么喔。」她又瞪我一眼:「你要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老是这样迷迷糊糊的。」她又笑了笑:「看来我生日时许的愿望,是不太
灵光的。」
    「不会的,我不会再迷糊的。」
    「这话你说过好几遍啰。」她笑着说:「我走了,晚上等你吃饭。
    然后她挥挥手,又骑走了。
    我慢慢走回公司,沿路上很纳闷自己的冲动。
    而且刚刚还差一点便要脱口而出:「我喜欢夜玫瑰。」
    回到办公桌上,先整理一下桌子,免得又要挨骂。
    「小柯。」疏洪道说:「跟你买一句话。
    说完后,他掏出一百块钱给我。
    「买一句话?」我拿着那张百元钞票,很疑惑。
    「你刚刚一看到那个女孩,就说:妳怎么会从我心里面跑出来?」
    他啧啧赞叹几声:「这句话好酷。明天我也要跟原杉子这样说。」
    「我不卖。」我看了看他:「除非是两百块。
    「你很会做生意。」他又再给我一百块。
    「刚刚那个女孩,就是你室友吧?」疏洪道又问。
    「是啊。」我说。
    「长得满漂亮的。
    「不是' 满漂亮' ,是' 很漂亮'.」
    「是吗?」他又说:「不过原杉子比较漂亮。
    「叶梅桂比较漂亮。」我站起身说。
    疏洪道听到后,也站起身。
    「原杉子比较漂亮。
    「叶梅桂比较漂亮。」
    「原杉子煮咖啡很好喝。
    「叶梅桂煮的饭很好吃。
    「原杉子会说日文。
    「叶梅桂会讲台语。
    「原杉子比较温柔。
    「叶梅桂很有个性。
    「个性不能用来煮咖啡。
    「温柔也不能用来煮饭。
    「原杉子比较漂亮!
    「叶梅桂比较漂亮!
    我和疏洪道都站着,争得面红耳赤。
    嗯,花店老板说得没错,我和他都是执着的人。
    「喂!你们两个在干嘛?」老板大声说:「开会了!
    我和疏洪道只好赶紧找出开会的资料,准备进会议室。
    「原杉子比较漂亮。」要进会议室前,他转头跟我说。
    「叶梅桂比较漂亮。」我回嘴。
    「找一天来比比看。敢吗?」他又说。
    「好啊。输的人不可以哭。」我也说。
    开会时,由于需要用头脑仔细思考,因此很快便冷静下来。
    回想刚刚跟疏洪道的争执,不禁哑然失笑。
    这到底有什么好争的呢?
    我只是觉得叶梅桂在我眼中是非常漂亮的,因此别人绝对不可以说她不够漂亮。
    就像叶梅桂不喜欢听到老板说我工作不认真、不是优秀的工程师。
    我和叶梅桂的心态,是一样的吧?
    开完了会,已经过了十点。
    我走出会议室,正准备回家时,手机刚好响起。
    「爱尔兰想约你去爱尔兰喝爱尔兰咖啡。」是拦河堰的声音。
    「你在绕口令吗?
    「就是上次介绍给你认识的爱尔兰,她想约你喝爱尔兰咖啡。」
    「喂,不要提她喔。」我声音稍微提高:「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你不喜欢她吗?
    「坦白说,没什么兴趣。
    「那你喜欢什么花?」拦河堰又问。
    「问这干嘛?
    「我这里还有百合、茉莉、芙蓉、水仙、菊花、紫丁香」
    「你要开花店吗?
    「不是啦。我已经又找出一堆名字有花的女孩子。」
    「喂。我只喜欢玫瑰。
    「玫瑰?」拦河堰沉吟了一会:「我再帮你找找。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夜玫瑰了。」
    「夜玫瑰?那是什么?
    「夜玫瑰就是叶梅桂,叶梅桂就是夜玫瑰。」
    「你也在绕口令吗?
    「当然不是。」我不禁大声说:「我喜欢夜玫瑰,也就是说,我喜欢叶梅桂。」
    「喔?你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是的。我喜欢夜玫瑰。
    「再说一遍,我听不太清楚。」
    「我喜欢夜玫瑰。」
    我反而听清楚了。
    「我喜欢夜玫瑰。」
    这声音?这语气?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学姐时,那句「我喜欢夜玫瑰」的声音和语气啊。
    原来我跟叶梅桂一样,声音都是有表情的啊。
    学姐,如果妳现在问我:「你觉得夜玫瑰是什么?」
    我已经知道正确的答案了。
    夜玫瑰不只可以代表一支舞、一首歌或一个人,夜玫瑰真正代表的是,喜欢一
个人的感觉。
    认识叶梅桂愈深,学姐的一切就愈清晰。
    这不是因为叶梅桂很像学姐的关系,事实上她们根本一点都不像;也不是因为
她们都可以叫做夜玫瑰。
    而是因为,叶梅桂终于让我想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寂寞确实跟孤单不一样,孤单只表示身边没有别人。
    但寂寞是一种,你无法将感觉跟别人沟通或分享的心理状态。
    而真正的寂寞应该是,连自己都忘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终于想起这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
    是的,我喜欢叶梅桂。
    那绝对不是因为叶梅桂的谐音是叫夜玫瑰的关系。
    如果叶梅桂改叫夜百合还是夜茉莉,我依然喜欢叶梅桂。
    高萍熙与蓝和彦、原杉子与苏宏道,也许是注定要在一起,才会形成高屏溪拦
河堰以及员山子疏洪道。
    但即使台湾并没有夜玫瑰滞洪池,叶梅桂和柯志宏也一定要在一起。
    我才不管注不注定这种事。
    「我喜欢叶梅桂。
    没错,就是这种声音和语气。
    我要趁着我能够很清楚地表达时,告诉叶梅桂。
    我抓起公文包,冲下楼。
    一出大门口,便拦了一部出租车。
    「我要回家!」我还没坐稳,便喊了一声。
    「回家马上回家我需要你。回家回家马上来我的身边」
    司机竟然唱了起来,这是顺子的歌,《回家》。
    「喂!别开玩笑了。」我大声说。
    「先生。」司机转头过来说:「你才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
    「你又没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怎么载你回家?」
    「喔,不好意思。
    我赶紧告诉他详细位置。
    我下了车,冲到楼下,慌乱之间,钥匙还掉在地上。
    我捡起钥匙,打开大门,冲到电梯门口。
    按了几次「△」,没半点反应,灯根本不亮,电梯好像真的故障了。
    先做一次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冲上七楼。
    进了七C 后,鞋子还没脱,便朝客厅喊:「玫瑰!」
    喊了两声后,看看手表,现在应该是叶梅桂带小皮出去散步的时间。
    转身要出门时,突然想起我不能再迷糊,于是先拨她的手机。
    我听到茶几上的手机铃声,叶梅桂没带手机出门。
    我立刻转身出门,冲下楼。
    现在下楼对我而言,比较困扰。
    因为我已经记起以前在广场上的任何舞步,所以我很怕我会用一些奇怪的舞步,
跑下楼梯。
    果然在三、四楼间的楼梯,我就差点跳出也门步。
    走出楼下大门,在大楼方圆50公尺内,先绕了一圈。
    没看到叶梅桂和小皮。
    没错,你应该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受过专业的逻辑训练,所以会先冷静,然后
开始思考。
    但这次我不必冷静,也不用再思考。
    因为我知道,叶梅桂一定在捷运站等我。
    我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后又一口气跑到捷运站。
    叶梅桂果然牵着小皮,脸朝着捷运站出口,坐在一辆停放的机车上。
    「」我还在喘着气:「玫瑰。」
    她转过头,看到我后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今天又坐出租车回来吗?
    「嗯。」我点点头。
    叶梅桂站起身向我走来,把拴住小皮的绳子放在我手上。
    「回家吧。」她说。
    「回家马上回家我需要妳。回家回家马上来我的身边」
    「干嘛突然唱歌?
    「喔。这是刚刚出租车司机唱给我听的。」
    「你唱歌不好听,所以在公共场合,不要随便唱。」
    「是吗?」
    「先擦擦汗吧。」她看了我一眼:「你又满头大汗了。
    她拿出面纸,在我额头上擦拭一番。
    「先别擦,我有话要告诉妳。」我很着急。
    「擦完再说。
    「不行啊,我怕我会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要跟妳说的话啊。
    「如果是这么容易就忘记的' 话' ,那一定不是重要的' 话'.」
    「可是」
    「我擦完了。」她看着我:「有什么话,说吧。
    「我忘记了。
    「喂!」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后,就往前走。
    我牵着小皮,跟在她后面,轻声跟自己说:「我喜欢夜玫瑰。」
    可能是我太紧张的关系,老觉得语气不太对、声音也有点发抖。
    「你在后面嘀咕什么?
    「我是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
    「妳不要打断我!
    「你不要大声说话!
    我和叶梅桂都停下脚步。
    可能是我们的声音和样子有些奇怪,路过的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叶梅桂哼了一声后,又往前继续走。
    我也又开始往前走,心里又着急、又紧张。
    可是我始终掌握不住最佳的声音和语气。
    眼看我们已经到了楼下大门,并且开了门,走进去。
    来到电梯门口,吴驰仁的那张字条还在。
    「电梯这次真的故障了。」我说。
    「我知道。」叶梅桂说:「我下课回家时,是爬楼梯上楼的。」
    「妳应该在家里等我的。这样妳现在就不必再爬一次楼梯了。」
    「那么晚了,你还没回来。我在家里怎么坐得住?」
    「妳不是知道我在开会?
    「知道是知道,可是不知道会那么晚。」
    「喔,对不起。
    「笨蛋。」她瞪了我一眼:「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玫瑰,刚刚我的声音有点大,对不起。」
    「你的嗓门本来就比较大,这又没关系。」
    「我只是急着想告诉你一句话而已。」
    「你今天什么都急。」叶梅桂笑了起来:「下午跑到幼儿园急着找我,我骑车
回来时你也急着追,刚刚又急着要跟我说话。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
    叶梅桂静静地等我回话,看我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温柔地说:「就像我
看你今天急着追骑车的我,我想你大概希望早一点看到我,所以我就先到捷运站等
你了。」
    「嗯。我确实是很想早一点看到妳。」
    「以后别心急,我一直都会在的。」
    「不会突然不见吧?
    「笨蛋。我又没欠你钱,干嘛突然跑掉?」
    「喔。」
    「你想跟我说的话,等你不急时再说,我随时都会听的。」
    说完后,她笑了一笑。
    是的,我根本不必心急。
    因为叶梅桂这朵夜玫瑰,随时准备为我绽放。
    我不禁又回想起开会前,追在叶梅桂身后的情形。
    很奇怪,学姐骑脚踏车离去,和叶梅桂骑机车离去的影像,我现在已经可以很
清楚地分别了。
    同样是夜玫瑰,但叶梅桂的夜玫瑰和学姐的夜玫瑰并不相同。
    因为叶梅桂这朵夜玫瑰的根,已经深植在我心中了。
    「我已经不急了。
    「那很好呀。
    「玫瑰,其实我那时想跟妳说一句话。现在的我,也想说同一句。」
    「哪时?
    「就妳在骑车、我在后面追的时候。」
    「什么话?」
    「我喜欢夜玫瑰。」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对了。
    就是这种声音和语气。
    我根本不必刻意提及,因为叶梅桂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朵夜玫瑰。
    只要叶梅桂是我喜欢的人,我就可以轻易说出:我喜欢夜玫瑰。
    「可以再说一遍吗?」叶梅桂抬起头,看着我。
    「我喜欢夜玫瑰。」
    「再一遍。好吗?」夜玫瑰低下头,轻声说。
    「我喜欢叶梅桂。」
    不管是夜玫瑰还是叶梅桂,我的声音和语气是一样的。
    因为叶梅桂就是夜玫瑰,夜玫瑰就是叶梅桂。
    虽然叶梅桂跟学姐骑脚踏车离去前的问话,是一样的;然而我已经不会再将学
姐的样子,套在叶梅桂身上了。
    学姐是夜玫瑰、叶梅桂也是夜玫瑰,两朵夜玫瑰都应该绽放。
    但就让学姐在我记忆中的广场黑夜,娇媚地绽放;而让叶梅桂在我往后生命中
的每一天里,娇媚地绽放,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学姐,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我会依照约定告诉妳:「我喜欢夜玫
瑰。」
    而且,我还会加上一句:「学姐,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夜玫瑰了。因为我终于找
到一朵,只为我绽放的夜玫瑰。」
    我一定会记得,要面带微笑。
    ~ The End  ~「肚子很饿吧?」到了七C 门口,叶梅桂问我。
    「是啊。」
    「那我跟你说一件悲惨的事。」
    「什么事?」
    「我还没煮饭。
    「什么?」我很惊讶。
    「需要这么大声吗?」她瞪了我一眼。
    「那我们再到那家蒙古餐厅吃饭吧。」
    「为什么?」
    「除了还有一张优待券外,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叶梅桂又瞪了我一眼:「你老是不把话一次说完。
    「而且长生天会保佑我们永远平安,与幸福。」
    「长生天保佑我们平安就行了,幸福就不必保佑了。」
    「为什么?」
    「因为幸福是靠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开创的。」
    叶梅桂牵着我的手、我牵着夜玫瑰的手,一起走下楼。
                               (全文完)

 

 


 
glen @ 2008-05-26 11:16

  念高三时,爱上了洛神红茶。为什么爱?我却说不少来。 不可思议的是那被岁月沉淀的味道,竟浓得象一杯清咖啡,苦涩而又酸楚。 那段与洛神红茶相伴的日子——爱上,然后淡忘,连同那未曾明了的味道。 将我的思绪带回到那令人难忘的岁月。 啊!迟到了!书呢?袜子到哪去了? 完了!又要被秀逗桑训了! 大家好,我叫蔡志鸿,高三学生,为了学习寄宿在外。正如大家所见,经常迟到。 小伙子,还是大饼、油条、外带豆浆吗? 耶,差点迟到!
 
痞子蔡诗集、第三者的悲歌、心上之秋、思念、天蝎的原罪、
应梦贤臣、绿岛小夜曲、12次的拒绝、远觑沧桑、洛神红茶、
阿母,我满廿八了!、秋雨、香水、7-11 之恋(Girl 篇)、
7-11 之恋 (Boy 篇)、围巾、【 4:55 】、
阿妹、水中的孤坟、再见了 我的爱、孤寂是我的朋友、
To Be or Not To Be、白痴,笨蛋,神经病之差异
Beauty and Beast、小桃子的六年之约、

痞子蔡诗集
 

咏机车
虎 啸 龙 吟 震 九 天

能 征 善 战 十 馀 年

追 风 豪 迈 今 何 在

唯 我 野 狼 傲 世 间

  我的野狼机车刚过15岁生日,愿它能继续奔驰,不要断气,偶而休克没关系。


笑傲江湖

笑 看 凡 人 名 利 求

傲 霜 菊 干 岂 合 流

江 急 水 浅 难 称 意

湖 广 何 愁 不 泛 舟

  叁流人物,随笔之作。名流雅士,海涵一二。


闻初恋女友生子後有感

割 席 拂 袖 近 十 年

褪 色 青 丝 染 鬓 间

只 叹 孑 然 无 枕 伴

卿 生 两 子 已 能 言

  从他人处辗转得知她出嫁生子的讯息,当初的负气,成为今夜失眠的理由。


屠刀

人 间 走 马 染 红 尘

欲 海 沉 浮 老 此 身

爱 恨 贪 嗔 除 不 尽

屠 刀 未 放 乃 痴 人

  有形之屠刀易放,无形之屠刀难抛。


心境

策 马 江 湖 走 天 边

心 无 碍 境 自 迁

人 间 四 处 皆 云 彩

何 苦 偏 寻 阳 天

  心若随境转,日子难过矣。境若随心转,则无入而不自得。
 


第三者的悲歌
 

  五年前 蝉声还在鬼叫的夏季
  你我在小东路校门口相遇
  你的美丽 我的帅气
  老天认为我们应在一起
  但道德并不允许
  我有个爱你入骨的情敌
  他是牙医 我念水利
  相差何止千里
  但你说 你绝不迟疑
  你只想陪我一辈子走下去

  桂花开始凋谢的时期
  你决定回到他的怀里
  因为你无法拒绝爱你的人的哭泣
  其实我和他并无差异
  他在你面前哭泣 而我的泪滴
  却只敢留给安平的海堤

  粉红色的卡片 上面印着双喜
  你和陌生的他 笑得是如此甜蜜
  我突然忘了如何呼吸
  积欠你五年的眼泪 今夜全部还给你
  你有选择幸福的权利
  他有给你幸福的能力
  而我是第三者 我该遭天打雷劈

  《後记》:

  谨以此文,纪念我当第三者的好友。
  有时当了第三者,并没有理由,
  也没有藉口,
  更没有所谓的对与错。
  只有饱受良心的折磨,
  和不被人同情的寂寞。
  如果大家都有凡人的日子要过,
  如果大家都不能抗拒撒旦的诱惑,
  如果大家都背负着某些原罪而在人世间漂流。
  那么,
  何妨留给我们这些罪人们一点温柔。
 
 
 

 
心上之秋
 

  今夜,心情有些低落。
  莫名的心慌,突然袭上心头。
  不为人知,也许只是孤独;
  被人误解,却令我寂寞。
  摸着黑,吹拂着风,我在校园里乱走。
  微凉的风,遍地的碎绿,莫非时序已入秋?
  秋入我心,心上有秋,如何不愁?

  你一拐一拐地跑来,好像有话对我说。
  断了腿的你,如此费劲,是为了什麽?
  我蹲了下来,凝视着你,等你开口。
  你却什麽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舔着我的手。
  原来,你只是想传递你的温柔。

  摸摸你的头,温暖的感觉解开我眉间的深锁。
  也赶走了心上之秋。
  今夜,我不再寂寞。
  因为你这只黑狗。
 
思念
 

  送给你一件思念的外衣
  愿它能帮你抵挡无情的冬雨
  当你悲戚它会停止你的愁绪
  当你哭泣它会拭去你的泪滴
  请常常将它披起
  让它保佑你事事顺心如意
  送给你一双思念的手套
  愿它能帮你隔绝冰冻的困扰
  当你烦恼它会使你怒气全消
  当你心焦它会对你浅浅微笑
  请常常将它戴好
  让你不再感到孤单与寂寥

  送给你一条思念的围巾
  愿它能帮你防止寒冷的入侵
  请将它缠绕在你的衣襟
  它会轻抚你脆弱的心
  让你的世界里永远没有乌云
  只有喜悦与温馨

  送给你我思念的手
  愿它能传递我的温柔
  与暖暖的问候
  解开你眉间的忧
  赶走你心中的愁
  让所有幸福与快乐 从此在你的身旁停留
 

天蝎的原罪
 

  你怪我是天蝎
  因为我的直觉敏锐
  把能看透你的一切
  内心却不愿被你挖掘
  你怪我是天蝎
  因为我的爱恨强烈
  我的爱让你无法拒绝
  我的恨却往往令你情怯

  你怪我是天蝎
  因为我的冷漠似雪
  总是不由自主地让你流下眼泪
  无法适时地给你安慰

  你怪我是天蝎
  因为我有只最毒的蝎尾
  轻轻一螫便让你痛彻心扉
  毫不留情地将你的心撕碎

  你怪我是天蝎
  不是你要的那一类
  只好与我分别
  因为你喜欢色彩 丽的玫瑰
  我却是只与冰霜为伍的寒梅
  你怪我 我无所谓
  因为我爱你的方式不对
  毕竟这是我的原罪
  但是 亲爱的老天爷
  请告诉我 我又该怪谁
 


应梦贤臣
 

  某夜,登辉总统梦见一仙翁腾云而来,立其床前。问李曰:「汝愿统一中国,且为中国之主耶?」,李曰:「然!」。仙曰:「自汝登基以来,颇得民心。特 天机於此,若汝得解此诗,访得此一贤人,则汝愿可达矣!」,言罢,赠李一诗,随即飘然而逝。诗曰:
  水 边 莲 花 香 扑 鼻 , 聪 明 永 远 存 心 底;
  献 上 香 草 祭 祖 坟 , 孔 明 喜 见 叁 合 一。

  李大惊而醒,百思不得其解。遂至行天宫,祈求关帝君指示。求得一下下签,签曰:"伟业既成,功德乃大。譬若治水,万民蒙利"。李仍不得其解。庙祝解签曰:「此签虽名为下下,并非为不幸之运数也。实乃暗指每句之最後一字,故曰"下下"也!」。

  李遂将每句之最後一字连在一起,於是乎"成大水利"之玄机乃现。李派专人南下,至成大水利系馆搜集系内所有教职员工及学生资料。经总统府资政及国策顾问研究叁天叁夜後,终於知道李总统的梦中贤臣是谁。由於事关天机,因此到现在一直是个谜......
 
 
 
 
绿岛小夜曲
 

  【这绿岛像一只船 在月夜里摇啊摇...】
  今夜的绿岛,"大白沙"的沙滩上,我和大学同学们,诉说着11年前提着行囊相遇在系馆前的往事。白天浮潜的疲累,加上轻柔海风的吹拂,我不禁躺在满是贝壳沙的沙滩上。海浪规律地拍打着沙滩,我感觉像是睡在摇篮里。但月亮始终不肯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就像我的身旁一样,只有一堆像星星的朋友,而没有像月亮的你。

  『6月20日晚上到台东..21日在绿岛..22日下午回台南..一起去好吗?..』

  我像是对着父母讨糖吃的小孩般,渴望你的点头。

  「我很想陪你去..可是我真的有事..」你的声音有些许遗憾。

  『那我不去绿岛了..留在台南陪你..』你既然不能去,那我当然也不想去。

  「不行啦..你已经答应人了..更何况你们大学同学也很久没聚在一起..」你温柔地阻止我的任性。

  『我回到台南时..你还会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嗯...」你的语气有点保留,好像不置可否。

  【姑娘呀 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

  绿岛的海水真蓝,比较起来,垦丁的海水只能算是"青"而已。海浪真大,即使躺在沙滩上,我也感觉整个人好像随着海浪起伏着。就像你在我心海里浮沉一样。

  认识你快十个月了,如果十个月的时间能诞生一个新生命,那么产生一段感情,也不足为奇吧!?常常问自己:"我对你有情吗?如果有,是感情?友情?还是人情?"。

  如果只是人情,为何我脑海里时常会浮现你的微笑和轮廓?如果只是友情,为何我总在每个深夜里凝视着电话机,期待你的声音?所以答案很明显,是有感情的存在。那么,感情的深浅呢?是否已构成爱情的条件?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时的新鲜刺激与好奇。试着回想你的身影,然後量一下脉搏。擂鼓似的心跳声,却推翻了这种假设。我好像已经爱上了你。如此而已。

  【让我的歌声随那微风 吹开了你的窗 ...】

  绿岛的海风好强,与之相比,新竹的风真的可以叫作"微风"。如果我在此时唱歌给你听,即使你远在美国,也一定听得到吧!

  但你心里的那扇窗,始终是紧闭着。能打开这扇窗的人,只有在窗内的你,而非徘徊在窗外的我。其实紧闭着的,除了你心里的窗,还有你的嘴。因为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出国的日期。我只知道应是6月底。这样也好,对一个死刑犯而言,不知道死期应该是一种慈悲。我会暂时忘掉即将分别的事实,学着驼鸟埋首沙中。

  也许我们很想发展一段坚贞的感情,坚贞到足以通过两年时间和遥远距离的严峻考验;但又怕太过坚贞的感情,会在往後分别的700多个日子里,让我们 尽思念的痛楚。所以我们保持一段可让脚踏车通过的距离。

  6月走到一半,太阳变大,白天变长,连日子也过得更快了。凤凰树愈红,象徵着你离开的时间愈近。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抱着你。「你别这样..我们明天还是会见面的..」你在我怀里轻声而温柔地说着。『我不要你走..』我将手臂再箍紧了些。「我也不想离开你ㄚ..」你的双颊灼热而红晕。

  【让我的衷情像那流水 不断地向你倾诉...】

  海浪好像有很多话要跟沙滩倾诉,因此不断地摇醒沉睡的沙滩,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像昨晚刚到台东的我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你。

  「台东好玩吗?..」你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不带一丝情感。『还好..今晚很凉..海风也很舒服..』我纳闷地回答。

  「我想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的声音更冷了。

  『说吧!..我在听..』我尽量不让加速的心跳,提高我的音量。

  「我很想你..我现在才发觉你是我最挂念的人..」你的声音逐渐有了波动。

  『傻瓜..我後天下午就回台南了..』我松了一口气,暗骂你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嗯..可是我好希望你现在就在我身旁..」你的声音终於变温柔了。

  『我也很想啊!..不然我不去绿岛..明天一大早回去陪你?..』我轻声安慰你。

  「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彷佛叹了一口气。

  『哇..没钱了..我再去买张电话卡..待会打给你..』

  「不用了..你早点睡..这样才有体力去绿岛玩..」

  『没关系..我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那你12点半再打来..好吗?..」

  【椰子树的长影 掩不住我的情意...】

  离开了大白沙,一行人在椰子树上找寻昼伏夜出的"椰子蟹"。椰子蟹的行为模式跟你好像。因为你总在黑夜翩然,而在白天深沉。看看手表,12点50分左右,我昨晚再度打电话给你时,也差不多是这时间。

  《你怎么现在才打来?..》不是你的声音,而是一个哽咽的女孩。

  『你是?..』我不可能会打错电话,因为你的电话我早已倒背如流。

  《姐在整理行李..我帮她接电话..》她的哭声更响了。

  『整理行李?..她要离开台湾了吗?..』突如其来的惊吓,使我的声音颤抖着。

  《你赶快过来好吗?..我舍不得姐走..姐也舍不得你..》她抽泣地问着。

  『我在台东..我马上赶回台南..』我急促地回答。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重覆着这句话,然後放声大哭。

  『叫你姐来接电话..』我因为震惊而显得有点愤怒。

  「喂...」你的声音出现了,但语气很平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待会就要走了呢?..』我强忍着痛苦和愤怒。

  「......」你沉默着。

  『你搭几点的飞机..』我的语调持续升高。

  「.........」你仍然沉默着。

  『唉..请你告诉我好吗?..』我叹了一口气,将声音恢复正常。

  「我到机场时call你..你不就知道了吗?..」你的声音已经带点鼻音。

  『你让我到机场去送你好吗?..』死刑犯要求饱餐一顿总可以吧!

  「我不想流着眼泪跟你道别..」我彷佛听到你的眼泪滴落在话筒的声音。

【明媚的月光 更照亮了我的心...】

  椰子蟹始终找不到,也许是因为今夜的绿岛没有月光照耀的缘故吧!昨晚挂完电话後,对着微亮的下弦月,发呆一整晚。现在却连发呆的对象也没有。

  今早八点半,从富冈渔港坐船出发前往绿岛。太平洋的风浪好大,在上层甲板更能感受到波涛汹涌。一阵巨浪让船只倾斜近45度时,我的call机响起。你真会挑时间,竟让我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海上收到传呼。下了船,赶紧拨到call台。

  "您有一通新留言,序号59。

  「喂...我现在即将搭飞机前往底特律..你正在船上吧!?..祝你绿岛之行愉快..我们要微笑着说再见..不是吗?..期待两年後的重逢...嗯..bye-bye...」

  6月21日9点3分......"

  眼睛一酸,胸口剧痛,不争气的眼泪,悄悄地滴落在台东往绿岛的船票上。没想到我们很有默契地同时离开台湾本岛,你搭飞机我坐船。离开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我明天就回台湾,而你呢?

  【这绿岛的夜已是这样沉静,姑娘哟,你为什么还是默默无语......】

  回到旅社,已经是凌晨叁点多。所有的光亮皆已变暗,除了远处巡防军人们偶而出现的手电筒照明。你应该飞到美国了吧!可是我的call机仍然沉默着。也许你忘了我教过你在国外打call机的方法;
也许我的call机无法在绿岛收到讯息。我抱着一丝希望,拨到call台。

  "您目前没有新留言,听旧留言请按"2";回主功能请按"*"字键..."

  call台的女声,依然带着甜甜的微笑。我彷佛被催眠似地按了"2"..

  "序号59。

  「喂...我现在即将搭飞机前往底特律..你正在船上吧!?..祝你绿岛之行愉快..我们要微笑着说再见..不是吗?..期待两年後的重逢...嗯..bye-bye......」

  6月21日9点3分,您要重听请按"0";继续查询请按"1"......"

  我不断重覆地按"0",听着你最後的留言,一遍又一遍。

  直到卡式电话机再也无法承受我的思念,讨饶似地显示"0"的馀额,

  然後吐出只剩躯壳而失去灵魂的电话卡。

  拿着那张与我同病相怜的电话卡,无意识地往海边慢慢走去。

  今夜的绿岛,始终没有月光。不远的东方海面上,浮出一点微白。在天亮前,我终於唱完"绿岛小夜曲"的最後一句。
 
12次的拒绝
 

  你问我,我到底是多需要你?
  我一定要跟你解释。
  亲爱的你,我非常需要你,
  就像玫瑰需要一场春雨。
  你问我,我可以爱你多久?
  我一定要告诉你实话。
  即使你狠心拒绝我12次,
  我依然会爱你。

  请抱紧我,不要让我离去。
  请融化我那像四月冰雪的心。
  我一直会爱着你,
  直到风信子忘了要开花的时候;
  我一直会爱着你,
  直到苜蓿花不再具有香气;
  我一直会爱着你,
  直到诗人们用光了所有的形容字句。

  即使你狠心拒绝我12次,
  我依然会爱你。
  我想,那将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

  注: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英文老歌,我尽可能写出我的感受。
 
远觑沧桑
 

  彷佛记得当时年纪小,所以我一直努力长大。
  但那些美好的回忆,却已然遥远。
  只留下我这朵孤单的云,独自与漂泊的风,
  做着云与风的对话。

  爱情,借过!
  感情,借过!
  忧虑挣扎狂喜悲痛,我也受够了。
  要走就直接走,不用跟我说借过。

  人生的秘密,我已领教得太多。
  我终於可以远觑沧桑,
  不再因沧桑,而使我泪流。
 
 
 

 
阿母,我满廿八了!
 

  阿母,现在是11月13日的凌晨,我满廿八了。
  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
  廿八年前的凌晨两点多,我狠狠地了你好几脚,
  突然而来的阵痛,吵醒了阿爸。
  他只好在叁更半夜去隔壁村敲产婆的门。
  睡眼惺忪的产婆,想必面腔不太好看吧!

  听说我婴儿时很凶,喝奶时总要让你哄半天。
  当我好不容易停止哭喊而吸吮你的乳汁时,你会不会很生气呢?
  还是仍然轻轻地拍着我的额头?

  我小时候身体很差,你试过了很多方法,但我仍然一付快要夭折的样子。
  於是你只好诉诸神明。
  乩童开出的药方,竟要以七只蟑螂做药引!
  你咬咬牙,还是听了老天的话,在半夜里活捉七只肥蟑螂。
  也许是巧合,我顺利长大了。
  但你总劝我不要打蟑螂,因为它们可说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母,对不起,我却时常恩将仇报。

  你生长在农家,七岁开始放牛,我很想问你会不会吹笛子,
  因为感觉上牧童是不能离开笛子的。
  你对牛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不能吃牛肉。
  这个戒律一直到爆发口蹄疫时,我才有藉口破了它。
  当我吃到牛肉时,虽然我发觉比猪肉好吃,但我却有一种忤逆不孝的罪恶感。
  阿母,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以前我生日时,你总会煮一碗猪脚面线加一颗蛋。
  其实我不喜欢吃,电视上小朋友都可以吃蛋糕,还可以吹蜡烛,我好羡慕喔!
  高中以後,我就在外面住了,这十几年来,没有一年我的生日在家里过。
  蛋糕愈吃尺寸愈大,唱歌跳舞喝酒聚餐都有过,
  唯独缺少当初最讨厌的猪脚面线。
  阿母,今年的生日我什麽都不要,我只想吃你煮的猪脚面线!

  阿母,你也老了,十年前那场手术,一直提醒我你的苍老与虚弱。
  我廿八了,一事无成,两袖清风。
  阿母,对不起,我无法让你悠闲地过日子,
  你仍然得做些粗活,仍然得晚睡早起。
  阿母,每次看到你操劳的背影,我总会有股心痛的感觉。
  阿母,你能感受到吗?

  今年的生日,就在网路上过吧!
  阿母,没有你的猪脚面线,那麽生日蛋糕和生日礼物就没有意义了。
  阿母,希望下辈子你再来生我。
  但是,你千万不要再务农了,我真的很喜欢牛肉的味道。
  还有,我也很讨厌蟑螂,不要再让我吃蟑螂了!
 
To Be or Not To Be
 

  叁峡大坝终於动工了,该兴奋?还是该悲戚?
  医生治癌症,水利工程师建水坝。
  但医生未必希望病人得癌症,
  就如同水利工程师未必赞成长江建水坝。
  那些历史文物怎麽办?
  古来风流人物的故事又去那儿找寻?
  叁峡大坝是否真是撒旦的工程呢?
  但是长江下游的居民,每年得承受几次洪灾的风险。
  数万人的伤亡,数百万人的流离失所,
  他们是希望在一生之中,偶尔几次到叁峡去凭吊一番?
  还是从此远离洪灾的恐惧?

  除了人的因素,除了历史的角度,除了经济的考量,除了生态的观点,
  有谁问过长江呢?
  它蜿蜒曲折地流了这麽多年,愿意被拦腰截断吗?
  长江啊!我彷佛听到了你的呜咽。

  拿起大坝的设计图。
  我该做历史文化的刽子手?
  还是自许为下游居民的救星?
  to Be?
  or Not to Be?
 

 

秋雨
 

  霪 雨 溅 窗 边
  凭 栏 独 无 言
  人 不 寐
  愁 涌 眉 间
  遍 地 碎 绿 伤 秋 意
  心 幽 怨
  夜 风 怜
  岁 月 残 朱 颜
  双 鬓 白 发 添
  一 弹 指
  而 立 之 年
  比 翼 连 理 谁 与 共
  缘 已 浅
  梦 难 圆
 
香水
 

Dear dear: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也已经有四年的时间了.本来是早就决定要把你忘记的,但是今夜,我却忍不住提起笔来.究竟是为什麽呢?也许是因为风吧,或者是因为今夜的雨,下的有些像我们分别的那个夜晚.

  那一天,我在街上游荡,经过精品店时被造型精巧的香水吸引而走进店里.看店的女孩还是个学生吧,或者因为我是店里唯一的的客人,所以她的态度实在非常殷勤.她托住了我,一一为我解释香水的名称及制造方法.我怎麽会不清楚呢?每一瓶香水,我都比她还熟悉,那些香气,就和当年的一模一样.但是我什麽也没说,只是随着她在那些香水中转来转去.女孩看我始终没什麽表示,似乎也有些失望.最後,她从店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拿出了一瓶香水.本来我是没多大的兴趣,但,那独特的香味,却吸引了我.

  是一股复合的香味啊!有黑夜的清列又有 阳的明朗,互相排斥却又调和的两种香气,在整个店里静静的飘散着.

  女孩这样告诉我:「这是由雪原之花——蓝色婴粟和沙漠之花——曼陀罗制成的.所强调的是女性对於爱情纤细和强韧的两种诠释。」我掏出了钱包,付了帐,匆匆走出了那家店。

  深夜的街道,充斥着这矛盾的香味,我低声呐喊你的名字,哭了起来。

  说说我们相遇的那段日子吧!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麽时候呢?是从B君告诉我你喜欢班花的那一刻起.我笑着要B君指给我看你是谁,顺着B君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伫立在窗边的你。

  并不是什麽太特别的男生,很高大,很悠闲的感觉,就这样斜斜的靠在窗台上.夏日午后的阳光, 了你一身,你的蓝衬衫,充满了夏天的味道,很雍容确是很忧郁的神采。

  「他是个富家少爷吧!」我问B君.
  「他啊,绝对比你想像的更有钱!」B君笑着回答我.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和B君聊起别的话题.但你的身影却
  在我心中烙下了印子,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房.

  据我所知啊,大学时代的你,并不是很受好评.阿绿也曾这麽告诉我,她说你大学时那种冷漠的作风,往往被误认为是因为家里太有钱而骄傲.但是你最好的朋友泽也却认为,你只是不善表达情绪而已.

  你的个性究竟是如何并不重要.总之,阿绿、泽也、B君、你和我,因为一些特殊的机缘而在大学四年生活中成了死党.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什麽都聊.星期五的下午,只要有太阳,五个人常常不顾一切,坐上你的TOYOTA,直上阳明山采海芋.也曾经凌晨叁点在海边点着火把说鬼故事.喝醉了的泽也,抱着阿绿哭着说:「你将来一定要嫁给我.」说着说着,阿绿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块睡在沙滩上.

  B君红着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心里明白他要说什麽,下意识的往你那里靠,缩在你身後.你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披了件外套在我身上.

  那时,我心里埋怨着你不了解我的心情,但现在想起来,我却觉得,你甚至在我发觉自己喜欢你之前,就已看出我的心意了.

  尽管我是那麽喜欢你,但我从来也没逾矩过,一次也没有.

  你还记得大叁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吗?你、我、阿绿坐在学校附设的义式餐厅.吃着面包加橄榄油,喝着香醇的卡布奇诺咖啡.餐厅里没几个人,大部份是准备期末考的医学院学生.整个店里,只有刷刷的翻书声,手肘摩擦过桌面的沙沙声,原子笔碰触纸张的响声,以及我们搅咖啡时汤匙撞击杯子清脆的声音.

  我们胡乱的聊着,阿绿不晓得为什麽,一直在笑.

  突然,门口的铃铛没有预警的胡乱的想了起来,我的心一阵狂跳,说不上是为什麽.我往门口一看,蓦然明白了.

  班花和她的一群好朋友,笑闹着走进来.经过我们桌边时,她们礼貌性的点了点头,阿绿站起来和她们寒暄一番,我想看你会有什麽反应,但你只是坐在那儿,玩弄着铺在脚上的桌巾.

  等她们坐定之後,阿绿转身向我们,轻声责怪我们的不懂礼貌,你却一付什麽也没听见似的聊起别的话题.

  「SAMSARA」那时你劈头就这麽说.

  阿绿没听懂,要你再说一遍,你只笑而不答.

  但我心里可清楚的很,你指的是班花身上的香水味,Gurlain Samsara.我把头一昂,赌气的看着你,却接触到你满眼的笑意,穿过了我,凝视着她.

  那时,我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你,扰乱你那付闲适优雅的姿态.在你耳边大声告诉你,我已扼抑不住我那倾而出的情意,我再也无法听你谈论有关她的种种,我再也不想只做你的好朋友,我再也无法压抑了!我想在你怀里痛哭一场,那怕只有一分钟都好.

  但,我毕竟还是什麽也没说.如果那时我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但我毕竟也只是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的望着你,直到发现自己紧握的拳头已慢慢松开.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们的友情渐渐变淡了,五个人也很少在一起.

  到了大四,大夥更忙了,B君忙着赶论文,泽也和阿绿回南部老家准备婚事,而你,早已名正言顺的和班花走在一起.只剩我一个,常常孤伶伶的在咖啡管理涂鸦喝咖啡.

  那一阵子,简直是无可奈何的寂寞!也曾经想过随便找个男朋友算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就是不能对你死心,真是一段矛盾的日子啊!

  以现在的角度来看,二十二岁自然是年轻的了,但那个时候的自己却觉得人生能活到二十二岁,也算是到一个程度了!

  毕业前夕,你和校花订了婚,请了全系同学,连续闹了叁天叁夜,大家喝醉了睡,睡醒了再喝.

  我收到了请帖,也接到了阿绿的电话,在典礼前二天内,她打了不下十次,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去,说是你交代的.不过我还是没去我想,你一定知道我为什麽没去,但是你什麽也没说.

  毕业之後,我们各自迈向人生的旅程.阿绿和泽也结婚了,我在广告公司上班,和B君成了同事.而你则在外国银行工作,能够以不到叁个月的时间就升上经理的,大概也只有你这种人了!

  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後,我开始定期的收到一些包裹,每隔两叁个礼拜就一次,每一次都是由化妆品部门的小姐亲自送来,里面装着新上市价格昂贵的香水.

  我问是谁送的,小姐们总是笑而不答.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但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除了你还会有谁呢?这样的出手,这样的作风,不会再有别人了.

  每一次我都默默收下,没有多问,就算是满心疑惑,我也从不打电话给你一探究竟.

  日子久了,香水渐渐不在令我兴奋.我毕竟还是得向现实低头,尽管我是如此深爱着化身香水伴着我的你,但我明白,你是不可能做一辈子的香水情人,而我,也只是想找个好男人嫁了,过平凡的日子.所以我答应了B君的求婚,决心将你忘记.

  订婚的那个夜晚,B君送我回家之後,是凌晨了吧!突然一阵急促的煞车声,停在我面前.从墨绿色BMW走下来的,是穿着亚曼尼西装的你.

  你向我微微一笑,点了根烟,还是当年的Davidoff吧,在黑夜中留下些许星火.我看呆了,以为是梦,你却向我招了招手,笑了起来.我慢慢走向前去,一步一步的走,不敢多想,就这样到了你面前.

  「好久不见了!」你笑着对我说.

  我抬起头仔细的凝视。你眉宇之间的不确定只剩淡淡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神采,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神韵.

  「我来送最後一瓶香水.」你从口袋中掏出精美的CD香水盒,走到我面前,慢慢打开.

  「Christian Dior 的 Dolce Vita」我说

  你笑了起来.

  「Dolce Vita是义大利文,中文是甜蜜的日子,恭禧你订婚了.」你又向我跨了一步.

  我什麽也没说静静的看着你,你摸着我的头发说:「你长大了好多.」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望,眼里满是哀愁.

  你一昂头,又重新笑了起来说:「我教你正确的香水用法吧!」你从香水盒中拿出 Dolce Vita,「先擦在耳後.」你轻轻将香水抹在我的耳後,一股清爽的感觉油然而生.「再涂在颈上和手上的静脉.」你向後退了一步,将香水 在空中,向我张开双臂说:「最後是从香水中走过.

  我满眼泪水,看着在香水雾中模糊的你,突然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你,哭着说:「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幸福!」你轻轻的搂住我,低下头在我耳畔说:「再见了.

  dear,写到这里,也该是个段落了.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嫁给爱着我的B君刚刚下着的雨,好像已经停了,我心里激动难忍的情绪也以平复.将过去清清楚楚的写下来,心里舒服多了!

  我明白这是一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那麽,再见了.
 


洛神红茶
 

  念高叁时,爱上了洛神红茶。为什麽爱?我却说不上来。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习惯到根本不能习惯没有洛神红茶的日子。那其实是一段平淡无味的岁月,日子像条直线,没有高低起伏。生活中的唯一味道,就是洛神红茶。
  我在外面租房子。

  四坪左右的房间,书桌左边的窗户外是长荣女中,右边的窗户外也是。书桌的後面有张单人木板床,其馀的空间被教科书和参考书所填满。偶尔还会有住在家里的同学寄放在我这儿的PLAYBOY。我生活的空间很简单,於是生活的形式也不得不简单。

  衣橱呢?

  算了,那东西没必要。反正每天都得穿同样的制服。聊表安慰的是,制服还有分夏冬两季。所以日子虽然没有起伏之分,却有冷热之别。正如我的心情般,没有起与伏;只有冷与热。

  其实我住的地方,以现在而言,算是违建。因为是顶楼加盖。人不能做到顶天立地,起码住的地方也该顶天。顶天的房间,夏天更热,冬天更冷。古诗有云:"春江水暖鸭先知",而我对气候的反应,可能还比鸭子敏锐。

  每天放学後,坐在书桌前,我都会冲杯天仁的洛神红茶包。它伴我K完法拉第定律、亚佛加厥学说和卡氏座标的叁维直线方程式。书愈难念,茶愈喝得凶。喝到後来,我常忘了是为了念书而喝茶,还是为了喝茶而念书。

  房东住我楼下,有一个太太,叁个小孩。该怎麽形容我的房东呢?和蔼?和气?和善?随和?……好像任何跟"和"字有关的形容词都不贴切。因为我几乎从来都没有看见他笑过,即使只是微笑或浅笑。但他对我的关心,却远超过我每个月付给他的房租的价值。我甚至相信,如果我没付他房租,他也依然会如此。不过虽然我是自然组的学生,但我只在学校做实验,不敢对房东做实验。

  房东太太就很好形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可用跟"和"字有关的形容词。她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妇女,没有工作,常拿些手工艺回家赚点外快。叁个小孩中,老大是个小我一岁的女孩,念五专二年级。老二和老么都还只是国中男生。

  说说我跟房东女儿第一次的见面吧!在八月某个酷热的晚上,我下楼缴房租。"1500?我没零钱ㄋㄟ。明天再拿钱上去找给你?"房东太太应门微笑说道。"嗯…我可能需要这些零钱吃饭,能不能…"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呵呵…好吧。我出去买东西找开,你先进来坐一会。"

  房东太太请我在客厅坐下,并打开电视机,然後下楼去。电视机里的女歌星卖弄风骚地扭动臀部唱着歌,大概是想转移观众对她歌声的注意力。我有点受不了,只好起身四处看看。这是一间很典型的30坪公寓,叁房两厅一卫,没什麽陈设,却有点凌乱而拥挤。房东太太对我也真是放心,现在屋里没人,难道不怕我偷东西?

  "Do…Re…Mi…Do…Re…Mi…"

  咦?怎麽还有杨林的歌?更夸张的是,还唱得比杨林难听。顺着歌声,我又来到浴室门口,也听到了夹杂在歌声中的水流声。"妈!浴巾在哪?"一个女孩突然打开浴室的门,大声喊着。我吓了一跳。不过不是因为她的歌声或叫声,而是因为她的穿着。她只穿内衣裤。而内衣者,胸罩也。

  在我来不及判断她的内衣品牌与罩杯大小时,她又尖叫了一声,迅速地关上门。我有点不知所措,红烫着脸回到客厅的沙发。电视机里的女歌星刚唱完歌,摆着一副好像刚被雷电劈到的姿势。时间彷佛静止…浴室的水流声和歌声也静止。唯一活动的,大概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我的心跳。

  所以当房东太太开启铁门回来时,我像是只突然被惊吓到的猫般,直立起身子。

  "喏…300块找你。别客气,坐着看电视呀!"房东太太依旧微笑着。
  "嗯…谢谢。我该上楼念书了。"做了亏心事的人,当然想逃离案发现场。
  "别一天到晚念书,再坐一会,我去切点水果。"
  她没发觉到我的异样,提着可能是刚刚下楼买的东西,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传来用刀子切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却让我觉得有点心惊胆颤。
  "来…这是刚买的西瓜,你吃吃看。"房东太太用牙签串起一片西瓜,递给我。
  "嗯…谢谢。"红色的西瓜,让我联想到我的脸是否也如此鲜红?
  "蓉!… 蓉!…赶快洗完澡出来吃西瓜。"
  房东太太即使扯开喉咙喊人,也是微笑着。

  "妈!…你…你来一下。"浴室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响亮,却有点迟疑。
  房东太太只是把头别过去,提高音量说:"要拿什麽呢?直接说啊!"
  "你来就是了嘛!"浴室里的声音好像顿了顿足。
  房东太太走到浴室旁问:"到底要拿什麽?"
  "…………………"我听不到浴室里的声音,她会告状吗?
  我拿着牙签的手,似乎有点发抖。该马上溜吗?
  "浴巾我昨天刚洗,晾在阳台。真是的,拿浴巾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房东太太一边嘟哝说着,一边推开了阳台的门。

  "西瓜甜吗?"房东太太又回到客厅的电视机前。
  "嗯…很甜。"我心虚地应着。
  还好,她不是问她女儿的身材好吗?这让我松了口气。
  "课业很重吧!?听我先生说你总是念书念到很晚。"
  "没办法,已经升上高叁,明年就得参加联考了。"
  "书要念,身体也要顾好。以後可以常下来看看电视,不要客气。"
  "好的。林妈妈,我想我该告辞了。"
  "再坐一下嘛!你还没见过 蓉吧!?待会介绍你们认识。"

  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已经不只见过 蓉的"面"了。

  "蓉!…你洗很久了喔!…快出来!妈介绍蔡同学给你认识。"
  我是急着想跑上楼, 蓉大概却是拖着不想走出浴室。
  经不住房东太太再叁催促,浴室的门终於缓缓开启……

  "我的大小姐,你澡洗得有够久。快来吃西瓜。"
  蓉低着头,缓缓走到房东太太身旁坐下。
  " 蓉,干嘛低着头?看到帅哥不好意思吗?呵呵…"
  房东太太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
  "她叫 蓉。玉字旁,秀气的秀;草字头,容貌的容。"
  "嗯…你好。我叫志鸿,志气的志,江边一只鸟的鸿。"
  蓉勉强挤了一个笑容,然後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移到了电视机。

  "呵呵呵………"房东太太指着电视上的胡瓜,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蓉却不觉得哪点好笑?
  "我该去洗衣服了,你们聊聊。蔡同学,吃完西瓜才可以上楼喔!"
  说完後,房东太太就起身往阳台走去。

  少了房东太太当润滑剂,我和 蓉同时把电视机当作视线的避难所。遥控器、我、 蓉,刚好构成一个正叁角形,而叁角形的重心就是那盘西瓜。该来的总是要来,因为有节目就会有广告。就像有鲁莽就该有道歉一样。

  "嗯…嗯…刚刚…真对不起。"我终於想通了这层道理,鼓起勇气向 蓉道歉。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蓉的声音出奇地低,很难想像她刚刚在浴室里引吭高歌的雄风。

  "你家蛮…嗯…蛮不错的。"随口胡诌了这麽一句,打发看广告的时间。
  "你就是楼上刚搬来的一中学生?" 蓉的开场白,比我有意义多了。
  "对啊!原先租的地方房租涨了,因为那个房东说他儿子想吃猪肉。"
  "想吃猪肉跟房租涨价有什麽关系?"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钱帮他儿子买猪肉啊!"
  "呵呵呵………" 蓉突然笑得不可遏止。

  尴尬的天敌,果然就是笑声。 蓉一笑,我僵硬的表情终於得到了松弛。

  "你说你叫蔡志……?"
  "志鸿。江边的一只笨鸟。"
  "呵呵…哪有人说自己笨的。"
  "我这是就事论事,不是做人身攻击。"
  我也笑了笑,用牙签插起了一片西瓜。

  "你觉得我歌唱得怎样?"
  "嗯…不错。丹田很好。"
  我原本想说:与她的身材相比,她的歌声实在不算什麽。
  不过我仍然保持只在学校做实验的习惯,不拿自己的生命做实验。
  "跟你说喔!下个月我们学校有歌唱比赛,我有报名ㄋㄟ。"
  "嗯…那你要多加油,你很有希望。"
  "呵呵…谢谢你的鼓励。"
  果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听不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希望看别人得奖。

  吃完了最後一片西瓜,我擦擦嘴巴,准备上楼。
  "你一定很喜欢吃西瓜,对吧!?不然怎麽有办法一个人吃下一整盘西瓜。"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都没吃。"
  刚刚太紧张,急着想完成房东太太交付的任务,不知不觉间,竟吃掉一盘西瓜!
  "呵呵…没关系。下次我妈买西瓜时,我再叫你下楼来吃。"

  上了楼,脑海里还一直存在着 蓉突然打开浴室的影像。
  於是我闭上眼睛,收敛起心神。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努力地回想。
  红潮虽然已从我的脸上褪去,却出现在我的考试卷中。
  因为隔天的物理考试,我只考48分。
  原来看到女孩子的胸罩,就是一种"凶兆"。

   之後的日子,仍然跟以前一样,只是偶尔会想念起 蓉的笑声。
  可能是遗传吧!她的笑声和房东太太一样,都令人感到温暖而舒畅。
  如果真的可用阳光来形容笑容的话,那麽 蓉就像朝阳;而房东太太则是夕阳。
  房东虽然像阴天,但仍让人觉得凉爽。
  不像我的物理老师一天到晚下雨刮风兼打雷。

  又拿起一包天仁的洛神红茶包,走出房间冲热开水时,却发现开水没了。
  再等等吧!房东每天都会亲自烧开水,然後提上楼来加入热水瓶中。
  我还是回到房间,继续演算那道数学题目。
  算了叁遍,每遍的答案都不一样。大概是茶瘾犯得凶,心浮气躁吧!
  头昏脑胀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
  我兴奋地拿起茶杯,打开房门,却看到蓉把热水倒入热水瓶。

  "嗨!江边的笨鸟!" 蓉笑着跟我打招呼。
  "咦?怎麽是你?房东呢?"
  "我爸妈去吃喜酒,我爸交代我今晚要烧开水提上楼给你们喝。"
  "嗯…你爸真好。希望你不要向你爸说你想吃猪肉。"
  "呵呵……你果然是只笨鸟。"

  "你知道吗?你住的房间以前是我在住的!"
  "真的吗?难怪我总觉得我的房间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呵呵…大笨鸟。"
  "那间…" 蓉指着我隔壁右手边的房间:
  "以前是我大弟住的,现在住个二中学生。"
  "嗯…那麽我左手边的房间自然是你小弟以前住的罗!"
  "呵呵…你不笨嘛!现在住的是你学弟,今年升高二。"
  "嗯…那我们算是很有缘了。"

  "你在泡什麽?"
  "洛神红茶。要喝吗?"
  "好呀!谢谢。我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我打开房门:"你先进去随便坐,我再泡杯洛神红茶给你喝。"
  "你不用先收拾一下吗?万一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呢?"
  "不用啦!我的房间秉持你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既单纯又乾净。"
  "呵呵…你真会说话。"

  "你房间东西好少喔!都是书。"
  "嗯…没办法,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你说话怎麽都是嗯啊嗯的,真好玩。呵呵…"
  ""嗯",发语词,无义。就像"夫"或"盖"之类的语首助词,都无意义。"
  "呵呵…你一定念书念到脑筋有问题。"
  "嗯…我脑筋是有问题,不过跟念书无关。"

  我把一杯洛神红茶递给她:"喝喝看吧!"
  蓉象徵性地吹开杯口冒出的热气,喝了一口:"哇!酸的!"
  "会吗?"我也喝了一口,纳闷地问:"不会啊!哪会?"
  "呵呵…看来你不只脑筋有问题,连舌头也有问题。"
  "是吗?"我再仔细地喝一口,除了茶叶特有的涩味外,我实在不知道何谓酸?
  "可能是你已经喝习惯了吧!" 蓉帮我下了结论。

  习惯?什麽叫习惯?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
  在校门口那家贵死人的早餐店跟一堆人挤着买馒头和豆浆;
  傍晚六点半放学回来,
  到长荣女中附近包个便当,顺便看看青春亮丽的高中女生;
  晚上十点半下楼去巷口面包店买条刚出炉的鸡蛋吐司,
  然後在旧书摊翻翻过期的时报周刊;
  凌晨十二点在顶楼阳台种满芦荟的花盆旁边,
  诅咒物理老师将来的儿子没屁眼,或是他将来根本没儿子。
  对我而言,这才叫习惯。
  而洛神红茶是我的生活,不是习惯。

  因为如果习惯变了,我的生活只会变得不习惯;
  但是如果生活变了,我就会变得不习惯生活了。
  若真要说喝洛神红茶只是习惯,那麽习惯一定是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因为习惯不仅可以影响我对生活的忍耐度,让我失去喜怒哀乐的情绪;
  习惯也能影响我的味觉。

  从那以後,我每次喝洛神红茶时都会顺便想起 蓉,
  并试着体会 蓉所说的"酸"。
  也许是因为 蓉的笑容太甜美,我根本体会不出洛神红茶的酸味。
  後来我甚至开始不在洛神红茶中加糖。
  而蓉自然也随着洛神红茶而进入了我的生活。

  那年的中秋节,有叁天连假,我却没回家。
  房东上顶楼阳台浇花时,看到了我。
  "你怎麽没回家?"
  "我想多念点书。"
  "那晚上记得下楼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嗯…这……"
  "就是这样了。"

  房东的好意,我不好意思拒绝,但又鼓不起勇气下楼按电铃讨饭吃。
  在犹豫间, 蓉上楼来敲我的门:
  "大笨鸟!吃饭罗!"
  "嗯…我…嗯…"
  "还嗯什麽?我们在等你ㄋㄟ。别不好意思,一起吃饭吧!"
  蓉半推半拉地带我下楼。

  "爸!笨鸟下来了。"
  "蓉,怎麽可以叫人笨鸟?要叫蔡大哥。"
  "蔡大哥……" 蓉刻意拉长了"哥"的尾音,并朝我吐了吐舌头。
  "蔡同学,坐下来吃饭吧!千万别客气喔!"房东太太很温柔地说着。
  席间的闲话家常,并没有刻意绕着我打转,也许对她们而言,我不像是客人。
  中秋节晚上的这种吃饭方式,让我有属於这个家庭中一份子的错觉。

  倒是在饭後,房东太太询问着我的家庭背景和求学状况。
  偶尔房东会补问一句,而 蓉总是专注地聆听,并扮演着搅局的角色。
  "爸!我们上顶楼去放鞭炮好吗?" 蓉开口询问房东。
  "好吧!不过不要吵别到人。"
  "耶!笨鸟,上楼吧!"
  在房东刚要纠正蓉时,蓉拉着我和她的两个弟弟,拿了鞭炮便往楼上跑。

  在顶楼放鞭炮是很惬意的,而且冲天炮的目标可以直指月亮。
  蓉是那种人家吃米粉而她在喊烫的那种人,喜欢放鞭炮,却又不敢放。
  每当拿起香要点燃冲天炮时,她的手便会发抖,使得那支香看起来像钟摆。
  "蔡大哥,我们朝她们放冲天炮好吗?"
  蓉的小弟指着一群在长荣女中操场散步的人。
  "不行啦!爸说不能吵到人的。" 蓉的大弟毕竟年纪比较大。
  "没关系,我们是放鞭炮"打"人,不是"吵"人。"
  "呵呵…臭笨鸟,我弟弟们会被你带坏。"
  蓉虽然嘴上这麽说,但最後点燃冲天炮引信的人,却是她。

  放完了鞭炮,蓉的弟弟们便下楼去了。
  而蓉则靠在阳台上的围墙看着月亮,嘴里还哼着歌。
  我往她走过去,蓉回头说:
  "笨鸟,中秋节快乐!"
  "嗯…你也中秋节快乐。"
  "今晚的月亮美吗?"
  "今晚的月亮…嗯…真是圆啊!"
  "呵呵…大笨鸟,讲这种无聊话。我要下楼了,晚安。"

  连假的第二天,台风直扑台湾西南部,在顶楼的我,有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在风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笨鸟!你下楼来避一避好吗?"
  "已经很晚了,不方便吧!?"
  "我跟我爸说过了,他说你今晚可以在楼下睡。"
  "嗯…可是…可是…"
  "快啦!我们还可以一起玩扑克牌呀!"
  蓉一直催促着,我只好穿上外套,跟她共撑一把伞下楼。

  房东和房东太太都已经睡了,我、 蓉、和她的两个弟弟,
  坐在蓉房间的双人床上玩起桥牌。
  蓉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差不多大小,而且巧的是,刚好在我房间正下方。
  她的房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墙壁还漆成粉红色的,贴了几张杨林的海报。
  她自豪地说是她自己漆的。

  在玩桥牌前,蓉偷偷告诉我:"待会我们一组,"然後放低音量:
  "玩牌时,拉头发代表黑桃;摸眉毛代表梅花;指心脏代表红心。"
  "那方块Diamond呢?"
  "那就指你好了。Diamond有"呆"的音,反正你叫笨鸟嘛!"
  "你跟自己的弟弟打牌也要出老千?"
  "当然要罗!事关一只手扒鸡。而且赌场无姊弟,记住了。"

  有了这种"默契",我和蓉在玩牌时便占了上风。
  蓉兴奋之馀,又开始唱起:"Do…Re…Mi…Do…Re…Mi……"
  我再听了一次,果然 蓉的歌声中,可以被称赞的,只有丹田而已。
  咦?我今晚怎麽不想来杯洛神红茶呢?
  望了望蓉,也许不是我不想喝洛神红茶,而是已经喝得过瘾了。
  因为蓉就是我的洛神红茶。

  隔天下午上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石绵瓦做的屋顶,被强风掀去了一角,雨水顺势入侵,
  导致我的房间内积了5公分左右的水深。
  我拿了张纸,摺了一艘船,让它在我房间航行。
  "你看这样像不像"汪洋中的一条船"?"
  "臭笨鸟!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的书都被淋湿了!"
  蓉先把我的书搬到高处,然後下楼拿水桶和瓢子,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光,
  再拿着抹布,弯下身子,跪在地上擦乾地板。

  "呼…弄好了。记得要拿书去晒喔!"
  蓉擦了擦汗,松了一口气。
  "嗯…谢谢你。"
  "谢什麽谢,一场电影就好了。"
  "什麽电影?"
  "还装蒜?当然要请我看一场电影罗!真是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当天晚上,蓉又来叫我下楼去吃赌桌上的战利品——手扒鸡。
  蓉留了鸡腿给我,看着她弟弟们很想吸住口水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心虚。
  然後她跟房东夸大屋顶的损坏程度。
  "爸!你要快点叫人来修啦!"
  房东很快地修好屋顶,并自动把房租调降100元。

  挑了一个比较没有念书压力的星期天,我请蓉看场电影。
  "我带我同学去,不介意吧!?"
  "她自己付钱,我就不介意。"
  "呵呵…笨鸟你真小气。"
  "你喜欢看什麽类型的电影?"
  "我喜欢周润发,他演的我都看。"
  所以,我是跟两个女孩子去看枪战片。

  "我同学长得如何?"
  "唉……"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喂!臭笨鸟!你怎麽可以这样!"
  "她是你同学,是身份问题;她长得如何,却是面子问题。不可混为一谈。"
  "呵呵…你又在乱掰了。"
  "你也真是!我批评你同学的长相,你还笑得出来?可见你们的友谊有问题。"
  "臭笨鸟!你欠骂!"
  欠骂的不知道是谁,因为这场电影是一人出钱,叁人看戏。

  接下来是一段寒冷的日子,此时的洛神红茶不仅仍是生活必需,还可带来暖意。
  就像蓉叁不五时地买些热呼呼的红豆饼上楼来找我一样。
  "这里真的好冷!"蓉总是呵口气在手掌,然後双手摩擦着。
  "嗯…习惯了就好。反正是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呵呵…笨鸟,千万不要感冒了喔!"
  "嗯…不会的。我没时间感冒。"
  "别逞强。还有窗户别开那麽大,你那麽喜欢看长荣女中的学生吗?"
  後来, 蓉乾脆把我放在窗户边的望远镜给"借"走。

  当天气开始让我脱掉外套时,我才惊觉联考脚步的迅速。
  随着联考一天一天地逼进,压力便一磅一磅地往身上加。
  念书的时间拉长,而洛神红茶则喝得更凶。
  唯一的消遣,大概只有 蓉上楼来浇花时,跟她聊一下天。
  然後一起喝洛神红茶。
  蓉虽然不再抱怨洛神红茶的酸,但我隐约可以从她的眉间读到洛神红茶的酸。

  联考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拾准考证和文具时, 蓉来敲门:
  "喂!大笨鸟,明天考试别紧张喔!"
  "嗯…尽力而为了。"我开了房门应道。
  "今晚早点睡,明天不要爬不起来。"
  "嗯…好的。"
  "那我下楼了,记得别紧张喔!"
  "等等!再陪我喝……一杯洛神红茶?"我硬生生把"最後"两字吞入肚子里。
  "呵呵…当然好呀!"
  我又将一杯洛神红茶端给 蓉,然後问道:"你还是觉得洛神红茶是酸的吗?"
  蓉慢慢地喝了一口:"唉…大笨鸟,你没救了。洛神红茶真的会酸。"

  那天晚上,我其实是睡不着的。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即将随之而来的离别。
  脑袋里装满的不是明天考试要用到的公式,而是离别前夕的不舍。
  勉强睡了一下,睡梦中竟然出现 蓉!
  她在梦中还跟我说:"当君考完日,是妾断肠时。"
  醒来後,我决定把剩下的洛神红茶包泡完。

  联考完後,虽然可以挣脱掉束缚我叁年的锁,但我并没有特别兴奋。
  因为我同时也失去住在这个顶天房间的理由。
  也许,我的生活将失去洛神红茶的味道。
  而伴随洛神红茶而进入我生活中的 蓉,是否也会失去?

  打包了行李,准备离开洛神红茶。不,我是说离开这个地方。
  而所谓的行李也只不过是一堆书而已。
  这里的一草一木,从不属於我;
  属於我的,只是洛神红茶的味道。但我又带不走。
  由於不是很习惯道别的场面,所以我昨晚已跟房东跟房东太太"知会"过了。
  幸好蓉那时不在,不然我不知道当我说再见时,是否能如此轻易?

  可悲的习惯又让我在今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但以前的离开总是可以回来,
  这次呢?今天其馀的习惯怎麽办?
  傍晚六点半该在哪里包便当?晚上十点半该在哪里买条鸡蛋吐司?
  凌晨十二点又该在哪里诅咒物理老师呢?
  想把这串钥匙放入房东的信箱内,但钥匙就像有千斤重般,让我不能轻易放下。
  但我又没有重新拿起这串钥匙的力气,或者该说是勇气。
  彷佛对我而言,这串钥匙不只是钥匙,而是我归属这里的理由。

  "喂!江边的笨鸟!你要走啦?" 蓉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
  "嗯…是啊!你今天没上课?"我仰起头,望着在五楼的她。
  "果然是笨鸟,我放暑假了呀!"
  "嗯…"
  "反正你已考完试,多留几天再走好吗?"
  "这样不好意思吧!房东又不会再收我的房租,而且你们也得找新房客。"
  "…………" 蓉在五楼沈默着。
  我则在一楼沈默。
  虽然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但我没藉口上楼,她也没下楼的理由。
  这情景,很像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在电视机前的僵持。

  "嗯…那麽…再见了。"有沈默就得有开口,就像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一样。
  "再什麽见,你以後还是可以常来玩呀!"
  "嗯…好啊!"
  "你的发语词要记得改喔!别老是嗯啊嗯的。"
  "你也是一样,在浴室脱衣服前,要先看看有没有浴巾喔!"
  "臭笨鸟…臭笨鸟…臭笨鸟…………"
  蓉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但声音却愈来愈小。

  再见了,洛神红茶。
  再见了, 蓉。

  念大学後,慢慢戒掉了喝洛神红茶的习惯。
  可能是因为书开始念得少,所以洛神红茶也跟着喝得少。
  大叁时,有次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Do…Re…Mi…Do…Re…Mi……
  我突然怀念起洛神红茶的味道,骑着机车跑遍附近的商店,
  却不再发现天仁的洛神红茶包。
  原来逝去的,不仅是那段"春江水暖我先知"的岁月,还有洛神红茶。

  既然洛神红茶已不再是我生活的味道,那麽 蓉也应该离开我的生活了吧!
  这期间,认识了不少个女孩子,我总是试着把这些女孩子想像成饮料。
  大多数女孩对我而言,就像是汽水,既甜又不能解渴。
  我贪图的,也许只是汽水所带来的清凉吧!
  偶尔也会有女孩像红茶,但加了糖的红茶,
  也还是太甜。

  告别了青涩的洛神红茶,在考上研究所後,我渐渐地喝起苦涩的咖啡。
  因为研究生日夜颠倒的生活,常需要靠咖啡来提神。
  但我只会为了念书而喝咖啡,从不会为了喝咖啡而念书。
  青涩的日子,当然也被苦涩的日子所取代。
  但喝咖啡只是习惯,并不是生活。

  去年某一个仲夏的夜晚,独自去逛夜市。
  经过一个卖香水的摊位,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江边的笨鸟,你也来逛夜市啊!" 蓉的声音很兴奋。
  "你怎麽也会在这里?"我的声音虽然也是兴奋,但却带点不解。
  "我来卖香水呀!呵呵…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也真是的,这麽久了都没半点消息。"
  "你在念书还是工作?顺不顺利呀?日子过得好不好?"
  "你有女朋友了吗?怎麽没带女朋友来逛街?"
  蓉劈哩啪啦地说着,我却只是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送你一瓶香水。这是有大吉岭茶香的香水喔!"
  "以後你就只是大笨鸟而已,不再是"臭"笨鸟了。"
  "这叫 BALGARI POUR HOMME 啦!义大利名字,你听不懂的。"
  蓉依旧兴奋,招呼客人之馀,还送我一瓶香水。
  "嗯…谢谢。"
  "嗯啊嗯的,你的发语词还是没变。呵呵…"
  "嗯……"

  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我便告诉 蓉我先去逛逛,待会再回来叙旧。
  "你要马上过来喔!我快收摊了。" 蓉微笑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不知怎地,我用比平常慢了好几倍的速度在夜市晃了一圈。
  每走一步,便更思念洛神红茶的味道。
  但就像青涩的日子不可能重来一样,我的舌头也丧失了对洛神红茶味道的记忆。
  原来跟我告别的,不仅是青涩的日子和洛神红茶青涩的味道,还有青涩的恋情。
  脑海里涌上第一次见面时,我急着想跑上楼,而她却拖着不想走出浴室的往事。
  蓉那时不得不走出浴室面对我,但我现在却可选择绕路避开她。

  绕了路,经过一个凉水摊,竟然看到上面写着:"洛神红茶"。
  心头一惊,我忍不住买了一杯洛神红茶。
  只喝了一口,眉头便已纠结。
  洛神红茶的味道,嗯……?
  果然微酸。
 
7-11 之恋(Girl 篇)
 

  我知道他其实已经很久了,但开始注意他,却是在一个星期前。
  我读夜校,白天当7-11早班工读生。

  他看起来也是个学生,总是背个书包,但书包里好像是空的。他很斯文白净,却有不相称的胡渣,还有那台老旧破烂的野狼机车。

  他总在十点零五分,进入店里。进店前,他会推一推眼镜。然後拿一份民生报,以及一瓶蓝色利乐包低脂鲜乳,20元的那种。他总会刚好给我30元,而且是两个十元硬币与两个五元硬币。

  我习惯性地问他,"需要袋子吗?"

  他总会笑一笑,然後摇摇头。

  接着把报纸夹在左手腋下,右手以姆指、无名指、小指,拿起鲜奶,

  以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根吸管。

  我习惯性地把发票放在他摊开的左手掌上,并感受到他手掌的馀温。

  他又会笑一笑,然後点点头。

  他总会在7-11门口,看着来往的车辆,然後进入一种沉思的状态。

  喝完鲜奶,他会将包装纸压平,再放入垃圾桶。

  他总会把报纸放在座垫,跨上机车,屁股坐在报纸上,踩动车子走人。

  临走之前,他还会再看我一眼。

  当我意识到他的眼神,我总会 腆地笑一笑。

  昨天早上,他的习惯一如往昔。

  我已经打好一张30元的发票,在柜台等他。

  他竟然递给我一张百元钞票,我愣住了。

  我们互望了数秒钟,他才开口问道:

  "小姐,不用找钱吗?"

  不知怎的,我们同时觉得好笑,於是笑声充满了整间7-11。

  他又说:"小姐,笑也笑完了,还是得找钱吧!我午餐就靠它了。"

  我不好意思地拿出70元给他。他又得理不饶人地问:

  "小姐,明天不会又忘了找钱吧!?"

  我笑着回答:"我一定准备好70元等你来找。"

  其实昨天是我在那家7-11的最後一天,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伴读工作。

  我准备了一张50元钞票,和两个十元硬币。

  我在那张蓝色钞票的孙中山肖像旁,轻轻写下我的姓:"张"。

  那是昨晚电视上的影片给我的灵感。

  我拜托新来的小姐,当她看到戴黑框眼镜、穿黑色球鞋、背黑色书包的他时,请她务必找给他这70元。

  因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

  我今天发现,让我伴读的那个小男孩,笑容跟他竟会如此相似。

  我突然好怀念起那充满了整间7-11的笑声。

  他知道我姓张吗?我在心里轻轻地问着。
 
7-11 之恋 (Boy 篇)
 

  我知道她其实已经很久了,但开始注意她,却是在一个星期前。
  我是成大研究生,她是那家7-11的早班员工。

  她看起来也是个学生,因为7-11制服掩不住那股清纯的学生气息。

  她很温柔秀气,有一头长发,还有白净的皮肤。

  我十点出门,骑上那台烂野狼机车,然後在十点零五分,到了那家7-11。

  进店前,我喜欢推一推眼镜。因为我想看清楚她。

  我会拿一份民生报,因为我喜欢看体育新闻。

  以及一瓶蓝色利乐包低脂鲜乳,20元的那种。

  早餐这样刚好,吃多了中午不饿,吃少了早上会饿。

  前阵子不小心打破了个陶瓷扑满,多出了一堆十元硬币与五元硬币。

  正好趁此机会消耗它们。

  我将两个十元硬币与两个五元硬币拿给她。因为我讲究公平。

  她总会亲切地问我,"需要袋子吗?"

  我则用笑容回报她的热心,然後摇摇头。因为举手之劳做环保。

  我把报纸夹在左手腋下,右手以姆指、无名指、小指,拿起鲜奶,以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根吸管。因为我对我的指头也讲究公平。

  她总会把发票放在我摊开的左手掌上,我感受到她手指轻触的馀温。

  我满足地笑了一笑,然後点点头,谢谢她的细心。

  我会在7-11门口,看着来往的车辆,然後思考实验的进度。

  喝完鲜奶,我会将包装纸压平,再放入垃圾桶。我实在很环保。

  我把报纸放在座垫,因为没篮子。

  跨上机车,屁股坐在报纸上,踩动车子走人。

  临走之前,我还会再看她一眼。

  她彷佛意识到我的眼神,然後她总会腼腆地笑一笑。

  昨天早上,我的习惯一如往昔。

  但我的硬币已经没了,只好拿张百元钞票。

  我递给她这张百元钞票,她竟然愣住了。

  我们互望了数秒钟,我才开口问道:

  "小姐,不用找钱吗?"

  不知怎的,我们同时觉得好笑,於是笑声充满了整间7-11。

  我又说:"小姐,笑也笑完了,还是得找钱吧!我午餐就靠它了。"

  她不好意思地拿出70元给我。我又得理不饶人地问:

  "小姐,明天不会又忘了找钱吧!?"

  她笑着回答:"我一定准备好70元等你来找。"

  我戴上我的黑框眼镜,穿上黑色球鞋,背上空的黑色书包。

  因为我是学生,总得背个书包。书包里只有我实验室的钥匙。

  我今天特地又带了一张100元钞票。

  我在那张红色钞票的孙中山肖像旁,轻轻写下我的姓:"蔡"。

  那是昨晚电视上的影片给我的灵感。

  新来的7-11小姐告诉我,昨天是她在那家7-11的最後一天。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薪水较高的伴读工作。

  然後找给我这张50元钞票,和两个十元硬币。

  她果然遵守我和她之间的约定。

  我拜托新来的小姐,如果可能,请她务必转交这张百元钞票。

  我今天发现,那个新来的小姐,笑容跟她竟会如此相似。

  我突然好怀念起那充满了整间7-11的笑声。

  她知道我姓蔡吗?我在心里轻轻地问着。
 
围巾
 

1
  今年耶诞,为了参加娟的婚礼,翻箱倒柜去寻找那件第一次当伴娘时所穿着的礼服。在衣橱上面的角落里,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红漆木盒。已经有五年了吧!我从未开启它。如今,按捺不住心中的那股激动,我终于打开了这个木盒。首先映入眼的,就是一条围巾。

  这是一条米黄色的围巾,比一般的围巾要长一些。那是我十年前一针一线为心爱的你所织的,共花了我两个月之久,原本是想送你当作耶诞礼物。如今,它依然安静地躺在这尘封已久的盒子里。伴随它的,只有你曾写给我的信件,还有我们曾经疯狂年少的所有回忆。

  十三年前,你、我、娟和小邱四人,同时由偏远的滨海小镇,跑到台南来念书。我念家齐,娟念家商,你和小邱则念一中。虽然我们是国中同班同学,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熟悉。我只知道,你和小邱都是国中时的优秀学生,小邱还是全校的模范生。而你,总是显得鬼灵精,甚至带点邪气。

  高二时,在一次回家的途中,我和你在公车上巧遇。那一年,正是哈雷慧星即将造访地球的前夕。你拿着园游会的邀请卡,坐在我的旁边,我大吃一惊。在这之前,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过。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你开始诉说你高中生活的点滴,我发觉你真的是健谈而有趣,而我也不自觉地被你的笑声所吸引。以往我总是归心似箭,如今,我却埋怨家住得不够远。下了车,我们约好明天要坐的班次,我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娟要考试,不能陪我回家;也许,如果不是因为你手上刚好有张园游会的邀请卡,那么,即使我们巧遇,我们也无法坐在一起。在那年的耶诞前夕,你寄了张卡片给我,我彷佛还记得收到那张卡片时的兴奋。连续好几天,我总在半夜里跑到阳台上去偷笑。那时,世界上并没有一种叫做BBS的东西。虽然你知道我住哪,但你不敢来找我,因为七个家齐美女的闺房,岂是你这个一中臭男生所能乱闯。虽然我也知道你房东的电话,但我并不敢打,因为在那还没有解严的时代,我实在是没有像陈文茜的那种勇气。于是,我们只有靠书信联络。你很聪明,我收到你的第一封信时,你只在信尾说,『8:30,一中校门口见』。距离一中的园游会,只剩下一天了,我根本没有向你说"不"的机会。事实上,我也不愿意说不,因为,我实在很想再看到你。

2

  那天夜里,我失了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希望太阳赶紧升起。对着镜子,我练习着几种表情。我该微笑?浅笑?抿嘴笑?还是呵呵笑?我不知道该用何种笑容去面对在校门口等待的你,我既紧张又在意。一中有两个校区,你在胜利路等我,而我却在四维街等你。原以为世界末日已提早降临,但到了九点半,我却看见你气喘吁吁地跑来。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迎面跑来时,我很想学琼瑶的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在沙滩上飞奔相拥的样子。可是我没有使用训练好的表情,我只是觉得耳根发烫。

  你带着我到处参观,我也看到了小邱,他在你隔壁班。我们三人聊了一会,我开始感受到你们之间的差异。小邱总是那么地正直有礼,充满着模范生的气息。跟他相比,你显得活泼而有朝气、大方而不逾矩。由于我是金庸迷,我直觉地把小邱想像成郭靖,你则被我想像成杨过。而我,究竟是像黄蓉?还是像小龙女?

  该走了,我想坐公车,你却说要用单车载我回去。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让男孩子载我。不过,我并不紧张,因为你总是那么地有趣。坐在你身后,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拒绝你?也许我不是不懂拒绝,而是我根本不想拒绝你。看你卖力地踩着,我下定决心,以后早餐少吃一个蛋饼,宵夜少吃一片吐司。我不希望你单车的后轮,因我而没气。

  往后的日子里,你偶而会写信给我,我也会回信给你。那时候,杨峻荣有一首叫做"情书团"的歌,歌里是这么唱着:"每当我凝望着空白的信纸,总是不知如何告诉你"。可是我拿起信纸时,总是停不下笔。我有好多好多的事想告诉你,我的欢笑与忧虑,我的喜悦与悲戚,我只想告诉你。于是查看信箱是我每天的习惯,而当我握着你的信时,总让我有种满足与幸福的感觉。虽然那时我并不了解幸福的意义。

3

  升上高三了,升学的压力,使我们无法喘息。生活中的唯一喜悦就是看到你的字迹。又是在一个耶诞节前夕,急着去为你挑张卡片时,被反锁在房门外。我好着急,直觉想到能帮我的人,不是锁匠,竟然是你。我鼓起有生以来的最大勇气,拨了第一通电话给男孩子。你还记得吗?当你听到我的声音时,你是多么地讶异。你放下话筒,就立刻赶来我住宿的地方,用了一张电话卡,就解决了这个难题。你也看到了本姑娘的房间,这个第一次,又给了你。

  于是你偶而会来找我,但你从不上楼,一次也没有。我们就在楼下,谈天说地。我们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而且,我很喜欢听你说话。你说话的样子,有一股迷人的魅力,而你的眼神,总是有点邪气。我不自觉地一直凝望着你,而当你终于停住嘴巴,也看着我时,好奇怪,我竟然会感到窒息。

  在联考前夕,你家发生了变故,从此,你的眉间便涌上了很多忧郁。你找我的次数变少了,信也变短了。虽然你的笑容依旧,但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带点邪气的你。在20岁不到的年纪,说喜欢是件很奢侈的事,说爱更是一种浪费。我只知道,我常常想起你,也常常担心你,但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午夜梦回时,在心里呼喊的,也是你的名字。每当拿起你曾写给我的信,以前让我觉得有趣的内容,如今却让我泪如泉涌。原来,为你掉眼泪,竟是如此容易。

  终于放榜了,我理所当然地落榜。小邱上中央电机,而你则考上成大水利。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可以考得更好,但我却暗自庆幸你仍留在台南。我妈希望我早点出去赚钱,可是我好想念大学,经过一番争执,她勉强让我留在台南一年,但不给我补习费。于是我白天在双橡园西餐厅当服务生,晚上则继续念书。虽然我们共同拥有台南的星空,但却从未碰过面,因为我们都搬家了。多少个夜晚,当我打开书本,我承受不住那股思念你的情绪,于是泪水便成为我的书签。

4

  一直到那晚,你和你室友,到双橡园来用餐,我们才终于又碰了面。你是国立大学的学生,而我却只是西餐厅的女服务生,际遇已经有别了。不过,当我递菜单给你时,我又看到了很久很久没见的笑容。那一瞬间,我忘却了所有的不如意,甚至有点庆幸我因为落榜,才能在此与你重逢。

  你和你室友打赌,可以在三句话内钓到我,当然那时你室友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于是你问我:"小姐,可以认识你吗?",我说可以。然后你问我几点下班,我说九点。你说九点餐厅门口见,我说好。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室友吃惊的表情,从此他便把你当天神般地崇拜。而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魂不守舍。客人点牛排,我记成猪排;要红茶,我却给咖啡。因为,我只希望下班的时刻快点到来。

  九点到了,换回便服,理了理头发。我突然发现,我头发变长了,已不再像是清汤挂面。而略施脂粉的脸庞,也彷佛提醒我,我已不再是学生了。我该以现在的样子与你相遇吗?你会嫌弃我吗?你会轻视我吗?面对镜子,我犹豫了。最后,我还是勉强地走了出去。迎接我的,竟然是你那带点邪气的笑容,我才了解,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

  我一直记得那晚,你陪我在双橡园门口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在满天星斗下,送我回家。台南那晚有星星吗?我不知道。但我却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两颗最明亮的星星。那年台南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多,天气竟有一些凉意。你习惯性缩一缩脖子,并将手插入口袋里。我发觉到,你的衣衫真的很单薄。你是个怪人,衣服不喜欢穿多,即使再冷的天气也是如此。就在那晚,我决定为你织条围巾。

5

  我知道你最喜欢蓝色,但蓝色会使得忧郁的你显得更忧郁。因此在挑毛线时,我选了这种米黄色,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围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从此,下班后,念不下书时,织围巾便成了我排解思念愁绪的最好方法。我总在深夜里,一针一线的织着,伴随我的,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西洋老式情歌旋律。我织了两个多月,希望能在耶诞节前送给你。当我想到,你也许可以因此而不再受冻时,我心里就觉得平安喜乐。

  冬至到了,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我们一起吃红豆汤圆。吃完汤圆后,我们的虚岁就满20了。20岁的年纪,大概可以谈谈喜欢,说说爱了。在陪我回去的路上,你又缩了缩脖子,我突然很不忍心。我叫你在楼下等我,然后飞奔上楼,拿起还剩下一点点就可完工的这条围巾,又冲下楼去。我将它围在你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我发现,这条围巾真的太长了,没想到我对你的思念有这么长,于是不知不觉地,把围巾织长了。我只告诉你,这是为我最在乎的人所织的。虽然我并没有告诉你,谁是我最在乎的人,但聪明的你,如果连这点都不会体会,那我就会用这条围巾勒死你。

  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我的眼神已经出卖了我。你似乎也感受到我的心意,于是轻轻地搂住了我。在这之前,你从未碰过我。像是触电吧!电流从我的眼睛,传到你的眼睛,然后到你的手,接着到我的腰,最后蔓延到我全身。于是你又轻轻地吻了我。在这寒冷的耶诞前夕,空气彷佛也已冻结,唯一带来温暖的,只有你的嘴唇、你的胸膛,还有你的呼吸。

  回到房间,脸上的灼热还未退去。我抚摸着这条围巾,因为它上面还残存着你的余温。我决定今晚不能想你,一定要熬夜把它织完,因为我不希望你多忍受一天的寒冷。但这并不容易,因为我的双手仍然因为兴奋和激动而颤抖不已。收拾一下心情,我打起精神,撑着眼皮,在半梦半醒之间,我终于织完了这条围巾,并在围巾的角落里,用蓝色的毛线,绣上你英文名字的缩写j-h-t。

6

  在我因疲累而沈睡时,小邱的来访吵醒了我。我很意外,因为自从联考过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了。说说小邱吧!其实小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远多过你。他总会定期地找我或者写信,和他的为人一样,都是那么地一丝不苟。凭良心讲,他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你优异,最重要的是,他对于我的一切,总是那么地关心与在意。我虽然不聪明,但绝不是笨蛋,女孩子天生的敏锐直觉告诉我,小邱非常喜欢我。跟他在一起,会有一种非常放心的感觉,这点是你最缺乏的,因为我对你始终没有安全感。他总是那么地彬彬有礼,对我的照顾与关怀,更是无微不至。而你,对凡事总是不在意,让人无法捉摸,根本猜测不到你的心意。他绝不会惹我生气;他绝不会让我担心;他也绝不会令我哭泣,而你却常常左右着我的情绪。还记得我老爱把他比成郭靖,把你比成杨过的比喻吗?尽管大家都会选择当黄蓉,但我却只想当你的小龙女。

  小邱特地从中坜跑到台南来送我耶诞礼物,我好感动。记得当初他要北上念书前,一直重复地告诉我,要我好好照顾自己,他也会一直把我放在心底。他能说出这些话,想必也鼓起了非常大的勇气。他到了中央大学后,仍然常用信件和电话与我联系。只可惜,我的心被你完全占据,再也没有丝毫余地。

  平安夜里,正是西餐厅最忙碌的时候,我忙到十点多,才回到家。虽然我已经很累,但当我看到这条围巾,抚摸着蓝色毛线织成的jht,我心里就有股暖意。我好想现在就送给你,但已经太晚了。希望你今晚别出门,因为天气实在很冷,明天一大早,我要亲手送给你。门铃突然在此时响起,娟带着小邱和你,来找我相聚。这是我第二次同时面对小邱和你,小邱还是以前的小邱,而你,却没有让我更熟悉。当我接触到你的目光,想起前天晚上的初吻,我总无法正视你。小邱发现了这条围巾,他以为这是我回送给他的耶诞礼物。他高兴地说,他明天要去爬玉山,没想到我会买条围巾送他御寒。我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而你竟然也跟他说,玉山很冷,带这条围巾才不会着凉。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你和小邱之间的深厚友谊。原来你似乎早就明白小邱对我的心意,于是时常刻意地与我保持距离。那一年的平安夜,气温出奇地低,让我感觉寒冷的,不是天气,而是狠心的你。

7

  我后来常想,如果小邱不是那么地喜欢我,你是否愿意跟我在一起?狠心的你,无知的你,即使小邱是多么完美,我还是只喜欢带点邪气的你。为什么你只顾着别人,却从不考虑自己?为什么你总喜欢将自己封闭,不让我关心你?为什么你始终不了解我对你的心意?为什么你要将我像货品般让来让去?为什么我可以很了解小邱,却根本一点也不懂你?

  又是新的一年的来临,小邱寄了个包里给我,里面就是这条围巾。小邱果然也不是笨蛋,看到我织的j-h-t,他就明白那不是我因他而买,而是我为你而织的围巾。他在信中说你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喜欢为人设想,但却常常饱受误解。他并说你其实日子过得很苦,所以要我以后多关心你。原来,不会误解你而又关心你的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小邱。

  春天到了,然后夏天来了,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你。你回避,我赌气,就这么僵到又一次的联考前夕。如果这次再考不上,我就得到台北去工作了。放榜的结果,比去年更差强人意,去年还有个同名同姓的在榜单上,今年连个同名同姓的也没有。罢了,我该告别台南这个城市了。收拾好行李,在秋天刚来临时,搭上北上的火车,离开伴我四年青春成长的地方。月台上只有娟,没有你。汽笛响起的那一瞬间,我的泪水便像洪水般,轻易地溃了堤。

  台北对我而言,不仅陌生,而且拥挤。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小邱这时离我最近,常常来找我,但我和他都很有默契地不提起你。娟也常打电话来,所以我的日子并不怎么孤寂。这期间,也常有男孩子主动对我表示好感。太帅的,我觉得有点脂粉气;太酷的,我觉得肚子里没有东西;太老实的,我却觉得没有情趣。为什么我如此挑剔?因为我总不自觉地拿他们与你相比。不管他们是如何地优秀,如何地有魅力,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的笑容,能像你一样,紧紧地牵动着我的灵魂;他们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能像你一样,轻易地加速着我的心跳。事实上,我相信没有一个人能像你。即使像你,也不是你。我固执的程度,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奇。

8

  虽然我们分隔两地,但我的心,却仍系着你。娟曾告诉我,你四处兼家教,寒暑假也去打工。那么忙碌的你,是否一切都如意?你的眼神,是否仍有邪气?每当台北下起雨,我就会担心在台南的你。因为固执又变态的你,坚持不穿雨衣。于是雨水打在窗外,却落在我心底,然后总是模糊在我的眼里。而当寒流来袭时,我总会拿起这条围巾,我多么希望你能围着它,而为你带来一丝暖意。抚摸这条米黄色的长围巾,我的泪水便不知不觉地滴在围巾上面的蓝色jht。

  我在台北过了两个耶诞节,然后因为娟的介绍,又回到了台南。旧地重游,我早已不胜唏嘘。我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这时你刚升上大四吧!娟告诉我,你好像已经有女朋友了。但我并不相信,因为你根本不爱自己,又怎会有能力去爱别人?无论如何,再度与你共同拥有台南的星空,仍然是我最快乐的事。你知道吗?离上次的见面,已快三年了。时间过得好快,不是吗?自从与你分别后,我就没有剪短过头发,因此我的头发变得好长。我也摘下了眼镜,换上隐形眼镜。因为你曾说过,不应该让两片玻璃,遮住我的眼睛。如果现在与你相遇,你认得出我吗?也许你已无法从外表上认出我,但如果你凝视我的眼睛,倾听我的心跳,我想你一定能够很快地认出我来。

  下了班,走出公司大门。已到了年底,街上又充满了耶诞的气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形下,我竟然在对街上,看到了等待着我的你。马路上车子很多,你左顾右盼地慢慢走过来,我紧紧地注视着你,我怕一不留意,你又要在我的生命中逝去。马路上的车子啊!可否请你们暂时停驶?让令我魂牵梦系的你,赶快来到我的面前。虽然我和你只隔着一条马路,你跨过这条马路,可能仅需要十几秒钟。但这一刻,却让我等了三年。

9

  你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说我头发变长了。废话,白痴也看得出来。你又说我没戴眼镜,变成熟了。这句还是废话,比白痴还笨的白痴也知道。你再问我最近日子过得好吗?你好可恶,为什么当我再次落榜时,你不问我日子过得好吗?为什么当我在举目无亲的台北辛劳工作时,你不问我日子过得好吗?你可知道,如果现在不是在马路边,那么你胸前的衣服,将会被我的泪水弄湿。为什么我们之间要赌那么多的气?为什么我们得刻意保持那么远的距离?以致于我们的日子,空白了三年的交集。该死的你,又在此时缩了缩脖子,于是当年熬夜织围巾的回忆,又瞬间涌上脑海里。为什么经过三年空白的孤寂,我还是忘不了你?可恨的你,狠心的你,为什么你触动我的心弦,依然是如此容易?

  我们没去吃晚饭,就在马路边聊了起来。我很怕一移动脚步,就会发现这是在梦境里。因为在台北时,我已不只一次做过这种重逢的梦了。岁月并未在你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你依然那么坚强而有毅力,健谈而风趣。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神依然有邪气。我不敢去看表,因为我怕十二点到了,灰姑娘又得变回原形。细心的你,并不提醒我,仍然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在这寒冷的耶诞前夕。

  我回到了住的地方,根本无法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经过了三年之久,难道我们真的都没有改变?你在大学里求学,我在现实社会中打滚,难道我们真的都没有距离?其实有时候我很恨你,为什么你对一切总是毫不在意?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我只希望听到你的声音,为什么你从不给我只字片语?拿出了这条围巾,也许,我终于可以在今年的耶诞节送给你。看到了蓝色的j-h-t,我不禁又开始犹豫。以前年轻时,总是冲动而欠考虑,如今年纪也有一点,便觉得这样送给你,会不会太过随便?最重要的是,这条围巾已经成为我思念你的习惯,没有了它,我又该如何去思念你?

10

  再说吧!等我不再需要思念你时,自然会送给你。今年耶诞,你请我吃晚餐,就在长荣路上的园餐厅。坐在你对面,看着既熟悉却又陌生的你。我试着去找寻过去共同拥有的记忆,也试着从你的眼神中去找寻过去的你。你果然还是你,不管如何忙碌与受打击,你仍然充满活力,你的眼神依旧有邪气。原来你还是杨过,而我也还是小龙女。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今晚我拒绝了TOYOTA的邀约,而来陪你。谁是TOYOTA呢?他是我公司的同事,总是开着一辆红色的TOYOTA轿车,所以我们都叫他TOYOTA。他家世很好,毕业于台大电机,但人却很和气。我这个金庸迷的坏习惯又来了,我一直把他想像成张无忌。因为很多女孩想接近他,可是他总能轻松地回避,就像张无忌的那套武功绝学"干坤大挪移"。他浪漫而多情,却绝不滥情。也许又是女孩子的天生直觉吧!我总觉得他注视我的目光,多了一股温柔,只是自觉平凡的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会对我有兴趣。但他偶而会刻意地"顺路"送我回去,也常常会有朋友"刚好"送他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所以,我慢慢地也了解他对我的一番心意。

  新年又来了,你的大学生活也只剩下一个学期,希望你能平安顺利地毕业。在一个凉爽的三月天,午后下起了雨。TOYOTA坚持要送我,看了看天气,我只好点了头。坐上他的红色TOYOTA,望着下着雨的窗外,我又看到了在对街上等待着我的你。又是相隔一条马路,你在蓝色野狼0.125的机车上,而我却在红色TOYOTA2.0的轿车里。我们互相凝望着十几秒钟,然后车子动了,你在原地跟我挥挥手,而我的手,却一直僵在车门的把手上。在开或不开车门间,你慢慢地离开了我的视线,也彷佛从此离开了我的生命里。马路上下着雨,我的眼睛也同时下着雨。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

11

  后来听说你顺利毕业,并直升上了研究所。小邱则在台中当兵,娟仍然是我的同事,TOYOTA对我还是温柔而心细。在那年的耶诞夜里,TOYOTA送给我九十九朵红玫瑰,让我早已冰冻的内心,彷佛出现了开始融化的痕迹。而这条围巾,我还是没有机会送给你。我心一横,想毁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于是点起了火苗,从你六年前写给我的第一张卡片开始烧起。卡片烧到一半,便让我的泪水浇熄。信件可以烧去,但已烙印在我心头的你,又该如何拭去?

  渐渐地,我思念你的次数减少了。算是一种逃避吧!我把这条围巾藏在一个不容易拿到的角落里。我妈常催促我,像TOYOTA这类型的金龟婿,绝不能轻易放弃。于是,我慢慢地接受了TOYOTA的心意。在这年的耶诞夜里,TOYOTA送我一个耶诞礼物,回到家打开一看,才知道是个戒指。戒指上有一颗红宝石和一颗蓝宝石,旁边镶了很多碎钻。粉红色的纸条上面写着:『红宝石是TOYOTA,蓝宝石是你,旁边的碎钻则是为婚礼祝福的天使们。我愿用我余生的所有努力,来使你幸福与happy。请嫁给我吧!』。他的文笔虽然比不上你,但也算很感人了,不是吗?因此,我决定戴上这枚戒指。

  再见了,亲爱的你。再见了,蓝色的j-h-t。我决定不再当小龙女,因为我即将要嫁给张无忌。今晚的风,吹得有点像是我把这条围巾围在你脖子上的那个夜里。于是我放纵自己,恣意地回忆我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因为过了今晚,我就不应该再思念你,也不应该再为你哭泣。我把你所有写给我的信件,连同这条围巾,封在一个红漆木盒里。我也许无法把你忘记,但我可以将你藏起,我将你藏在衣橱上面最不可能碰触到的角落里。我心里也明白,这将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为你失眠。再见了,我的杨过。再见了,你的小龙女。

12

  一阵小孩子的哭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手里仍然捧着这条围巾,但桌上已多了几团擦拭过眼泪的面纸。以前我总是将眼泪滴在围巾上面的蓝色j-h-t,现在我当妈妈了,总该学会用面纸擦拭眼泪了吧!和TOYOTA结婚也有五年了,朋友们都喜欢戏称我为T太太。婚后没多久,我们就迁居台北,因为TOYOTA要在台北创业。三年前我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刚刚就是他们在哭闹。我记得结婚那天,娟当伴娘,而在军中服役的小邱,也寄来了一份礼。至于你,通不通知你都没有意义。创业时的忙碌,带小孩时的辛劳,也几乎让我忘了这条围巾的存在。要不是今年耶诞赶回娘家来参加娟的婚礼,要不是翻箱倒柜去寻找那件礼服,我恐怕也无法发现你这个蓝色j-h-t。有时常想,如果我将这条围巾送给你,如果那时我打开车门叫住你,也许我的日子会产生很大的差异。不过人生不能假设,也不能重新来过,所以,就让你在你的世界中漂流,而我在我的生活里浮沉吧!这五年多来,除了在每年的耶诞时节外,我倒是很少想起你。今年看了部电影"麦迪逊之桥",男女主角最后一次见面时,女主角坐在车里,而且女主角也是犹豫着是否要打开车门,回到男主角的怀里。看到这一幕,我就联想到你,于是在电影院里,我哭泣得不能自已。小邱现在新竹科学园区工作,他生命里的黄蓉也已经出现。至于你,听说你在念博士班,老天保佑,希望你的邪气已去,不然我很难想像你成为一个博士的样子。昨天抽空回台南去看看,双橡园餐厅还在,但园餐厅已经倒闭,卖红豆汤圆的那家老店也已不见。今年农历春节,我到国中导师家里拜年,老师说你刚来过,我于是坐在你刚坐过的椅子上,感受你的余温。其实,我还是很怀念你眼神中的邪气。第一次的巧遇是在哈雷慧星造访地球的前夕,下次哈雷慧星的造访,又得经过几十年,也许那时你我都已不在人世。一直很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吗?快乐吗?最重要的是,像杨过的你,是否已经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小龙女?....OVER

13

  (悠忧舞姬) 在 novel 版提到:
  : 这个故事很真实的感觉
  : 也或许跟我的回忆有很多重叠之处
  : 台南、初恋、围巾......
  : 所以感触特别深吧!
  : 只是不知道当初我所送出去的围巾
  : 现在的他还有没有拿来抵挡寒冷的天气
  :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那都不重要了
  : 文章平顺押韵的句子给人很流畅的感觉
  : 比喻也用的很巧,增加阅读者的兴趣
  : 不过也很想听听作者对这故事的感觉和看法...
  : 可以吗?

  这应该不是篇小说,而是我的故事。只是我以那个被我辜负的女孩子的心态,在离开她多年后的一个很炎热的耶诞时节,抱着遗憾和愧疚,写下这段故事。

  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愿承认我在她心里的份量,我以为这样会使我的罪恶感稍减。年轻时的自以为是,和自认为潇,让我们的故事,留下很多遗憾。我只希望藉由这个故事,提醒别人,无论你(你)是否也喜欢那个喜欢你(你)的人,请你一定要善待她。所以,我常很后悔没有早点看到席慕容的"无怨的青春"。

  很多网友对我的回覆和指教,我非常感激。他们通常都有个共同的疑问:"我明明是男的,为何能这么清楚她的心态呢??虽然有一些场景,我加入了想像,但当我从十三年前开始回忆时,我慢慢便能体会她的感觉。于是笔变得愈来愈重,压在良心上的石头,也愈来愈大。年轻时,无法体会她细腻的情感,或许可解释为幼稚和不成熟;但现在年纪大了,总该有些长进吧!若再无法体会,岂不该死!?

  写完围巾,我就像刑期服满的受刑人。我以我的经验,希望所有亲爱的网友们,别重蹈我的覆辙。如此而已。
 
【 4:55 】
 

  认识辛蒂蕊拉(Cinderella)是在台北火车站。
  说得明白点,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台南火车站,而认识她则是在台北火车站。
  如果看见可以等於认识,那每个人认识的第一个人,就应该是产婆或护士小姐。
  所幸不管是台南或台北,都在火车站。
  Cinderella?外国人吗?不然怎会有童话故事"仙履奇缘"中灰姑娘的名字?
  不,这只是她的英文名字。
  她说她本名叫欣蕊,於是取了Cinderella这个英文名字。
  『真的跟灰姑娘没任何关系?』我有次好奇地问她。
  「叫Clinton的也不全是美国总统吧!」她总是一贯地随口顶了回来。

  记得那个周末,我从台南火车站搭下午4:55的莒光号往台北。
  在第一月台上等车时,我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其实也不是因为我无聊,而是很难不看她第二眼。
  就像在一堆柠檬里出现一颗苹果,那颗苹果总是会特别抢眼。
  她穿着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暗红色马靴,纯白的短大衣。
  就像中华民国的国旗颜色一样,青天白日满地红。

  她没上妆,却仍拥有一脸素白。
  微卷的浓黑长发散在12月底的寒风中。
  不过由於她的短大衣洁白地可以比美鲜奶,所以她的肤色比较像是豆浆。
  本应如此,不然皮肤白皙的东方女人早被排除在黄种人之外了。
  她悠闲的样子不像在等车,倒像是在欣赏风景,或者是博物馆里的美术名画。
  如果以小说家的角度,她不该属於会在人潮拥挤的火车站内邂逅的那一种人。
  她只应该出现在一杯咖啡就要200元的昂贵咖啡馆里。

  我不自觉地看了她第叁眼,目光相对时,她也不避开,彷佛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看人,也不在乎被看。
  但就像在动物园里的老虎一样,即使只是慵懒地在午後的阳光下打呵欠,
  仍有残存的馀威让人无法亲近。
  火车进站的广播声响起,所有柠檬一拥而上,苹果却还在原处玩弄满地红马靴。
  我被其他的柠檬挤上了车,幸好天气微寒,不然就会闻到一股酸味。
  找到了座位,卸下背包。透过车窗,我发现她只是慢慢地踱向车门。

  「请让一让。」我终於听到她的声音。像12月的风,都有点冷。
  我移到走道,看着她坐在窗边,脱掉短大衣,然後挂上。
  藉着眼角馀光打量着她,黑色的紧身线衫,衬托出她纤细的腰身。
  她拿出CD随身听,戴起耳机,调好座椅,闭上眼睛。
  火车甚至还未起动。

  彷佛受到她的感染,我也试着闭上眼睛,不过却睡不着。
  若要数窗外的电线 ,视线得经过她的脸庞,虽然她已闭上双眼,我仍然却步。
  那种感觉就像我走在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上不敢穿拖鞋的道理是一样的。
  随手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树上的男爵",打发时间似地浏览。
  说也奇怪,我背包里有好几本漫画书,但我连拿漫画出来看的勇气也没有。
  原来我阅读的书籍水准高低会跟身旁女孩的气质好坏成正比。
  这有点像在逛书店一样,在诚品时总是利用指尖轻柔地翻过每一页;
  在金石堂时则不在乎是否会把书翻烂。

  「台中过了吗?」她突然张开眼睛,拔下耳机,转头询问正在看书的我。
  『这班火车走的是海线,不会经过台中。』
  「我知道,」她调回座椅:「所以我问"过了吗?"而不是问"到了吗?"」
  『没有"到"台中,又如何"过"台中?』
  「不要玩文字游戏。我只想知道火车现在的位置。」
  『算是过了台中吧!已经快到竹南了。』
  「谢了。」她嘴角勉强上扬,算是挤出一个微笑吧!

  我再度把主要的视线回到书中,次要的视线仍试着打量着她。
  她的右手轻轻揉弄着右耳环,耳环上面镶了一个正方体的透明水晶。
  在光线的折射下,水晶散发出淡蓝的水样色彩,穿过我的眼镜,有点刺眼。
  「你看卡尔维诺?」她的右手离开耳环的瞬间,问了一句。
  『随便翻翻而已。你也喜欢?』
  「谈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我喜欢的是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是咖啡吧!?
  「我当然知道卡布奇诺是咖啡,但你不觉得跟卡尔维诺的发音很像?」
  『这好像有点……
  「有点太扯是吧!?我的幽默感不是一般人能欣赏的。」
  她说完後,戴起耳机,再度闭上眼睛。

  等她又张开眼睛时,台北已经到了。
  我下了车,在上楼梯离开月台前,又舍不得似地回头往车厢内眺望。
  她仍然坐着,右手逗弄着右耳环,我彷佛可以看到水晶耳环刺眼的淡蓝色彩。
  我想她可能要坐到这班火车的终点站-松山吧!
  看了看表,10点10分左右,跟朋友约11点在西叁门碰头,还有得等。
  有烟瘾是很可怜的,何况现在公共场合全面禁烟。
  只得走到西叁门外,吞云吐雾一番。
  台北好冷,尤其是飘了小雨的深夜,更是冻到骨子里。

  『Shit!』等人已经不爽,点不着火更让人火大。
  叼着那根烟,突然很想嚼碎它,然後再……
  "锵"的一声,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点了火,凑上来。
  『喔?谢谢。
  「不客气。同样有烟瘾,我能体会点不着火的痛苦。」
  我点燃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希望能为肺部带来一丝温暖。

  「等人?」她拉高短大衣的衣领,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问了一句。
  『是的。』我小心翼翼不让吐出的烟雾,迷蒙了我的视线和她的脸庞。
  「我也是。
  她抽了一口烟,白色的Davidoff。
  「等女朋友?
  『我不是等女朋友,我朋友是男的。』
  「我也不是等女朋友,」她吐了一个小烟圈:「我等的是男朋友。

  「为什麽来台北?」她捻熄了烟蒂,回头问我。
  『我住台北,现在台南念书。』我举起左脚,用鞋底也捻熄了烟蒂。
  「我跟你相反。
  『你念的是?
  「我今年刚从南部的大学毕业,来台北补托福。」
  『喜欢台北吗?
  「很遗憾,我不是蟑螂。
  『啊?
  「你难道不觉得能在这种拥挤城市过活的人,具有蟑螂性格?」

  『很奇怪的比喻。
  「没办法,我真的不喜欢台北。」她摇了摇头:「你呢?
  『我在南部长大,这两年才到台北,还来不及讨厌它。』
  「你的感觉太迟钝。我来台北的第叁天,就想喊救命了。」
  『是吗?幸好我明年又会搬回台南。』
  「那麽恭喜你了。不过可惜的是,台北将少了一只蟑螂。」
  这应该还是她的幽默感吧!我在心里纳闷着。

  「他惨了。」在一阵沈默之後,她又开了口。
  『啊?为什麽?
  「我最讨厌等人。超过20分钟以上,我会抓狂。」
  『也许是因为塞车吧!
  「晚上十点多会塞车?我倒宁愿相信他出了车祸。」
  我有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她。她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微微一笑:
  「你还是无法欣赏我的幽默感。」

  「算了,我自己坐计程车吧!」她在看了手表後突然下了决定。
  『这样不好吧!?你男朋友来了以後找不到你怎麽办?』
  「他让我等待,我令他焦急。很公平。」
  『快11点了,你坐计程车有点危险吧!等我朋友来,我们送你?』
  「不用了。两个陌生的男人和一个陌生的计程车司机,哪种比较危险?」
  『你说得没错,我和我朋友比较危险。』说完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进步了,终於可以欣赏我的幽默感。」她也笑了笑。

  她跨进计程车,关了车门。我向她挥手道别。
  她突然摇下了车窗:「喂!接着。
  我伸手接住在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银色弧线光亮,低头看了看,是她的打火机。
  「送给你的,bye-bye,卡尔维诺。」
  『bye-bye,卡布奇诺。

  坐上我朋友的车,脑海里一直想着这个应该算是陌生的女子。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季节的关系,我总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很冷。
  这种人应该在夏天认识,才不需要吹冷气。
  如果在冬天认识,就应了那句成语:"雪上加霜"。

  就在我逐渐淡忘这个女孩时,她却又再度出现。
  这次仍然是在火车站,买预售票的窗口前。
  「Hi!又遇见你了。」她从後面轻拍我的肩膀。
  『是啊!真巧。你也是来买火车票吗?』
  「到火车站不买票,难道买毛线衣?」
  『真是金玉良言,小弟茅塞顿开。』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幽默。
  「你买哪天的票?
  『明天下午那班4点55分的莒光号。』
  「很好,买两张吧!

  隔天,在月台上,我远远地看到她的微笑。
  这次她穿着浅蓝色风衣外套,米白色直挺牛仔裤,和上次一样的暗红色马靴。
  仍然是青天白日满地红。
  『你那麽热爱中华民国吗?』我打趣地问着。
  「你说什麽?」她 起了笑容。
  『我是指你衣服的颜色。』我纳闷地回答,并思索刚刚的玩笑有何不妥之处。
  「喔。」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想不仅旁人很难欣赏她的幽默感,她似乎也很难容许旁人的幽默感。

  在车上,我们继续交谈。我才知道她的名字:欣蕊和Cinderella。
  我们之间,没有曾经共有的经历,也没有同时属於我们的朋友。
  因此,我们的交谈,与其说是找话题,不如说是试着满足对彼此的好奇。
  『你到美国打算念什麽?
  「教育统计。
  『只念硕士?还是要念博士?』
  「如果可能,我希望待在国外愈久愈好,最好不用回来台湾。」
  『你那麽讨厌台湾?
  「很多人都讨厌台湾吧!不只是我。何况,国外的天空比较辽阔。」

  『我觉得想到国外求学或生活,是自己的事,没必要扯到台湾的环境。』
  我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的胆子强壮一点。
  『台湾的环境确实很烂,但也不用说成好像因为台湾太烂,而"逼"你
  不得不到国外去求学或生活。』
  『每个人当然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环境或求学机会,』我看了她一眼:
  『但追求的同时,也该勇於承认自己的欲望,而不必找代罪羔羊。』

  「你教训得很好。」她的口气依旧冷冰。
  『对不起。这是一个想出国却又无法出国的人的酸葡萄心理作祟,你别介意。』
  「我是说真的。我一直很想出国,却从不知道为何要出国。」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
  「而通常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就是"台湾很烂",或是"大家都出去"。」
  她用右手摸了摸右耳垂,叹口气说:
  「有时想想,去国外镀了一层金,好像也不能改变什麽。」她呢喃说着。

  『那你男友怎麽办?
  「他?应该快分了吧!
  『啊?为什麽?』
  「跟他在一起时是年少无知,现在我想离开他了。」
  『不会是因为上次在台北火车站的事吧!?』
  「即使没发生那件事,我跟他仍然是名存实亡。所以,我很庆幸。」
  她又用右手再摸了一次右耳垂,彷佛松了一口气地说着。

  顺着她的动作,我不禁瞥了一眼她的耳朵,透明水晶的耳环却已经不见。
  穿了耳洞的耳垂,似乎透露出一些空虚。
  『今天怎麽没戴耳环?
  「谁规定穿耳洞就必须戴耳环?」
  『嗯…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只是回答,不代表我不高兴。」她淡然地回答。

  交谈似乎结束,只剩下火车的引擎声,和後座小孩吵着要吃鱿鱼丝的哭闹声。
  这种沈默的气氛,从嘉义持续到新竹。
  她左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她的视线总是停留在远方。
  而这种远方,随着火车的移动而移动。
  天空中飘过的云,铁轨旁奔驰的树,农田上矗立的广告标语,
  都不能干扰她的视线。

  「那个水晶耳环是他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
  在火车快到新竹,列车长用客家话提醒要下车的旅客别忘了随身的行李时,
  她突然开了口。在我还来不及反应该接什麽话时,她又接着说:
  「我还为了这副耳环,特地去穿了耳洞。」她又摸一下右耳垂。
  如果我没算错,这是从开始沈默的嘉义算起的第六次同样的动作。
  「那时我们南北相隔,想念他时,我总会戴上耳环,抚摸耳环上的水晶。」
  第七次了。

  「今年毕业,到台北补托福,刚开始时很高兴,因为不用再忍受相思之苦。」
  『现在呢?』我终於掌握住空档,插进一句话。
  「现在发现,一段不再需要思念的感情根本不叫感情。」
  『有点难懂。
  「思念是用脑子想,相处是用眼睛看。可以思念的感情总是比较美。」
  『为什麽呢?
  「因为脑子容易美化,眼睛却只能笨拙地反应现实。」
  她终於叹了一口气,在第八次之後。
  「算了,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思念他了。」

  我不忍心再去计算她抚摸右耳垂的次数,沈默地思考她刚刚所说的话。
  一如沈默的她。只是沈默的我正在思考,沈默的她是否正在思念呢?
  我想她一定以为拔掉耳环就可以抛弃曾有的感情,断绝所有的思念。
  但即使透明水晶的耳环已经不见,她仍会不知不觉地抚摸着她的右耳垂。
  她希望给她自己所有不思念他的理由,却还保有思念他的习惯。
  有形的耳环易丢,无形的感情不是说抛就能抛的。
  因为可以轻易抛弃的,又怎能叫感情?

  「终於到台北了。」她穿上外套,微笑地看着我:
  「一起去吃个东西吧!我该请你。」
  『Why?
  「唷!讲英文喔!难道你忘了我还没给你车票钱吗?」
  她突然很灿烂地笑着。我不禁看得呆了……
  也许因为她的笑容很灿烂,也许只因为我没见过她如此轻松而不带低温的笑容。
  虽然我知道在南极的冰山上也会看到太阳,但总无法将冰山和太阳联想在一起。

  「车票是571元,我们去吃顿好一点的吧!」她兴致勃勃地提议。
  『你不是要"请"我?
  「你觉得可能吗?
  『我想一定不可能。
  「知道就好。因为认识我算你倒楣,所以还是把这571元用掉比较好。」
  『好吧!

  我们在台北火车站附近找了家西餐厅,那是一家服务生微笑地很夸张的店。
  通常这种西餐厅的价位会跟服务生的微笑成正比。
  我们边吃边聊,她开始诉说她的大学生活,还有她在台北的悲惨岁月。
  悲惨是她用的形容词。
  对我而言,一客500元的牛排才叫悲惨。更惨的是,还得加一成服务费。

  『要加一成服务费真的很没道理。』走出餐厅,我有点不情愿地抱怨。
  「当然要加呀!不然人家为何要很有礼貌地微笑说着:"欢迎光临"呢?」
  『我倒宁愿服务生骂我:"干嘛要来"?然後省下这一成服务费。』
  「你的幽默感比我还奇怪。」她又灿烂地笑着。
  『不敢不敢。在你面前,我的幽默感只是比较具有人性而已。』
  「你拐弯抹角地骂我喔!」她用开玩笑似地口吻说着。
  没想到她也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样,会开这种正常的玩笑。

  「还有21元,吃什麽呢?」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她的语音有点发颤。
  「哇!那里有卖红豆饼的,」她指着一个在对街的欧巴桑:「吃红豆饼好吗?
  『Of Course,Why not?
  「你又讲英文了。别忘了,正在补托福的我,可是处於英文程度的最高峰呢!」
  『是是是。以後不敢献丑。
  「其实你只是发音不太准,语调不太对而已。我还是听得懂你讲的英文。」
  开口说英文,除了发音和语调外,还能剩什麽呢?

  我们各买了20元的红豆饼,一拿到红豆饼,她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你刚刚没吃饱吗?
  「有呀!刚吃得好饱。
  『那你怎麽还吃得下?
  「女人如果能够抗拒美食的诱惑,就不会有那麽多间的瘦身中心了。」
  我点点头,算是附和。

  「还有一块钱……」她摸了一下右耳垂,低头沈思一会,最後说:
  「我乾脆给你电话号码好了,你待会打公共电话给我。」
  她拿出纸笔,写了8个数字,递给我。
  『我怕一块钱不够用。』我笑着将纸条摺进外套的口袋。
  「是吗?敢跟我打赌吗?我绝对不会让你投第二块硬币的。」
  她又回复冰封状态,原来南极就算会出太阳,也仍然有黑夜。
  而我突然发现,她摸耳垂的动作和那只水晶耳环的淡蓝光彩一样,都有点刺眼。

  『很晚了,你怎麽回去?
  「我在这附近租房子,用走的就行。」
  『需要我送你吗?
  「不需要。我不喜欢让人知道我住的地方。」
  『嗯。那麽再见了。
  「你还是可以用英文说bye-bye的,不要怕被我笑。」
  说完後,她又笑了出来,拿出一块钱硬币:「记得打电话给我,路上小心。」

  我回到家,随手把红豆饼搁在餐桌上,拿出口袋中的纸条,再出门打公共电话。
  『请问……
  「不用问了,这里只有我。」她很快地打断我的话:
  「你到家了没?
  『已经回到家了。你呢?
  「废话!你电话打假的吗?
  我打了一下脑袋,暗骂自己的愚蠢,然後思考着要怎样继续?

  「那你干嘛还跑出来打公共电话?」
  『不是说好要打公共电话吗?』
  「那麽你身上也一定只有一个一块钱硬币罗!」
  『对啊!
  「真笨!我们又没打赌。给我你的电话,我10分钟後打给你。」
  我不加思索地念出电话号码,连该犹豫该怀疑该兴奋或该婉拒的考虑时间也没。

  「嗯。是我。」10分钟後,她在电话那端的开头就是如此简单。
  『你的电话只有你,我的电话可未必只有我喔!』
  「我相信你一定会乖乖地待在电话旁等我的,不是吗?」
  她的笑声透过话筒,反而有种稚嫩的感觉。
  『你说对了。』被她的笑声感染,我也轻松多了。

  不晓得是因为电话线可以提高她声音的温度,还是电话中的她原本就不冷,我觉得跟她在电话里聊天是很安全的。

  所谓的安全,是我不必担心我脱口而出的任何一句话,会引她射来一支冷箭。曾有那麽一段时间,我忘了我们只能算是不熟的朋友,或甚至连朋友也谈不上。有点像是入了戏的男主角,当他情不自禁地搂住女主角并发誓一生一世爱她时,却忘了在导演喊Cut後,她可能只是别人的黄脸婆,拥有与他无关的喜怒哀乐。

  或是急着坐Taxi去宾馆和有钱人幽会。也许她甚至会抱怨刚刚男主角的拥抱太紧。

  我只记得她打电话来时,刚过午夜12点。

  这时的Cinderella应该已经换去一身的华服,脱掉那双玻璃鞋。没有华服和玻璃鞋的伪装,Cinderella才叫灰姑娘,而非她自以为的高贵公主。而当我挂上话筒时,仙女的魔棒失效,我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麽事。

  「早上10点整,台北火车站西叁门口见!」记得她是这麽说的。我却忘了我是如何答应的。

  我甚至忘了我是否有答应。

  我只是看看墙上指着四点的钟,然後计算着还剩下几个小时的睡眠。

  我知道她不喜欢等人,所以我提早到西叁门等她。但不喜欢等人的人通常会有个坏习惯,就是会让人等。就像会嫌饭不好吃的人通常都不会煮饭的道理是一样的。

  『嗯,你好。』我打声招呼。
  「唷!这麽客气?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一样。」她歪着头微笑着。
  『去哪?』我问她。
  「你听我的?还是我讲你听?」
  『那还不是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呀!一个是请求,一个是命令。」
  她煞有其事地说着,好像很认真地在区分两件容易混淆的事。
  「不过不管是请求还是命令,只要让我当家就好了。」她笑得有点狡猾。
  『好吧!当家的,您作主就行。』

  所以,我发现了跟她在一起的好处:我永远不必担心要去哪里杀时间的问题。她总是可以临时想到要去的地方,然後挑选出当时她心理的第一志愿。俗语说:万事起头难。起了头後,以後似乎就不难了。从那天起,上至看电影逛街,下至坐那班4:55的火车,我们都会在一起。这样算约会吗?有时我心里会闪过这个问题。如果从旁人的角度,我们可能像是不做肢体接触的恋人。除了我们的肢体一直没有交集外,其它情侣们约会时该会出现的现象我们都有。

  唯一缺乏的是,我们从不争吵。理论上,争吵是不好的。但矛盾的是,人们的感情通常要累积到一定程度,才有资格争吵,也才会争吵。我常怀疑,是否应该说是我们根本吵不起来,而不是没有争吵的机会。她讲话的语气像冰,脾气也像冰,生气的样子更像冰。既使我有熊熊的怒火,恐怕也无法使冰块燃烧吧!?

  每当早上起床後,深夜睡不着,下午无所事事时,我总是会很理所当然地想到她,就像口渴时会想拿杯子倒水来喝。如果爱情的本质像口渴的欲望,那麽她只是我解决欲望的过程?还是我满足欲望的方法?换言之,她是杯子?还是水?

  我也常想起一句话:"何自有情因色有,何缘造色为情生。"为何你会对她产生感情呢?那是因为她的样子已经深印在你脑海。为何你的脑海里会有她的样子呢?那是因为你已经对她产生感情。原来生命的本质是个回圈,连爱情也是。而当我惊觉时,我已陷入了回圈。唯一可拉我跳出这个回圈的,只有她的水晶耳环,或者说是她抚摸耳垂的动作。

  但就像流行歌曲里所唱的:"爱与不爱都需要勇气,於是我们都选择了逃避。"她逃避心理对他的思念,我则逃避她有男朋友的事实。如果在周玉寇面前不能提到黄义交,那麽"他"就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忌讳。有一次,她模仿电影"流氓大亨"中,锺楚红的对白:「爱过一次,元气大伤。」这是她最接近忌讳的一句话。但也只有这麽一次。我忘不了的原因是因为她也忘不了抚摸右耳垂。

  「如果,只是"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假设,只是"假设",你没有男朋友的话,你会喜欢我吗?』
  「"如果"你喜欢我,"假设"我又没有男朋友。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我喜欢你,"假设"你又没有男朋友。你会喜欢我吗?』

  在如果与假设之间,我们同时坚持着嘴巴的最後一道防线。

  也许,我和她跟典型的情场男女一样,谁也不愿意先松口。好像先松口的人会背负先沈沦的耻辱,或是冒着被嘲笑的风险。就像传说中的鹬跟蚌,互不相让的结果,便是等着渔翁来造成两败俱伤的场面。可惜情场上永远只有鹬跟蚌,从来就没有渔翁。所以我和她不仅都不是赢家,连输得一败涂地的权利也没有。

  不知道是第几次我们同坐那班4:55的火车,我只记得那天仍是个周末。那次她的话似乎特别多,多到竟然还 露出她的腰围。在火车快到桃园,我正准备等她头壳坏去也 露胸围时,她突然转移话题问我:

  「听过"4:55"这首歌吗?」
  『我没听过。是中文歌吗?
  「是英文老歌,它是"爱你一万年"的西洋原曲。」
  『喔。好像有印象了。
  「想听吗?
  『好啊!

  她拿出CD随身听,把耳机的一端放入她右耳,另一端放入我左耳。
  「准备好了吗?要注意听喔!」
  我点点头。
  她用食指贴近嘴唇,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後按下了PLAY键。

  【Yes I saw you at the station Long distance smile You were leaving for the weekend Catching the 4:55 With you new……】

  「好听吗?」听得正入神之际,她拔掉了我的耳机。

  『很好听。为什麽突然想到这首歌?』

  「你很聪明的,自己想想。

  『我只是聪明,而不是通灵。』

  她彷佛故意忽视我的抗议,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後来我才知道,她要表达的是歌词中的第叁句和第四句。因为两天後,她从桃园中正机场离开台湾,到了美国。那是我最後一次跟她同坐那班4:55的莒光号。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bye-bye。当然更没像灰姑娘般,留下玻璃鞋。

  虽然这是可以预期的结果,但这种结果发生时,我还是无法接受。我想莫名其妙的开始势必要伴随着莫名其妙的结束。甚至当我用"开始"来形容我和她之间,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因为我们可能未曾开始。也许,我跟她不是不能开始,也不是不想开始,而是不敢开始。

  她在美国的日子,我仍然口渴。每当用杯子倒水喝时,我都会想:她是杯子?还是水?曾经认为她只是杯子,於是想换杯子来喝水。但後来发觉,即使她只是杯子,我还是会固执地当她是水。因为如果换了杯子,我就不想喝水了。我想,我将会因为这种变态似地坚持而枯萎很久。

  「喂。讶异吗?」一星期後,我却又听到她的声音。
  『当然讶异!你一切好吗?
  「还好,快适应了。
  『你走时怎麽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不会跟我一起出国,那麽何必知道。」
  『起码我可以去机场送你啊!搞不好我们可以在机场来个 泪而别。』
  「少无聊了。快把笔拿出来,我念电话号码给你。」

  『May I speak to Cinderella?』这是我第一次打国际电话,我练了好久。
  「This is Cinderella speaking… May I have your name,please?」
  『You can call me Number one!
  「What do you mean?
  『你可以叫我第一名啦!
  「Shit!是你怎不早说!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你的英文那麽烂,谁听得出来!」

  虽然我们仍能很轻易听到彼此贴心的问候,但我们的距离,已经不仅是空间,还有时间和气候,甚至是心情。

  「我们真的离得好远,远到足以让你听不到我的心跳声了。」
  「bye-bye,你的晚安我的午安。」
  「喂!你知道吗?其实下雪时没想像中冷呢!」
  「偷偷告诉你,这里的台湾同乡会会长好像很喜欢我喔!你该加油了。」
  「我发觉我有梅花性格喔!梅花是愈冷愈开花,我则是愈冷愈兴奋。」

  与电话相比,我比较喜欢收到她的信件。不管是有贴邮票的信,还是E-mail。除了说些生活学业上的琐事外,她最常重复的,就是那班4:55的莒光号火车。因为她一直很怀念跟我同坐4:55火车的回忆。她还说她曾在纽约火车站看到一班4:55的火车,不过是在第九月台。

  「管它的,我就上了车。反正在美国,到哪里都是陌生。So…Who care。」

  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只身在国外念书的女孩子,是不该没有眼泪的。起码在碰到端午节或中秋节之类的节日,总该象徵性地流下几滴眼泪意思一下。可是不管是在电话或信件中,我从未听见或看见她示弱。

  她总试图去"证明"她是快乐且不孤单,并尽可能炫耀异乡新鲜有趣的生活。即使述说她的车子在雪地里抛锚也是如此。有一句俗话是这麽说的:"帅哥跟美女一样,你愈证明你是,你就愈不是。"那麽,她愈证明她快乐,是否代表她愈不快乐呢?毕竟真正的帅哥美女,一看便知,不需证明。

  「耶诞节有一个月的假期喔!我回台湾找你。」电话中的她兴奋地说着。
  『好啊!需要我去接机吗?
  「不用了。我到家会CALL你。」
  『嗯。
  「干嘛反应这麽平淡?你应该要雀跃万分呀!」
  『是是是。我真是高兴到无尽头啊!』
  「笨蛋!
  「嗯。是我。」回到台湾的她,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地近。
  『嗯……』我有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毕竟九个多月没见面了。
  「明天出来见个面吧!」她没变,邀约总是用惊叹号,而不是用问号。
  『When? and Where?
  「假装我们要坐那班4:55的火车,我们第一月台见!」
  『我能认得出你来吗?
  「废话!你中华民国国民当假的吗?青天白日满地红总该认得吧!」

  我很轻易地认出她,即使火车站里仍然挤满了柠檬。但让她像苹果的,不知道是那熟悉而远远的微笑?还是青天白日满地红的装束?

  『你好像没变。
  「会吗?你不觉得我变漂亮了?」
  『不,应该说变得更漂亮了。』
  「你倒是变得会说话了。
  『去哪?』我也是没变,习惯让她当家。
  「我特地出来让你看我一下而已,只有10分钟。待会我爸妈要帮我洗尘。」
  『我已经看到了,那麽?
  「那麽你就可以瞑目了。
  『你的幽默感还是没变。
  「很好,你仍然可以欣赏我的幽默感。我先走了,晚上再CALL你。」

  可能是巧合,她刚转身离开,火车汽笛声也响起。4:55的莒光号,还有她跟我,同时离开台南火车站的第一月台。

  「嗯。是我。」开场白没变,但声音哽咽了。
  『你怎麽了?在哭吗?
  「难道笑会是这种声音吗?
  『为什麽哭呢?
  「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你很聪明的,应该知道。

  这次我突然通了灵,我猜她看到了那副水晶耳环。
  『然後呢?
  「我在想我以前为什麽那麽傻?为什麽不让我先认识你?」
  『於是?
  「於是我气自己的无能,连忘掉一个人也做不到。」
  『因此?
  「因此我更气了,我把它丢到窗外。」
  『然而?
  「我发觉我好心疼。
  『结论是?
  「我……我好像根本忘不了他,尤其在知道他也到了美国以後。」

  我第一次听见她哭,她的哭声让我联想到杯子破碎的声音。
  我想,已经破碎的杯子,再也无法盛水了吧!
  耳畔彷佛又响起那班4:55火车离站的汽笛声……

  『Cinderella,放那首"4:55"的歌来听吧!』
  「你现在要听?
  『嗯。请把CD音量开大声一点,我才听得到。』
  「为什麽突然想听这首歌?
  我没回答,只是叫她也一起听。
  就像我们第一次在火车上共用耳机来听"4:55"一样。

  与其说是她不能挣开那副水晶耳环的枷锁,
  倒不如说是我无法忍受水晶耳环的刺眼光彩。
  所以,再见了,欣蕊。
  不,你说过我仍然可以说英文的。
  【So bye-bye Cinder Cinderella Everything just has to change……】
  你也是很聪明,应该会知道这句"4:55"歌词的意思。
 
阿妹
 

  阿妹也者,not张惠妹是也。
  她只是我的妹妹,从小我便这麽叫她,到现在一直改不了口。
  她长得瘦瘦黑黑的。
  弯弯的眉毛,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略小却清澈的眼睛。
  如果让她挽上发髻,拿把扇子,倒有点像是古装美女身旁的ㄚ环。

  她小我两岁,笑起来很天真。换言之,即一付智商不高的样子。
  从小我们便形影不离,共骑一辆单车,共用一张书桌,共睡一张床。
  不晓得这样算不算是"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另一种解读?

  我一直觉得她很笨,尤其当我发觉我的智商竟是全校第一的时候。
  不过,感情和智商是两回事。
  君不见愚蠢迟钝的郭靖和聪明慧黠的黄蓉仍是一对令人称羡的神仙伴侣。
  所以,黄蓉哥哥和郭靖妹妹的相处倒是没有隔阂。

  我们在海边长大,海边什麽最美?大概是夜晚的星空吧!
  我和阿妹常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和渔船的灯火,并让清柔的海风吹过耳畔。
  过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然後我总会背着她,慢慢地爬下屋顶。
  到了床上,我再轻轻地摇醒她,因为我们还得再聊一下天,才会甘心睡觉。

  阿妹跟我其实一点也不相像,我聪明她笨;我皮肤白她黑;我安静她野。
  但我们都是天蝎座,一个善於隐藏住自己的星座。
  不过我在阿妹身上并没有发觉这种特质,她比较像是迷糊的射手。
  大概是她笨到连隐瞒自己的愚昧也不会吧!

  记得我国一时,有次她考完试後跑来问我:
  「哥,一只鸡有几只脚?
  『两只脚嘛!连这也不会?
  「ㄚ头!我给它写四只脚的!」
  『笨死了!你什麽时候看过一只鸡有四只脚?』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喜欢吃鸡腿,所以吃鸡肉时也没在意。」
  『那你为什麽猜四只脚?
  「我以为跟我们家的小白一样ㄚ!」
  把鸡当做狗,难怪我一直怀疑她不是我的亲妹妹。

  国中时候的我,成绩一直保持在全校前叁名。
  每次月考过後,学校总会有很多原子笔和铅笔盒等文具送给我当做奖品。
  我都会转送给阿妹。没贴红色"奖"字的文具,她会拿去变卖;
  贴着"奖"字的,她则自己用,而且用的心安理得。

  国中毕业後,我只身跑到台南考高中,也顺利考上第一志愿。
  虽然阿妹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以有我这个很会念书的哥哥为荣。
  从此,我一个人远离家乡,过着缴房租的岁月。
  也从此,我和阿妹便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

  要升高叁的那个暑假,阿妹也该参加高中联考了。
  她那种成绩,考高中大概是凶多吉少。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至少能混上一所高中来念。
  『阿妹,快联考了,漫画少看,多念点书。』
  「哥,我不去考联考了。
  『你说什麽!国中毕业不参加联考还能干嘛?你真是不知长进!』
  阿妹被我突如其来的严厉口吻吓到,委屈地哭了起来。

  『哭什麽!你不念书还能做什麽?要去工厂当女工吗?』
  「哥…家里没钱,你还得念书,我想我应该要出去工作比较好。」
  阿妹抽抽噎噎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後用袖子擦拭满脸的泪水。
  而我则跑进浴室里,继续阿妹未流完的泪水。

  阿妹果然到桃园当纺织工厂女工,但晚上仍会去补校上课。
  那一年,她还未满15岁。
  她的生活不再充满偶像歌星的悦耳音乐,而是纺织机器轧轧的刺耳噪音。
  从此,我和阿妹不再算是聚少离多,而是一年内难得碰上两次。

  高中毕业後,原本希望考上北部的学校,这样我和阿妹的距离便可以缩短。
  以机率学来说,到北部念书的机率是比较高的。
  不过人生不是机率,我还是宿命般地被绑在台南。
  而阿妹的宿命则仍然在纺织工厂里。

  为了养活自己,也不想让阿妹有加班的理由,我开始打工赚钱。
  其实所谓的打工,也不过是一个星期有六天家教,
  外加寒暑假帮老师做点实验;或到补习班当老师;或到贸易公司打杂。
  曾想过到加油站打工,但怕因为吸入太多油气以致老景凄凉,
  而且一小时70元的价码太低。虽然这种薪水已比7-11略高。
  也曾想过当兼差牛郎,但身体不够壮;
  而不到KTV当少爷的原因则是长相不够帅。

  所以,我和阿妹都很忙碌。
  别人忙着念书把马子搞社团,我和阿妹则忙着赚钱。
  我们从不通电话,因为没办法。
  至於信件,当我写信给阿妹时,常常是下笔叁四字,泪已五六行。
  而且我收到她的信时,通常也会使我垂泪到天明。
  我只好选择眼不见为净。

  大二那年,阿妹因工作疲累而在工厂昏倒,我才发觉她有贫血的毛病。
  当然,我是辗转得知的,阿妹绝不会告诉我。
  就像我也绝不会告诉她我因忙碌而导致肝功能失调的道理一样。
  所以,我们都很希望知道对方的近况,但却又害怕知道。

  大叁那年,阿妹完成补校的学业,专职做个女工。
  那一年,阿爸终於在台北租了间房子,我才有理由"回家"。
  但我很少到台北,阿妹也是。
  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过年。

  不过很可惜,我初二早上就得回台南,而那时阿妹才刚来台北。
  临走时,我趁阿妹不注意,偷偷塞了张千元钞票在她的皮包里。
  因为阿爸说,阿妹很想要一台随身听。
  虽然并不是了不起的数目,但我可能得因此而吃上一星期的泡面。

  挤上了火车,仍然为刚刚的举动觉得兴奋。
  打开书包,想拿只笔来写点东西,却看到一张字条和一张千元钞票。
  「哥,这1000元给你买台随身听。阿妹留。」
  握着那张钞票,突然想起了那个古老的故事:
  先生卖掉表给妻子买发饰,而妻子却剪去长发换钱来帮先生买表带。
  原来因为贫贱而百事哀的,不仅是夫妻,还有我和阿妹。

  南下的列车上,为了我和阿妹的这种可悲的默契,
  我的眼泪由台北经过桃园新竹苗栗台中彰化嘉义而到台南。
  那次的眼泪,流光了我念大学叁年来因不如意所累积的存量。

  大四那年,我叫阿妹到台北补习考夜二专。
  「补习费呢?」阿妹问。
  『我想办法。』我说。
  阿妹後来还是到台北,但我却没机会替她想办法。
  因为她到成衣店当店员。

  大学毕业後,我直升上研究所。偷个空,我到台北去找老爸。
  那晚,我一个人看着电视,身後的铁门开启。
  『阿爸,你回来了。』我头也不回地应着。
  「我不是你阿爸,我是你阿妹。」阿妹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我回过头,惊讶地望着微笑的她。
  然後我们同时大笑了起来。

  『阿妹,好久不见。
  「哥,下次千万不要再半路认老爸了。」
  『嗯。』
  「放假吗?不用做实验了?
  『仪器送修,两天後才会好。』
  「嗯。」
  就像突然在路上遇见许多年未曾谋面的不太熟朋友一样,
  我和阿妹的对话简洁地近乎应酬。

  我打量着阿妹,她的头发变得好长,也涂上口红,穿起了高跟鞋。
  眼前的这个有点时髦的女孩,是那个说一只鸡有四只脚的笨蛋吗?
  我脑海中关於她的档案,竟然已有好几年未曾更新!
  原来老天不仅抢走我们相聚的时间,也剥夺我们本来可以共同成长的机会。
  我在台南努力成为一个好学生,她却偷偷地长成一个成熟的女子。
  那一年,我22岁,阿妹20岁,她不再是小孩。

  那天深夜,我仍然独自看着电视。
  也许是吵醒了阿妹,也许她一直不曾睡着。她揉了揉眼睛走出房间:
  「哥,肚子饿吗?我炒个饭给你吃?」
  『不用了,我待会就睡觉了。』
  「没关系,很快的。

  阿妹熟练地炒了盘蛋炒饭,端到我面前。
  「哥,趁热吃。吃完早点睡。」说完後,阿妹转身进了房间。
  我用汤匙吃了一口,突然觉得喉间乾涩,怎麽也不下那口饭。
  刚刚忘了告诉阿妹少放点盐,因为我的眼泪已经够咸了。

  研究所毕业後,我继续念博士班。
  因为我总觉得我该念两人份的书。
  而我的学业就如同阿妹的工作一样,都变得更为繁重。
  不变的是,我和阿妹依旧南北相隔。

  几年前,卫视中文台播放【东京仙履奇缘】(日剧原名:【妹啊】)。
  当我看到岸谷五朗为了和久井映见的幸福而向唐泽寿明下跪时,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狗血的剧情,却也被骗走了眼泪。
  因为换做是我,我相信我也会像岸谷五朗一样的冲动和愚蠢。
  那晚,我突然好想念阿妹。
  隔天,我跑到台北。

  阿妹带着她的男友,请我吃日本料理。
  在餐桌上,看着她们之间亲密的小动作,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觉得阿妹好像被抢走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人似乎不再是我。
  她的微笑,已经不是我的专利。
  於是那家餐馆的生鱼片,吃起来特别不新鲜。

  今年到台北参加一个研讨会,到阿妹住处过了一夜。
  「哥,你就穿这样去开会?」阿妹端详着有点邋遢的我。
  然後阿妹拉着我,到SOGO买了叁件衬衫和两条领带。
  隔天早上,阿妹帮我打好了领带,在桌上放了早餐,留张字条後才去上班。
  「哥,上台时别紧张。晚上等你吃饭。阿妹。」

  我可不想再吃不新鲜的生鱼片,所以我告诉阿妹要赶回台南。
  「哥,我男友有车,我们送你。」
  阿妹说了我"们",但这个"们",是他不是我。
  在车上,阿妹常常拍着她男友放在排档的手,偶尔才转过头来跟我聊天。
  我开始埋怨起台北市的交通。

  到了承德路,阿妹坚持陪我等车。
  「我陪我哥,你在附近绕一绕再来接我。」阿妹对他说。
  我终於有了扳回一城的喜悦。
  阿妹帮我买了车票,并买个便当还有一罐咖啡。
  原来阿妹也知道我喜欢喝咖啡。

  还有20分钟,车子才会到。我很想跟阿妹聊些什麽,却找不到共通的话题。
  「哥,我要结婚了。」阿妹反倒先开了口。
  『嗯。恭喜你了。』阿妹27岁了,是该恭喜。
  「我目前正努力存钱,打算和他在台北买栋公寓。」
  『还是住台北?
  「嗯。我习惯台北了。
  也许就像我已经习惯台南的感觉,阿妹也终於习惯台北。
  而我们也将更习惯南北相隔。

  上统联客运前,我问她:
  『阿妹,一只鸡有几只脚?
  「呵呵…当然是四只ㄚ!」
  很好,虽然阿妹即将结婚,未来也会儿女成群。
  但她仍然是我的阿妹。

  『祝你幸福』的声音,淹没在车子起动的声音中。

 
jht 于 1998/10/21

【谨以此文,在阿妹结婚前夕,祝福我的阿妹。】

 

再见了 我的爱
 

  再见了 我的爱
  我去当兵 两年後回来
  离别的台南火车站第二月台
  你的甜美笑容不再
  而你哭泣的样子 像个迷路的小孩
  因为我的肩膀 将失去你的依赖
  握着你的手 我祈祷重逢的日子早点到来
  马祖的岁月里 我天天看海
  海上的风浪 是我托寄相思的信差
  低飞的鸥鸟 却不曾将你的音讯带来
  我好想离开
  我好想紧拥你入怀
  我好想向你诉说 这锥心刺骨的思念难捱
  但肩上的五七步枪 是我挣脱不掉的阻碍

  脱下迷彩装 晒黑的皮肤是我唯一的更改
  穿上高跟鞋 你有着更加轻盈窈窕的体态
  我的心跳 只因你的身影而迅速加快
  你的眼眸 却染上了一丝愧疚的神采
  你说你不是寂寞难耐
  你的爱也没有随风摇摆
  只是老天故意捉弄安排
  他的出现 逐渐使你放弃等待

  你是我的呼吸 我的喘息 我的欢笑 我的悲哀
  我对你没有怨恨与责怪
  只有深情与无奈
  你对我的爱
  虽然已被时间的洪流所掩埋
  但我对你的爱
  却依然停留在台南火车站的第二月台
 
 
 

 
孤寂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你说你叫做孤寂
  快乐是 Happy 生气是 Angry
  你的英文名字叫 Lonely
  你都会跟我在一起
  不管何时与何地
  翻开流力课本 你安静地躺在偏微分方程式里
  跑到安平海边 溅起的浪花是你的叹息
  我上 BBS 你默默地注视着我 用这台老旧的 486PC
  走在校园 你随着秋天的落叶 轻轻飘进我的心坎底

  叁个多月前 有个女孩将我的心占据 并赶走了你
  她的轻声细语 填满了你不在时的空虚
  我已经忘了你 我甚至不知道你跑到哪里?
  今晚回到家 你突然又来与我相聚
  你说你并未离去 你只是暂时躲起

  原来我虽然可以忘掉孤寂
  但孤寂一直没有把我忘记
 
 
 

 
水中的孤坟
 

 Dear 慧姗:
  哥又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去年来看你时,海水只稍微浸湿你的墓头;如今海水却几乎要淹没你的墓顶。泡在海水中的你,想必不好受吧!

  如果你还活着,今年已经25岁,属虎的你,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只可惜,你并没有安太岁的必要了。

  卷起裤管…唉!…不卷也罢。及腰的海水,裤管卷或不卷,同样都会弄湿。拨开你墓顶上随海水漂来的垃圾,拔除你墓顶上稀疏的几株杂草,再压上几张五颜六色的墓纸,你的坟墓就算清扫完毕。不然还能如何呢?

  一个人,一只鬼,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我想起李白"月下独酌"的诗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叁人」。看似热闹,但终究也只是孤独的一个人而已。吹来一阵海风。慧珊,你会冷吗?

  关於你的事,哥能记得的,已经不多了。不过哥当然还记得你是多麽地依赖我。因此在你动手术的前几天,哥还特地坐火车到台大医院去陪你。其实那时哥也还小,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到现在还有记忆。还有就是你出殡那天,妈拿根竹子,敲打你的棺木两下。因为你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你的不孝。妈那凄厉的哭声,你听了後是否也跟哥一样同感不忍?

  点燃了两柱香,伴随着两行清泪,轻轻地滴在你的墓顶上。我突然想起宋人高菊卿的那首名叫"清明"的七律: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连一滴美酒都无法让你品,那麽哥滴给你的眼泪,想必你也无法收到吧!?其实你收不到也好,因为哥情愿你早已投胎转世。只是你千万要张大眼睛,要找一个家境好一点的人家,要生在一个稍微文明一点的地方,才不至於让你这辈子的悲剧重演。

  也许最令哥感到悲哀的,不是悲哀的记忆一直不曾抹去;而是当我想到你时,竟然已经没有丝毫悲哀的感觉。没想到逝去的,不只是这20年的光阴,还有曾经痛彻心扉的所有记忆。

  哥也该走了,哥还得继续在红尘里打滚。喜怒哀乐、是非对错,哥还有好多的事未曾勘破。也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哥真的走了,明年再来看你。只是哥不知道,明年你的坟墓,是否已经完全沉没在海水里。

  嘉义布袋东石沿海的低洼地区,由於地层下陷导致海水入侵,很多墓地已被海水所包围,造成民众在水中扫墓的奇特景观……
 
Beauty and Beast
 

  你是我十年的好朋友兼老同学,你下个月要结婚了,我很为你高兴。
  我不得不想起大一时的你,那时你的长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当然现在我仍然无法恭维你。
  这成了你常遭女孩放鸽子的理由,除此之外,
  你实在是个幽默风趣的人,人也很善良。
  只可惜习惯你的长相需要时间,发掘你的优点也需要时间,
  而你通常是碰到没有耐性的女孩。

  唯一的例外,就是你那个笔友。
  也许她无法看到你,所以反而更能了解你。
  只可惜在你们即将见面前夕,她却出车祸死了。
  我还记得你搭火车去台中殡仪馆的情形,你埋葬的,好像不只是她,
  还有你内心的情感。
  因为从此以後,就没听说你对任何女孩感到兴趣了。

  研究所毕业旅行,我没钱参加。
  没想到当初一念之仁,造成今日你的姻缘。
  更没想到那个女孩,四肢俱在,五官健全,
  身材外貌均属一流,竟会倾心於你,造成班上同学满地的眼镜碎片。
  你居然被倒追。天啊!
  这真是现实生活版里的"美女与野兽"(beauty and beast)。
  你是beast,我是best,少了你一个a,只好看你坐拥美人归。
  每思及此,莫不扼腕感叹矣。

  你终於决定要接受她的求婚了,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新婚之夜,你要当心,大家一定会报夺妻之恨。
  尤其是我,"我不追大嫂,大嫂却因我不追而嫁你",我们算是有过节。
  我会在新房外,打一整夜麻将,而且你得来插花。

  你惨了!
 

 

小桃子的六年之约
 

  一袭白衫裹着纤纤玉手
  昏暗灯光下 只看到你清澈的眼眸
  我怀里的身躯细微地颤抖
  你的双唇有着冰冷的温柔
  原来你说你决定要离开我
  就在耶诞舞会的最後一支慢舞後
  凄风夜雨的光复校区门口。
  你说你很想等我
  两年研究所
  两年军中数馒头
  两年社会中奋斗
  但青春却无法重新染黑你的白头
  因为六年後你已叁十多!

  幸好我们不算是祝英台与梁山伯
  勉强可算是小龙女与杨过
  杨过与小龙女重逢在十六年後
  而你却只让我等了五年多
  我觉得好久好久
  只剩半年的寂寞
  时光怎不加快脚步地奔走?

  如果你记得当初的承诺
  在1997耶诞夜的光复校区门口
  你我即将再次聚首
  彼时香港也已回归祖国
  而我
  是否能重新拥有你的温柔?
 
 
 

 
白痴,笨蛋,神经病之差异
 

  白痴也者,白无义,重点在痴这个字。
  医学上有定义智商低於某一标准,谓之白痴,但这不在讨论范围内。
  一般人习惯以聪不聪明,来判断白不白痴,这点可以接受。
  笨蛋也者,蛋无义,重点在笨这个字。
  一般认为白痴与笨蛋是同义词,我却不这麽认为。
  我认为应以是否具有智慧,来判断是否是笨蛋。

  神经病也者,不正常的人是也。
  而所谓正常与否,只是多寡之分而已,不代表对或错。
  大家都喜欢黑色,那喜欢黑色的就是正常,而喜欢白色的便成了神经病。

  我举几个例子说明:

  (1)吴叁桂引清兵入关,只为陈圆圆。正常人不作这种事,所以他是神经病。为了女人,背上不忠之名,引来唾骂,并不聪明,所以他也是白痴。然而他断送的是朱姓江山,得到的是吴姓老婆,何损失之有?而且降清後,贵为亲王,帮崇祯拼死拼活,顶多只能混到公侯而已。以这点而论,他绝不是笨蛋。

  (2) 孙文十一次革命,正常人不会干,所以他是神经病。冒着抄家灭族危险, 四海奔波,换得劳累困苦的一生以及不到六十的寿命,并不聪明,所以也是白痴。但他判断正确,认为非革命不足以救中国,先知卓见,可见他绝不是笨蛋。

  (3) 在十字路口上碰到黄灯,十个人中有八个人会冲过去,所以剩下的那两人是神经病。明明可以过却不过,还得多等几分钟,白白浪费时间,并不聪明,所以也是白痴。但他们宁可牺牲数分钟,却少承担了一点发生意外的风险,所失者寡,所得者众,所以他们反而不是笨蛋。

  (4) 一般男人喜欢外表美 ,身材窈窕的女孩,但 jht 却不这麽认为,所以他是神经病。明明忙得要死,後天还得开个研讨会,不准备论文,却post一些有的没的,很不聪明,所以是白痴。但他认真灌Ladytalk板的水,也许有些美女心里一高兴,赏他一顿饭吃,岂不得偿所愿?以此观之, jht 也绝不会是笨蛋。

  至於高低之分,神经病不用分,因为只代表不正常而已,无所谓高低。而白痴与笨蛋孰高孰低?笨蛋们当然认为笨蛋高,不然他们也不会被白痴们叫做笨蛋。至於白痴们,根本不care谁高谁低,因为高低是相对的概念,不是绝对的。

  大家都考20分,你考30分就很高;
  大家都考90分,你考80分就很低。

  我讲完了,好累哦!我真是白痴。
 



 
glen @ 2008-05-26 10:42


    可以容纳约150个学生的阶梯教室里虽然坐满了人,
 
    但除了教授喃喃自语般的讲课声和偶尔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外,
 
    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来玩个心理测验吧。
 
    教授突然将手中的粉笔往黑板的凹槽抛落,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粉笔断成两截,一截在凹槽内滚了几下;另一截掉落在讲台上。
 
    他转过身,双手张开压在桌上,眼睛顺着一排排座位往上看,
 
    脸上露出微笑说:「好吗?
 
    沉寂的教室瞬间醒过来,鼓噪声此起彼落。
 
    我被这阵声浪摇醒,睁眼一看,桌上的《性格心理学》停留在78页。
 
    记得那是刚开始上课时的进度,而现在已是下课前10分钟。
 
    拉了拉身旁荣安的衣袖,正在点头钓鱼的他吃了一惊,下巴撞上桌面。
 
    唉唷一声,他也醒过来。
 
    右前方三排处的女孩闻声回头,先是一楞继而笑了起来,笑容很甜。
 
    我觉得有些窘,转头瞪荣安一眼。
 
    他揉了揉下巴,睡眼惺忪地望着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回答,只是狠狠捏一下他的大腿。
 
    「啊……」他才刚开口,我便摀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出声。
 
    女孩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回去跟隔壁的女同学说话。
 
    「这个测验的问法虽然有很多种,不过答案的解释都是差不多的。」
 
    教授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戴上眼镜后继续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说完后,他转头在黑板上依序写下:马、牛、羊、老虎、孔雀。
 
    「大家别多想,只要凭第一时间的反应作答,这样才会准。」
 
    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过了约半分钟,教授又开口说:
 
    「选马的同学请举手。
 
    大概有20几只手举起,荣安和我都没举手,笑容很甜的女孩也是。
 
    我觉得“马的同学”好像是骂人的脏话,于是吃吃笑了起来,
 
    但别人都没反应。
 
    「选牛的同学请举手。
 
    这次举手的人看来比“马的”多一些。
 
    笑容很甜的女孩选了羊,她隔壁的女同学则选老虎。
 
    我在教授询问最后一种动物 —— 孔雀时,举了手。
 
    右手悬在空中,转头问荣安:『怎么没看见你举手?你要选什么?』
 
    「我要选狗。」他说。
 
    『没有狗啊!』我左手指着黑板上写的五种动物。
 
    「是吗?」他仔细看了黑板一眼,「原来没有狗喔。
 
    『那你要选什么?
 
    「我要选狗啊。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我提高音量,『都跟你说没有狗了!
 
    「那位同学。」教授说,「有问题吗?
 
    转头看见教授的手正指向我,其它选孔雀的人早已将手放下,
 
    只剩我高举右手。
 
    『没有。』我脸颊发热,赶紧放下右手。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孔雀?」教授又说。
 
    我缓缓站起身,发现几乎全部的人都看着我,脸颊更热了,只得说:
 
    『没有为什么。
 
    「这些动物代表对你而言什么最重要?或者说你最想追求什么?」
 
    教授看了看仍然站着的我,并没有叫我坐下,又接着说:
 
    「马代表自由;牛代表事业;羊代表爱情;老虎代表自尊。孔雀呢?」
 
    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暧昧,「孔雀则代表金钱。
 
    话刚说完,教室响起一阵笑声,笑容很甜的女孩笑得更甜了。
 
    教授忍住笑,说:「请坐吧,孔雀同学。
 
    我想我的脸大概可以煎蛋了。
 
    下课钟响后,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时,荣安对我说:
 
    「原来你那么爱钱喔,难怪都不借钱给我。」
 
    我像一锅滚开的水,荣安却来掀锅盖,我便顺手把书包往他身上砸。
 
    他往后闪避时,刚好撞到经过我们身旁的女孩。
 
    她是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隔壁的女孩,选老虎的那个。
 
    「对不起。」我跟荣安异口同声。
 
    她没说话,只是依序看了荣安和我一眼,眼神看来不像是瞪。
 
    然后跨过掉在地上的书包,跟上笑容很甜的女孩,走出教室。
 
    我捡起书包,趁荣安发呆的空档,举脚踹一下他的屁股。
 
    「爱钱没什么不好啊。」荣安揉了揉屁股。
 
    正想再给他一腿时,有人拍拍我肩膀说:「嘿,我也选孔雀耶。
 
    转头一看,是我们系上另一位同学,跟我不算熟。
 
    『喔?』我随口问,『你为什么选孔雀?
 
    「孔雀那么漂亮,当然选牠啰!」
 
    说完后,他也走出教室,荣安立刻跟在后头跑掉了。
 
    我背起书包,慢慢走出教室,离开教室后,在校园里闲晃。
 
    想到孔雀的象征意义,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爱钱没什么不好,但爱钱总跟现实、势利、虚荣等形容词相关,
 
    而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的样子。
 
    本来可以对这个心理测验一笑置之,但那位选孔雀的同学,
 
    偏偏就是个爱钱的人。
 
    记得有次他开了辆新车到学校,兴冲冲地邀同学出外兜风。
 
    结果有四位同学上了车,包括我。
 
    我们在外面玩了三个钟头,才刚回到学校,他立刻拿出纸笔,
 
    计算用掉的油钱等等大小花费,反复计算核对了三次后,说:
 
    「你们每人要给我38.6元。那就39元吧,四舍五入。」
 
    我心里不太高兴,给了他40元后,说:『不必找了。
 
    「真的吗?」他笑着说,「那太好了。
 
    从此我便跟他保持距离。

 


 
 孔雀森林

2
 
    我走回宿舍,坐在书桌前,刚把《性格心理学》放进书架时,
 
    荣安开门进来兴奋地说:「我查到那个女孩的名字了!」
 
    『哪个女孩?』我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你喜欢的那个啊!
 
    我恍然大悟,他说的是笑容很甜的女孩,选羊的那个。
 
    我和荣安都是单身的大四学生,班上也没有女同学供我们狩猎。
 
    幸好学校规定要修通识教育课程,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外系女孩。
 
    这学期我和荣安选了这门课,因为听说任课教授打成绩很大方。
 
    这门课是三学分,每周二下午连续上三节课,修课的学生什么系都有。
 
    上课没多久,我便被那个笑容很甜的女孩所吸引。
 
    她看起来很文静,眼睛又大又亮,尤其笑起来非常甜美。
 
    我通常会坐在她身后三排左右的座位,由高处看着她,偶尔陷入遐想。
 
    但我无从得知她的姓名和系所,直到上礼拜二她穿了系服来上课,
 
    才知道她念统计系。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我问荣安。
 
    「我下午跑出教室时,刚好听到有人叫她:流尾停。」
 
    『流尾停?
 
    「嘿嘿。」荣安很得意,「我们上星期不是才知道她念统计系吗?所以
 
     我立刻跑到教务处找统计一到统计四的名条一一比对,终于……」
 
    荣安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狭长的纸,把它摊开放在书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统计三的名条。
 
    而在纸条下方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 ——
 
    刘玮亭。
 
    我注视刘玮亭这名字几秒后,喔了一声。
 
    「咦?」荣安睁大眼睛,「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不然要怎样?
 
    「赶快采取攻势啊!
 
    荣安双手拍击桌面,很激动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荣安,不知道要说什么?
 
    虽然每当在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或是在书桌前想到她的笑容时,
 
    总是很渴望知道她的名字,但从来没想过如果一旦知道她的名字,
 
    又该如何?
 
    「写情书给她吧。」荣安说。
 
    我想想也对,只有这个办法了。
 
    毕竟我已经大四了,如果在大学生活中没谈场恋爱或是交个女朋友,
 
    就像在篮球场上不管有再多的抄截、阻攻、助攻但却没有得分,
 
    便会觉得这场球赛是一片空白。
 
    于是我马上起身到其它寝室去借教人写情书的书籍。
 
    要借这类书籍并不难,在我们这年纪学生的书架上,
 
    充斥着教人如何对异性攻防的书。
 
    因此我很快借到两本书,其中一本还用红笔画了一些重点。
 
    我拿出信纸,左思右想并参考那两本书,终于写下第一句:
 
    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园,妳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
 
    『荣安啊……
 
    「什么事?」他走近我。
 
    『没事。
 
    「那你干嘛叫我?
 
    我没有理他,只是挥舞左手叫他别靠过来。
 
    原本想问他第一句写得如何?但突然想到他的战斗力比我还弱,
 
    如果听了他的意见,后果会不堪设想。
 
    荣安去洗澡了,寝室内只剩下我和书桌上的一盏灯。
 
    我屏气凝神写信,力求字迹工整,嘴里也低声复诵写下的文句。
 
    如果不小心写错字或觉得文句不顺,便揉掉信纸重头来过。
 
    文字的语气尽量诚恳而不卑微,赞美她时也避免阿谀奉承。
 
    在荣安洗完澡回来推开寝室的门时,我终于写完了,只剩最后的署名。
 
    『要署名什么?』我头也没回,『用真名不好吧。
 
    「用无名氏呢?」荣安说。
 
    『又不是为善不欲人知的爱心捐款。』
 
    「一个注意妳很久的人呢?
 
    『这样好像是恐吓信。
 
    「一个暗恋妳却不敢表白的人呢?」
 
    『也不好。搞不好她会以为我是个变态或是奇怪的人。』
 
    「知名不具呢?
 
    『知名不具?
 
    「这还有个笑话喔。就是你知道我的名字,但不知道我的阳具。」
 
    『混蛋!
 
    在写情书这么优雅的气氛中,他竟然冒出这句话,我回头骂了一声。
 
    但我骂完后,看见他的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荣安全身脱个精光,连内裤也没穿,在寝室内走来走去。
 
    『你……你在干嘛?』
 
    「我在遛鸟啊。」他没停下脚步,继续走来走去。
 
    『……
 
    「我的小鸟一天24小时都不见天日,只有在洗澡时才可以见天日,但
 
     洗澡时得被水淋。所以我想通了,洗完澡遛牠一下,有益健康。」
 
    说完后,他停下脚步,拿了张椅子到窗边,然后站上去面对窗外,
 
    张开双臂说:「飞吧!
 
    『混蛋!你给我下来!
 
    我很用力把荣安拉下椅子,大声说:『把内裤给我穿上!
 
    「喔。」他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穿上内裤,「那你要署名什么?
 
    『就随便弄个化名好了。
 
    「我帮你查到她的名字,你得好好请我吃一顿大餐。」
 
    『想都别想。
 
    「你果然是选孔雀的人。
 
    刚举起脚想踹他时,突然又想到那个心理测验,便停了下来。
 
    『这个刘玮亭是选羊的人。
 
    「羊?」荣安说,「羊代表什么?
 
    『爱情。』我说。
 
    「喔。」荣安想了一下,「那这样的女孩一定可以带给人幸福。」
 
    『应该是吧。
 
    我回到书桌前,在信尾署名:柯子龙。
 
    再加个附注,请她下课后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我会在那里等她。如果她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
 
    我将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装入信封。
 
    准备用胶水黏上封口时,又把信拿出来再读一次。
 
    「都写了,就寄吧。」荣安说。
 
    我终于把信封缄,在收件人的地址写上:成大统计三。
 
    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脑袋里还在胡思乱想。
 
    如果那个心理测验很准的话,那么我应该会更喜欢刘玮亭;
 
    但却会讨厌选孔雀的自己。
 
    而如果她很相信那个心理测验,她会不会因此而不喜欢选孔雀的我?
 
    『荣安。』我睁开眼睛,『你要选哪种动物?
 
    「狗啊。」荣安回答。
 
    『都跟你说没有狗了!马、牛、羊、老虎、孔雀,你到底要选什么?』
 
    「我要选狗啊。」
 
    『你……』我气得坐起身,再用力躺下,『赶快睡觉!
 
    把信寄出后,连续几天的夜里都会作梦。
 
    有时是像牵着白雪公主走过青青草原的梦;有时则是像聊斋里的怪谭。
 
    我也开始想象刘玮亭收到信后的心情,她会高兴?还是觉得无聊?
 
    她会不会优雅地撕破信然后不屑地丢进垃圾桶?
 
    或是广邀亲朋好友来欣赏她的战利品?

 

 
 孔雀森林
3
 
    终于又到了礼拜二,我这次因为心虚所以坐在离刘玮亭比较远的地方。
 
    虽然紧张,但我仍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发现她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照理说如果她收到我的信,便知道在这间教室里有某个人喜欢她、
 
    而且下课后会等她,那她为什么还能这么自然呢?
 
    下课钟响后,我先警告荣安不准躲在暗处看我的热闹,
 
    然后飞奔至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背对教室门口。
 
    用了约两分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不紧张,再缓缓转身面对教室。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经过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
 
    突然后悔自己太冲动,不应该寄出那封情书。
 
    大概离我50公尺处,有个女孩似乎正朝我走来。
 
    当距离缩短为30公尺时,我才看清楚她是坐在刘玮亭隔壁的女孩。
 
    她越朝我走近,我心里越纳闷:怎么会是她呢?
 
    但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10公尺时,我开始慌了。
 
    彷佛看到一只老虎正朝我走过来,但我前面却没有铁笼子。
 
    「我是刘玮亭。」她走到我面前两步后站定,「你是写信给我的人?
 
    『啊?』我舌头打结了,『这……这……』
 
    「是或不是。
 
    『这很难解释。
 
    「到底是或不是。」她说,「如果很难回答,就点头或摇头。」
 
    我不知道该点头或摇头,因为我是写给刘玮亭没错,但不是写给她啊。
 
    她看我一直没反应,便从书包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你写的?
 
    我看了看,便点头说:『是。
 
    她打量我一会后,说:「我们走走吧。
 
    说完后,她便转身向前走。我迟疑一下,跟在她身后。
 
    以散步的角度而言,她走路的速度算快,而且目光总是直视前方。
 
    她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则默默的跟在她身后机械地走。
 
    我越走心里越纳闷:为什么她会收到信?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突然打破沉默。
 
    『啊?』我吓了一跳,随即恢复正常,说:『朋友告诉我的。
 
    我心里闪过一丝杀意,死荣安,你完了。
 
    「他认识我?
 
    『不。他……』我想了一会,编了一个理由,『他认识妳朋友。
 
    「原来如此。
 
    「柯子龙不是你的本名吧?
 
    『嗯。我叫蔡智渊。
 
    「智渊?」她点点头,「这名字不错,知识渊博的意思。」
 
    『谢谢。
 
    「为什么化名子龙?
 
    『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稿,有被录取。』
 
    「是诗?散文?还是小说?
 
    『都不是。我投的是笑话。
 
    「哦?」她停下脚步,「说来听听。
 
    『小明心情很差,小华就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兵来将挡。
 
     小明却说:可是“兵”不是能吃“将”吗?』
 
    我也停下脚步,看她都没反应,便说:『我说完了。
 
    「嗯。
 
    『玩暗棋时,兵会吃将。
 
    「我知道。
 
    『所以我觉得这可以算是笑话。』
 
    「大概吧。」她继续向前走,「你不用自责,笑话不好笑是正常的。」
 
    『我……
 
    「一起吃个饭吧。」她又停下脚步。
 
    我抬头一看,已走到学校的自助餐厅,便点点头。
 
    进了餐厅,她在前我在后,各自拿餐盘选自己的菜。
 
    结帐时,她从书包里拿出皮夹,我抢着说:『我请妳。
 
    「不用了。各付各的。
 
    她付了钱,我也没坚持。
 
    我们选了位置面对面坐下,她说:「你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妳怎么知道我选孔雀?
 
    「上星期你站起来回答教授问题时,全班都知道了。」
 
    『喔。』我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心理测验可能不准吧。』
 
    「也许吧。」她拿筷子拨了拨餐盘的菜,「虽然很多人把心理测验当做
 
     游戏,但心理测验还是有心理学基础并经过统计分析的。」
 
    『是吗?』
 
    「相信我,我是学统计的。
 
    『那妳为什么选老虎?
 
    她先是一楞,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果然很注意我。
 
    我苦笑一下,心里想:我注意的是坐在妳旁边,笑容很甜的女孩子。
 
    「我选老虎是因为牠最能保护我,是我可以信赖的动物。」
 
    『嗯。』
 
    「你为什么选孔雀?」
 
    『呃……
 
    我一直没追究我选孔雀的理由,当教授在黑板写下那五种动物时,
 
    我的脑海里一一浮现这五种动物的外表和神情,然后便选了孔雀。
 
    但绝不是因为孔雀漂亮而选牠,事实上我认为老虎漂亮多了。
 
    那么我为什么要选孔雀呢?
 
    「不用多想了。很多选择是没有理由的。」
 
    她看我一直没回答,便帮我下了结论。
 
    离开餐厅后,她说她的脚踏车还停在教室外面,我便陪她再走回去。
 
    已经是入夜时分,路灯都亮了,但一路上我们几乎不交谈。
 
    校园内没什么学生在走动,更彰显我们之间的沉默。
 
    这种沉默的气氛,足以令人窒息。
 
    『妳为什么愿意出来见我?
 
    我说完后,如释重负,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其实我的同学们都叫我别理你,或是躲起来看你会等到什么时候。」
 
    『她们……
 
    「你放心。她们只知道有人写信给我,但我没把信给任何人看。」
 
    『嗯。』
 
    「我想你一定很用心写这封信,而且也鼓起很大的勇气。」她说,
 
    「如果我不响应或是躲起来测试你的诚意,你的自尊心一定会受创。」
 
    『谢谢妳。
 
    「不客气。」她微微一笑,「我认为自尊最重要,绝不允许受到伤害。
 
     所以那个心理测验对我而言,是非常准的。」
 
    她牵着脚踏车往前走,并没有骑上去的意思。我便继续在后跟着。
 
    刚刚她笑了一下,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不算甜,似乎只是拉开嘴角做出笑的表情,不过笑容很诚恳。
 
    「我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了,以后别太见外。」
 
    她停下脚步,等我跟她并肩后,再继续走。
 
    「我的宿舍到了。」她说,「那就,再见吧。
 
    『嗯,再见。
 
    她骑上脚踏车,车轮大概只滚了三圈,我便听到煞车声。她回头说:
 
    「我有个疑问: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
 
    『嗯?
 
    「你在信上说的。
 
    『这个嘛……』我不想说谎,但又不能告诉她实情,神情很狼狈。
 
    「同学们都说我很少笑,因此看起来凶凶的。」她又露出笑容,
 
    「如果你觉得我的笑容很甜的话,那我以后尽量多笑了。」
 
    『那……那很好啊。』我有些心虚。
 
    刘玮亭的背影消失后,我心里百感交集,转身慢慢走回去。
 
    虽然她看起来确实有点凶,但相处的感觉还不错,也觉得她是好人。
 
    可是……可是那封情书的收件人不是她,而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
 
    一想到这,心里便有气,突然精神一振,快步跑了起来。
 
    直接跑回寝室。

 
 
 孔雀森林

4
 
    我回到寝室,关上门,并且锁上。荣安冲着我一直傻笑。
 
    走到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面前,先敲了他一记:『她不是她啦!
 
    「你说什么?」荣安揉着头说。
 
    『我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刘玮亭!』
 
    「可是我明明听到有人叫她刘玮亭啊!」
 
    『你确定你没听错?
 
    「我本来很有把握没听错,但经你这么一说,我不确定了。」
 
    『可恶!』我掐着他脖子,『你把我害惨了!
 
    「等等。」荣安挣脱我的魔爪,「这么说的话,虽然可能是我听错,但
 
     还真的有刘玮亭这个人。」
 
    『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神奇个屁!
 
    「这样我算不算是你的爱神邱比特?」
 
    『邱你的头!
 
    我又想掐他脖子时,他迅速溜到门边,打开门跑掉了。
 
    我熄灭所有光亮,躺在床上回想今天跟刘玮亭相处的点滴。
 
    该不该告诉她实情?如果告诉她实话,她的自尊会不会受伤?
 
    她是那么为我设想,我如果伤害了她岂不是天理难容?
 
    虽然她很不错,但我喜欢的人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
 
    突然想到一句成语:骑虎难下,倒真的满适合形容我现在的处境。
 
    而且巧合的是,刘玮亭刚好是选老虎的人。
 
    反复思考了几天,只得到一个结论:绝不能告诉刘玮亭实情。
 
    而且那封情书毕竟写得很诚恳,所以我也不能跟她见一次面后就装死。
 
    那么,就试着跟她交往看看吧。
 
    依我平时的水平,也许她过阵子就不会想理我;
 
    万一她觉得我不错,也许……嗯……也许……
 
    总之,顺其自然吧。
 
    到了礼拜二的上课时间,虽然紧张依旧,但我还是坐回老位置。
 
    刘玮亭仍然跟笑容很甜的女孩坐在一块。
 
    以往我总是专注看着笑容很甜的女孩的背影,现在却不知道该看谁?
 
    我也无法分辨看谁的时间比较多,因为我几乎是同时看着两个人。
 
    下课钟响了,瞥见她们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突然一阵慌张,
 
    左手拿起桌上的书,右手提着书包,头也不回冲出教室。
 
    我直接跑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然后喘口气。
 
    等呼吸回复正常后,看到自己站在这棵敏感的树下。
 
    正不知所措时,远远看到刘玮亭牵着脚踏车走过来。
 
    「嗨,蔡同学。」她在我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嗨,刘同学。』我觉得我好像是立正站好。
 
    「我们走走吧。」
 
    『是。』
 
    然后她牵着脚踏车,我跟她并肩走着。
 
    「这时候的阳光最好。
 
    『嗯。』
 
    「对了,你念哪个系?
 
    『水利系。
 
    「哦,你是工学院的学生。不过你的文笔很好。」
 
    『妳怎么知道我的文笔?
 
    「信呀。
 
    『喔。』我又差点忘了是她收到我写的情书,『那是……
 
    「抄的?
 
    『很多地方是。』我抓抓头发,『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笑了笑,「还是可以感受到诚恳。
 
    『今天让我请妳吃饭吧。』我说。
 
    「这样好吗?
 
    『反正只是学校的餐厅而已。』
 
    「好吧。
 
    『谢谢妳。』
 
    「该道谢的人是我吧?
 
    『不。妳肯让我请客,我很高兴。』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选孔雀的人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觉得请客是件快乐的事。」
 
    我们进了餐厅,又面对面坐了下来。
 
    「今天教授出的作业,你应该没问题吧?」
 
    『作业?
 
    「是呀。下礼拜得交。
 
    看来我今天太混了,连教授出了作业都不知道,只好硬着头皮问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作业?
 
    「李宗盛、陈升、罗大佑之创作行为比较分析。」
 
    『啊?』我张大嘴巴,『这要怎么写?太难了吧。
 
    「不会呀。我觉得还好。」她似乎胸有成竹。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禁皱了皱眉头。
 
    「从他们的性格和背景的差异着手,会比较好写。」
 
    『谢谢。』我急忙说,『真是大感谢。
 
    吃完饭,我们往她的宿舍移动,她仍然牵着脚踏车,我在旁跟着。
 
    现在的时间回宿舍太早,可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好再问她关于作业的事,于是她又跟我点了几个写作业的方向。
 
    『妳的功课一定很好。
 
    「还好,还过得去。
 
    『我这样会不会占去妳念书的时间?』
 
    「不会。」她摇摇头,「跟你聊天满轻松的。
 
    可是我压力很大耶,我心里这么想着。
 
    「宿舍的电话不太方便,以后要找我时可以让人上去叫我。」她说,
 
    「我住四楼426室。
 
    『好。
 
    「那……」她拖长尾音,一直拖到我听不见为止。
 
    『嗯。』我立刻说,『再见。
 
    「呀?」她有点惊讶,「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轮到我拖长尾音。
 
    「好吧。下次见。」她说。
 
    『嗯,再见。』我说。
 
    走了两步,隐隐觉得就这样告别不太妥当,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说:
 
    『其实我……
 
    「嗯?」她也停下脚步,准备聆听。
 
    『我……』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有点急又有点紧张。
 
    她等了一会,看我始终说不出话来,便向我走近两步。
 
    「没关系。」她说,「我跟你一样,也会紧张。
 
    『是吗?』
 
    「嗯。」她点点头,「我没有跟异性单独相处的经验,因此很紧张。」
 
    『看不出来妳会紧张。
 
    「别忘了,」她微微一笑,「我是选老虎的人。
 
    看到她的微笑,我心一松,表情不再僵硬。
 
    她又跟我挥挥手说再见后,便转身走进宿舍。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虽然如释重负,但不代表跟她在一起是不愉快的。
 
    我只是觉得那封寄错的情书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挡在我和她之间,
 
    因此我受到阻碍,无法自在随意地靠近她。
 
    而我也不时分心往后看,因为后面还有个笑容很甜美的女孩。

 
 孔雀森林

5
 
    从此每当上完课后,我会在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她。
 
    「我们走走吧。」
 
    这是她每次看到我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说来奇怪,不管我们在一起多少次,每次一看到她,便觉得陌生。
 
    但只要走了五分钟的路,我便开始熟悉她。
 
    因此我们通常先是在校园走走,然后吃个饭、聊聊天。
 
    也曾看过三次电影,吃过两次冰,逛过一次书店。
 
    电影是在学校内看的,不用钱的那种,很符合选孔雀的我的特质。
 
    她是那种越相处越有味道的女孩,因此挡在我们中间的石头,
 
    随着相处次数的增加而变得越来越小。
 
    她的笑容变多了,我上课时也渐渐能将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她身上。
 
    至于笑容很甜美的女孩,她的笑容对我而言,已经越来越模糊。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喜欢刘玮亭?
 
    但即使现在还不算,我相信如果这种相处模式继续下去的话,
 
    不久后她便会占据我的生命。
 
    就像顺着河水一路蜿蜒往下,总有一天会看到大海。
 
    又到了礼拜二的上课时间,荣安还是在打瞌睡,但我已经很少睡了。
 
    一直注视着刘玮亭的背影很奇怪,偶尔也得看看教授、看看黑板。
 
    如果实在太无聊,我会在荣安的课本上涂鸦。
 
    下课钟响了,收拾书包时正好跟转头向后的刘玮亭四目相接,
 
    我笑一笑,然后起身先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她。
 
    快走到树下时,隐约听到有人叫刘玮亭,我回过头,但没看见她。
 
    我不以为意,继续走到树下。
 
    刘玮亭牵着脚踏车走过来,说:「我们走走吧。」
 
    『嗯。』我点点头。
 
    才走了一分钟,她便擦擦汗说:「天气变热了。
 
    『是啊,好像已经是夏天了。』
 
    「那我们到那棵大榕树下乘凉,好不好?」
 
    『好啊。
 
    到了大榕树下,她将脚踏车停好,然后坐在树下,我也跟着坐下。
 
    「这个夏天你就毕业了,有何打算?」她拿出一张面纸,递给我。
 
    『继续念研究所。』我接过面纸,擦擦汗。
 
    「很好。」她笑了笑,「要加油。
 
    『会的。
 
    我们又聊一会毕业这个话题,突然看见荣安骑着脚踏车飞奔而来。
 
    「我……」他气喘吁吁,「我终于知道了!
 
    正纳闷他到底知道什么时,他不等我发问便继续说:
 
    「刚刚我走出教室又听到有人叫她流尾停,这次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没有听错,我马上跑到教务处。上次只看到统计三的刘玮亭便没再
 
     往下看,原来统计四竟然还有一个人叫柳苇庭!」
 
    他拿出统计四的名条,把柳苇庭这名字圈出,我暗叫不妙,他又说:
 
    「刘玮亭、柳苇庭,听起来都像流尾停。所以你喜欢的人是统计四的
 
     柳苇庭,不是统计三的刘玮亭,你的情书寄错人了!」
 
    荣安说完后很得意,又高声强调一次,「寄—错—人—了—!」
 
    我苦着一张脸,甚至不敢转头看刘玮亭。
 
    刘玮亭站起身,走到脚踏车边,踢掉支架,骑上车,扬长而去。
 
    我移动两步,嘴里只说出:『我……』
 
    却再也说不下去。
 
    荣安看看我,又看看远去的她,说:「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我没理他,只是楞楞地看着她越来越淡的背影。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刘玮亭,跟她解释这一切。
 
    隔天觉得似乎有话没说完,又写了一封。
 
    能说的都说了,只能静静等待下一次的上课时间。
 
    这几天我很沉默,连多话的荣安也不敢跟我说话。
 
    终于熬到礼拜二的上课时间,但她竟然没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身边。
 
    我心里有些慌,以为她不来了。
 
    还好四下搜寻后,发现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
 
    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背影吧。
 
    下课后回头一看,她已经不见踪影。
 
    接下来连续两次上课的情形也一样,一下课她立刻走人,比我还快。
 
    这期间我又写了两封信给她,但她始终没回信。
 
    我只得硬着头皮到她的宿舍楼下,请人上楼找了她三次。
 
    前两次得到的回答是:她不在。
 
    第三次拜托的人比较老实,回答:她说她不在。
 
    我继续保持沉默。
 
    这是最后一次上课了,我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在她的右侧。
 
    下课前五分钟,我已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一下课就往外冲。
 
    刚敲完下课钟,立刻转头看她,但她竟然不见。
 
    我大吃一惊,不管教授的话是否已说完,拔腿往外狂奔。
 
    终于在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旁追上她。
 
    我喊了声:『刘玮亭!
 
    她停下脚踏车,但没回头,只问了句:「你确定你叫的人是我?
 
    『对。』我抚着胸口,试着降温沸腾的肺,『我在叫妳。
 
    「有事吗?
 
    『对不起。』
 
    「还有呢?
 
    『真的很对不起。
 
    她终于回过头,只是脖子似乎上紧了螺丝,以致转动的速度非常缓慢。
 
    然后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淡得令我怀疑她的眼睛里是否还有瞳孔?
 
    「如果没其它事的话,那就再见了。」
 
    她迅速将头转回,骑上车走了。
 
    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无法移动,嘴里也没出声。
 
    荣安突然越过我身旁,追着刘玮亭的背影,大喊:
 
    「请原谅他吧!他不是故意的!」
 
    「是我不好!都是我造成的!」
 
    「听他说几句话吧!
 
    「请妳……
 
    荣安越跑越远,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到了。
 
    然后我听到树上的蝉声,这是今年夏天第一次蝉鸣。
 
    我抬头往上看,只看到茂密的绿,没发现任何一只蝉。
 
    夏天结结实实地到了,而我的大学生涯也结束了。


 

孔雀森林

6
 
  * * * * * * * *
 
    我顺利毕业,准备念研究所。
 
    搬离大学部的宿舍,住进研究生的宿舍。
 
    荣安去当兵了,我和一个机械所的研究生住在新的寝室里。
 
    「我好像看过你。」这是新室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刘玮亭应该升上大四,而笑容很甜的柳苇庭则不知下落。
 
    不过我在毕业典礼那天,毕业生游校园时,曾看过柳苇庭。
 
    她穿着学士服,被一颗水球击中肩膀,头发和衣服都溅湿了。
 
    她却咯咯地笑着,笑容依然甜美。
 
    然后我眼前一片模糊。
 
    不是因为感伤流泪,而是我在楞楞地望着她的同时,被水球砸中脸。
 
    没能跟刘玮亭在一起是件遗憾的事,而且我对她有很深的愧疚感。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希望时间能冲淡彼此的记忆。
 
    不过这似乎很难,起码对我而言,很难忘掉她的最后一瞥。
 
    她的最后一瞥虽然很淡,但在我心里却雪亮得很。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研究室,回寝室通常只为了洗澡和睡觉。
 
    新室友似乎也是如此,因此我们碰头或是交谈的机会很少。
 
    一旦碰头,大概也是闲聊两句。
 
    他通常会说:「我好像看过你。」
 
    这几乎已经是他的口头禅了。
 
    新学期开学后一个多月,有系际杯的球赛,各种球类都有。
 
    学弟找我去打乒乓球,因为我在大学时代曾打过系际杯乒乓球赛。
 
    比赛共分七点,五单二双,先拿下四点者为胜。
 
    我在比赛当晚穿了件短裤,拿了球拍,从宿舍走到体育馆。
 
    第一场对电机,我打第一点,以直落二打赢,我们系上也先拿下四点。
 
    第二场对企管,前三点我们两胜一负,轮到我打的第四点。
 
    「第四点单打,水利蔡智渊、企管柳苇庭。」
 
    裁判说完这句话后,我吓了一跳,球拍几乎脱手。
 
    正怀疑是否听错时,我看到柳苇庭拿着球拍走到球桌前。
 
    没想到再次见到笑容很甜的女孩 —— 柳苇庭,会是在这种场合。
 
    她走到球桌前时,大概除了企管系的学生外,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虽然并没有规定女生不能参赛,但一直以来都是男生在比赛,
 
    突然出现个女生,连裁判的表情也显得有些错愕。
 
    她甚至还走到裁判面前看他手里的名单,再朝我看一眼。
 
    虽然我很纳闷,但无暇多想,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这是场一面倒的比赛。
 
    我指的不是比赛内容,而是所有人一面倒为她加油,包括我的学弟们。
 
    她虽然打得不错,但比起一般系际杯比赛球员的水平,还差上一截。
 
    再加上她是个女孩子,因此我只推挡,从不抽球、切球或杀球。
 
    偶尔不小心顺手杀个球,学弟便会大喊:「学长!你有没有人性?
 
    我只要一得分,全场嘘声四起;但她一得分,全场欢声雷动。
 
    我连赢两局,拿下第四点。
 
    比赛结束时,照例双方要握手表示风度。
 
    当我跟她握手时,她露出笑容。
 
    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的甜美笑容,我想我应该脸红了。
 
    第五点比赛快开始时,柳苇庭匆匆忙忙跑出体育馆,我很失落。
 
    想起那时上课的情景,也想起她的背影、她的甜美笑容;
 
    然后想起那封情书,想起刘玮亭,想起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以及她的最后一瞥。
 
    我觉得心里酸酸的,喉头也哽住。
 
    突然学弟拍拍我肩膀,兴奋地说:「学长,我们赢了,进入八强了!」
 
    虽然进入八强,但我丝毫没有喜悦的感觉。
 
    八强赛明晚才开始,因此我收拾球拍,准备离开体育馆。
 
    「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待会再走?」
 
    有两个男生挡在我面前,说话很客气,不像是要找麻烦的人。
 
    『你们是FBI吗?』我说。
 
    「啊?」
 
    『没事,我电影看太多了。』我说,『有事吗?』
 
    「有人拜托我们留住你,他马上就会赶来了,请你等等。」
 
    差不多只等了两分钟,便看到柳苇庭跑过来。
 
    她先朝那两位男生说了声谢谢,再跟我说:「对不起,让你久等。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只是楞楞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里有些吵,我们出去外面说。好吗?」她笑了笑。
 
    我回过神,乒乓球在球桌上弹跳的乒乒乓乓声才重新在耳际响起。

   

 
 孔雀森林

7

 
    走出体育馆,她说:「我们人数不够,我只好来充数。」
 
    『充数?』我说,『不会啊,其实妳打得不错。』
 
    「哪有赢家夸奖输家的道理?这样岂不表示你打得更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笑着说,「你可以开玩笑吧?
 
    『可以啊。
 
    「那可以问你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孔雀。』我叹口气,接着说:『妳应该对我还有印象吧。
 
    「嗯。」她说,「那时教授只问你为什么选孔雀。」
 
    『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真的叫蔡智渊?
 
    『嗯。』
 
    「我刚刚在裁判手上的名单中看到你的名字,吓了一跳。」
 
    『为什么?
 
    「你是不是曾经……」
 
    『嗯?』
 
    「我换个方式问好了。」她说,「你是不是曾经写信给女孩子。」
 
    『嗯。』
 
    「而这女孩你并不认识。
 
    『对。』
 
    「那可是封情书哦。
 
    『没错。
 
    她从外套的口袋拿出一封信,信外头写着:刘玮亭小姐芳启。
 
    『这是我写的。』没等她发问,我直接回答。
 
    可能是我回答得太突然,她楞了一下,久久没有接话。
 
    我看她不说话,便问:『这封信怎么会在妳手上?
 
    「玮亭是我学妹,我毕业时她把这封信给我,又说收信人其实是我,
 
     而寄信人是水利系的蔡智渊。可是我看这封信的署名是……」
 
    『柯子龙。』我打断她,『那是我的化名。
 
    「为什么要化名呢?
 
    『因为……』我想了一会,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个无聊的理由。』
 
    她没追问无聊的理由是什么,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我们都停下脚步,我在等她接下来的问题,她在思索下个问题是什么。
 
    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问:
 
    「这封信真的是要寄给我的吗?」
 
    『是的。』我回答得很干脆。
 
    「哦。」她应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那我走了。』
 
    她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我不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去。
 
    我不否认今晚突然看到柳苇庭心里是惊喜的,但一连串的问题,
 
    却令我觉得有些难堪。
 
    尤其她是我喜欢的人,更是情书的真正收件者,
 
    当她在我面前拿着那封情书时,我感觉自己是赤裸的。
 
    「请你等等!
 
    走了十多步,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跑到我面前,「我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封信对我是有意义的,所以我想确定一下而已。」
 
    『那妳现在确定了吧。
 
    「嗯。」她点点头,「对不起。」
 
    我叹口气,说:『没关系。』
 
    「本来想在比赛后马上问你,后来觉得不妥,便先跑回去拿这封信。」
 
    她把信拿在手上反转了两次,便收进外套的口袋里,接着说:
 
    「我怕你走掉,便拜托两个学弟留住你。」
 
    『其实一个就够了。
 
    「我怕一个人留不住你。
 
    『为什么?』
 
    我看着她,一脸疑惑。
 
    她有些不好意思,回避我的目光后,说:
 
    「我不认识你呀,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暴力倾向。万一你心里不高兴,
 
     动手打人……」
 
    她说到这里突然住口,表情似乎很尴尬。
 
    我楞了一下,过了几秒后觉得好笑,便露出微笑。
 
    「那……」她有些吞吞吐吐,「我还可以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妳问吧。
 
    「我明天晚上可以来为你加油吗?」
 
    我看了看她,没多久,她的脸上便扬起甜美的笑容。
 
    于是我点了点头。


 
 孔雀森林

8
 
  * * * * * * * *
 
    八强赛对上土木系,我打第五点。
 
    比赛刚开打,柳苇庭正好赶到,在离球桌十公尺处独自站着。
 
    轮我上场时,我们前四点是一胜三负;换言之,我若输水利系就输了。
 
    我对上一个校队成员,看他挥拍的姿势,心里便凉了半截。
 
    朝柳苇庭看了一眼,她面露笑容,还跟我比个V字型手势。
 
    乒乓球比赛不像拳击比赛,在擂台打拳时,如果爱人在旁加油吶喊,
 
    你可能会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而击倒一个比你强的对手。
 
    然后脸颊浮肿鼻子流着血眼角流着泪,与飞奔上台的爱人紧紧拥抱。
 
    但打乒乓球时,技术差一截就没有获胜的机会;
 
    即使爱人在旁边说如果你赢了就脱光衣服让你看免费也一样。
 
    所以我连输两局,也让水利系输掉了八强赛。
 
    学弟在我输球后,说:「学长,一起去喝个饮料吧。」
 
    我看到柳苇庭正朝我走来,于是说:『我还有事,你们去就好。
 
    然后跟她一起走出体育馆。
 
    背后的学弟一定很惊讶我竟然跟昨晚的比赛对手走在一起。
 
    「校队打系际杯,很不公平。」一走出体育馆,她便开口。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真的很不公平。」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真的实在是很不公平。」她又说。
 
    『一起去喝个饮料吧。』我终于开口,『好吗?』
 
    「嗯。」她点点头。
 
    我们到校门口附近一家冰店吃冰,才刚坐下,发现学弟们也来这里。
 
    「学长!你太神奇了!只打了一场比赛便约到这么漂亮的学姐!」
 
    「你不懂啦!也许学长早就认识她了。」
 
    「对啊!搞不好她是学嫂。
 
    「如果是学嫂,为什么昨晚学长还能镇定地比赛呢?」
 
    「学长大义灭亲啊!为了系上荣誉,不惜在球桌上羞辱学嫂。」
 
    「真是学弟的榜样啊!学长你该得诺贝尔大公无私奖。」
 
    五六个学弟凑过来七嘴八舌。
 
    『你们到那边吃冰。』我指着三四步外的空桌,『我请客。
 
    「耶!」学弟们哄然散开,兴高采烈地走到那张空桌。
 
    学弟一走,场面虽然静了下来,但我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
 
    柳苇庭也没说话。
 
    我吃了第一口冰,觉得场面和身体都很冷,便说:
 
    『确实是不公平。
 
    柳苇庭楞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真的很甜美,笑声也是。
 
    我突然有股冲动,也跟着笑出声,而且越笑越大声。
 
    她的笑声渐缓,说:「你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我紧急煞住笑声,喉间感受到突然停止发声的后座力。
 
    「你对学弟还满慷慨的。」她又说。
 
    我虽然看着柳苇庭,但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瞬间涌上来。
 
    勉强笑了笑后,说:『还好而已。
 
    「你为什么选孔雀?」她问。
 
    我记得刘玮亭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想了很久;
 
    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个答案。
 
    我耸耸肩,说:『没想太多,就选了。
 
    「那你知道我选什么吗?」她又问。
 
    『妳选羊。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注意妳,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封信呢?』
 
    「那……嗯……」她欲言又止,「那……」
 
    我等了一会,看她始终说不出话,便说:
 
    『妳是不是想问:为什么那封信会寄错人?』
 
    「嗯。」她点点头,放轻音量,「可以问吗?
 
    『妳当然可以问,不过答不答就在我了。』
 
    「哦。」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失望。
 
    『开玩笑的。』我笑了笑。
 
    我将大四下学期发生的事简短地告诉柳苇庭。
 
    叙述这段故事必须包括荣安和刘玮亭,我提到荣安时不免多说两句;
 
    而提到刘玮亭时总是蜻蜓点水带过。
 
    可能是因为这种比重的不均,以致她常插嘴问问题以便窥得故事全貌。
 
    也因此,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说完,而我们面前的冰也大半融化为水。

 
 
 孔雀森林

9
 
    我用汤匙随意捞起几处浮在水面的小冰山,放进嘴里后问:
 
    『妳为什么选羊?
 
    「因为牠最温驯,而且可以抱在怀里,这会让我觉得很温暖。」
 
    『羊真是个好答案,早知道我就选羊了。』
 
    「你绝对不会是一个选羊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为什么?』
 
    「你发觉情书寄错后,并没有立刻告诉玮亭。对不对?」
 
    『没错。』
 
    「如果玮亭一直不知道实情,你应该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你寄错了。」
 
    『嗯……』我想了一下,『应该是吧。』
 
    「选羊的人眼里只有爱情,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交往。你怕
 
     伤了玮亭,于是选择将错就错,所以你一定不会是选羊的人。」
 
    我看了看柳苇庭,陷入沉思。
 
    「选羊的人视真爱为最重要的,在追求真爱的过程中,常会不得已而
 
     伤害自己不爱的人。如果没有伤害人的觉悟,怎能算是选羊的人?」
 
    柳苇庭拿起汤匙在盘子里搅动,她面前的冰几乎已完全变成水。
 
    『如果是妳,妳会怎么做?』我问。
 
    「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就把实情说出来。」她放下汤匙,把语气加重,
 
    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说:「毫不迟疑。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惊。
 
    我不喜欢自己是个选孔雀的人,如果可以重选,我希望自己选羊。
 
    我一厢情愿地相信,选羊的人 —— 不管男或女,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而且会带给另一半幸福,因为在他们眼里爱情是最重要的。
 
    但从来没想过,选羊的人必须要有随时可能会伤害人的心理准备。
 
    我突然对那个心理测验产生极大的反感,也不愿话题绕着它打转,
 
    于是说:『不提那个心理测验了,那是个无聊的游戏。』
 
    「可是我相信心理测验有某种程度的象征意义。」
 
    『是吗?』
 
    「相信我,」她笑了笑,「我是学统计的。
 
    我手中的汤匙滑落,撞击盘子时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我开始沉默,柳苇庭则犹豫是否该把面前已融化的冰吃完?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问她:『妳现在念企管?
 
    「嗯。我考上了企管研究所。」她回答。
 
    『好厉害。企管很难考呢。
 
    「还好啦,幸运而已。
 
    她放下汤匙,似乎决定放弃面前那盘冰水。
 
    学弟们要离开了,我先起身替他们付帐。
 
    有个学弟还跟她挥挥手,说:「学嫂,再见。
 
    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但没说什么。
 
    又坐回她面前时,她将那封情书递给我。
 
    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这里已经写上了我的住址。」她又拿出一张新的信封,笑着说:
 
    「请你把那封信装进这个信封内,寄给我。」
 
    低头看了看地址,知道她住在学校附近。
 
    「记得要在收件人栏里填上我的名字。」她又说。
 
    『就这样?』我抬头问。
 
    「当然不止。
 
    『还要做什么?
 
    「还要贴邮票呀!」她笑得很开心。
 
    我将情书和信封收下,她便起身说:「我该走了。
 
    看她往店内的方向走去,猛然想起刚刚只付学弟的帐,赶紧越过她,
 
    抢先把我们两个的帐也结了。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笑了笑。
 
    听到她又提到孔雀,心里感到不悦,但不好意思当场发作,
 
    只好勉强微笑,神色颇为尴尬。
 
    「如果你仍愿意将信寄给我,我会很高兴。」走出冰店后,她说: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我的样子应该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她笑了笑,
 
    「说不定你已经失去写那封信的理由了。」
 
    我还是没有答话。
 
    「我们以前上课的时间是星期二,对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
 
    「今天刚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会给你答复。」
 
    『答复?
 
    「你信上说的呀。
 
    我恍然大悟,她指的应该是: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如果我没寄呢?
 
    「那我们就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呀。」
 
    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轻松,笑容也很自然。
 
    「再见。」她说。
 
    『再见。』我也说。


 
 孔雀森林

 10
 
  * * * * * * * *
 
    隔了两天,才把信寄给柳苇庭。
 
    其实我没犹豫,只是找不到邮票又懒得出门买,便多拖了一天。
 
    那天晚上回宿舍时,我又把情书看了一遍。
 
    很奇怪,当初写这封情书时,脑子里都是笑容很甜的柳苇庭;
 
    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不断涌现。
 
    甚至觉得这封信如果是为了刘玮亭而写,好像也很符合。
 
    只不过笑容很甜这个形容可能要改掉。
 
    看着信封上的「刘玮亭小姐芳启」,发呆了许久。
 
    信封是娇小的西式信封,正面有几朵花的水印,
 
    背面则画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的表情是凝视而不是微笑。
 
    当初不想用标准信封来装情书是因为觉得怪,好像穿军服唱情歌一样。
 
    但柳苇庭给我的是标准信封。
 
    我叹口气,在标准信封的收件人栏里写上:柳苇庭小姐启。
 
    然后将娇小的刘玮亭装进标准的柳苇庭里。
 
    黏上封口后,才想到应该只将信纸放进即可,不必包括这个小信封。
 
    但黏了就黏了,再拆会留下痕迹,反而不妥。
 
    我特地到上次寄这封信的邮筒,把信投进去,听到咚一声。
 
    回头看邮筒一眼,有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封信很沉重。
 
    一直到星期二来临之前,晚上睡觉时都没有作梦。
 
    与第一次寄这封信时相比,不仅梦没了,连紧张和期待的感觉也消失。
 
    新的星期二终于到来,我算好当初下课的时间,
 
    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柳苇庭。
 
    已经是秋末了,再也听不见蝉声。
 
    远远看到有个女孩从教室走向我,我开始觉得激动。
 
    彷佛回到当初等刘玮亭的时光,甚至可以听到她说:「我们走走吧。」
 
    然后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擦了擦眼角,当视线逐渐清晰后,看到了柳苇庭。
 
    我竟然感到一丝失望。
 
    「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柯子龙?」
 
    『是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
 
    『开学后的第二个礼拜。
 
    「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
 
    『嗯。』
 
    「那我不笑的时候呢?
 
    『呃……』我想了一下,『不笑的时候眼睛很大。
 
    柳苇庭楞了一下,表情看起来似乎正在决定该笑还是不该笑?
 
    最后她决定笑了。
 
    「有没有可能又笑眼睛又大呢?」她边笑边问,并试着睁大眼睛。
 
    『这很难。』我摇摇头,『除非是皮笑肉不笑。
 
    她终于放弃边笑边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尽情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微瞇,弯成新月状,这才是我所认为的甜美笑容。
 
    以前一起上课时,这种笑容总能轻易把我的心神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虽然认识刘玮亭之后,我对这种笑容的抵抗力逐渐增加;
 
    但现在刘玮亭已经走了,便不再需要抵抗的理由。
 
    望着她的笑容,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喂了一声,才回过神听见她说:
 
    「我们到安平的海边看夕阳好吗?」
 
    我点点头。
 
    我骑机车载着她,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即使停下车等红灯也是。
 
    第一次约会(如果算的话)便看太阳下山,实在不是好兆头。
 
    然后我又想起刘玮亭。
 
    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得先经过五分钟热机后,才会感到熟悉;
 
    而跟柳苇庭相处时,却没有觉得陌生的尴尬阶段。


 
 孔雀森林

11
 
    当海风越来越咸时,我发现太阳已快沉没入大海里,赶紧加快油门。
 
    「夕阳呀!」才刚停好车,她便一跃而下,往沙滩奔跑,「等等我!
 
    我往前一看,太阳已经不见了。
 
    「真可惜。」她回头说。
 
    我看她的表情很失望,便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她笑了笑,「干嘛道歉呢?
 
    柳苇庭蹲下身除去鞋袜、卷起裤管,赤着脚走在沙滩上。
 
    我犹豫了两秒,也除去鞋袜,跟上她,一起在沙滩上赤足行走。
 
    在海水来去之间,沙滩呈现深浅两种颜色,我们走在颜色最深的部分。
 
    沙子又黑又软,轻轻一踏脚掌便深陷。
 
    「你知道吗?」我们并肩走了十多步后,她说:「我从未收过情书。
 
    『很难想象。我以为妳应该常收到情书。』
 
    「有被搭讪或收到纸条的经验,但由完全陌生的人寄来的情书……」
 
    她沿直线走动,任由上溯的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确实没收过。
 
    『现在写情书的人少了,收到情书的人自然也少。』我说。
 
    「大概是吧。」她说。
 
    我们开始沉默,只有海浪来回拍打沙滩的声音。
 
    海浪大约只需要五次来回,便足以把我们的足迹完全抹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已经消失的脚印,然后往岸上走,
 
    直到海浪再也构不着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我跟了上去,也坐了下来。
 
    「写情书或收到情书,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她说。
 
    『喔。』我应了一声。
 
    「你可能不以为然吧。」她笑着说,「我觉得浪漫很重要哦。
 
    『妳认为的浪漫是?
 
    「在雪地里跑步、丢雪球;或是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都很浪漫。」
 
    『照这么说,在非洲不靠海的地方,不就没办法浪漫了?』
 
    「说得也是。
 
    她凝视大海,似乎陷入沉思。
 
    我见她迟迟没反应,便说:『我开玩笑的,妳应该知道吧?』
 
    「你是开玩笑的吗?」她转头看着我,「我很认真在为他们担忧呢。」
 
    『他们?
 
    「住在非洲不靠海地方的人呀。」
 
    『有什么好担忧的。
 
    「他们的浪漫是什么?」她说,「如果少了浪漫,人生会很无趣的。」
 
    『也许他们的浪漫,就是骑在鸵鸟上看狮子吃斑马。』
 
    「呀?」她有些惊讶,「这怎么能叫浪漫呢?
 
    『浪漫是因地而异的,搞不好他们觉得坐在沙滩看夕阳叫莫名其妙。』
 
    她又没有反应了,隔了许久才说:「你一定是开玩笑的。
 
    『对。』我说。
 
    她终于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灰暗,她的脸庞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在闪亮着。
 
    「谢谢你。」停止笑声后,她说。
 
    『为什么道谢?
 
    「谢谢你写情书给我。
 
    『喔?』
 
    「因为我们在台湾,所以你写情书给我,是种浪漫。」
 
    『该道谢的人是我,谢谢妳没拒绝我。』
 
    「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思,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海浪来回拍打30次的时间,她看了看表,说:
 
    「我晚上七点有家教。
 
    我也看了看表,发现只剩20分钟,便站起身说:『走吧。
 
    我们摸黑快步走回去,用海水洗净小腿和脚掌上的沙,然后穿上鞋袜。
 
    我问清楚地点后,便加速狂飙。
 
    这次不再有太阳已经下山的遗憾,我准时将她送达。
 
    『妳几点下课?』她下车后,我问。
 
    「九点。」她回答。
 
    『那我九点来载妳。
 
    我挥挥手准备离去时,她突然跑过来轻轻抓住机车的把手,说:
 
    「如果我们在非洲,你会带我骑着鸵鸟去看狮子吃斑马吗?」
 
    『应该会吧。』我回答。
 
    她又笑了起来。
 
    昏黄的街灯下,她的眼睛仍然显得明亮。


 
 孔雀森林

12
 
  * * * * * * * *
 
    那次之后,我又载柳苇庭到安平四次。
 
    第一次机车的前轮破了,第二次火星塞点不着火;
 
    第三次赌气换了辆机车,但骑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
 
    第四次终于到了沙滩,不过夕阳却躲在云层里,死都不肯出来。
 
    总之,四次都没看到夕阳。
 
    最后一次铩羽而归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说:『我请妳吃饭。
 
    「如果看到夕阳,你是不是就不会请吃饭?」
 
    『不。』我摇摇头,『我还是会请妳吃饭。
 
    「真的吗?」柳苇庭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当然。』我点点头。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说。
 
    虽然不喜欢她老提我选孔雀的事,但我已习惯别人对孔雀的刻板印象。
 
    『大概我是变种的孔雀吧。
 
    我耸耸肩,开始学会自嘲。
 
    我让她选餐厅,她选了一家装潢具有欧洲风味的餐厅。
 
    点完菜后,她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化名为柯子龙?」
 
    我的心迅速抽动一下,为了不让自己又想起刘玮亭,赶紧回答:
 
    『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笑话,有被录取。』
 
    「是什么样的笑话?」她双手支起下巴,很专注的样子。
 
    『妳真的想听?
 
    「嗯。」
 
    『小明心情很差,小华就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兵来将挡。
 
     小明却说:可是“兵”不是能吃“将”吗?』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拿起杯子喝口水,说:『就这样。
 
    她的表情似乎是惊讶于笑话的简短,但随即眉头一松,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持续了一阵子,我被她感染,也露齿微笑。
 
    可能是我的笑容也感染了她,或是那个笑话确实好笑,
 
    因此她并没有停止笑声的迹象。
 
    我见她笑个不停,索性也继续笑,而且笑得有些放肆,
 
    直到瞥见隔壁桌的客人正盯着我瞧。
 
    『说真的。』我立刻停止笑声,『这个笑话真的好笑吗?
 
    「说真的。」她也收起笑容,「真的好笑。
 
    虽然投稿笑话没什么了不起,但她笑成这样还是让我有很大的成就感。
 
    想当初讲这个笑话给刘玮亭听时,她的反应令我颇为尴尬。
 
    我心里不禁又开始比较柳苇庭和刘玮亭,她们两个确实大不相同。
 
    刘玮亭很少露出笑容,如果她笑,通常只表示一种礼貌或善意;
 
    而柳苇庭的笑容很单纯,就是开心而已。
 
    我知道不应该在与柳苇庭相处时想起刘玮亭,但这似乎很难。
 
    即使刻意提醒自己也做不到,因为我对这两个人的记忆是绑在一起的。
 
    当我知道柳苇庭喜欢浪漫、收到情书的反应竟然只是单纯的高兴时,
 
    曾经悔恨将情书错寄给刘玮亭,甚至埋怨她。
 
    但随即想起刘玮亭的好与善良,以及她的最后一瞥,
 
    便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情绪是非常残忍的。
 
    因为刘玮亭,所以我不能坦然面对柳苇庭;
 
    也失去了我竟然能如此轻易地靠近柳苇庭的惊喜心情。
 
    如果没有刘玮亭,如果当初荣安查到的名字是柳苇庭,
 
    这该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事啊。
 
    光幻想一下就觉得浪漫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毕竟我是喜欢柳苇庭的啊,是那种接近暗恋性质的喜欢。
 
    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她的倩影与笑容一直深植在我心里。
 
    我无法具体形容喜欢的女孩子的样子,但当柳苇庭出现,
 
    我觉得她彷佛正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女孩子。
 
    虽然对她一无所悉,但只要她不是太奇怪、太难相处的女孩,
 
    要我更进一步喜欢她,甚至爱上她,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眼前的柳苇庭并不奇怪,也很好相处,个性似乎也不错,
 
    我应该早已陷入对她的爱情漩涡中才对。
 
    但只因我常回头看到刘玮亭的眼神,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漩涡。
 
    如今被柳苇庭的笑声感染,我很尽情地用力笑,想用笑声震碎石头,
 
    那块由寄错的情书、对刘玮亭的愧疚、她的最后一瞥所组成的石头。
 
    我似乎是成功了。
 
    因为我终于能感受到跟柳苇庭相处时的喜悦。

 
 
 孔雀森林

13
 
    「说真的。」柳苇庭说,「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接触她的甜美笑容,脑海里刘玮亭的空洞眼神逐渐模糊。
 
    『说真的。』我说,『我已经想通了。
 
    「嗯?」她很疑惑,「说真的,我不懂。
 
    『说真的。』我说,『我也无法解释。
 
    她楞了一下,也没继续追问,便又笑了起来。
 
    吃完饭离开餐厅后,我们信步走着,彼此都没开口。
 
    冬天已经轻轻来临,天气有些冷。
 
    『说真的。』我发觉走入一条死巷,便停下脚步,『我们要去哪里?
 
    「说真的。」她也停下脚步,「我也不知道。
 
    『不是妳在带路吗?
 
    「我是跟着你走耶。
 
    我们互望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在学校附近租房子,离餐厅很近,我说要送她回家,她说好。
 
    到了她家楼下,我说:
 
    『我们班每星期二下午都会打垒球,要不要一起来玩?』
 
    「方便吗?」她说,「我是女生耶。
 
    『没关系,我们打的是慢垒。有时慢垒会需要一个女孩子一起玩。』
 
    「这么说的话,我又是去充数的啰。」
 
    『不,不是充数。』我赶紧否认,『只是想邀妳一起来打球而已。』
 
    她先笑了两声,然后说:「好,我去。
 
    上楼前,她回头说:「说真的,这顿饭很贵。
 
    『说真的,确实不便宜。』我笑着说,『不过很值得。
 
    「你真的……
 
    『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话还没说完,我便把剩下的句子接上。
 
    她笑了笑,挥挥手后便上楼了。
 
    从此每星期二下午,柳苇庭会跟我们一起打垒球。
 
    我们让她当投手,每当她把球高高抛出时,脸上便会露出灿烂的笑容。
 
    由于她个性很开朗而且亲切,没多久便跟我班上的同学混得很熟。
 
    打完球后会一起去吃饭,她也会去,我们并不把她当外人。
 
    记得她第一次来打球时,班上有个同学偷偷问我: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摇摇头,『不是。
 
    随着大家越来越熟,问我的人越来越多。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还不算是。
 
    但我犹豫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我偶尔会打电话给柳苇庭,约她出来吃个饭或看场电影。
 
    她从未拒绝过我,除非她真的有事。
 
    她也常到我研究室,打打计算机,跟其它人聊聊天。
 
    虽然我还是否认我跟她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但班上的同学几乎都把我们视为一对。
 
    有天晚上我接到她的电话,才刚说几句,她便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可能吧。』我说,『昨天骑车时,狠狠地淋了一场雨。』
 
    「怎么不穿雨衣呢?
 
    『雨衣不见了。
 
    「那为什么不躲雨呢?
 
    『赶着上课,没办法。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叫我要保重,便挂上电话。
 
    隔天一进研究室,发现桌上有一件新的雨衣和一包药。
 
    雨衣上面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雨衣给你。感冒药要吃。记得多休息多喝水。苇庭。」
 
    看着纸条上的苇庭,有种触电的感觉。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临门一脚,它让我内心的某部分瞬间被填满。
 
    纸条上的苇庭就只是柳苇庭,我可以藉由文字清晰勾勒出她的模样;
 
    但如果我在心里念着柳苇庭这名字,便会不小心也把刘玮亭叫出来。
 
    因为柳苇庭与刘玮亭的发音实在太接近了。
 
    如今我终于有单独跟柳苇庭相处的机会,也有了只关于她的记忆。
 
    吃完感冒药后两天,又到了打垒球的日子。
 
    柳苇庭打了支安打,所有人都为她欢呼鼓掌。
 
    「说真的。」又有个同学挨近我问,「她真的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我毫不犹豫,『她是。
 
    我拎起球棒,走进打击区。
 
    苇庭站在一垒上对着我笑,并大喊:「加油!
 
    瞄准来球,振臂一挥,在清脆的锵声后,白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我甩掉球棒,朝一垒狂奔,紧紧追逐我的女友 —— 苇庭的背影。

 
 
 孔雀森林

14
 
  * * * * * * * *
 
    升上研二,开始感受到写论文的压力。
 
    但我跟苇庭的相处,丝毫不受影响,每周二的垒球也照打。
 
    我们在同一间学校念书,又都住在学校附近,相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反而是彼此之间如果碰到要赶报告之类的事,才会刻意选择独处。
 
    我知道苇庭喜欢浪漫,因此尽可能以我所认知的浪漫方式对待她。
 
    不过只要我意识到正在做一件「浪漫」的事,便会出状况。
 
    比方说,我将一朵玫瑰藏进袖子里,打算突然变出来给她一个惊喜时,
 
    花却压烂了,而我的手肘也被玫瑰的刺划伤。
 
    共撑一把伞漫步雨中,但风太大以致雨伞开了花,反而淋了一身狼狈。
 
    冬夜在山上看星星时,我脱掉外套,跟她一人各穿起一条袖子避寒,
 
    但外套太小,我们挤得透不过气,想脱掉时却把外套撑破。
 
    我买了一个冰淇淋蛋糕帮她庆生,但冰箱强度不够,蛋糕都化了。
 
    蛋糕上用奶油写成的可爱的苇庭,爱字已模糊,看起来像可怜的苇庭。
 
    情人节当晚我带她去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吃饭,服务生说:
 
    「我们客满了。请问有订位吗?」
 
    『还要订位吗?』我说。
 
    服务生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脸上好像冒出三条斜线。
 
    他应该是很惊讶我竟然连「情人节要订位」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
 
    虽然苇庭总是以笑容化解我的尴尬,但我还是会有做错事的感觉。
 
    「没关系,你毕竟是选孔雀的人。」她总是这么说。
 
    我越想摆脱选孔雀的形象,这种形象却在她心里越加根深蒂固。
 
    我不曾吻她,顶多只是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或是轻轻拥抱她。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觉得那几乎是一种亵渎。
 
    就像我如果走进旅馆的房间,看到铺得平整又洗得洁白的床单时,
 
    便会觉得躺上去把这张床弄皱是一种亵渎。
 
    我有病,这我知道,而且病得不轻。
 
    所以每当看见她的漂亮脸蛋扬起甜美笑容时,我便不敢造次。
 
    倒是有次打垒球时,准备接高飞球却被刺眼的阳光干扰,球打中额头。
 
    所有人都笑我笨,只有她抚摸着我的额头,轻轻吹了几口气后,
 
    趁大家不注意时亲了一下。
 
    从此我开始矛盾,既舍不得她被球打中,又希望她也被球打中,
 
    这样我便能亲她一下。
 
    我常会幻想我跟苇庭的未来,幻想跟她以后共同生活的日子。
 
    彷佛可以听到我在礼堂内对着穿白纱的她说出:我愿意;
 
    也彷佛可以看到她在厨房切菜时回头看着我的笑脸。
 
    也许会生几个小孩,看着小孩一点点长大,终于会开口叫我们爸妈。
 
    不过我不敢吻她又该怎么生小孩呢?
 
    没关系,这是技术性问题,我一定会克服的。
 
    苇庭曾问我:梦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每天都可以看到妳的甜美笑容。』我说,『这就是我的梦』。
 
    「才不是呢。」她笑了笑,「你是选孔雀的人,不可能会这么浪漫。」
 
    『我是说真的。
 
    「是吗?」她一脸狐疑,「如果你现在做一件浪漫的事,我就相信。」
 
    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想到的事都与浪漫沾不上边,只好说:
 
    『我们现在往西走,途中碰到的第一家电影院,就进去看电影。』
 
    「可是你待会还有课,不是吗?」
 
    『不管了。
 
    「你要逃课?」苇庭睁大了眼睛。
 
    我点点头,然后问:『这样算浪漫吗?
 
    「嗯。」她笑了笑,「就算吧。
 
    我载着苇庭一路往西,十五分钟后经过电影院,立刻停下车。
 
    牵着她的手走进电影院,发现上映的是恐怖片。
 
    片名叫:我的爱人是只鬼。
 
    我相信苇庭一定不会认为看恐怖片是件浪漫的事,
 
    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梦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甜美笑容?
 
    但对我而言,那确实是我的梦想,它是否浪漫并不重要。

 
 
 孔雀森林

15
 
    苇庭是个好女孩,我深深觉得能跟她在一起是老天的眷顾。
 
    因此我很珍惜她,想尽办法让她脸上时时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她是个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情而开心的人,取悦她并不难。
 
    苇庭的脾气也很好,即使我迟到20分钟,她也只是笑着敲敲我的头。
 
    我只看过一次她生气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夏天刚来临的时候。
 
    我停在路口等红灯,眼睛四处闲晃时,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她距离我应该至少还有30公尺,但我很确定,她是刘玮亭。
 
    毕竟我太习惯看着她从远处走近我的身影。
 
    我心跳加速,全身的肌肤瞬间感到紧张。
 
    她越来越靠近,只剩下约10公尺时,我又看到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依然空洞,彷佛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害怕,还是不忍,我立刻低下头不去看她。
 
    再抬起头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望着她越走越远,而跟她在一起时的往事却越来越清晰。
 
    直到后面的车子猛按喇叭,我才惊醒,赶紧离开那个路口。
 
    『妳知道……』我一看见苇庭便吞吞吐吐,最后鼓起勇气问:
 
    『刘玮亭现在在哪里吗?
 
    「嗯?」她似乎听不太懂。
 
    『妳的学妹,刘玮亭。
 
    「哦。」苇庭应了一声,淡淡地说:「去年她考上台大的研究所。」
 
    『可是我刚刚好像看见她了。』
 
    「那很好呀。
 
    『如果她考上台大,人应该在台北,我怎么会在台南遇见她呢?』
 
    「我怎么知道。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需要大惊小怪吗?」苇庭说,「即使她考上台大的研究所,她还是
 
     可以出现在大学的母校附近吧。就像你是成大的学生,难道就不能
 
     出现在台北街头吗?」
 
    我听出苇庭的语气不善,赶紧说了声对不起。
 
    她没反应,过了一会才说:「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她?
 
    『不。』我赶紧摇手否认,『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
 
    「我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苇庭叹口气说:「她应该过得还好吧。
 
    『希望如此。』我也叹口气。
 
    苇庭看了我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从那天以后,我知道在苇庭面前提起刘玮亭是大忌;
 
    但也从那天以后,我又常常想起刘玮亭的眼神。
 
    毕业时节又来到,这次我和苇庭即将从研究所毕业。
 
    苇庭毕业后要到台北工作,而我则决定要留在台南继续念博士班。
 
    搬离研究生宿舍前,刻意跟机械系室友聊聊。
 
    平常没什么机会聊天,彼此几乎都是以研究室为家的人。
 
    我想同住一间寝室两年,也算有缘。
 
    「我突然想到一个心理测验,想问问你。」他笑着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孔雀。』我回答。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后,恍然大悟说:
 
    「你就是那个选孔雀的人!
 
    『喔?』
 
    「我们一起上过课,性格心理学。」他说,「难怪我老觉得看过你。
 
    我笑了笑,也觉得恍然大悟。
 
    『你选什么?』我问。
 
    「我选牛。」他说,「只有牛能确保我离开森林后,还能自耕自足。」
 
    『你确实像选牛的人。』我笑了笑,又问:『那你毕业后有何打算?
 
    「到竹科当工程师。」他回答。
 
    『然后呢?
 
    「还没仔细想过,只知道要努力工作,让自己越爬越高。你呢?」
 
    『念博士班。』我说。
 
    他似乎很惊讶,楞了半天后终于下了结论: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连他都这么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孔雀森林

 
16

  * * * * * * * *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
 
    由建筑的样式和材料看来,应该是四十年左右的老房子。
 
    这房子在很深的巷弄里,有两层楼,占地并不大。
 
    楼下有间套房,还有客厅和厨房;楼上也有个房间,房间外有个浴室。
 
    房子周围有大约一米五高的围墙,围成的小院子内种了些花草。
 
    这房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楼梯并不在室内,而是在院子旁围墙边。
 
    楼梯是混凝土做的,表面没做任何处理,保留了粗犷的味道。
 
    经过长年风吹日晒雨淋,显得斑驳而破旧,有些角落还长了一点青苔。
 
    屋主把楼下的房间稍微清理一下,然后把所有杂物堆在楼上的房间。
 
    因此他虽然把整个房子租给我,但只算我楼下房间的房租。
 
    房租便宜得很,我觉得很幸运;唯一的缺点是楼上看起来有些阴森。
 
    不过这没关系,我考虑把它借给电影公司当作拍恐怖片时的场景。
 
    苇庭在我搬进这里后的第三天,离开台南,到台北工作。
 
    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过日子?
 
    不知道该吃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入睡;
 
    更不知道该如何不想起她。
 
    相聚的时间突然变得珍贵,我开始后悔不够珍惜以前的每次相聚。
 
    我空闲的时间比较弹性,星期三或星期四都有可能;
 
    但她空闲的时间一定是假日,而且假日不一定空闲。
 
    刚开始分离时,我大约每两个星期上台北找她。
 
    我们会一起吃个饭、逛逛街、看场电影、出去走走。
 
    后来这种时间间距慢慢拉长,变成一个月,甚至更久。
 
    如果你每天看着一棵树,即使连续看了一年,可能也看不见树的变化。
 
    但如果你每10天或是每个月才看一次树,你可能会发觉:
 
    树干粗了、树枝长了或弯了、叶子多了而且颜色变深了。
 
    我每次看见苇庭时,都有这种感觉。
 
    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棵树已经变得陌生。
 
    有次我到台北找她,那天下着雨,打算出去走走的念头只好作罢。
 
    我们在一家意大利面餐厅吃饭,餐厅内几乎不亮灯只在餐桌上点蜡烛。
 
    苇庭一定会认为很浪漫,但我觉得点那么多蜡烛只会让空气变糟而已。
 
    微弱的火光中,她显得娇艳,有一种我以前从没看过的美。
 
    离开餐厅后,我撑起她的伞,她的伞有些小,于是我们靠得很紧。
 
    我很讶异她似乎变高了,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踩了双高跟鞋。
 
    可能是她穿高跟鞋的关系,我已经不容易掌握她走路的速度,
 
    只得快一阵慢一阵地走,配合她的步伐。
 
    以前在台南时,别说是步伐了,我们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相当一致。
 
    我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巷弄间随处走走。
 
    记得第一次跟她吃饭时,饭后也是这般漫无目的乱走。
 
    『说真的。』我想起那时的对白,便停下脚步说:『我们要去哪里?』
 
    苇庭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似乎也忆起当时的情景。
 
    「说真的。」她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我也笑了起来。
 
    在那短暂的一分钟内,我们同时回到过去。
 
    「我们要去哪里?」苇庭说,「我不知道。
 
    『嗯?』
 
    「我们要去哪里?」她又说,「我不知道。」
 
    正想问她为什么重复两次自问自答时,她却怔怔地流下泪来。
 
    我右手把伞撑高,左手环抱着她,轻拍她的肩膀。
 
    「你该走了。
 
    她停止哭泣,轻轻推开我,然后用手擦了擦脸颊,勉强挤出笑容。
 
    上了出租车,隔着紧闭的车窗跟她挥挥手。
 
    车子动了,她也往前走,那是她回去的方向。
 
    车子在雨中的车阵走走停停,有时甚至比她走路的速度还慢。
 
    我望着窗外,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然后又看见苇庭。
 
    她并没有看见我,只是往前走。
 
    而我随着车速忽快忽慢,有时看到她的正面,有时看到背影。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红灯上的数字为88,雨突然变大了。
 
    车窗越来越模糊,苇庭的背影也越来越远,最后她转了弯。
 
    绿灯亮起后,她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是女朋友吧?」司机问。
 
    『嗯。』我回答。
 
    「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他说。
 
    『谢谢。』我挤了个微笑。
 
    然后我闭上眼睛,回忆脑海里所残留的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看来有些陌生,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慌。

 
 孔雀森林

17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在一起时的甜蜜感觉渐渐减少。
 
    或许甜蜜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离别时感伤的力道实在太强,
 
    以致在每次跟她相聚于台北的记忆中,感伤占据了大部分。
 
    就以在意大利面餐厅吃饭那次来说,我不记得店名、店的位置;
 
    也不记得叫了什么面以及面的味道;聊的话题和气氛只依稀记得一点;
 
    但我却清晰地记得,被雨水弄花了的车窗外,她踽踽独行的背影。
 
    像加了太多水的水彩颜料,她的背影淡淡地往身体四周晕开。
 
    见面既然已经不容易,我们只好勤打电话;
 
    但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打电话找到人的机率不到一半。
 
    而且这机率越来越低,因为我们的生活作息逐渐有了差异。
 
    我仍然过着接近日夜颠倒的研究生生活,而她每天却得早起。
 
    如果我们分离的距离够远,像台湾和美国那样远,
 
    我们便不必天天打越洋国际电话。
 
    这时偶尔收到的信件或是接到的电话,都会是一种惊喜。
 
    可是我们分离的距离只是台北和台南,不仅天天会想打电话,
 
    更会觉得没有天天打电话是奇怪的,而且也不像感情深厚的情侣。
 
    可惜我们在电话中很少有共同的话题,只能分别谈彼此。
 
    我不懂她所面临的压力,只能试着体会;她对我也是如此。
 
    当我们其中一个觉得快乐时,另一个未必能感受到快乐;
 
    但只要任何一方心情低落,另一方便完全被感染,而且会再传染回去。
 
    换句话说,我们之间的快乐传染力变弱了,
 
    而难过的传染力却比以前强得多。
 
    常想在电话中多说些什么,但电话费实在贵得没天良,让我颇感压力。
 
    每天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新鲜的事,因此累不累、想不想我之类的话,
 
    便成为电话中的逗号、分号、句号、问号、惊叹号和句尾的语助词。
 
    日子久了,甚至隐约觉得打电话是种例行公事。
 
    我想妳、我很想妳、我非常想妳、我无时无刻不想妳……
 
    这些已经是我每次跟她讲电话时必说的话。
 
    虽然我确实很想她,但每次都说却让我觉得想念好像是不值钱的东西。
 
    苇庭大概也这么认为,所以当她听多了,便觉得麻木。
 
    「可以再说些好听的话吗?」苇庭总会在电话那端这么说。
 
    刚开始我会很努力说些浪漫的话,我知道这就是她想听的。
 
    或许因为分隔两地,所以她需要更多的浪漫养分来维持爱情生命。
 
    可是,说浪漫的话是条不归路,只能持续往前而且要不断推陈出新。
 
    渐渐地,我感受到压力。
 
    因为我并不是容易想出或是说出浪漫的话的那种人。
 
    苇庭对我很重要,当我对她说出:妳是我生命中永远的太阳时,
 
    虽然有部分原因是想让她开心,但我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无法在她迫切需要浪漫的养分时,立即灌溉给她;
 
    更无法随时随地从心里掏出各种不同的浪漫给她。
 
    我需要思考、酝酿,也需要视当时的心情。
 
    而且很多浪漫的话,比方说我愿为妳摘下天上的星星,
 
    这种话对我而言不是浪漫,而是谎言。
 
    我无法很自在随意若无其事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会勉强说出口的原因,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而已。
 
    「你好像在敷衍我。
 
    当苇庭开始说出这种话时,我便陷入气馁和沮丧的困境中。
 
    苇庭扎扎实实地住在我心里,这点我从不怀疑。
 
    我只是无法用语言或文字,具体地形容这种内心被她充满的感觉。
 
    具体都已经很难做到,更何况浪漫呢?

 
 
 孔雀森林

18
 
    「为什么你是选孔雀的人,而不是选羊的人呢?」
 
    当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我觉得对她很抱歉;
 
    但当她几乎把这句话当口头禅时,我开始感到生气。
 
    因为怕生气时会说错话,所以我通常选择沉默;
 
    而我沉默时,她也不想说话。
 
    于是电话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通话,不仅白白浪费掉电话费,
 
    更会让心情变得一团糟。
 
    虽然在下次的电话中,彼此都会道个歉,但总觉得这种道歉徒具形式。
 
    渐渐地,连道歉也省了,就当没事发生。
 
    这很像看到路上的窟窿,跨过去就没事了,仍然能继续向前走。
 
    可是窟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往前走越来越难,甚至根本无法跨过。
 
    「你做过最浪漫的事,就是写情书给我,但却只有一封。」
 
    『对不起。』我说,『我并不擅长写信。
 
    「你不是不擅长,只是懒得写。」苇庭说,「你一定知道女孩子喜欢
 
     浪漫,所以才会写那封情书来追女孩子。」
 
    『我写情书不是为了耍浪漫,而是因为那是唯一能接近妳的方法。』
 
    「你才不是为了要接近我,你是想接近我的学妹 —— 刘玮亭。」
 
    『妳不要胡说八道!』我感觉被激怒了。
 
    「不然你为什么把那封信寄给我时,还保留写着刘玮亭的信封呢?」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那是……』
 
    我一时口吃,不知道该说什么理由。
 
    「说不出理由了吧?」她说,「你那时候心里一定只想着玮亭学妹。」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叹口气说。
 
    「如果你现在还喜欢她,又怎能叫“过去”?」
 
    我心头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毕竟是选孔雀的人,」她叹口气,「爱情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
 
    听到她又提到孔雀,我脑子里控制脾气的闸门突然被打开。
 
    『妳说够了没?可不可以忘了那个无聊的心理测验?』
 
    苇庭听出我的语气不善,便不再说了。
 
    我们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再见。」
 
    苇庭打破沉默后,立刻挂上电话。
 
    我楞了几秒后,狠狠摔掉电话。
 
    连续两天,我完全不想打电话给苇庭,电话声也没响起。
 
    第三天我检查一下电话机,发现它没坏,一阵犹豫后决定打电话。
 
    但只拨了四个号码,便挂上电话,因为很怕又不欢而散。
 
    走出房间,绕着院子踱步。
 
    正当为了如何化解尴尬的处境而伤脑筋时,又想起情人节快到了,
 
    这次该怎么过节呢?
 
    越想头越大,便在阶梯上坐了下来。
 
    回头仰望着楼上的房间,脑海里突然灵光乍现。
 
    我立刻跑到文具店买了几十张很大的红色卡片纸,起码有一公尺见方。
 
    回房间后,将这些红色的纸一张张摊在地上弄平。
 
    拿出铅笔和尺,仔细测量后在纸上划满了网格线;
 
    再用刀片和剪刀裁成一片片长9公分、宽4公分的小纸片。
 
    总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片。
 
    然后在每张小卡片上写了三个字。
 
    过程说来简单,但前前后后共花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七天中,我集中精神做这件事,没打电话给苇庭;
 
    而她也没打来。
 
    我一心只想把这件事做好,希望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写完最后一张小卡片后,我颓然躺在地板上,非常疲惫。
 
    右手握笔的大拇指与中指已经有些红肿,并长了一颗小水泡。
 
    看着手指上的水泡,我觉得眼皮很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电话突然响起,我立刻惊醒,从地板上弹起。
 
    我知道这么晚只有苇庭会打来,深呼吸一下平复紧张的心情后,
 
    才接起电话。
 
    「说真的。」苇庭说,「我们分手吧。

 
 
 孔雀森林

19
 
  * * * * * * * *
 
    我失恋了。
 
    失恋有两层涵义,第一层是指失去恋人;
 
    更深的一层,是指失去恋爱这件事。
 
    我想我不仅失去恋人,恐怕也将失去恋爱这件事。
 
    苇庭曾告诉我,选羊的人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不爱的人在一起,
 
    所以当她说要分手时,大概不会留什么余地。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想尽办法去挽留。
 
    苇庭说完再见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大,是A4的size,里面装着我写的那封情书。
 
    正确地说,是A4的蔡智渊装着标准的柳苇庭里面有娇小的刘玮亭。
 
    这打消了最后一丝我想复合的希望。
 
    收到信的第一个念头:这是报应。
 
    刘玮亭曾经收到这封信,当她知道只是个误会时,我一定狠狠伤了她。
 
    如今它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我手上,这大概也可以叫因果循环吧。
 
    完全确定自己失恋后的一个礼拜内,脑子里尽是苇庭的样子和声音。
 
    想到可能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她的甜美笑容,我便陷入难过的深渊中,
 
    整个人不断向下沉,而且眼前一片漆黑。
 
    我任由悲伤的黑色水流将我吞噬,丝毫没有挣扎的念头。
 
    直到过了那个失恋的“头七”后,我才一点一滴试图振作与抵抗。
 
    然后又开始想起刘玮亭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我对刘玮亭有很深的愧疚感,所以在苇庭离去后,
 
    我已经不需要刻意压抑想起刘玮亭的念头时,我又想起刘玮亭。
 
    我很想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那些欲望甚至可以盖过想起苇庭时的悲伤。
 
    这并不意味着刘玮亭在我心里的份量超过苇庭,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苇庭的离去有点像是亲人的死去,除了面对悲伤走出悲伤外,
 
    根本无能为力。
 
    而刘玮亭像是一件未完成的重要的事,只要一天不完成便会卡在心中。
 
    它是成长过程的一部份,我必须要完成它,生命才能持续向前。
 
    为了逃离想起苇庭时的悲伤,我努力检视跟苇庭在一起时的不愉快。
 
    如果很想忘记一个人却很难做到,就试着去记住她的不好吧。
 
    虽然这是一种懦弱的想法,但我实在找不出别的方法来让我振作。
 
    可是在回忆与苇庭相处的点滴中,除了她到台北之后我们偶有争执外,
 
    大部分的回忆都是甜美的,一如她的笑容。
 
    为了要挑剔她的不好,反而更清楚知道她的好,这令我更加痛苦。
 
    当我想要放弃这种懦弱的想法而改用消极的逃避策略时,
 
    突然想起我跟她第一次到安平海边看夕阳时,我们的对话:
 
    『谢谢妳没拒绝我。
 
    「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也许苇庭并非接受我,她只是沉溺在情书的浪漫感觉里。
 
    所以只要我不是差劲的人,她便容易接受我。
 
    当我们在一起时,虽然我的表现不算好,但也许对她而言,
 
    每天能在一起谈笑就是浪漫。
 
    随着分离两地,见面的机会骤减,而她对浪漫的需求却与日俱增,
 
    因此我在这方面的缺陷便足以致命。
 
    或许这样想对她并不公平,但却会让我觉得好过一些。
 
    起码我不必天天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到底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她要离开我?
 
    这类问题像是泥沼,一旦踏入只会越陷越深。

 

 
 孔雀森林

20
 
    决定要重新过日子后,我把她退回来的情书和那几千张红色小卡片,
 
    都收进楼上的房间。
 
    这样我便不会触景伤情,但也不至于完全割舍掉这段回忆。
 
    楼上的房间很杂乱,竟然找不出干净的角落来摆东西。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干脆花了两天的时间清理一番。
 
    把确定不要的杂物丢掉,并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整理好后,
 
    我便得以一窥这房间的全貌。
 
    单人床贴墙靠着,对面的墙上有很大的窗,勉强算是落地窗,
 
    因为窗台离地板仅约10公分左右。
 
    拉开窗帘后,躺在床上望向窗外,正对着屋后一棵枝叶茂密的树。
 
    风起时,树上的枝叶会轻拂着窗户的玻璃,隐约可以听到声音。
 
    我听了一会树木的低语,全身很快放松,然后进入梦乡。
 
    醒来时脸已背对着窗而几乎贴着靠床的墙,而且眼前有一团小黑影。
 
    戴上眼镜仔细一看,原来在墙上比较偏僻的角落里写了很多字,
 
    很像几千只黑色的蚂蚁爬在墙上。
 
    这些文字像是心情记事,并不像厕所或是风景区的留言那样浅薄。
 
    墙上的留言是从很深的心底爬出,化为文字,逐字逐句记录在墙上。
 
    每则留言的字数不一,有的不到十个字,有的将近一百字,
 
    但最后都一定写上日期。
 
    留言并未按照日期在墙上规律排列,而且时间间隔也不一定,
 
    有时三天写一则,有时隔半个多月。
 
    当初写字的人应该是在想抒发时,便随便找空白处填上心情。
 
    由于字写得很小,我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才将这些留言看完。
 
    「我要走了。寻找另一面可以陪我一起等待的墙。」
 
    这是他最后一则留言,时间是我搬进这房子的前一年。
 
    我想他一定是个寂寞的人,只能跟墙壁说心事,
 
    而且这些心事几乎没有快乐的成分。
 
    或许他在快乐时不习惯留言,但对一口气看完这些留言的我,
 
    只觉得他很寂寞。
 
    对于仍陷入苇庭离去的悲伤的我而言,不禁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看了一眼窗外的树,便离开床找了只笔,
 
    也在墙上写下:
 
    「正式告别苇庭,孔雀要学着开屏。」
 
    然后留下时间。
 
    从此只要我无法排解想起苇庭时的悲伤,就在那面墙上写字。
 
    说也奇怪,只要我留完言,便觉得畅快无比。
 
    在某种意义上,这面墙像是心灵的厕所,虽然这样比喻有些粗俗。
 
    渐渐地,留言的时间间距越来越长,留言的理由也跟苇庭越来越无关。
 
    我很感激那面墙,它让我能自由地抒发心里的悲伤。
 
    悲伤这东西在心里积久了并不会发酵成美酒,只会越陈越酸苦。
 
    只有适时适当的释放,才能走出悲伤。
 
    我把过去的我留在墙上,重新面对每一天。
 
    既然无法摆脱孔雀的形象,就当个开屏的孔雀吧。
 
    屋外突然响起电铃声,我走出房间,打开院子的门。
 
    『荣安!
 
    我很惊讶,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同学。」门外的荣安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说:
 
    「念我的名字时,请不要放太多的感情。」
 
    虽然荣安只是我的大学同学,但我此刻却觉得他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孔雀森林

21
 
  * * * * * * * *
 
    荣安在外岛当兵,服兵役期间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其中有一次,我和苇庭还一起请他吃饭。
 
    我记得荣安拼命讲我的好话,苇庭还直夸他很可爱。
 
    荣安退伍后到台北工作,工地在台北火车站附近。
 
    那是捷运工程的工地,隧道内的温度常高达40度以上。
 
    还跟苇庭在一起时,曾在找完她而要回台南前,顺道去找他。
 
    那时跟他在隧道内聊天,温度很高,我们俩都打赤膊。
 
    他说有机会要请我和苇庭吃饭,只可惜没多久我和苇庭就分手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问。
 
    「我现在在新化的工地上班,是南二高的工程。」他说。
 
    『啊?』我有些惊讶,『你不在台北了吗?
 
    「天啊!」他更惊讶,「台北捷运去年就完工了,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荣安,屈指算了算,原来我跟苇庭分手已经超过一年了。
 
    『时间过得好快,没想到我已过了一年不问世事的生活。』我说。
 
    「你在说什么?」荣安睁大眼睛,似乎很疑惑。
 
    『没事。』我说,『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
 
    「好啊。」他说,「可惜你女朋友不在台南,不然就可以一起吃饭。」
 
    这次轮到我睁大眼睛,没想到荣安还是不改一开口便会说错话的习惯。
 
    『我跟她已经……
 
    我将一枝笔立在桌上,然后用力吹出一口气,笔掉落到地上。
 
    「你们吹了吗?」荣安说。
 
    『嗯。』我点点头。
 
    「吹了多久?
 
    『超过一年了。
 
    「为什么会吹?
 
    『这要问她。
 
    说完后我用力咳嗽几声,想提醒荣安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你可以忘掉她吗?」荣安竟然又继续问。
 
    我瞄了他一眼后,淡淡地说:『应该可以。
 
    「这很难喔!」荣安无视我的眼神和语气,「人家常说爱上一个人只要
 
     一分钟,忘记一个人却要一辈子,所以你要忘掉她的话,恐怕……」
 
    我捡起地上的笔,将笔尖抵住他的喉咙,说:『恐怕怎样?
 
    「不说了。」他哈哈大笑两声后,迅速往后避开,说:「吃宵夜吧。
 
    我随便找了家面摊请荣安吃面,面端来后他说:
 
    「太寒酸了吧。
 
    『我是穷学生,只能请你吃这个。』我说。
 
    「你还记得班上那个施祥益吧?」
 
    『当然记得。』我说,『干嘛突然提他?
 
    「他现在开了好几家补习班,当上大老板了。」
 
    『那又如何?』我低头吃面,对这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你和他都是选孔雀的人,他混得这么好,你还在吃面。」荣安说。
 
    我没答腔,伸出筷子从荣安的碗里夹出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你这只混得不好的孔雀在干嘛?」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又伸出筷子再从荣安的碗里夹出一块肉。
 
    「喂!」荣安双手把碗端开,「再夹就没肉了。
 
    『你只要闭嘴我就不夹。
 
    荣安乖乖地闭上嘴巴,低头猛吃面,没一会工夫便把面吃完。
 
    他吃完面便端起碗喝汤,把碗里的汤喝得ㄧ滴不剩后,
 
    又开始说起施祥益的种种。
 
    我无法再从他的碗里夹走任何东西,只好专心吃面,尽量不去理他。
 
    其实关于施祥益,我比荣安还清楚,因为他跟我也是研究所同学。
 
    但自从大学时代的新车兜风事件之后,我便不想跟这个人太靠近。
 
    施祥益在研究所时期并不用功,只热衷他的补习班事业。
 
    那时班上常有同学问他:既然想开补习班,为何还要念研究所?
 
    他总是回答:「我需要高一点的文凭,补习班才容易招生啊!」
 
    他毕业后,补习班的事业蒸蒸日上,目前为止开了四家左右。
 
    曾有同学去他的补习班兼课,但最后受不了他对钱的斤斤计较而离开。
 
    两年前班上有个同学结婚,他在喜宴现场告诉我说他忘了带钱,
 
    拜托我先帮他包个两千块红包,我便帮他垫了两千块。
 
    在那之后,班上陆续又有三个同学结婚,每次他在喜宴现场碰到我,
 
    总是说:「我还记得欠你两千块喔!不过我又忘了带钱了。」
 
    虽然我不相信他这个大老板身上连两千块也没,但我始终没回嘴。
 
    同学们每次提到施祥益,语气总是充满着羡慕和嫉妒。
 
    不过我对他丝毫没有羡慕与嫉妒之心,反倒有一种厌恶的感觉。
 
    我厌恶自己竟然像他一样,都是选孔雀的人。

 
 
 孔雀森林

22
 
    「你没参加施祥益的婚礼吧?」荣安又说,「我有参加喔。
 
    『那又如何?』我降低语气的温度,希望荣安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你知道吗?他老婆也是选孔雀的人耶!」
 
    『那又如何?』我的语气快结冰了。
 
    「或许你也该找个选孔雀的女生……」
 
    他话没说完,我迅速起身去结帐,再把他从座位上拉起,直接拉回家。
 
    一路上他只要开口想说话,我便摀住他的嘴巴。
 
    『喂。』一进家门,我便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
 
    「新化离台南只要20分钟的车程而已。」
 
    『那又如何?』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这句话已经是我今晚的口头禅了。
 
    「我今晚睡这里,明天一早再走。」
 
    『不方便吧?
 
    「你看,我带了牙刷和毛巾。」他得意洋洋地打开背包,
 
    「还有连内裤也带来了,你别担心。」
 
    『我才不是担心这个!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让我住一晚嘛!」
 
    我想想也对,便说:『你睡楼上的房间。
 
    「好耶!」荣安很兴奋,三两下便把上衣脱掉,然后说:
 
    「我先去洗个澡。
 
    『咦?你身材变好了,竟然还有六块腹肌。』我拍拍他的肚子,
 
    『怎么练的?
 
    「以前在台北跟一个工程师住在一起,睡觉前他都会讲笑话给我听。」
 
    『那……』我实在不想再说那又如何,便改口:『那又怎样?
 
    「他讲的笑话都好好笑喔,让我躺在床上一直笑一直笑,久而久之就
 
     笑出腹肌了。」
 
    『胡扯!
 
    「你不信吗?」荣安把我拉到床上躺平,「我现在讲个笑话给你听。
 
    「你知道为什么叫霸王别姬吗?那是因为霸王被刘邦包围在垓下后,
 
     还吟出:力拔山兮气盖世之类的话,虞姬实在看不过去了,便说:
 
     霸王呀,你别再GGYY了,赶快逃命吧。」荣安边笑边说,
 
    「这就是霸王别G。
 
    我听完后连话都懒得说,翻过身不去理他。
 
    荣安自觉无趣,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随手拿起床边的书,看了几页后,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彷佛回到大学时代跟荣安一起住在宿舍内的时光。
 
    自从苇庭离开后,我好像再也没有像今晚这么有活力过。
 
    我心里很高兴荣安的到访,但实在不想承认这点。
 
    「洗好了。」荣安走出浴室,「我再讲一个笑话让你练练腹肌。」
 
    我连视线也懒得离开书本。
 
    「你知道肾脏不好的人不能吃什么吗?」
 
    『不知道。
 
    「答案是桑椹。因为“桑椹”会“伤肾”啊。」
 
    『喔。』
 
    「你怎么老是一点反应也没?这样怎么练腹肌呢?」荣安摇摇头,
 
    「难道选孔雀的人都没有幽默感吗?」
 
    『快给我滚到楼上的房间!』我将手上的书丢向他,『我要睡觉了!
 
    荣安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到楼上的房间,我起身把房门关上。
 
    还没走回床边,他就敲门说没楼上房间的钥匙。
 
    我打开房门把钥匙丢给他,顺便说:『别再敲门了。
 
    关上门,躺回床上,没多久又听见外面传来「没有棉被啊」的声音。
 
    我抱着一条棉被,一步步上楼,踢开楼上房间的门,把棉被往床上扔。
 
    「这房间不错。」荣安搂着棉被靠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快睡吧。』我转身离开。
 
    「喂!」他叫了我一声。
 
    『干嘛?
 
    「真的吗?」
 
    『嗯?』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真的什么?
 
    「你跟柳苇庭真的吹了吗?」荣安转头看着我。
 
    我叹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他看见我点了头后,没再说什么,视线又转向窗外。
 
    我说了声晚安,便走下楼梯。
 
    爬完最后一个阶梯,听见荣安在楼上说:「我以后会常来这里喔。
 
    『干嘛?』我大声回答。
 
    「多陪陪你啰!」他也大声回话。
 
    我感觉胸口热热的,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花了一点时间平复情绪后,我才开口:『随便你。
 
    但我的声音却细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孔雀森林

23
 
  * * * * * * * *
 
    荣安果然常来我这里,一个礼拜甚至会来六天。
 
    他总是下班后直接过来,隔天要上班时再出门。
 
    我给了他一副钥匙,让他可以自由出入。
 
    除了他睡在楼上的房间外,我们的相处模式好像又回到大学时代。
 
    坦白说,苇庭离开后,我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我毫无知觉。
 
    荣安的到来,让我听见噗通一声,我才察觉时间的存在。
 
    原来虽然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停滞不前,但时间还是继续在走的。
 
    荣安的生活很规律,从工地下班后的时间全是自己的;
 
    而我学校方面的事比较繁杂,有时得待在研究室一整晚。
 
    他很喜欢在我房间闲晃,不过只要我在忙他便不会吵我。
 
    后来我房间干脆不上锁,随便他来来去去,即使我不在。
 
    「要帮你分担房租吗?」荣安问。
 
    『不用了。』我回答。
 
    「不行啦!」荣安说,「你先试着从对我斤斤计较每一分钱开始,然后
 
     慢慢推广到其它方面,这样你才能算是选孔雀的人。」
 
    我二话不说,举脚便踹。
 
    荣安常常想在深夜拉我去一家Pub,但我总是推辞不去。
 
    有次实在拗不过他,便让他拉了去。
 
    那是一家叫Yum的店,开在台南运河附近的巷弄里面。
 
    白色的招牌黑色的字,在深夜寂静的运河边,还是满显眼的。
 
    荣安拉着我推门走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店内的装潢时,
 
    他便朝吧台内的女子打招呼:「小云,我带个朋友过来。
 
    她的视线稍微离开手中的摇酒器,然后点头微笑说:「欢迎。
 
    几个坐在吧台边的男子侧身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了打量的味道。
 
    我有些不自在,勉强挤了个微笑后,便拉着荣安赶紧找位置坐下。
 
    吧台是一般的马蹄型,中间大概可坐七个人左右;
 
    左右两侧很小,各只有两个位置。
 
    吧台中间已经坐满了人,我和荣安只好在靠店内的左侧坐下。
 
    『你常来?』一坐定后,我轻声问荣安。
 
    「对啊。」他回答。
 
    吧台内的女子正将摇酒器内的液体倒入杯子,边倒边说:
 
    「你有一阵子没来啰。
 
    「是啊。」荣安回答得很爽快。
 
    她离我们有三步距离,而且视线并没有朝向我们,于是我对他说:
 
    『人家不是在跟你说话。
 
    她好像听到我的话,转头朝向我,笑了笑、点点头。
 
    「你看吧。」荣安说,「她是在跟我说话。
 
    店内弥漫着钢琴旋律,我四处打量,发现角落有钢琴,不过没人弹奏。
 
    原来钢琴声是从音响传出来的,可见这家店的音响设备很好。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耳朵不好。
 
    店内摆了八张桌子,三桌坐了人,有五张空桌。
 
    除了吧台内那个女调酒师外,还有一个年纪20岁左右的女侍者。
 
    吧台后方垂了条蓝色帘幕,掀开后里面应该是简单的厨房。
 
    「喝点什么?
 
    叫小云的女调酒师走到我们跟前,亲切地询问。
 
    「我要 Vodka Lime!」荣安大声回答。
 
    感觉在Pub这种地方点酒时,应该要用低沉的嗓音念出酒名才对,
 
    可是荣安的语调好像是小孩子在讨汽水喝,而且发音也不标准。
 
    「好。」小云转向我,「你呢?
 
    『有咖啡吗?』我说。
 
    「点什么咖啡!」荣安用手肘顶了顶我,「你要点酒!
 
    如果不是小云在场,我一定顶回去,但现在只好拿起酒单端详。
 
    『Gin Tonic。』我说。
 
    小云走后,我立刻也顶了荣安,然后说:『干嘛要点酒?
 
    「你要喝点酒,这样才能治疗失恋的创伤。」他哈哈大笑,
 
    「而且点酒就是碘酒,碘酒可以消毒治疗啊。」
 
    正想给他一拳时,小云又带着微笑走过来。
 
    她在荣安的杯子里倒入伏特加、莱姆汁,放了个柠檬角;
 
    在我的杯子倒入琴酒、通宁水,然后加了片柠檬。
 
    「你最近很忙吗?」她问。
 
    「是啊。」荣安端起酒杯。
 
    「这是我大学同学。」荣安指着我,「现在念博士班,是高材生喔。」
 
    他的声音不算小,吧台边又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眼神似乎不以为然。
 
    「幸会。
 
    小云微微一笑,我则有些尴尬。
 
    「我前阵子都在照顾他,所以就没来了。」他又说。
 
    「是吗?」她看了看我,眼神含着笑。
 
    我很想踹荣安一脚。
 
    「刚刚有客人问了我一个很有趣的心理测验,我也想问问你们。」
 
    小云放下手边的东西,似乎准备开始闲聊,然后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我心头一惊,放下酒杯。

 
 
 孔雀森林

24
 
    「狗!」荣安又大声回答。
 
    「这里面没有狗呀。」小云摇摇头。
 
    「我不管,我就是要选狗。
 
    「哪有这样的,你赖皮。」小云笑着说。
 
    我则一句也不吭。
 
    「你呢?」小云将头转向我,「选哪种动物?
 
    『孔雀。』
 
    我的语气很淡漠,刚才应该用这种语气点酒才会显得性格。
 
    她微微一楞,然后说:「你们知道这几种动物的代表意义吗?」
 
    「知道啊。」荣安笑了笑,「我们大学时代就玩过了。
 
    「这样就不好玩了。」小云的语气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着说,
 
    「那你们猜猜看我选什么?猜中的话我请客。」
 
    「你一定选羊。」荣安说。
 
    「猜错了。」小云摇摇头,然后目光朝向我。
 
    『妳应该是选马。』我说。
 
    「你的酒我请。」小云笑得很开心。
 
    『谢谢。』我说,『对选孔雀的我而言,非常受用。』
 
    「妳为什么选马?」荣安问。
 
    「我喜欢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只有马才能带着我四处游荡。」
 
    小云说,「你呢?为什么选狗?
 
    「狗最忠实啊,永远不会离开我。」荣安回答。
 
    「可是选项里面没有狗呀。」小云说,「如果没有狗,你要选什么?」
 
    「我一定要选狗啊!」荣安大声抗议。
 
    「好。」小云笑着说,「我放弃跟你沟通了。
 
    他们对谈时,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喝酒,因为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小云将脸转向我,应该是想问我为什么选孔雀,我打算随便编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点Gin Tonic?」她问。
 
    『因为……』话刚出口,我才发觉问题不对,『Gin Tonic?
 
    「嗯。」她点点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点Gin Tonic?」
 
    我被预料外的问题吓了一跳,楞了半晌,久久答不出话。
 
    「Gin Tonic通常是女人点的酒。」她看我不说话,便又开口说:
 
    「而且是寂寞的女人哦。
 
    『是吗?』我很疑惑。
 
    「难道你没听过:点一杯琴通尼,表示她寂寞?」
 
    『没有。』我摇摇头。
 
    「其实我觉得大多数点琴通尼的人,只是因为这名字的英文好念。」
 
    她笑着说,「你也是吧?
 
    我丝毫不觉得她有挖苦或取笑的意思,反而觉得很好笑,便笑了一笑,
 
    然后说:『没错。我英文不好,怕丢脸。』
 
    小云听完后也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小云给人的感觉,我觉得心头暖暖的,
 
    全身不自觉放松。
 
    小云去招呼其它的客人了,荣安则开始跟我说起他们认识的经过。
 
    原来他第一次来这里跟小云聊天时,竟发现他的同袍就是小云的哥哥。
 
    『这么巧?』我说。
 
    「对啊。」荣安随口回答,好像不觉得这种际遇有多了不起,
 
    「后来我就常来了,偶尔也会带同事来。」
 
    『喔。』
 
    我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后才发觉酒已经没了。
 
    荣安又点了一杯Vodka Lime,我因为心情很好,也跟着要了一杯。
 
    我和他边喝边聊,小云不忙时也会过来一起聊天。
 
    小云虽然健谈,但话并不多,而且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是朋友之间那种亲切的笑,而非老板与顾客之间那种应酬的笑。
 
    望了望坐在吧台中央的那几位男士,他们正努力找话题,
 
    或是持续某个话题以便能跟小云聊天。
 
    在生物界里,雄性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总是会炫耀自己。
 
    人类也是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一旦碰到喜欢的异性,
 
    言谈举止间的炫耀是藏不住的。
 
    我偷偷打量小云,发觉她真的很迷人,难怪那些男士会喜欢她;
 
    也难怪我刚走进这里时,会看到他们警戒而紧张的神情。
 
    我和荣安越坐越晚,直到吧台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时才惊觉他并不像我一样,他一早还得去工地上班。
 
    『该走了。』我说,『不好意思,忘了注意时间。』
 
    「没关系啦。」荣安说,「你喜欢的话,坐多晚都行。」
 
    『还是走吧。』我站起身。
 
    荣安要先上个洗手间,我便在吧台边等他。
 
    小云似乎没事做了,顺手整理吧台的动作看起来很惬意。
 
    当她将吧台上最后一个烟灰缸收好时,说:「为什么你会猜我选马?
 
    『随便猜的。』我不好意思笑了笑。
 
    「你运气不错。
 
    『是啊。』
 
    我微微一笑,她也微笑相对。
 
    没了荣安,我觉得与小云独处时有些不自在,便拿起吧台上的酒单,
 
    读读上面的英文字打发时间。
 
    「很辛苦吧?」小云说。
 
    『嗯?』我没听懂,视线离开酒单转向她。
 
    「当一个选孔雀却又不像选孔雀的人。」
 
    我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半句。
 
    因为我突然觉得今晚喝进肚子里的所有酒精,好像同时燃烧。
 
    一直到荣安走过来,我体内的酒精都还未燃烧殆尽。
 
    「要记得喔!」荣安对她说:「我这个朋友可是高材生呢。」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体温瞬间回复正常,拉着他便走。
 
    当我右手拉着荣安、左手推开店门时,听到小云在背后说:
 
    「Someone wants a Gin Tonic. It means someone's lonely.」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小云淡淡笑了笑。

 
 
 孔雀森林

25
 
  * * * * * * * *
 
    小云给我的感觉很好,而且我很感激她并没有追问我选孔雀的理由。
 
    我知道她不是忘了问,只是不想问而已。
 
    日后每当荣安提议要到Yum去坐坐时,只要我手边不忙,便会答应。
 
    到了Yum后,一来不太会喝酒;二来酒的价钱比较贵;
 
    三来怕随便点个酒结果发现它代表欲求不满寂寞难耐之类的意思,
 
    所以我干脆点咖啡。
 
    小云依然亲切,总是抽空跟我们闲聊,聊久了便觉得算得上是朋友。
 
    也知道店里唯一的女服务生叫小兰。
 
    后来发生了一件意外:荣安的腿断了。
 
    荣安在工地的宿舍是货柜屋改装的,架在两层楼高的位置。
 
    台风来袭时货柜屋被吹落至地上,然后翻滚了一圈,
 
    在里面的他就这样断了左腿。
 
    我听到消息后到医院看他,除了身上有一些擦伤外,
 
    左脚已上了石膏,可能得在医院躺上两个礼拜。
 
    「我突然从床上腾空飞起,眼睛刚睁开,便撞到天花板的日光灯。」
 
    荣安躺在病床上,左脚高高吊起,神情不仅不萎靡,反倒还有些兴奋。
 
    「然后地板不断旋转而且越来越大,匡的一声我又撞到地板。」
 
    我递给他一颗刚削完皮的苹果,他咬了一口苹果后,嘴巴含糊说着:
 
    「我看到我的一生像快转的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眼前快速掠过。」
 
    『喔?』我觉得很新奇。
 
    「影像变化虽快,但每一幕都很清晰。我还看到好多人,包括国中时
 
     的老师、高中时暗恋的女孩等等,都是我生命历程的重要人物。」
 
    『这些影像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我问。
 
    「黑白的。」荣安哈哈大笑,「因为我肝不好,所以人生是黑白的。」
 
    我突然不想同情躺在病床上的他。
 
    「你知道我还看到谁吗?」荣安说。
 
    『谁?
 
    「后来我看到了你,看到你身边没有女朋友陪伴,一个人孤伶伶的。
 
     我突然觉得肩膀有股力量,于是在黑暗中爬啊爬的,就爬出来了。」
 
    『这么说的话,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啰?』
 
    「算是吧。
 
    荣安说完后,双眼看着天花板,很累的样子。
 
    把手中的苹果吃完后,他转头看着我,又是一阵傻笑。
 
    『还吃不吃苹果?』我说,『我再削一个给你。
 
    「好啊。」他点点头。
 
    荣安住院那些天,我每天都会去陪他,反正医院就在学校附近。
 
    有时我还会带书去待上一整个下午,如果书看完了无事可做,
 
    就拿起笔在荣安左脚的石膏上推导式子。
 
    说来奇怪,在石膏上推导方程式时特别顺畅,
 
    很多以前没办法克服的难题都已迎刃而解。
 
    我怀疑爱因斯坦是否也有朋友断了腿以致他可以推导出相对论。
 
    连续过了几个没有荣安来骚扰的晚上,我开始闷得发慌。
 
    一个人骑上机车,骑往运河边的Yum。
 
    「咦?」小云有些惊讶,「今天你一个人?
 
    『嗯。』我点点头。
 
    吧台边虽然只稀稀落落坐了三个人,但我还是习惯坐在左侧角落。
 
    小云端来一杯咖啡,然后问:「荣安呢?
 
    『他的腿断了,不能来。』我说。
 
    「呀?」她很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我稍微解释一下荣安的状况,并拿起吧台上的火柴盒充当货柜屋,
 
    然后将火柴盒摔落、翻滚。
 
    『他的腿就这样断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竟然只有断了腿而已。」小云说。
 
    我左手端着咖啡杯,嘴唇离开杯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说:
 
    『我也觉得只断了腿真是可惜。』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云突然醒悟,急忙摇摇手,「我的意思是,在
 
     那种状况下,应该会受更重的伤,所以只断了腿是……」
 
    『没有天理?
 
    「不。」她的脸开始涨红,「那叫不幸中的大幸。
 
    『原来如此。』我继续喝了一口咖啡。
 
    「喂。」过了约一分钟,小云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却故意
 
     要误解我的意思。」
 
    『没错。』我放下咖啡杯,笑了起来。
 
    小云也跟着笑,笑了几声后,她说:「你跟荣安的味道不太一样。」
 
    『是吗?』我很好奇。
 
    「他是那种典型的学工程的人,而你身上的某部分有我熟悉的气味。」
 
    『什么气味?』我闻了闻腋下。
 
    「不是身上的味道啦。」小云笑了笑,「我不会形容那种气味,只知道
 
     你的气味和我求学时身旁的人的气味有些类似。」
 
    『妳念什么的?
 
    「企管。
 
    我微微一惊,试着端起咖啡杯伪装从容。

 
 
 孔雀森林

26
 
    「看你的反应,好像你有熟识的人也念企管?」小云的眼睛很利。
 
    『嗯。』我含糊应了声。
 
    「该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念企管吧。」
 
    我睁大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你又来了。」小云笑了起来,「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们曾经山盟
 
     海誓,可是现在劳燕分飞,于是你只能在pub里舔拭伤口?」
 
    小云越说越开心,但我的眼睛却越睁越大。
 
    她看我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便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挥了挥,说:
 
    「不要再玩了,这样不好笑。」
 
    『我不是在玩。』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难道……莫非……」轮到她的眼睛睁得好大,「真让我说中了?
 
    『嗯。』我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她吐了吐舌头。
 
    『没关系。』
 
    小云似乎有些尴尬,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后,说:
 
    「今天让我请客吧,不然我会良心不安。」
 
    『好啊。』我说,『不过我还要来一杯Martini。』
 
    「你趁火打劫。
 
    『妳忘了吗?』我说,『我是选孔雀的人。
 
    她在加了冰块的调酒杯里倒入琴酒、苦艾酒,用酒吧长匙快速搅一搅,
 
    然后把冰块滤掉,倒进刚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鸡尾酒杯,
 
    最后再加一颗红橄榄便算完成。
 
    「为什么点Martini?」小云问。
 
    『我常看到有人点,所以想喝喝看。』
 
    「马汀尼确实是一杯很有名的鸡尾酒,甚至可以说是名气最大。」
 
    小云说,「不过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点“酒”?」
 
    『既然聊到了我的前女友,我想酒应该会比较适合我的心情吧。』
 
    我喝了一口Martini,只觉得满口冰凉。
 
    小云走回吧台中央,一个打条领带戴着银框眼镜的男子也点了马汀尼。
 
    「麻烦dry一点。」他说。
 
    她有意无意地朝我笑了笑,然后又调了一杯Martini给他。
 
    我拿起手中这杯不知道是dry还是wet的Martini,慢慢喝完。
 
    「越dry的Martini,表示苦艾酒越少。」
 
    一抬头,小云已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微笑。
 
    吧台边只剩下我和另一位点Martini的男子。
 
    他算安静,通常一个人静静抽着烟,弹烟灰的动作也很轻。
 
    店内还有两桌客人,聊天的音量很小,有时甚至同时闭嘴聆听音乐。
 
    小云在吧台内找一些诸如擦拭杯子的闲事来做,左晃右晃。
 
    有时晃到我面前,但并没有开口,我猜想她应该还是觉得尴尬。
 
    『我不是来这里舔拭伤口,只是单纯喜欢这里的气氛。』
 
    在小云第三次晃到我面前时,我开了口,试着化解空气中的尴尬。
 
    她没回话,停下手边的动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盟海誓应该还谈不上,只是经常花前月下而已。至于劳燕分飞嘛,
 
     东飞伯劳西飞燕,意思是对的;不过我是孔雀,习惯东南飞。』
 
    我说完后,发现小云嘴边的微笑很自然,便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她研究所才念企管,大学念的是统计。』我说。
 
    「我一直念企管。」小云终于开口,「研究所也是。
 
    『喔?』
 
    「想不到吧。」她笑了笑,「一个女酒保竟然是研究所毕业。」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小云拿了一小碟点心放在我面前。
 
    『她和我一样,都是成大的学生。』我说。
 
    「我也是耶。」她说。
 
    『那么或许妳认识她吧。
 
    「或许吧。
 
    小云耸了耸肩,脸上一副你不说我就不问的表情。
 
    『好吧。』我说,『看在免费的Martini份上,她叫柳苇庭。』
 
    「她高我一届,是我学姐。」小云说,「我们还满熟的。
 
    『真的吗?』我很惊讶。
 
    「嗯。」她点点头。
 
    『真巧。』我说,『妳哥哥是荣安的朋友,妳学姐是我的前女友。』
 
    「麻省理工学院的索拉波做了一个研究,在美国随机选出两个人,并
 
     假设平均每人认识一千人,那么这两人彼此认识的机率只有十万分
 
     之一,可是这两人共同认识某个朋友的机率却高达百分之一。」
 
    『假设平均认识一千人?』我说,『好像太多了。
 
    「也许吧。」小云笑了笑,「不过这个研究的重点是说,两个完全陌生
 
     的人若不小心碰在一起,结果发现彼此有共同认识的朋友,似乎并
 
     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妳这种讲话的口吻跟她好像。』我笑了笑,『如果她这么说,我一定
 
     会叫她把平均认识一千人的假设减少,重算机率后再来说服我。』
 
    「那她会怎么反应?
 
    『她应该会笑一笑,然后叫我不必太认真。』
 
    「我想也是。」小云说,「她的脾气很好,在系上一直很受欢迎。」
 
    『是啊,她确实很好。
 
    端起酒杯,嘴唇刚接触杯缘,才想起Martini早就喝光了。
 
    我不把酒杯放下,任由它贴住嘴唇。
 
    「我好像应该再请你喝一杯。」小云说。
 
    『为什么?』我把酒杯放下。
 
    「因为我又让你想起你想忘掉的事。」
 
    『没关系,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勉强笑了笑,『而且……
 
    「嗯?」
 
    『也忘不掉。
 
    小云和我同时沉默了下来。
 
    我几乎可以听见那位点Martini的男子抽烟时的呼气声。
 
    「再调一杯Martini给你吧。
 
    她先打破沉默,然后很快又把一杯Martini放在我面前,说:
 
    「从现在开始,我把嘴巴闭上,一句话都不说。」
 
    说完后,她立刻用左手摀住嘴巴。
 
    我静静喝酒,速度很慢,回想以前跟苇庭在一起的时光。
 
    那确实是段快乐纯真的日子,即使后来不太快乐、有点失真。
 
    虽然常会觉得这些回忆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离现在的我很遥远,
 
    但那些清晰熟悉的感觉却始终没有降温。
 
    我应该早就把这第二杯酒喝完,但右手还是机械式举杯、碰唇、仰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回神时,吧台边只剩我一人,
 
    另两桌的客人也不见了。
 
    我起身对小云说:『我走了。
 
    移动时脚步有些踉跄,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或是坐太久两腿发麻?
 
    小云还是用左手摀住嘴巴,右手跟我挥挥手表示告别。

 
 
 孔雀森林

27
 
  * * * * * * * *
 
    荣安出院了,不过还得拄着拐杖一段时间。
 
    而且在工地的宿舍重新修建好之前,他得一直住我那里。
 
    我每天一大早骑机车载他到工地上班,回来睡个回笼觉后再到学校。
 
    有时他同事会顺路在下班时送他回来,有时我还得特地去接他回来。
 
    荣安出院后第三天晚上,我载着他到Yum。
 
    小云刚看到荣安拄着拐杖时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他已经没什么大碍,
 
    便觉得好笑。
 
    这晚荣安和小云都很健谈,我的话比较少。
 
    还有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又看到上次那个点Martini的男子。
 
    荣安出院后的第五天下午四点左右,我在学校接到荣安的电话。
 
    「喂,来载我。」他说,「今天没什么事,我想早点走。」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你太混了吧。』我说。
 
    「反正我是病人,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我挂掉电话,放下手边的事,有点不太情愿地骑车去载他。
 
    我花了20分钟到他的工地,再花了20分钟载他回家。
 
    到了家门口,车子不熄火让他先下车,因为我还要到学校。
 
    他下车时,身体会稍微往右倾斜,先让右脚接触地面,等站稳后,
 
    左手腋下夹着拐杖、右手扶着车后座,左脚再离开车。
 
    这几天他一直是这么下车的,动作不太顺畅时我才会帮他一把。
 
    「喂!」荣安的右脚刚接触地面,右手突然猛拍我肩膀,「你看!
 
    顺着他平举的拐杖往左前方一看,视线只搜寻两秒,
 
    便在20公尺外电线杆旁,看见苇庭。
 
    她好像是被从某户院子里探出头的黄花吸引住目光,于是驻足观望。
 
    我楞楞地看着她。
 
    原本以双脚和坐在座垫上的屁股稳住机车重心,但不知不觉站起身,
 
    屁股离开座垫后,机车失去重心,向右倾倒。
 
    「啊!」荣安大叫一声,因为他的右脚才刚站稳,左脚尚未离开车子。
 
    幸好他的反射动作够快,右脚单足往后弹跳。
 
    可是弹跳了三下后便失去重心,一屁股往后坐倒在地上。
 
    「唉唷!」他又叫了一声。
 
    机车摔落地面的撞击声和荣安的呼叫声,惊醒了苇庭。
 
    她转头朝向声音传来处,正好与我四目相接。
 
    她的眼神显得很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所措。
 
    我和她只是站着对看,没有其它的动作和语言。
 
    倒地的机车引擎持续发出低沉的怒吼,只是声音比平常微弱。
 
    有多久了呢?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我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苇庭了呢?
 
    一时之间忘了现在是何时,更忘了她离去的时间点。
 
    直到荣安挣扎着站起身,然后走过来低下身把机车熄火,
 
    这个突然消失的声音反而弄醒了我。
 
    我转头看了荣安一眼,问:『没事吧?
 
    「还好。」他笑了笑,并试着把机车扶起。
 
    他的左脚无法当施力时的支撑点,因此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就让它躺着吧。』我淡淡地说。
 
    荣安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便拄着拐杖走到家门,开门进去。
 
    我移动一下脚步,右小腿肚传来一阵痛楚,可能是机车倒地时刮伤了。
 
    顾不得腿上的疼痛,蹲下身把机车扶起,只觉得机车比平常重。
 
    用尽吃奶的力气扶起机车,放下支撑架,让它先站稳。
 
    「还好吗?」苇庭说。
 
    一转头,苇庭已来到跟前。
 
    『妳问的是车子?』我说,『还是人?
 
    「说真的。」苇庭又问,「你还好吗?
 
    『说真的。』我回答,『我还好。
 
    本来双方都处于一种极度尴尬与陌生的状态,
 
    但同时说了以前的口头禅后,似乎又带回来一点熟悉的感觉。

 
 
 孔雀森林

28
 
    『妳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今天跟同事到台南出差,刚办完事,我便一个人走走。」她说。
 
    根据以前上《性格心理学》所获得的知识,如果她用「到台南」而非
 
    「回台南」的字眼,那就表示台南对她而言,并不是类似家的感觉,
 
    起码可说已不再那么熟悉。
 
    我突然很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住这?」她指着刚刚荣安进去的门。
 
    『嗯。』我点点头,『我搬进这里后三天,妳便到台北工作。』
 
    「哦。」她微微沉思,「那你也住了三年多了。
 
    『是吗?』
 
    「怎么你连自己住多久都不晓得呢?」
 
    苇庭笑了笑,笑容虽甜美,却带点客气的成分。
 
    我开始在心里计算着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容。
 
    要升上博一之前的七月搬进这里,要升上博二之前的八月我们分手,
 
    现在是我念博四上学期的十月,这样算起来的话……
 
    『原来已经两年两个月了。』我叹口气说。
 
    苇庭先是一楞,然后低声说:「是呀。
 
    我们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只好沉默。
 
    我觉得杵着不是办法,邀她进家门也很唐突;
 
    但若就此道别,我担心往后的日子里会有悔恨与遗憾。
 
    天人交战了一番后,我说:『妳待会有事吗?
 
    「嗯。」她点头说,「七点还有一个饭局。
 
    『现在才五点,』我看了看表,『我们到安平海边看夕阳好吗?』
 
    她沉吟一会后,说:「好。」
 
    正准备掏出车钥匙发动机车时,听见她说:「有件事我想先说。
 
    『什么事?』我问。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或许会有很多话想聊聊。」她看了我一眼,
 
    「但就只是聊聊,希望……希望你不要有过多的联想。」
 
    她说完后,脸上有歉然的笑。
 
    我心里重重挨了一记闷棍,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钥匙。
 
    钥匙微微刺痛手心时,我猛然想起苇庭是选羊的人。
 
    她这么说是不希望我因为她答应一起看夕阳而产生可能复合的念头,
 
    于是先把话说清楚以避免我失望甚至再度受伤。
 
    我能体谅苇庭,也知道这是选羊的人的善意。
 
    但不管我是否存在着一丝想复合的奢望,她这么说都会刺伤我的自尊。
 
    虽然我选的是孔雀而不是老虎,可是我仍然有强烈的自尊心。
 
    自尊被刺痛后,心里反而坦然,这才想起有件事要把它完成。
 
    『请妳稍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我开门进去,跑步上阶梯,直接到楼上的房间。
 
    荣安正躺在床上看书,发现我突然闯入,吓了一跳。
 
    我整个身子趴下,视线先在床下搜寻一番,再伸进右手拿出一个袋子。
 
    荣安张大嘴巴欲言又止,我没理他,拿了袋子便往楼下跑。
 
    我将那袋子放入机车的置物箱,发动车子。
 
    「我该怎么坐呢?」她没上车,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坐?』我瞥见她穿了条裙子,便说:『就直接侧坐啊。
 
    「可是在台北侧坐要罚钱。
 
    『大姐,这里是台南。』我说,『而且妳以前也常侧坐。
 
    「哦,我都忘了。」她笑了笑,「上台北后,就没坐过机车了。」
 
    说完后,她上了车,用右手手指轻轻勾住我裤子上的皮带环。
 
    机车起动后,她问我刚刚为什么叫他大姐?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顺口而已。
 
    可能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当知道再怎么表现都无法挽回她时,
 
    于是无欲则刚,反而更自在随性地面对她;
 
    而她是选羊的人,为了避免我自作多情,于是处处小心翼翼保持距离。
 
    就以现在而言,她只用一根手指头勉强保持与我之间的接触。
 
    先不说当我们是男女朋友时,她总是从后座环抱着我的腰;
 
    即使是第一次载她时,起码她的右手还会搭在我右肩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到了。
 
    「谢谢。」她说。
 
    然后她左脚踩着排气管当支点,右脚轻轻落地。

 

 
 孔雀森林

29
 
    脑海里清晰浮现第一次跟她来时,她跳下车、快步奔向沙滩的情景。
 
    虽然之前总共来过五次,从来没有一次看到夕阳,但她仍会除去鞋袜,
 
    在沙滩上赤足行走,并任由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
 
    我瞥了她的脚一眼,她蹬着一双鞋跟并不算低的黑色皮鞋,
 
    小腿裹了淡茶色的丝袜,这样大概不可能会再除去鞋袜吧。
 
    沙滩依旧被海水弄成深浅两种颜色,她踩在浅色的沙滩上,踏步甚轻,
 
    生怕不小心弄脏鞋袜。
 
    『终于看到夕阳了。』我转头朝向西边,海上的夕阳一团火红。
 
    「是呀。」她也转头,「终于看到夕阳了。」
 
    是啊,看到夕阳了,然后呢?会觉得浪漫吗?
 
    感情若不在,费尽心思摘下来的星星大概也不会闪亮。
 
    「你的学业如何?」苇庭问。
 
    『还过得去。』我说,『妳呢?工作顺利吗?
 
    「刚开始到台北时不太适应,现在好多了,也渐渐有了成就感。」
 
    『恭喜妳。
 
    「谢谢。」她笑了笑,「那你其它方面吗?
 
    『其它方面?
 
    「我现在有男朋友。」她看我似乎不懂她的意思,便又开口。
 
    『喔。』我说,『如果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没女朋友。』
 
    「都没对象吗?」她问。
 
    『目前还没。』我说。
 
    「为什么不找呢?
 
    『课业太忙。
 
    「可是……
 
    『妳还是喜欢追问一连串的问题。』我打断她,『这种问题对妳来说,
 
     难道有特殊的意义吗?』
 
    她楞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我突然想到:
 
    在今天的重逢中,我发觉她每一方面或多或少都变了;
 
    唯独不太识相地追问问题的方式,竟然跟我们第一次交谈时相同。
 
    想不到我反而因为这种被惹毛的感觉而找回当初的她。
 
    越想越有趣,不禁露齿而笑。
 
    她看我突然由不高兴变成开心,可能觉得很纳闷,便盯着我瞧。
 
    『妳男朋友一定很浪漫吧。』我轻咳了两声,试着转移话题。
 
    「算是吧。」她说,「他曾在情人节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
 
    『真是大手笔。』我说。
 
    「数量倒是其次,但他让我觉得他很用心。」
 
    『用心?』我将左手放在耳边假装讲电话,『喂!请问是削凯子花店
 
     吗?我是冤大头先生。麻烦你送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到某某公司,
 
     并附张卡片写上:柳苇庭小姐收。钱我会再跟你们算。』
 
    我放下左手,看了看表后,说:『只要有钱,不用一分钟就搞定了。』
 
    她听出我话中的刺,脸色一沉,说:
 
    「或许你觉得我肤浅,但对收到这么多朵玫瑰的我而言,我很开心,
 
     也觉得他很用心,这就够了。」
 
    『如果有个人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九公分长、
 
     四公分宽的红色卡片,并在卡片写上:玫瑰花。妳觉得他用心吗?』
 
    「嗯。」她点点头,「这样当然很用心,而且也很浪漫。」
 
    『与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相比呢?』
 
    「这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若是我收到那些卡片,会多了份感动。」
 
    『是吗?』我说,『妳确定?
 
    「我确定。不过这个人一定不是你,你从来就不浪漫,一向都是。」
 
    她说「一向都是」时,甚至加强了语气。
 
    『是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吗?』
 
    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到机车旁,拿出那个袋子,再跑回她身旁。
 
    打开袋子,右手伸进去抓了一大把,然后洒向天空。
 
    一张张红色小卡片在空中慢慢飘落,苇庭的眼神显得很惊讶。
 
    『这里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我花了一个星期完成,本来打算在
 
     三年前的情人节送妳的。』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抓卡片,洒向天空,
 
    『我买不起九千朵玫瑰,只好用红色卡片代替,我知道这样很天真,
 
     甚至是愚蠢,但我只想让妳知道我的用心。』
 
    我越说越急,越抓越多,越洒越快,隔在我和她之间已是一团红影。
 
    苇庭始终站着不动,大约有十几张卡片安稳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身上。
 
    有时从空中、有时从地下、有时从头发、有时从身上,
 
    她或拿或抓或捡了一张又一张卡片,一次又一次看着上面的字。
 
    然后她看着我,我发觉她的眼里有泪光,于是我停止所有的动作。
 
    当空中飞舞的最后一张卡片落地后,她终于泪如雨下。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大概还剩下几十张卡片。
 
    双手抓起最后这些卡片,背对着她,转身面对即将沉没的夕阳。
 
    仰起头,张开双臂,用力洒向天空。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孔雀森林

30
 
  * * * * * * * *
 
    夕阳下山后,我立刻载苇庭赶她七点的饭局。
 
    一路上我们完全没交谈。
 
    上车前她眼角还挂着泪;到达餐厅时眼睛虽微红,但不再有泪光。
 
    看了看表,才六点半,但我觉得气氛沉重得让我一分钟也待不住。
 
    我说了声保重,她回了声你也是。
 
    没有不舍、惆怅、缱绻或其它足以令人觉得荡气回肠的告别语言。
 
    顶多只有挥挥手吧,我想。
 
    回到家时也还不到七点,荣安仍然躺在床上,看到我时又吓了一跳。
 
    『一起吃饭吧。』我说。
 
    「我还是不要当电灯泡好了。」他说。
 
    『没有电灯泡,就只有我跟你。』我说。
 
    他微微一楞,便起身跟我出去吃饭。
 
    吃完饭,荣安找借口待在楼上的房间,我一个人在楼下看电视。
 
    右手拿着遥控器,频道先递增到Maximum,再递减到Minimum。
 
    然后周而复始。
 
    直到眼睛有些睁不开,才关掉电视,走出房间来到院子。
 
    楼上房间的灯熄了,荣安应该睡了吧。
 
    我只犹豫三秒钟,便跨上机车,往Yum的方向疾驶。
 
    小云看到我一个人走进来,不发一语直接坐在吧台左侧角落。
 
    「荣安又出事了吗?」她走近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啊。』我说,『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哦。」小云应了声,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下恍然。
 
    因为我总是和荣安来这里,除了荣安住院时以外,但也只有那么一次。
 
    所以小云看我这次又独自一人,才会认为荣安可能又出状况。
 
    『我要跟荣安说妳诅咒他出事。』
 
    「你别想再敲诈我。」她笑了笑,「还是喝咖啡吗?
 
    我摇摇头,然后说:『我想先问妳一个问题。
 
    「你问吧。
 
    『妳还记得妳跟我说过的麻省理工学院索拉波的研究吗?』
 
    「当然记得。」她说,「他的结论是:当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碰在一起,
 
     结果发现彼此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如果曾经熟识后来却变陌生的两个人,不小心重逢的机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不过这机率应该也是比想象中要高。」
 
    『我想也是。』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今天碰到妳学姐柳苇庭了。』
 
    小云吓了一跳,不仅没接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我要一杯Gin Tonic。』我说。
 
    「好。」她说。
 
    小云调好一杯Gin Tonic放在我面前,笑了笑后便退开了。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听见有人说:「Gin Tonic是寂寞的人喝的酒。」
 
    我转过头,又看到那位点Martini的男子。
 
    『是啊。』我说。
 
    他牵动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可惜有些僵硬。
 
    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好像生锈的铁门,一旦拉动彷佛可以听到轧轧声。
 
    在Pub的吧台边,一位陌生的男子先跟你说话的机率是多少?
 
    如果我是女的,机率一定很高。
 
    但我是男的,所以机率应该很小吧。
 
    我低头默默喝着酒,Martini先生(姑且这么叫他)也不再跟我说话。
 
    本来以为胡思乱想一些机率的问题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机率跟统计有关,统计又跟苇庭有关,所以我还是避不了。
 
    试着让脑袋放空,但脑袋却越放越重,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叹了一口气后,店内音响传来的钢琴旋律嘎然而止。
 
    我缓缓抬起头,小云已站在我面前。
 
    再环顾四周,店里的客人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
 
    「想听新鲜的钢琴声吗?」她说。
 
    『新鲜的钢琴声?』我很疑惑。
 
    小云走出吧台,到角落的钢琴边,背对着我坐了下来,掀开琴盖。
 
    试弹了几个音后,便开始弹奏一首曲子。
 
    旋律很轻柔,软软凉凉的,有点像正在吃麻糬冰淇淋的感觉。
 
    一曲弹完后,她刚转头看着我,我立刻说:『encore。
 
    她笑了笑,点点头,又转过头去。
 
    我又吃了另一个麻糬冰淇淋。
 
    「我弹得如何?
 
    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中游荡,她的手指尚未离开琴键,便问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懂钢琴,只觉得很好听。』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放下琴盖。

 
 
 孔雀森林

31
 
    『妳真是令人猜不透。』我说,『没想到妳钢琴弹得这么好。』
 
    「兴趣而已,从小就喜欢弹。」她说,「不过很久没弹了。
 
    『虽然很久没弹,但妳不看谱还是可以弹得很好,真不简单。』
 
    她笑了笑,然后说:「我曾想过,如果有天我失去记忆,我应该会忘了
 
    所有的人和经历过的事,但我一定还会弹钢琴。」
 
    『是吗?』
 
    「嗯。因为钢琴不是存在于记忆,而是存在于灵魂和血液。」
 
    她走进吧台内,边磨咖啡豆边说:「别喝酒了,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点点头说谢谢。
 
    「研究所毕业后,我做过本行的工作,前后共三个。」
 
    她突然开这话题让我觉得错愕,但我仍然问:『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第一个老板很器重我,但同事看我学历高又是女生,便不能容我。」
 
    『会这样吗?』我说。
 
    「南部的人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就像我的第二个老板,他始终觉得
 
     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嘛?我受不了这种歧视,没多久便辞职了。」
 
    『那第三个工作呢?
 
    「第三个老板常升我的职,最后叫我做他的特别助理。后来他暗示:
 
     只要我当他的小老婆,就不用辛苦工作,要什么有什么。」
 
    『这太过份了。
 
    「我想通了,不管再怎样努力工作,别人也会认为我是靠美貌攀升。」
 
    她把刚煮好的咖啡端到我面前,笑着说:「咖啡好了,请用。
 
    「调酒是我的兴趣……」
 
    『妳兴趣还真多。
 
    「我是选马的人,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她笑着说,「既然工作做得
 
     不开心,而我又喜欢自由自在不想看人脸色,干脆就开了这家店。」
 
    『开店得看客人的脸色吧。
 
    「我连老板都不甩,」她笑得很开心,「又怎么会在乎客人呢?
 
    我点点头,笑了笑。
 
    「这家店我想营业就营业、要休息就休息,还满自在的。」她说,
 
    「如果哪天累了或腻了,干脆歇业或关门,好好去玩一阵子再说。」
 
    『调酒师不好当吧?』我说。
 
    「叫酒保比较亲切。」她笑了笑,「我的专业技术还不太行,不过我
 
     很会跟客人聊天打屁哦。」
 
    『如果客人点了妳不会调的酒,那该怎么办?』
 
    「其实常被点到的鸡尾酒大概只有二十种,而我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
 
     鸡尾酒有四十种,所以还可以应付。」她说,「万一碰到白目的客人
 
     偏要点稀奇古怪的酒,我就只好搬出法宝了。」
 
    『什么法宝?
 
    小云把食指贴住嘴唇比出嘘的手势,然后眨了眨眼,弯下身去。
 
    没多久又起身,把一本书放在吧台上,书名叫:Bartender Handbook。
 
    「这里面有几百种鸡尾酒酒谱。」她小声说。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算妳行。
 
    「每次偷翻这本书时,都会让我觉得回到学生时代哦。」她说。
 
    『怎么说?』我问。
 
    「就像考试时偷看藏在抽屉里的书呀。」
 
    说完后,她呵呵大笑。我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
 
    我笑了许久,竟然觉得嘴巴有些酸,收起笑容,喝了口咖啡后,说: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哪些?
 
    『存在于灵魂的钢琴、差点成小老婆的工作、偷偷作弊的酒保等等。』
 
    「想转移你的注意力呀。」她说,「我成功了吗?
 
    『很成功。』我说,『谢谢妳。』
 
    她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便开始收拾吧台。
 
    我想我该走了,起身结帐时,她却说:「有人帮你付了。
 
    『是谁?』我非常惊讶,『难道是Martini先生?
 
    「Martini先生?」她楞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这样称呼他不错,
 
     我也只知道他老是点Martini,其它一概不知。」
 
    『他为什么要请我?
 
    「不知道。」她耸耸肩,「只知道你真幸运,酒钱有人帮你付,而我也
 
     请你喝咖啡。」
 
    『可是我现在饿了。』我笑着说,『如果还有人请吃饭就更幸运了。』
 
    门口突然传来声响,荣安竟然推门进来!
 
    他走进来时,拐杖还被快阖上的门绊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还有,你怎么来的?
 
    「搭出租车来的。」他把拐杖靠在吧台边,找了位子坐下后,说:
 
    「我看你这么晚还没回家,以为你在这里喝醉了,所以来接你。」
 
    小云看了看我,露出诡异的笑,彷佛在说:你还嫌不够幸运?
 
    我也笑了笑,心头暖暖的。
 
    「我还包了个羊肉炒饭,你要吃吗?」荣安说。
 
    我又吓了一跳,小云似乎也吓了一跳。
 
    荣安搔了搔头,吶吶地说:「我想你这时候大概会想吃羊肉吧。」
 
    我果然是一只幸运的孔雀。

 

 
 孔雀森林

32
 
  * * * * * * * *
 
    天气开始转凉了。
 
    荣安的脚好了,又开始蹦蹦跳跳、莽莽撞撞,令人怀疑曾经受过伤。
 
    在常去的Yum里,偶尔会见到Martini先生。
 
    而我跟苇庭大概就这样了,不会再有新鲜的记忆产生;
 
    除非那个索拉波又算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机率。
 
    我已经四年级了,也该认真准备毕业论文,我可不想念太久。
 
    于是待在学校的时间变长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缩短了。
 
    但我和荣安还是常一起吃晚餐,偶尔他也会带宵夜到研究室找我。
 
    有次我和他到家里附近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一进门服务生便说:
 
    「请问你们有订位吗?
 
    『没有。』我说。
 
    「这样啊……」服务生露出犹豫为难的表情,说:「请在这稍等。
 
    然后他便往里面走进去。
 
    我和荣安低声交谈着没想到这家餐厅生意这么好的话题。
 
    过了一会,服务生走出来对我们说:「请跟我来。
 
    我们跟在他身后前进,发现整座餐厅空荡荡的,还有近20张空桌。
 
    正确地说,除了某桌有三个女客人外,只有我和荣安两个客人。
 
    「明明就没什么人,干嘛还要问我们有没有订位?」荣安说,
 
    「生意不好又不是多丢脸的事。」
 
    『这老板一定是个选老虎的人。』我笑着说。
 
    「没错。」荣安也笑着说,「只有选老虎的人才会这么死要面子。」
 
    『是啊。』
 
    说完后心头一紧,因为我突然想起刘玮亭。
 
    刘玮亭毕竟跟苇庭不一样,关于苇庭,我虽然会不舍、难过、遗憾,
 
    却谈不上愧疚。
 
    可是我想起刘玮亭时总伴随着愧疚感,这些年一直如此,
 
    而且愧疚感并未随时间的增加而变淡。
 
    当一个人的自尊受伤后,需要多久才会复原?
 
    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如果这个人又刚好是选老虎的人呢?
 
    这顿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跟荣安说话也提不起劲。
 
    荣安没追问。
 
    或许他会以为我大概是突然想起苇庭以致心情陷入莫名其妙的谷底。
 
    我也不想多做说明。
 
    吃完饭后,我到研究室去,有个程序要搞定。
 
    11点一刻,荣安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
 
    『干嘛?』我说。
 
    「带你去个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说得神秘兮兮,「不是Yum喔。
 
    『我在改程序,需要专心,而不是散心。』我说。
 
    荣安又说了一堆只要一下下、明天再改不会死之类的话。
 
    我懒得跟他缠,便答应了。
 
    20分钟后,荣安和一个叫金吉麦的学弟已经在校门口等我。
 
    金吉麦学弟小我一届,其实他不姓金、也不叫吉麦,金吉麦只是绰号。
 
    他曾在系上举办过乒乓球赛,并命名为:金吉麦杯。
 
    因为"金吉麦"实在很难听,大家便让他恶有恶报,开始叫他金吉麦。
 
    我与苇庭对打的那次系际杯乒乓球赛,金吉麦也有参加。
 
    金吉麦很亲切地跟我说声:学长好,然后请我上车。
 
    原来是他开车载了荣安过来。
 
    在车上我们三人聊了一会,我才知道他现在和荣安在同一个工地上班。
 
    「学长。」金吉麦对我说,「带了很多张一百块的钞票了吗?」
 
    『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这里有。」荣安抢着说,「先给你五张,不够再说。
 
    说完后荣安数了五张百元钞票给我。
 
    「到了。」金吉麦说。
 
    下了车后,我发现方圆五十公尺内,没有任何招牌的灯是亮的。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时间大概是11点50,算很晚了。
 
    我们三人排成一横线向前走,金吉麦最靠近店家,我最靠近马路。
 
    只走了十多步,金吉麦便说:「学长,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看见他左转上了楼梯,荣安则在楼梯口停着。
 
    往回走了两步,也跟着上楼梯,荣安走在最后面。
 
    楼梯只有两人宽,约30个台阶,被左右两面墙夹成一条狭长的甬道。
 
    浓黄色的灯光打亮了左面的墙,墙上满是涂鸦式的喷漆图案。
 
    说是涂鸦却不太像,整体感觉似乎还是经过构图。
 
    爬到第13阶时,发现墙上写了四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的字:中国娃娃。
 
    还用类似星星的锐角将这四个字围住,以凸显视觉效果。
 
    正怀疑中国娃娃是否是店名时,隐约听到细碎的音乐声。

 

 
 孔雀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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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头往上看,金吉麦正准备推开店门,门上画了一个金发美女,
 
    鲜红的嘴唇特别显眼,神情和姿态像是抛出一个飞吻。
 
    门才刚推开,一股强大的音乐声浪突然窜出,令人猝不及防。
 
    我被这股音乐声浪中的鼓声节奏震得心跳瞬间加速,几乎站不稳。
 
    荣安在后扶住我,说:「进去吧。
 
    里面很暗,除了一处圆形的小舞台以外。
 
    舞台的直径约两公尺,离地20公分高,一个女子正忘情地摆动肢体。
 
    舞台上方吊着一颗球状且不断旋转滚动的七彩霓虹灯,
 
    映得女子身上像夕阳照射的平静湖面,闪闪发亮、波光粼粼。
 
    我们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摸索前进,听不见彼此的低语。
 
    终于在一张小圆桌旁的沙发坐下后,我才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四周散落十来张大小不等的桌子,形状有方也有圆,排列也不规则。
 
    但桌旁配的一定是沙发,单人、双人、多人的都有。
 
    就以我们这桌而言,我坐单人沙发,荣安和金吉麦合坐双人沙发。
 
    我们三人呈反L字形坐着,荣安靠近我,金吉麦在我右前方。
 
    音乐暂歇,女子甩了甩发,露出妩媚的笑。
 
    有几个人拍手但掌声并不响亮,混杂在其中的几声口哨便格外刺耳。
 
    10秒后,音乐又再响起,女子重新舞动。
 
    荣安推了推我肩膀,然后靠近我说:「先点饮料吧。
 
    我一看Menu便吓了一跳,连最便宜的泡沫红茶竟然也要180块。
 
    『这里的泡沫红茶会唱歌吗?』我说。
 
    「不会。」
 
    我循声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正盯着我。
 
    她的头发不长也不短,刘海像珠帘垂在额前,却遮不住冰冷的眼神。
 
    在意识到她为什么站在我身旁之前,只觉得她的脸蛋、头发、身材、
 
    衣服等都充满柔软的味道,可是身体表面却像裹了厚厚的一层静电。
 
    若不小心接触这保护层,便会在毫无防备下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刺痛,
 
    甚至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你到底要点什么?」她说。
 
    我终于知道她只是服务生,而且刚刚那句「不会」也是出自她口中,
 
    不禁觉得尴尬,赶紧说:『泡沫红茶。
 
    说完后下意识搓揉双手,缓解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金吉麦看了看表后,笑着说:「这个时间刚好。
 
    我也看了看表,刚过12点,正想开口问金吉麦时,音乐又停了。
 
    这次突然响起如雷的掌声,口哨声更是此起彼落,
 
    而且每个口哨都是又尖又响又长,似乎可以刺穿屋顶。
 
    跳舞的女子在掌声和口哨声中走下舞台,来到离舞台最近的桌子旁。
 
    音乐重新响起,不知道从哪里竟然又走出来三个女子,不,是四个。
 
    因为有一个站上舞台,开始扭动腰臀;其余三个则分别走近三张桌子。
 
    先前的舞者离我最近,我看见她背朝我,正跨坐在一位男子腿上,
 
    随着音乐扭动腰、摆弄头发,背部露出一大片白皙。
 
    而另三个走近桌旁的女子,也各自选择一位男子,极尽挑逗似的舞着。
 
    这四个女子的舞姿各异,但都适当保持与男子的肌肤接触。
 
    或跨坐腿上;或勾住脖子;或搭上肩膀;或贴着额头。
 
    而她们在初冬午夜时的穿著,都会让人联想到盛夏的海滩。
 
    我感觉脸红耳热、血脉贲张。
 
    荣安只是傻笑着,金吉麦则笑得很开心。
 
    我彷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中没有语言和歌声,
 
    只有喧闹的音乐、扭动的身影、诡异的笑容和剧烈的心跳。

 
 
 孔雀森林

34
 
    有个黄衣女子往这里走来,将一个很大的透明酒杯放在桌上。
 
    杯子的直径起码有30公分,倒满两瓶酒大概不成问题。
 
    不过杯子里没有酒,只有七八张红色钞票躺在杯底。
 
    我略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要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转头看了看金吉麦,只见他猛点头。
 
    黄衣女子笑了笑,开始在我面前舞动起来。
 
    她将双手放在我头上,随着节拍反复搓揉我头发、耳垂和后颈。
 
    彷佛化身为听见印度人吹出笛声的眼镜蛇,她的腰像流水蜿蜒而下,
 
    也像藤蔓盘旋而上。上上下下,往返数次。
 
    然后她停了下来,双手搭在我肩膀,身体前倾,跨坐在我腿上。
 
    从她舞动开始,我的肌肉一直是紧绷着,根本无法放松。
 
    当她跨坐在我腿上时,我吃了一惊,双手缩在背后做出稍息动作。
 
    后来她甚至勾住我脖子,我的鼻尖几乎要贴着她扬起的下巴,
 
    而我的眼前正好是她艳红的双唇。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少女汗水的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我的视线偷偷往上移,看见她眼睛朝上,额头渗出几滴汗水。
 
    大约是20岁的女孩啊,也许还更小,一脸的浓妆显得极不相称。
 
    我偷瞄她几次,她的视线总是朝上,因此我们的视线始终无法相对。
 
    这样也好,如果视线一旦相对,我大概连勉强微笑都做不到。
 
    只好试着胡思乱想去耗掉这一段男下女上的尴尬时光。
 
    我突然联想到,她好像是溺水的人,而我是直挺挺插入水里的长木。
 
    她双手勾住我并上下前后舞动的样子,
 
    像不像溺水的人抱住木头而载浮载沉?
 
    「谢谢。」
 
    她停止动作,离开我的腿,直起身时淡淡说了一句。
 
    『喔?』思绪还停留在我是木头的迷梦中,便顺口说:『不客气。』
 
    「什么不客气!」金吉麦有些哭笑不得,不断对我挤眉弄眼。
 
    荣安拉了拉我衣袖,在我耳边说:「给一百块小费啦!
 
    我恍然大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钞票,放进她带来的大酒杯中。
 
    她没再说话,逆时针绕着圆桌走了半个圆,到金吉麦面前。
 
    我有脱离险境的感觉,略事喘息后,转头跟荣安聊天。
 
    聊了一会后,我才知道这家店每晚12点过后,便有这种热舞。
 
    因为坚持着12点过后的规矩,再加上没有明显的违法情事,
 
    因此辖区警察也不会来找麻烦。
 
    「一百块小费是基本,但你若高兴,多给也行。」荣安说。
 
    我瞥见金吉麦轻松靠躺在沙发上,右手还轻抚那黄衣女子的背。
 
    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将饮料端来,她对周遭一切似乎不以为意,
 
    即使黄衣女子正坐在金吉麦腿上热情舞动着。
 
    反倒我觉得有些羞愧,不敢正眼看她。
 
    她把饮料一一摆好后,便转身走人。
 
    喝了一口泡沫红茶,味道很普通,跟一杯卖10元的泡沫红茶没啥差别。
 
    「赏妳一百块大洋。
 
    金吉麦将一百块钞票放进大酒杯,并笑着跟黄衣女子挥挥手。
 
    「学长,放轻松啦。」黄衣女子走后,金吉麦笑着说:「这里不算是
 
     色情场所,你不会被抓进警察局的。」
 
    然后他说真正的色情场所,一般人消费不起却又心存好奇,
 
    所以这里刚好提供给生活在光明里的人一个接近黑暗的机会。
 
    「如果你不要这种特别服务,说“不”就行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才稍微安心。
 
    看了看四周,有几桌的客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甚至还有女生。
 
    他们还满悠闲自在的,似乎只是单纯喜欢这种热闹、新鲜与刺激。
 
    「嗨,你好。」一个红衣女子走近我,带着微笑。
 
    『不。』我说,并摇摇头。
 
    「好嘛。」她昵声撒娇,「没关系啦。」
 
    『这……』我不知所措,眼神转向金吉麦求援。
 
    没想到金吉麦反而笑着说:「我学长会害羞,妳要温柔一点。」
 
    女子嫣然一笑,放下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在桌上,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
 
    「别紧张哦。
 
    不紧张才怪。
 
    她不像先前的黄衣女子视线总是向上,她跳舞时始终直视着我。
 
    如果我稍微偏过头,她的双手会捧着我脸颊,将我扳正朝着她。
 
    还好她并没有跨坐在我腿上,我还不至于太紧张。
 
    视线偷偷游移,瞥见桌上的一大一小两个杯子。
 
    大杯子的杯底躺了十多张钞票,其中竟然还有几张五百块的钞票;
 
    小杯子是普通的茶杯,装满了四四方方的冰块。
 
    她突然停下来,从小杯子里拿出一个冰块,含在口中。
 
    然后她跨坐在我腿上,双手轻放在我肩上,脸慢慢贴近我。
 
    被火红嘴唇含着的白色冰块,滑过我右耳、右耳垂、右脸颊后往下,
 
    绕着脖子的弧度,经过喉结的高突,往上滑过左脸颊、左耳垂、左耳。
 
    沿路上,我不仅感受到冰块的冷,更感受到她鼻中呼出的热。
 
    而她嘴里更不时含糊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这就是她为什么会拿到五百块小费的必杀技吗?
 
    或许她认为这是种挑逗,但对我而言却是折磨。
 
    我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孔雀森林

35
 
    她终于离开我腿上,将口中的冰块吐在桌上,其实也只剩小冰角而已。
 
    我不等她开口,立刻掏出一百块钞票放进大杯子里。
 
    她说声谢谢,低头又将桌上的小冰角含进口中,然后拉开我衣服领口,
 
    将冰角吐进衣服内。
 
    我吓了一跳,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冰凉,赶紧拉扯衣服抖出那块小冰角。
 
    她咯咯笑着,视线转向荣安。
 
    「不。我怕冷。」荣安迅速站起身,「我要去上厕所。
 
    说完一溜烟跑掉。
 
    「来这里吧。」金吉麦说,「让我的热情融化妳的冰块。」
 
    红衣女子笑吟吟地点点头,走向金吉麦。
 
    我整理好衣服,越来越觉得这地方真的不适合我,开始如坐针毡。
 
    环顾四周,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乐在其中;
 
    除了站在吧台旁那个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
 
    我不禁多看她两眼,发觉她只是斜靠在吧台,视线虽偶尔会四处游移,
 
    但没有任何的人、事、物可以吸引住她的目光超过0.1秒。
 
    震耳的音乐、舞动的女子,使这个空间的温度升高、空气也快速流动。
 
    所有人都在动,即使只是单纯听音乐的人,手指也会跟着打节拍;
 
    只有她,始终是冰冷的存在,一副天蹋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样子。
 
    她就像乌鸦头上的白发一样突兀。
 
    荣安从厕所回来了,我埋怨他不讲义气,竟然独自溜走。
 
    「没办法。」他说,「我不喜欢女孩子坐在我腿上动来动去。」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我说。
 
    「这地方是包商请我们来玩的,金吉麦那时也在。」荣安说,「我虽然
 
     不习惯这里,不过看其它人都很开心,所以猜想你也会开心。」
 
    我苦笑两下,说:『所以你这次才拉金吉麦来壮胆?』。
 
    「是啊。」荣安偷瞄了金吉麦一眼,「他在这种场合算是如鱼得水。」
 
    我也看了看金吉麦,但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身影被一个绿衣女子遮住,
 
    只能看到他放在女子腰部的双手。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女子正站在桌旁,我慌张地站起身,猛摇手说:
 
    『不。我不要。
 
    匆忙起身时大腿碰上桌子,杯子摇摇晃晃后倒了下来,发出匡的一声。
 
    「你做什么?」她说,「我是来收杯子的。
 
    这才看清楚她是穿蓝色衣服的女子,于是说:『我以为妳是……
 
    她刚弯身用手将杯子扶正,但听到我的话后,立刻直起身子逼视着我,
 
    冷冷地说:「是什么?
 
    极度嘈杂的环境中,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显得微不足道。
 
    但她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耳里。
 
    我好像不只接触她的静电保护层,可能已经穿透保护层并冒犯了她,
 
    于是她释放出更高的电压、更强的电流。
 
    我觉得应该跟她说声对不起,但却开不了口。
 
    她收拾好杯子,直接走开,不再理会依旧呆立的我。
 
    荣安拉了拉我,让我重新坐回沙发。
 
    我靠躺在沙发上,静静看着舞台上舞者的扭动,偶尔转头跟荣安说话。
 
    当任何想热舞的女子近身三步时,我立即摇手摇头并转身以示拒绝。
 
    荣安也是,只不过他的拒绝方式就是跑进厕所。
 
    金吉麦似乎来者不拒,我转头看他时通常看不到他的脸。
 
    「给点专业精神好不好,拜托。」
 
    那是金吉麦埋怨坐在腿上的女子竟分心观摩舞台上舞者的舞姿。
 
    「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不能使用两次!」
 
    那是红衣女子再度坐在金吉麦腿上时,他说的话。
 
    金吉麦不断送往迎来,各种颜色的女子都曾一亲芳泽他的大腿。
 
    到后来我干脆连口袋剩下的三张百元钞票也给他。
 
    我们在午夜两点离开中国娃娃,虽然外面天气冷,但我觉得神清气爽。
 
    不知怎的,我想起那个心理测验,便问金吉麦: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学长,这个我大学时代就玩过了。」他回答,「那时我选老虎,因为
 
     老虎最威猛,会让我觉得最有面子。但是现在嘛,我会选别的。」
 
    『你现在会选什么动物?』我又问。
 
    「孔雀。」他笑着说,「孔雀既高贵色彩又艳丽,如果带在身边的话,
 
     随时随地都会觉得赏心悦目。」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几年前打系际杯乒乓球赛时,他兴奋地跟我说:
 
    「学长,我们赢了,进入八强了!」
 
    他那时候的笑容,跟刚刚女子坐在他大腿时的笑容,完全不同。
 
    『你也选孔雀啊……』
 
    我说完这句话后,试图再多说点什么,却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

 

 
 孔雀森林

36
 
  * * * * * * * *
 
    这一年快过完了,新的一年即将来到。
 
    过完耶诞后,旧的年便惹人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要送走它。
 
    跨年夜当晚,我和荣安跑到Yum去倒数计时。
 
    「10、9、8、7、6、5、4、3、2、1……」
 
    「新年快乐!
 
    新年的第一个一秒钟,我、荣安、小云三人互相道了声新年快乐。
 
    每次过新年大家都说这句,再怎么无聊的人也不会在新年说节哀顺变。
 
    「时间过得真快,」小云说,「又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荣安点点头,「我觉得小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人长越大时间
 
     过得越快。」
 
    『一年的时间,对三岁小孩而言,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但对二十岁
 
     青年而言,却是他人生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你已是七十岁的老人,
 
     那么一年的时间只不过是你人生的七十分之一而已。』我顿了顿,
 
    『所以年纪越大,一年对他而言感觉越短,当然觉得时间过得越快。』
 
    「很有趣的说法。
 
    我们三人闻声后同时转头,原来是Martini先生开了口。
 
    『谢谢。』我说,并朝他点点头。
 
    「新年快乐。」他举起杯子,向我们三人致意。
 
    「新年快乐。」我和荣安也举杯回敬,小云则只是挂着微笑说。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条领带,领带上画了个女人。
 
    我猜应该是毕加索的画,因为画里女人的脸蛋四分五裂,
 
    满符合毕加索的特色。
 
    很少看到领带的图案是用名画制成,我不禁多看了那条领带几眼。
 
    我突然想到,好像每次看到他时,他一定打了条领带。
 
    「新年到了,祝你学业有成。」小云先对我说,然后告诉荣安:
 
    「祝你步步高升。
 
    她又转头跟Martini先生说:「祝你……
 
    「要押韵喔。」她还没说完,Martini先生便插进话。
 
    她笑了笑,想了一下后,说:「祝你跟你爱人,相爱到永恒。」
 
    「谢谢。」他说。
 
    「你有爱人吧?」小云问。
 
    「曾经有过。」他回答。
 
    小云可能有些尴尬,偷偷朝我伸了伸舌头。
 
    我暗自觉得好笑,没想到她跟荣安一样,一开口就说错话。
 
    「那我改祝你……」她又想了一下,「今年找到爱人跟你海誓山盟。」
 
    「谢谢。」他终于笑了笑,「辛苦妳了。
 
    小云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找到爱人的话……」Martini先生举起杯子,叹口气说:
 
    「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让我等。」
 
    他发现酒杯空了,说:「请再给我一杯Martini,麻烦dry一点。」
 
    小云点了点头,便开始为他调酒。
 
    我思索Martini先生口中「爱人」的意思,是曾经有过的那个爱人?
 
    还是另一个全新的爱人?
 
    或许他觉得都无所谓,只要是一个不必等待的爱人就行。
 
    那晚Martini先生待到很晚,当我和荣安离开Yum时,
 
    他还留在吧台边,一个人静静喝酒、抽烟。
 
    新的一年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新希望的开始,但对他而言,
 
    似乎是另一种等待的开始?
 
    过完新年没多久,荣安便调到屏东的工地。
 
    虽然从台南到屏东,火车的车程大约只有1小时15分,
 
    但他已经不能像在新化工地时那样,常常一下班便回到我这儿,
 
    然后隔天再从我这儿去上班。
 
    他大概只能放假时来找我了。
 
    我得习惯荣安不再三天两头出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小云也得习惯我一个人跑去泡Yum。
 
    我跟自己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不小心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
 
    有一天我爬到楼上的房间,重看一遍墙上的字,又看了那片落地窗。
 
    忽然觉得窗外的树好像在跟我说话,我走近落地窗,将右耳贴着窗。
 
    『什么?你想要我搬上来?
 
    『因为你希望可以常常跟人说话?』
 
    『既然你这么寂寞,那我就搬上来喽!』
 
    所以我搬到楼上的房间。
 
    反正只是楼上楼下,而且又没人催促,我便慢慢搬,一样一样搬。
 
    不想拿走的通常是些小东西,包括那封情书,我通通塞进床底下。
 
    那封情书曾被我藏进楼上的房间,荣安常来时,我又把它拿到楼下。
 
    如今被丢入床下,命运算坎坷。
 
    搬到楼上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倒是视野变好了、人也看得比较远。
 
    我很喜欢看着落地窗外的树,也喜欢跟他(她?)说说话。
 
    荣安第一次从屏东来找我时,看我搬进楼上的房间,着实吓了一跳。
 
    「你又遭受了什么打击?」他说。
 
    我不想理他,只叫他以后都睡楼下。
 
    春天刚来临时,房东来拜访我,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
 
    这些年来,我都是把房租直接汇进他银行户头,彼此从不见面。
 
    「咦?」他很惊讶,「想不到你搬到楼上了。
 
    我笑了笑,点点头。
 
    「你应该注意到墙上的字了吧?」他说。
 
    『你也知道墙上有字?』我有些惊讶。
 
    「嗯。」他点点头,「以前我租给一个年轻人,他搬走后我便看到了。
 
     我希望那面墙保持原状,便不再将楼上的房间租给人。」
 
    『是这样啊。』我说,『那我……
 
    「没关系。」他笑了笑,「只要你不动那面墙,就可以继续住。」
 
    『其实我也在墙上写字。』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用的是蓝色的笔,
 
     以免跟原先黑色的字混淆。』
 
    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只说了声:「很好。」
 
    临走前,他主动将我的房租调降五百块,并请我帮个忙,
 
    帮他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
 
    「房租大概是四千或四千五。」他说。
 
    『咦?』
 
    「如果来租的人你看得顺眼,房租就是四千;如果你没什么特别感觉,
 
     房租就是四千五。」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房东真性格。
 
    房子毕竟是房东的,而且这里多住一个人也不会有多大的不便。
 
    如果荣安来找我,跟我在楼上挤一挤就得了。
 
    两天后,我便写好了十几张租屋红纸,贴在附近的布告栏。
 
    第三天开始,陆续有人来看房子,每当他们问我房租多少?
 
    『四千五。』我总是这么回答。

 
 
 孔雀森林

37
 
    一个礼拜过去了,来看过房子的人都没下文。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房东也是抱着随缘的态度,并不强求。
 
    如果房间一直租不出去,我甚至还会觉得高兴。
 
    坦白说,楼下的房间是套房,还有小客厅和厨房,月租四千五算便宜。
 
    四周的环境很好,又有院子,除了房子太老旧外,并没有明显的缺点。
 
    贴完红纸后十天,我从学校回来的途中,瞥见几户人家的花朵正绽放。
 
    春天终于来了,我在心里这么说。
 
    到了家门口,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女子背对着我,正站在门前。
 
    我停好车,犹豫了两秒,便从她身旁经过,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这里是不是有房间要出租?」蓝衣女子问。
 
    『嗯。』我点点头。
 
    「我可以看一下吗?
 
    我打开门,说:『请进。
 
    我领她到楼下的房间,开门让她进去随便看看。
 
    然后我回楼上的房间把书本、研究报告放在书桌,再走下楼。
 
    她已经站在院子里,我有些吃惊。
 
    「房间还不错,而且这个院子我很喜欢。」她说,「房租多少?
 
    『四千五。』我说。
 
    「很合理。」她说,「我租了。
 
    没想到她会立刻决定,我毫无心理准备。
 
    「这楼梯很有味道。」她说,「可以爬上去吗?
 
    『当然可以。』我说,『我就住楼上。
 
    她爬了五层阶梯,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我。
 
    我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说:『如果妳觉得不方便,那……』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淡淡地说,再瞥我了一眼后,继续转身上楼。
 
    我觉得她讲话的语气好像听过,眼神好像看过,而那张脸也有些眼熟。
 
    她在楼上四处看看,见我房门没关,便说:「可以参观吗?
 
    『请便。』我在楼下说。
 
    她走进我房间,过一会出来说:「你到楼下房间想办法敲天花板。」
 
    『为什么?』我很纳闷。
 
    「先别管。」她说,「就拿个扫帚之类的东西,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我在院子找了只木柄扫帚,进了楼下房间,以木柄敲天花板三下。
 
    「敲了没?」她似乎在楼上大声叫喊。
 
    『敲了。』我也大声回答。
 
    「用力一点。」她大叫,「再敲!
 
    我吸口气,双手握紧扫帚的木柄,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等了一会,没听见她说话,便大声问:『好了吗?
 
    「好了。」她说。
 
    我走出房间,她也走出房间身体靠着栏杆,低头看着我,说:
 
    「听过一首西洋老歌《Knock Three Times》吗?」
 
    『好像听过。』我仰起头说。
 
    她心情似乎很好,开始唱起歌:
 
    「Oh my darling knock three times on the ceiling if you want me
 
     Twice on the pipe if the answer is no
 
     Oh my sweetness ……」
 
    唱到这里,用手拍了栏杆三下,再接着唱:
 
    「Means you'll meet me in the hallway
 
     Oh twice on the pipe means you ain't gonna show」
 
    她停止唱歌,说:
 
    「这首歌是说男孩的楼下住了个喜欢的女孩,不过男孩并不认识她。
 
     他唱说如果女孩喜欢他的话,就在天花板敲三下;如果不喜欢,就
 
     敲两下水管。敲三下表示他们可以在走廊见面,敲两下的话……」
 
    她耸耸肩,「男孩就可以死心了。
 
    从她唱歌开始,我一直仰头注视着她,虽然纳闷,但始终没说话。
 
    「我念高中时非常喜欢这首歌,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哼着唱。」她说,
 
    「没想到这首歌描述的情形,竟然很符合我们这里的状况。」
 
    『喔。』我应了声。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她说,「我大概会把水管敲坏吧。
 
    我又看了看她,越看越眼熟。
 
    「就这样吧。」她走下楼梯,「我会尽快搬进来。
 
    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谁、是哪种人,心里莫名其妙浮现那个心理测验。
 
    来不及细想,便开口问她:
 
    『妳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妳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妳会带哪种动物?』
 
    她停下脚步,人刚好在阶梯一半高的位置,说:「为什么问这问题?
 
    我有些心虚,说:『只是突然想问而已。
 
    她挺直腰杆,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选孔雀。
 
    我吃了一惊,楞楞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也要根据这个心理测验的结果,
 
     来认定我是贪慕虚荣、视钱如命的人?」
 
    『不。』我一时语塞,『我……』
 
    「这个心理测验我也玩过,孔雀代表金钱,对吧?」她继续走下楼梯,
 
    「我被嘲笑很久,无所谓了。」
 
    我终于认出她了。
 
    她是中国娃娃里,那个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服务生。
 
    那时灯光昏暗,交会的时间又不长,所以对脸孔并未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想我现在会认出她,大概是因为那股似曾相识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她依然像乌鸦头上的白发一样突兀,难怪我可以认出她。
 
    而我对她而言,应该只是乌鸦身上的一根黑毛而已,
 
    她一定不记得看过我。
 
    不管怎样,我们有个共通点:都是选孔雀的人。
 
    「你刚刚说房租多少?」她站在院子问。
 
    『四千块。』我回答。
 
    「是吗?我记得你好像说四千多。」
 
    『不。』我说,『就是四千块。
 
    「好吧。」她说,「押金要多少?
 
    『不用了。反正我不是房东。』
 
    她看着院子里围墙边的花花草草,然后说:「春天好像来了。
 
    『是啊。』我说。

 
 
 孔雀森林

38
 
  * * * * * * * *
 
    蓝衣女子看完房子后,隔天便搬进来。
 
    她搬进来那天我跟她只匆匆打个照面,便各自去忙。
 
    院子里多停放了一辆机车,应该是她的。
 
    但即使机车在,她却未必在楼下房间,这让我有些纳闷。
 
    连续一个礼拜,只看到她房间亮着的灯,从没碰过面。
 
    我只知道她在中国娃娃工作,其它一无所悉,连名字也不知道。
 
    隐约听到咚一声,像低沉的鼓音。
 
    正怀疑声音从哪传来时,又听到一声咚,这次确定是从楼下。
 
    走出房间,看见她站在院子,说:「听见了吧?
 
    『嗯。那是什么声音?
 
    「敲天花板的声音。」她晃了晃手中的扫帚,「这样叫你比较直接。
 
    『有事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可不可以麻烦你载我去车站坐车?」
 
    我说了声好,走下楼发动机车,瞥见她的机车就在旁边。
 
    心里刚浮现为什么她不自己骑机车到车站的想法,便听见她说:
 
    「我要到台北,明天才回来,如果骑机车去车站,还得付寄车费。」
 
    『妳要坐火车?』她坐上车后座后,我问:『还是客运?
 
    「客运。」她回答,「车钱比较便宜。
 
    我载她到统联客运,一路上她双手抓着车后铁杆,跟我保持距离。
 
    「谢谢。」下了车后,她说:「让我省了一趟出租车钱。
 
    她跟我讲的这三句话都离不开钱,果然是选孔雀的人。
 
    隔天晚上我从学校回来时,发现她房间的灯是亮的。
 
    她可能听到关上院子铁门的声响,在房间说:「你有空吗?
 
    『嗯。』我在院子回答。
 
    「能不能请你进来一下?」她说,「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犹豫一下,便走进我曾经住过几年但现在是她的房间。
 
    房间充满蓝色的基调,除了床位没变外,其余都变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黑色包袱,上面摆了几条牛仔裤。
 
    旁边还放了张灰色厚纸片,写上:名牌牛仔裤特卖,一件190元!
 
    我看她正瞧得专注,悄悄走到她身后站定。
 
    「如果是你,你会买吗?」她突然开口。
 
    『不会。』我摇摇头。
 
    她转头看我正站着,招招手示意我坐下。
 
    「昨天晚上我在台北闹区摆摊卖牛仔裤,生意很差。」
 
    她看我也盘腿坐下后,用解释的口吻说着。
 
    『就剩这几件?』我说,『生意怎能说不好。
 
    「还有几十件我放在台北,没带回来。」她说。
 
    『喔。』我随手拿起一件牛仔裤,说:『这真的是名牌吗?
 
    「你说呢?」她笑了笑,语气有些暧昧。
 
    『如果一颗钻石卖妳100块,妳会买吗?』我问。
 
    「当然不会。」她说,「这种价钱不用看就知道是假的。」
 
    『如果是1000块呢?
 
    「嗯……」她说,「那应该会看一下。
 
    『所以妳卖不出去的症结在价钱。』
 
    「哦?」
 
    我向她借只笔,把灰色厚纸片上写的190,加了一笔变490。
 
    「490?」她有些好奇。
 
    『嗯。』我说,『名牌牛仔裤也得一两千块,妳卖190人家一定以为
 
     是假货;如果卖490的话,人家可能会觉得捡了便宜。』
 
    她沉思一会后,说:「190都卖不出去了,490的话……」
 
    『在台北闹区走动的人,口袋饱满、生性多疑,如果卖太便宜他们会
 
     觉得不屑,连看也不会看一眼,就像是100块一颗的钻石那样。』
 
    「真是这样吗?
 
    『嗯。卖490会让人产生也许真是名牌牛仔裤的错觉;而卖190只是
 
     摆明告诉人,妳只是想便宜地卖杂七杂八品牌的牛仔裤而已。』
 
    她想了一下,说:「好。我下星期再上台北卖卖看。」
 
    我觉得盘腿坐着脚有些酸,便站起身子,问:『妳在台北摆摊?
 
    「偶尔而已。」她说,「因为货源在台北,而且台北也比较好卖。」
 
    『那……』
 
    「嗯?」
 
    『没什么。
 
    我紧急煞车,因为觉得如果问她在中国娃娃的工作,应该是种冒犯。
 
    「你是做什么的?」她一面用包袱裹住牛仔裤,一面问。
 
    『我还在念书。
 
    「什么?」她很惊讶,停止手边动作,「你这种年纪还在念书?
 
    『我在念博士班。
 
    「哦。」
 
    她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把包袱收好。
 
    「你念什么的?」她又问。
 
    『工程。
 
    「念工程的人应该很老实,怎么你的想法这么奸诈?」
 
    『奸诈?
 
    「我用很低的价钱拿到这些裤子,只想便宜卖,有赚就好。哪像你,
 
     知道要抬高价钱来诱骗人。你念那么多书,是要念来骗人的吗?」
 
    我无法回答这问题。
 
    虽然我在《性格心理学》这门课中学到一点心理学的皮毛,
 
    但我害怕我对金钱的敏锐度是来自选孔雀的本质,而非所学得的知识。
 
    突然想到小云也曾说我不太像学工程的人,不禁有些感慨,说:
 
    『可能是因为我也是选孔雀的人吧。』
 
    她微微一楞,不再说话。

 
 
 孔雀森林

39
 
    「我姓李,叫珊蓝。」她突然又开口,把语气放缓后,接着说:
 
    「珊瑚的珊、蓝色的蓝。
 
    『喔。』我应了声,默念一遍珊蓝,好熟的音。
 
    「你在想什么?」
 
    『珊蓝?』我终于想到了,『妳会不会刚好有个妹妹,叫:泪下。』
 
    「嗯?」
 
    『因为有句成语叫:潸然泪下。』
 
    我大概说错话了,场面原本要转热,却又变冷了。
 
    说声晚安后,走到她房间门口时,听见她问:「你叫什么?
 
    『我叫蔡智渊。智慧的智、渊博的渊。』我回头说。
 
    「哦。」她简单应了声。
 
    我见她没进一步的反应,便走出房间,爬回楼上。
 
    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书桌上,又听到地板传来咚咚两声。
 
    我走出房间,倚着栏杆向下望,看到她站在院子说:「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你叫智渊。也就是说,如果你长“痔”疮,并不“冤”枉。」
 
    我有点哭笑不得,苦着脸说:『妳好幽默。
 
    她好像很高兴,说声晚安后就回房了。
 
    坐在书桌前,回想这个在中国娃娃遇见的蓝衣女子 —— 李珊蓝。
 
    记得书上曾说孔雀仅有两种,一种是蓝孔雀;另一种是绿孔雀,
 
    因此我不由得把李珊蓝跟蓝孔雀联想在一起、影像重迭。
 
    院子里传来机车的引擎声,看了看表,已经11点多。
 
    她应该是准备要到中国娃娃去上班了吧?
 
    我只要想到中国娃娃,便会忆起那股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
 
    心跳也瞬间加速。
 
    虽然好奇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工作,但却不敢开口询问,怕被电伤。
 
    也许只是单纯因为薪水高吧,毕竟她是选孔雀的人。
 
    突然想到我曾误认她是热舞女郎,还欠她一句抱歉。
 
    该怎么还她呢?
 
    那晚在书桌看些闲书,偶尔还去翻翻介绍孔雀的书籍和图片。
 
    图片上的蓝孔雀总是昂着美丽的头、踏着优雅的步,神韵透着骄傲,
 
    跟李珊蓝的样子倒还满相似。
 
    不过我也是选孔雀的人,却一点也不像。
 
    隐约听到院子的铁门开启,看了看表,快五点了,赶紧熄灯睡觉。
 
    两天后,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正好碰到荣安。
 
    「放假啰!」他很兴奋,「想我吗?
 
    我不想理他,把机车牵进院子里停放好。
 
    「新搬进来的那个女孩人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漂不漂亮、个性好不好、有什么嗜好、做什么的……」
 
    『我不清楚。』我打断他,『只知道她是选孔雀的女生。』
 
    荣安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说:「你喜欢她吗?
 
    『我不想回答无聊的问题。
 
    「找机会我看看她,帮你鉴定一番,包在我身上。」
 
    他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说着,还很得意地拍胸脯。
 
    『其实我们都见过她了。』我说。
 
    「是吗?」荣安睁大眼睛。
 
    『记不记得我们在中国娃娃碰到的那个女服务生?』
 
    荣安想了一下,说:「没印象耶。
 
    『那时我差点打翻泡沫红茶,她不是……』
 
    「我记起来了!」他打断我,「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冷很凶的女孩吗?」
 
    『嗯。』我点点头。
 
    「她在中国娃娃工作啊……」荣安欲言又止。
 
    『是啊。』我说。
 
    他又陷入沉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觉得中国娃娃是个奇怪的场所,所以在那里上班的女孩子……
 
    「其实也无所谓。」荣安似乎想通了,笑了笑后,说:
 
    「也许她是那种卖笑不卖身的女人,还是很适合你啦。」
 
    正想骂荣安胡说八道时,背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卖笑不卖身的女人吗?」
 
    我和荣安转过头,李珊蓝正走进院子,接着说:「不,我不是。
 
    她也把机车牵进院子里停放好,走到房间门口,再转头朝我们说:
 
    「我连笑都不想卖。
 
    我呆立许久,无法动弹。
 
    浑身像刚接触高压的电流般,灼热而刺痛。

 
 
 孔雀森林

40
 
  * * * * * * * *
 
    「原来你曾见过你现在的新室友呀。」
 
    小云端了杯咖啡,放在我面前,说了这一句。
 
    「我也见过喔。」荣安插进一句。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小云问。
 
    「一家叫中国娃娃的店……」
 
    荣安还未说完,我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往下说。
 
    「中国娃娃?」小云很好奇,「那是家什么样的店?
 
    『就是一家普通的Pub。』我抢在荣安之前,赶紧回答。
 
    「是吗?」小云疑惑地看着正在拉扯荣安的我。
 
    「那家店并不普通。」Martini先生突然插进话。
 
    我两手一软,放开荣安。
 
    小云转头看着Martini先生,等他继续开口。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条领带,蓝底白条纹,非常朴素的花样。
 
    他喝口酒,继续说:「那里晚上12点过后会有热舞。」
 
    「热舞?」小云问。
 
    「就是贴在男人身上跳舞之类的,不过舞跳完后要给小费。小费通常
 
     是一百,如果舞够热,两百、五百也常有人给。」他顿了顿,又说:
 
    「要对热舞女郎揩油也行,只要小费多一点的话……」
 
    『好了。』我急忙说,『解释得够清楚了。
 
    小云大概知道意思了,目光扫过我和荣安,我和他都低下了头。
 
    「你去过吗?」她又问Martini先生。
 
    「我没兴趣,也没心情去。」他说。
 
    「那你们两位呢?」小云露出暧昧的笑,「去的理由是因为兴趣?还是
 
     因为心情?」
 
    我和荣安都觉得尴尬,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这晚小云尽情地嘲弄我和荣安,似乎从中得到莫大的乐趣。
 
    临走前,她甚至还对我和荣安鞠躬哈腰,然后说:
 
    「真不好意思,敝店没提供热舞服务,委屈您们两位了。」
 
    荣安又回屏东工地上班后,我天天都会遇到李珊蓝。
 
    有时我刚回来她要出去;有时她刚回来我要出去;
 
    有时同时刚回来而在院子里碰面;有时同时要出去而在阶梯口擦肩。
 
    但不管是哪种形式的不期而遇,我们都没交谈,气氛诡异。
 
    有一次我听到垃圾车的音乐,右手急忙提了包垃圾跑下楼。
 
    眼角瞥见院子边还有包垃圾靠着墙,左手便顺便提起。
 
    才刚跨出院子,便听到她在背后说:「你做什么?」
 
    『倒垃圾。』我回过头说。
 
    「把垃圾放下。」她说。
 
    『为什么?』我说。
 
    「那是我的垃圾,你凭什么帮我倒。」
 
    刚听到时只觉得茫然不解,两秒钟过后,便觉得啼笑皆非、莫名其妙。
 
    眼见垃圾车开始起动,我加快脚步,跑到垃圾车旁丢了那两包垃圾。
 
    倒完垃圾回来,只见她站在院子里。
 
    『顺手而已。』我说。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她说完后,直接转身进房。
 
    我觉得自己像是抓了老鼠的狗,而且还挨了猫一巴掌。
 
    隔天晚上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结婚典礼,荣安也从屏东赶来。
 
    进到会场才刚坐定,右肩被拍一下,回头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人说:
 
    「我还记得欠你两千块喔!不过我又忘了带钱了。」
 
    又是那个选孔雀的施祥益。
 
    虽然早有可能遇见他的心理准备,但一看到他还是有强烈的不舒服感。
 
    还好喜宴会场既热闹熟人又多,不用担心要一直跟他应酬对话。
 
    只是讨厌他老说欠我两千却忘了带钱这件事,而且言谈之间还颇得意。
 
    荣安大概也听烦了,终于忍不住对施祥益说:
 
    「你总有带提款卡吧?
 
    「哈哈。」他更得意了,「我也没带提款卡,只有信用卡。」
 
    「信用卡也行。」荣安不甘示弱,「隔壁是百货公司,待会去买东西,
 
     就刷你的卡抵债。」
 
    施祥益没想到荣安会这么说,楞了一下后,又干笑两声说:
 
    「不会刚好要买两千块的东西吧。」
 
    「刷多了就退你钱,不就得了。」荣安说。
 
    「我今天会早点走,可能没办法逛百货公司。」施祥益说。
 
    「不需要逛,他已经知道要买什么了。」荣安转头跟我说,「对吧?
 
    我觉得这样整施祥益很好玩,便点头说:『对。』
 
    他的脸微微涨红,随即东拉西扯,把话题岔开。
 
    席中我去上洗手间,在洗手台遇到施祥益,正想随便洗下手然后走人,
 
    却听见他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我没回答,只是纳闷他突然提起这个心理测验。
 
    「我记得你跟我都选孔雀。」他又说。
 
    『对。』我说。
 
    「其实太容易选择了。」他眼睛直视洗手台前那面大镜子,「选马?
 
     离开森林后只要有钱,买辆车就好,根本不需要马。选老虎?被牠
 
     吃掉怎么办?至于牛和羊,只能吃而已,一点用都没有。」
 
    他扭开水龙头,洗净双手,然后甩干手上的水。
 
    「只有孔雀,既稀少又珍贵,才能衬托自己,也才会让别人羡慕。」
 
    『孔雀也是一点用途也没有。』我说。
 
    「你以为钻石除了名贵外,还能有什么用途?」他哈哈大笑,
 
    「名贵就是最大的用途!
 
    我不想再说话,连手也不想洗,转身便走。他又说:
 
    「你一定认为我唯利是图,所以看不起我吧?」
 
    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回过头,他对着镜子用双手小心翼翼梳理头发。
 
    「我也看不起你。」他继续说,「你留在学校念书,到后来还不是得
 
     离开校园,然后追逐名利。其实我们都一样,只是我坦白面对自己
 
     的欲望,而你却遮遮掩掩,既想得到虚荣又希望别人认为你清高。」
 
    我确定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身便离开。只听到背后传来:
 
    「别忘了,我们都同样是选孔雀的人。」
 
    回到座位,举起筷子夹菜,却觉得筷子很沉,拿不太稳。

 

 
 孔雀森林

41
 
    喜宴结束,荣安缠住施祥益,一定要他到隔壁的百货公司。
 
    荣安还拉了三个同学一道起哄,不让施祥益有脱逃的机会。
 
    我一进百货公司,便指着某化妆品专柜正在特价的一瓶香水,说:
 
    『这瓶卖1990,我就买这瓶。剩下的10元就让你赚吧。』
 
    施祥益说了一堆下次他一定会还钱以及我又用不着香水之类的话。
 
    『正如你所说,我们都同样是选孔雀的人。』我打断他,耸耸肩说:
 
    『所以我现在一定要讨回这笔债。』
 
    他瞪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施祥益悻悻然走后,我、荣安和其它三个同学在原地聊天。
 
    「他上次叫我代包两千块红包,到现在也没还。」第一个同学说。
 
    「我也是。下次我也要用这个方法把两千块讨回来。」第二个同学说,
 
    「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兼笨蛋帮他代包红包?」
 
    只见第三个同学哭丧着一张脸说:
 
    「我就是那个倒霉鬼兼笨蛋!而且这次是两千八!」
 
    我们五个互相取笑了一阵后便做鸟兽散,我回家,荣安回屏东。
 
    回程中我不断想:如果孔雀代表金钱,
 
    那么为什么我对金钱的追求或重视程度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呢?
 
    或许金钱只是狭义的虚荣,广义的虚荣可能还包括其它东西。
 
    例如我目前所追求的学位,是否也属于广义的虚荣?
 
    刚踏进院子,发现李珊蓝正在院子中驻足,似乎若有所思。
 
    我从她身后经过,打算爬楼梯回房间。左脚才踏上第一阶,便回头说:
 
    『对不起。』
 
    她没回答,也没反应,我的脚步停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爬。
 
    过了一会,她淡淡地说:「为什么说对不起?
 
    『上次在中国娃娃,妳来收杯子时,我以为妳是热舞女郎,所以……』
 
    我想了一会,直接说:『所以对不起。
 
    她哼了一声,说:「如果我是热舞女郎,你就不必说对不起?」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她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和脚步都没移动。
 
    「你凭什么看不起热舞女郎呢?」她加强语气,「凭什么呢?
 
    『没有……』我有些心虚。
 
    「你们到心里认为是不正当的场所去玩,」她终于转身面对我,
 
    「却要瞧不起在那些场所工作的人,真是可笑。」
 
    我觉得有些羞惭,答不上话。
 
    「你看不起在中国娃娃工作的人,我也看不起去中国娃娃玩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推开院子铁门离开。
 
    我楞了一会才回过神,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楼上的房间。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想起和施祥益、李珊蓝的对话,不禁起了感慨:
 
    原来孔雀不仅被人看不起,孔雀之间彼此也看不起。
 
    模模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大亮。
 
    漱洗完毕后下楼,右脚刚踏完最后一阶,李珊蓝也正好推开房门走出。
 
    我见她提了我看过的黑色包袱,心想她大概又要去台北摆摊。
 
    『妳要去台北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载妳?』我走到机车旁,『这样可以省出租车钱。
 
    「我用走的,一样可以省钱。」
 
    她冷冷抛下话后,昂首走出大门。
 
    我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当初应该说房租是四千五,而不是四千。
 
    这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在学校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家睡觉。
 
    谁知道躺下没多久刚看到梦乡的入口时,便被地板传来的咚咚声弄醒。
 
    我一肚子火,踢开棉被,劈哩啪啦冲下楼。
 
    我要跟她说清楚,请她用正常的方法叫我,不要老敲天花板。
 
    如果她再这么敲,哪天地板蹋了,她自己去跟房东解释。
 
    我来到她房门口,房门半掩,我看见她正坐着。
 
    她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瓶身透明,只有手指大小。
 
    我见她转动把玩那瓶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
 
    她看到我,说了声请进,然后把那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我想要这瓶香水很久了,今天终于买了它。」她说。
 
    『有事吗?』我说。
 
    「裤子卖光了。」她说。
 
    『什么裤子?
 
    「本来该卖190结果却卖490的牛仔裤。」
 
    『喔。』。
 
    「我本来半信半疑,没想到生意真的很好。」
 
    她又拿起那瓶香水,似乎越看越喜欢,还递给我观赏。
 
    我低头看了看,很巧,跟施祥益买给我的那瓶香水是同一品牌。
 
    「我真笨,竟然没想到提高定价反而比较好。」她说。
 
    『是啊。』我说,把香水还她。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说我笨,是谦虚。
 
    『我说妳笨,是诚实。
 
    她又打量了我一会,似乎纳闷我竟然会取笑她。
 
    「没关系。」她耸耸肩,「我心情好,而且我要谢谢你。」
 
    『怎么谢?
 
    「这条牛仔裤给你。」她说,「我特地留了这条,你应该可以穿。」
 
    『就这样?』
 
    「喂,一件要490耶。有个男的要买,我还不卖呢。』
 
    『妳真有原则。
 
    我接过那件牛仔裤,深蓝色直筒,腰身的尺寸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说过谢谢了吗?」她说。
 
    『算吧。
 
    「那我再说一次。」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
 
    我呼出一口气,刚刚冲下楼的狠劲早已消失无踪。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在中国娃娃工作,就认为我是随便的女人。」
 
    『我那次去中国娃娃,是被朋友带去的,之前完全没听过这家店。』
 
    「我只想多赚点钱,虽然我不喜欢那家店。」
 
    『我去过一次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骂你的口气太重了。
 
    『我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妳。』
 
    我们各说各话,几乎没有交集。
 
    同时沉默了一会后,我们异口同声说:
 
    「对不起。」
 
    这是唯一的交集。

 
 孔雀森林

 
42
  * * * * * * * *
 
    当蝉鸣从房间落地窗外的树上传来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楼下时,从未在这里听过蝉鸣;
 
    没想到一搬上来,窗外树上蝉的叫声竟如此嘹亮。
 
    听到第一声蝉鸣时,除了惊讶外,又突然想起刘玮亭。
 
    记得《性格心理学》最后一堂下课后,我奋力追出教室时,
 
    接触到她的最后一瞥。
 
    那时觉得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听见身旁树上的蝉鸣。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越来越多,而且越叫越响。
 
    穷学生没钱在房间装冷气,只好打开落地窗吹吹自然风。
 
    一到下午,只要第一只蝉叫了第一声,所有的蝉便不甘示弱跟着叫,
 
    彷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
 
    于是房间里像是有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在卖力演奏,但旋律毫无章法。
 
    我常常气得朝窗外大喊:『你们一定要这么不成熟吗?』
 
    但蝉们不为所动,依旧各唱各的调。看来这个夏天会很漫长。
 
    我也渐渐多了解李珊蓝一些。
 
    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国娃娃上班、偶尔到台北摆摊外,
 
    她也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卖场打工。
 
    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她有次拿超市过期的水果罐头给我。
 
    「才超过保存期限两天而已。」她说。
 
    『吃了不会死吧?』我说。
 
    「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说。
 
    我觉得这话好熟,后来才想起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
 
    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这个夏天也特别热,荣安来找我时,常热得哇哇乱叫。
 
    「看来只好讲个冷笑话来降低一下温度。」他说。
 
    『我不想听。
 
    「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继续说:「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想猜。
 
    「水饺是男的。」他说,「因为水饺有包皮。
 
    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岔了气。
 
    夏天的晚上在家里待不住,我和荣安通常会出去晃。
 
    当然最常去的地方还是Yum。
 
    小云总会泡一壶酸梅汤请我们喝,酸酸甜甜的,很清凉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盘鸡块请我们吃,我吃了一块后抓抓嘴角的伤口。
 
    「你嘴角怎么了?」小云问。
 
    『这两天熬夜,应该是上了火。』我说。
 
    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荣安之间的鸡块移到荣安面前,然后说:
 
    「那你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少吃点肉类。」
 
    我抗议说:『妳看过老虎熬夜后改吃素吗?』
 
    没想到话题由老虎开始,七转八转竟然转到刘玮亭身上。
 
    小云对刘玮亭很好奇,我简短述说往事,反倒是荣安巨细靡遗。
 
    「都是我不好。」荣安说,「如果当初我查到的是柳苇庭就好了。」
 
    『跟你无关。』我说。
 
    「可是……」
 
    『别说了。』我打断荣安,『是我不够坦诚,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
 
     情书寄错了。』
 
    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选择隐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
 
    因为刘玮亭应该会觉得我的将错就错是在同情她。
 
    她是选老虎的人,怎能忍受这种同情?
 
    甚至她会觉得是种羞辱。
 
    想到以前跟柳苇庭在冰店的对话,不自觉叹口气说:
 
    『如果我是选羊的人就好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开了口。
 
    小云和荣安同时转过头去异口同声说:「什么故事?
 
    「右边的石头。」Martini先生说。
 
    『右边的石头?』我也转过头。
 
    虽然我们三人都直视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咙,说:
 
    「嘴巴有些干。
 
    小云见他眼光瞄向那壶酸梅汤,赶紧说了声抱歉,然后倒了一杯给他。
 
    他喝了一口后,说:「很好喝。
 
    「谢谢。」小云笑了笑。
 
    「有个人的右边有颗很大很大的石头,几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头。」
 
    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汤,「这个人很想爬上石头顶端看上面的
 
    风景,可惜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好往左边走。但
 
    不管他走了多远、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边的石头,甚至
 
    还会折返,再试一次。」
 
    我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个人的心中,将永远存在着属于右边石头的遗憾。
 
     他甚至会认为右边石头上的风景,可能才是最美的。」
 
    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刚刚提到的刘玮亭,也许就是
 
    你右边的石头。」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有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是那种会在左右之间
 
     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说,「却一直待在原地。
 
    「为什么不往左边走呢?」小云插进一句。
 
    「我如果不爬上右边的石头,就永远不可能往左边走。」
 
    Martini先生回答后,摸了摸他的领带。
 
    他今天打的领带是绿色底白色圆点,看起来像是雪花飘落在草原。
 
    这种图样跟现在的季节很不搭调。
 
    我也注意到他偶尔会摸摸领带结,甚至轻轻晃动领带的下襬。
 
    给人的感觉像是领带很重,让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适。
 
    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给我们三人。
 
    小云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是右边的石头?而不干脆说右边的山?
 
    我和荣安的解释是:山比较好爬,但石头可能光秃秃的,很难爬。
 
    荣安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右边?而不说左边?
 
    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吗?右边左边不都一样?还是得爬。
 
    我的疑惑则是:为什么刘玮亭会是我右边的石头?
 
    但我们三人都没解答。

 
 
 孔雀森林

43
 
    酷热的日子里,下雨便是难得的享受。
 
    连续两天的大雨,让我悠闲地在家里睡了两天午觉。
 
    第三天雨势转小,但不减我睡午觉的兴致。
 
    睡到一半时,好像听见有人叫门,戴上眼镜睁眼一看却吓了一跳,
 
    一个浑身湿淋淋而且头发还滴着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门口。
 
    我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
 
    看了第二眼后才发现原来是李珊蓝。
 
    『怎么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从床上起身,『有事吗?』
 
    「我钥匙忘了带回来,被锁在门外了。」
 
    『妳看我的样子像锁匠吗?
 
    「你有没有备用钥匙?
 
    『没有。』我摇摇头说,『我有的两把钥匙都给妳了。』
 
    「原来你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另一把钥匙放在房间内,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房东又不住在台南,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烦不烦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锁匠不用钱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又想省钱。
 
    『还有个办法,不过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说。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
 
    我下楼到她房门口,拿张电话卡斜插进门缝,房门便应声而开。
 
    『这种老式的喇叭锁很容易开的。』我说。
 
    「太不安全了。」她说。
 
    『是啊。』我点点头,『这种锁确实很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指你。
 
    『嗯?』
 
    「这样你不就可以随时开我房门?」
 
    『我干嘛开妳房门?
 
    「你现在不就开了?
 
    『那是妳叫我开的!我没事开妳房门干嘛?』
 
    「我哪晓得。」她说,「这要问你。
 
    『妳……』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妳到底想怎样?
 
    「除非你发誓。」她说。
 
    『好。』我说,『我发誓,绝不开妳房门。
 
    「如果我又忘了带钥匙呢?
 
    『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可以了吧?』
 
    「你还没说如果违背誓言会怎样。」
 
    『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我心里有气,沉声说:
 
    『如违此誓,别人永远会说我是虚荣的孔雀,不会真心爱我。』
 
    我说完后,她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出口,也觉得这样讲好像太重了,
 
    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看她发梢还渗出水珠,便打破沉默:『妳赶紧进去吧,免得着凉。』
 
    她嗯了一声,便走进房间,关上门。
 
    「喂。」我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开门说:「对不起。」
 
    刚回过头,房间也正好关上。
 
    『我拿片木条钉在门边,这样电话卡就打不开了。』我隔着房门说。
 
    「谢谢。」她也隔着房门说。
 
    爬楼梯时,差点在湿漉漉的阶梯上滑一跤。
 
    回房间后,又开始纳闷刚刚为什么会发那个誓?
 
    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太介意别人对孔雀的偏见。
 
    可是,真的是偏见吗?
 
    隔天终于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懒的借口。
 
    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便看到李珊蓝双手放在背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
 
    我用警戒的口吻问:『有事吗?』
 
    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双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拿着三个信封。
 
    A4信封的蔡智渊、标准信封的柳苇庭、西式小信封的刘玮亭。
 
    我楞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
 
    「我整理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的。我认为……」
 
    她话没说完,我回过神一把抢走那三个信封。
 
    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它们都各撕成两半。
 
    轮到李珊蓝楞住了。
 
    我不等她回神,立刻冲到楼上房间拿出打火机,再冲下楼点火烧毁。

 
 
 孔雀森林

44
 
    火光中,关于刘玮亭与柳苇庭的记忆迅速在脑海里倒带一遍。
 
    我静静看着红色火焰吞噬纸张,红色经过之处只留下焦黑,
 
    偶尔也飞扬起纸灰。
 
    火光熄灭后,我开始后悔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忘记了吗?」她突然问。
 
    『嗯?』
 
    「关于这些的记忆。」她指着地上的焦黑。
 
    『不。』我摇摇头,『还记得。
 
    「所以说烧掉根本没用。如果有用的话,这世界早就焦黑一片了。」
 
    『算了。』我叹口气,『反正都烧掉了。
 
    「你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写情书,就这么烧掉岂不可惜?」
 
    『妳怎么知道那是情书?』我提高音量。
 
    「这……嗯……」她似乎发现说溜了嘴,「猜也知道。
 
    我瞪视着她,她只好又接着说:「我只看了一点点啦。
 
    『妳看到哪里?
 
    「柯子龙。」
 
    『那已经是信的最后了!
 
    「不好意思。」她勉强微笑,「文笔太流畅了,不知不觉便看完了。」
 
    『妳……』
 
    「往好处想,如果哪天你突然想知道信的内容,我还可以帮你温习。」
 
    我不想理她,拿起扫帚和畚箕扫除地上的黑。
 
    扫完地,将扫帚和畚箕归位后,正想上楼回房时,听到她说:
 
    「想跟我这只虚荣的孔雀说说话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说:『为什么说自己是虚荣的孔雀?』
 
    「我曾经有个男友,他说过我很骄傲又爱钱,简直是只虚荣的孔雀。」
 
    虽然她说得很淡,但我相信她刚听到时一定很受伤。
 
    我的气完全消了,向她走近几步,问:『你们怎么分手的?
 
    「我先男友……
 
    『是前男友吧。
 
    「我习惯叫先男友,这样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死掉了。」
 
    『妳好狠。』我忍不住笑了笑。
 
    「我先男友跟我分手时说了个比喻:当你吃过水蜜桃,还会觉得橘子
 
     好吃吗?」
 
    『他暗示妳是橘子?』我说。
 
    「嗯。」她说,「橘子虽好,但水蜜桃才是真爱。而不顾一切追求真爱
 
     则是他的宿命。」
 
    『妳先男友也是选羊的人吗?』
 
    「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也是?
 
    『我前女友是选羊的人。
 
    「要说先女友。
 
    『不,我希望她还活着。
 
    「你心地不错。」她笑了笑。
 
    地上还有一点烧过的痕迹,我们同时注视那里,不再说话。
 
    「谈谈你吧。」过了许久,她说。
 
    我连从哪里开始、要说些什么都没犹豫,直接从那封情书开始。
 
    一直说到苇庭离开后,我在楼上房间的墙上写字排解悲伤。
 
    除了房东早已知道墙上有字,于是便跟他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以外,
 
    我从未跟别人提过墙上的字,连荣安也没,更别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了。
 
    竟然把这种心事也说出口,我很纳闷。
 
    「你喜欢那个选老虎的刘玮亭吗?」她问。
 
    『算喜欢吧。』我说,『程度还不清楚。
 
    「你说过后来你写了几封信去解释,信里有提到你喜欢她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拼命解释和道歉。
 
    「她应该也喜欢你,如果你告诉她你喜欢她,她就不会伤得更重了。」
 
    『啊?』我很惊讶,『为什么?』
 
    「再多的解释和道歉虽然可以说明你并不是有意欺骗,但却间接告诉
 
     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在为你无心造成的错误善后而已。」她说,
 
    「她是真心对你,你却虚情假意,她能不伤心吗?」
 
    我心里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最后一次在教室外追上她时,她心里其实希望听到你说喜欢她,
 
     可惜你还是只说对不起。」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别伤女孩子的心,会下地狱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下地狱,但我终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
 
    从我伤了她的心开始,我右边的石头便出现了。
 
    我楞楞地看着地上烧过的痕迹,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听到她说:「好像要下雨了。
 
    我没反应,依然看着地上的黑。
 
    「哇!」她失声叫着:「真的下了!
 
    我感觉雨点恣意地拍打我的全身上下,但我还是不动。
 
    李珊蓝回房拿了把雨伞,又冲进雨中作势要递到我。
 
    我摇摇头。
 
    「拿着吧,又不用钱。」她说。
 
    我右手接下伞。
 
    「撑开呀!笨蛋!」她大叫。
 
    我缓缓撑开伞,遮住头上的雨。
 
    雨已经够大了,但地上遗留的那一团烧过的黑,依然黑得发亮。

 
 
 孔雀森林

45
 
  * * * * * * * *
 
    熬过了酷热的日子,凉爽终于来到。
 
    但不管酷热或凉爽,我和荣安还是喜欢泡Yum。
 
    「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我要带你来Yum吗?」荣安问。
 
    『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
 
    「那时你刚失恋,」荣安突然放低音量,「我想介绍小云给你认识。
 
    『是吗?』我很疑惑地看着他。
 
    「小云很不错、你也很好,如果能在一起就更完美了。」
 
    『你想太多了。』我说。
 
    小云确实是不错的女孩,亲切随和又善解人意。
 
    但我对她没特别的感觉,我相信她对我应该也是如此。
 
    虽然她总会招待我免费的东西,在店里也最常陪我聊天、谈心事,
 
    但不管我们靠得多近,都在朋友的界线内。
 
    店里常有人对小云献殷勤,试图追求她,但她都不为所动。
 
    小云是选马的人,她这匹马虽然看起来很温顺又漂亮,
 
    但如果发现你想驯服她、驾驭她,她的野性便会出现。
 
    我常看到试图驯服她的人反而被摔得鼻青脸肿。
 
    有次她拿张演唱会的门票给我,说是客人送她的。
 
    演唱会当晚,我进到会场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时,听见隔壁的男子说:
 
    「你坐错位置了。
 
    『没错啊。』我看了看票,又拿给他看,便一屁股坐下。
 
    尽管整场演唱会台上热闹滚滚,而且还有个歌星在台上跌倒,
 
    但我却一直感受到隔壁传来的冰冷目光和强烈的怨念。
 
    又有次吧台边一位客人对小云几乎是拼命邀约,但她始终笑着摇头。
 
    「那总可以请妳喝咖啡吧?」那人说。
 
    「好呀。」她回答。
 
    那人喜形于色,露出终于登上圣母峰的神情。
 
    只见小云走到咖啡机旁,煮好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端给他。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她笑着说。
 
    那人嘴巴大开,直接由圣母峰掉落万丈深渊。
 
    他临走时,小云还不忘提醒他要再多付两杯咖啡钱。
 
    还有一次有个客人先是吹嘘自己是个电影通,然后邀小云看电影。
 
    「我只看恐怖片哦。」她说。
 
    「这么巧?」那人满脸堆笑,「我也最爱看恐怖片呢。
 
    「我不信。」她说,「看恐怖片得过三关,你过了我才信。」
 
    「别说三关了,三十关我也照过!」那人拍拍胸脯。
 
    小云嘴角挂着微笑擦拭吧台,突然身体迅速前倾,朝他大喊:「哇!」
 
    那人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握着杯子的手一晃动,酒洒了大半。
 
    「连第一关:突如其来的惊吓都过不了,怎能看恐怖片?」她叹口气。
 
    这些情景我和荣安都看在眼里,而当他知道我和她之间并没有来电后,
 
    更对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觉得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荣安说,「如果小云连你都不感兴趣,大概也很难
 
     喜欢其它男生了。」
 
    『你这句话太贴切了。』我立刻举起咖啡杯跟荣安干杯。
 
    「她该不会是……」荣安欲言又止。
 
    『我想不会吧?』我也语带保留。
 
    「我不是同性恋。
 
    小云突然冒出来说了这一句,我和荣安都吓了一跳。
 
    「在背后议论人是不道德的。」她又说。
 
    我和荣安立刻说今天的酒很好喝、咖啡特别香醇之类的话来含混过去。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不想交男朋友而已。」她说。
 
    『总该交个男朋友吧。』荣安说。
 
    「想交的时候再说喽。」小云耸耸肩。
 
    「可以请妳吃饭吗?」吧台边又有个不怕死的客人对小云提出邀约。
 
    「吃什么呢?」她说。
 
    「吃什么都可以啊,随便妳挑。」那人说。
 
    「好呀。」她笑着说。
 
    说完后,小云掀开吧台后方垂挂的蓝色帘幕,走进里面的厨房。
 
    要走进去前,她还转头朝我们眨眨眼。
 
    我和荣安互望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小云倒不是只要客人一邀约便整他,她整的都是一再邀约纠缠的人。
 
    她对客人是亲切的,甚至会主动攀谈。
 
    不过Martini先生是例外,小云从不主动跟他聊天。
 
    「他的脸上彷佛写着:绝对不要打扰我的字眼。」小云对我说,
 
    「他是老客人了,但我只看过他主动跟你说话。」
 
    『真的吗?』我很好奇,『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云说,「可能你们有缘吧。
 
    也许我跟Martini先生算有缘,但真的跟我有缘的应该是李珊蓝。
 
    除了她刚搬进来那个礼拜我几乎都没遇见她以外,
 
    之后的日子里,我随时随地都会碰到她。
 
    即使是不想碰到她、不该碰到她,也会碰到她。

 
 
 孔雀森林
46
 
    地板又传来咚咚两声,我叹口气,我正准备睡觉呢。
 
    下楼到她房门口,看见地板上躺了几件夹克。
 
    「你觉得该卖多少钱?」她问。
 
    我走进房间,说:『妳打算卖多少?
 
    「680。」她说。
 
    我拿起一件夹克看了看后,说:『稍微低了一点。
 
    看到旁边一张牌子写上:名牌夹克特卖。
 
    『夹克跟牛仔裤不一样,这样写太笼统了,又没创意。』我说。
 
    「那该怎么写?」她问。
 
    『就写意大利进口高级夹克。』
 
    「嗯。」她点点头,「这样确实比较好。
 
    『最好再加上Vanpano。
 
    「Vanpano?」她很疑惑,「那是什么?
 
    『意大利文啊。』我说。
 
    「真有这牌子?」她说。
 
    『我胡诌的。反正意大利文念起来好像都是什么什么诺的。』
 
    「你又要骗人了。
 
    『我是在帮妳耶!』我大声说,『写上Vanpano就更有说服力了。』
 
    「我照做就是了,别生气。」她笑着说。
 
    「那定价要多少?」她问。
 
    『嗯……』我想了一下,『980。
 
    「这种价钱不太好卖。
 
    『富贵险中求,赌一赌了。』我说,『记得要打扮一下,上点妆;也要
 
     穿漂亮一点、成熟一点,人家才会更相信这真是意大利名牌。』
 
    「干嘛要这样?
 
    『妳会相信一个邋遢的小女孩卖的是高档货吗?』
 
    她犹豫一下,便点点头。
 
    『如果人家还是不相信这是意大利名牌,那就让妳妹妹出来。』
 
    「我妹妹?」她楞了一下。
 
    『泪下啊。
 
    「别老讲潸然泪下,很难笑。」
 
    『抱歉。』我笑了笑,『只要妳一脸委屈、楚楚可怜,人家便不忍心
 
     怀疑妳。』
 
    我又拿起夹克左看右看,突然说:『惨了,衣服内的商标会穿帮。』
 
    「这简单。」她笑了笑,「我会做Vanpano的商标别在袖口。」
 
    『怎么做?
 
    「这是商业机密。
 
    『没想到妳也要骗人。
 
    「如果你已经抢劫了,在逃跑途中还会等红灯吗?」
 
    我们笑了一会,不约而同离开房间走到院子,夜已经很深了。
 
    夜风凉爽,四周寂静,彷佛所有东西都睡着了。
 
    『这种天气还不太需要夹克吧?』我说。
 
    「台北已经开始冷了。」她说。
 
    『上台北前记得告诉我,我载妳去车站坐车。』
 
    「嗯。谢谢。
 
    「如果卖得不错,我会留一件给你。你喜欢什么颜色?」她说。
 
    『蓝色。』我说。
 
    「跟我一样。
 
    『这是我的荣幸。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静静站了一会,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过了许久,我问。
 
    「我的愿望是存很多很多钱,然后过有钱人的日子一个月,即使只有
 
     三天也行。」
 
    『然后呢?』
 
    「钱花光了,就只好回到平凡的生活呀。」她笑了笑,「而且有钱人的
 
     日子不能过太久,习惯后会不快乐的。」
 
    『怎么说?』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所以对于钱不能买到的东西,比方快乐之类
 
     的东西,有钱人会更渴望。」
 
    『快乐本来就难,穷人富人都一样。』
 
    「话虽如此,但有钱人的不快乐一定比穷人的不快乐更惨。」
 
    『喔?』
 
    「穷人不快乐时会觉得也许有钱后就会快乐了,心里还有些安慰。但
 
     有钱人呢?他们连说这种安慰自己的话的权利都没有,岂不更惨?」
 
    『那妳为什么还想当有钱人呢?』
 
    「我不是想当有钱人,只是想过有钱人的日子。」
 
    『这有差别吗?
 
    「人不会飞,便想飞。但人只是想飞,并不是想变成鸟。万一人真的
 
     变成鸟,反而会不快乐。」
 
    我没有答腔,陷入沉思。
 
    她见我许久不说话,便说:「你很难理解我的愿望吗?
 
    『勉强可以理解。但妳辛苦许久赚来的钱一下子花光,不心疼吗?』
 
    「只要飞过,便值得了。
 
    『真的值得吗?
 
    「鸟一天到晚在飞,一定不会觉得飞行是件快乐的事;但人只要可以
 
     飞三天,你想想看,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三天呀!」
 
    她说完后,露出自在的笑,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灿烂的笑容。
 
    眉头一松,我也笑了起来。算是终于理解,也算是一种祝福。
 
    我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觉得没有其它话题值得破坏眼前的宁静。
 
    于是都保持沉默。
 
    偶尔她轻声哼着曲子,空气中才有些微扰动。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我们才各自回房。

 
 
 孔雀森林

47
 
  * * * * * * * *
 
    两个礼拜后,李珊蓝给了我一件蓝色夹克。
 
    左手袖口上勾了张纸标签,上面印着Vanpano和Made in Italy。
 
    『妳比我还会骗人。』我指着标签上印着$4680的小贴纸。
 
    「送佛就要送到西呀。」她眨眨眼睛,透出一丝狡黠。
 
    再一个月后,台南的天气终于需要夹克。
 
    我穿起这件蓝夹克,发觉还满好穿的,也满好看,便总是穿着它。
 
    于是它几乎成了我这个冬天的制服。
 
    这个冬天李珊蓝除了卖夹克外,也卖裤子、毛衣、皮包等衣物及配件。
 
    甚至是开运帽子之类的奇怪东西。
 
    『开运帽子?
 
    「电视上那些命理大师不是常说穿戴某些东西可以招来好运吗?」
 
    她给了我一顶帽子,「这就是可以带来好运的帽子。」
 
    『妳以为羚羊戴上这顶帽子就不会被狮子抓到吗?』我将帽子戴上。
 
    「不要就算了。」她一把摘下我头上的帽子。
 
    我总是载她到车站坐车上台北,她回台南时也会打电话要我去载她。
 
    除了在中国娃娃当服务生、在台北摆摊、在超市工作外,
 
    她偶尔会有额外的工作,比方说当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的彩绘模特儿。
 
    这个工作就是出一张脸,让别人在脸上涂涂抹抹示范化妆品效果。
 
    圣诞节前一个星期,她还在一家百货公司扮耶诞老人。
 
    『妳扮耶诞老人?』我说,『太瘦了吧。
 
    「人家要的是俏丽型的耶诞老人。」她说。
 
    12月24号那天,在研究室明显感觉到所有学生心情的浮动。
 
    因为晚上便是耶诞夜了。对我这种曾经有伴再回复单身的人而言,
 
    绝对是痛恨这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
 
    受不了周遭的人不断讨论晚上做什么、去哪过的话题,索性回家。
 
    刚踏进院子,便看到地上摆了三大篓红玫瑰。
 
    正感到好奇时,听见李珊蓝说:「你回来正好。
 
    『有事吗?』我说,『还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红玫瑰?』
 
    「我要去成大附近卖红玫瑰,帮我吧。」
 
    『不好吧。成大附近认识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我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她说,「晚上就是耶诞夜了,很多男生需要花,
 
     我们卖花是在做功德耶。」
 
    『功德?
 
    「平常一朵红玫瑰卖十块,现在起码涨三倍以上,但我只卖20。你想
 
     想看,那些想买花的男生,一定感激到痛哭流涕。」
 
    我还是犹豫不决,她又说:
 
    「看在我常常从超市拿东西给你的份上,帮我卖花吧。」
 
    『那些东西都是过期的。』我说。
 
    「过期的肉不是肉吗?难道过期的猪肉会变成苹果吗?」
 
    『这……』
 
    「不帮就算了。」说完她弯下腰抱起一篓红玫瑰。
 
    那竹篓有半个人高,她抱得有些吃力,我便说:『好吧,我帮妳。
 
    她选了校门口做摆摊地点,我暗叫不妙,那确实是最多人出入的地方。
 
    生意很好,她忙着数花、包装、结帐,我除了帮她数花外,
 
    右手一直有意无意遮住眼睛,不想让人看清我的轮廓。
 
    看守校门的警卫走过来,虽然猜想是来赶我们走的,但心下反而庆幸。
 
    「我要买五朵。」警卫说。
 
    「好。」她回答。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学长?
 
    我闻声转头,是硕士班的学弟,他的表情像是在北极看到了猴子。
 
    『……』我嘴巴大开,像是上岸的鱼。
 
    「既然是认识的人,那就打八折!」她说。
 
    「太好了,我去叫其它同学来买!」
 
    学弟拿了花就走。
 
    我楞了好几秒,才朝他背影喊:『千万不要啊!
 
    「放轻松吧。」她说,「卖花有什么好丢脸的?
 
    我答不上话,只觉得很不习惯像这样抛头露面。
 
    吞了一下口水,吶吶地说:『买花的男生真多。
 
    「当然啰。」她说,「你以为其它男生都像你一样,在卡片写上玫瑰花
 
     来混过去吗?女孩需要的是鲜花,会凋谢的花。」
 
    『喂,别提这件事。
 
    「不过你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来省下买花的钱,不愧是选孔雀的人。」
 
    听她这么说,我倒吓了一跳。
 
    从选孔雀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人说我像选孔雀的人,她是第一个说的。
 
    别人都认定我是孔雀,只是不像而已。苇庭就是如此。
 
    我看着两个空篓子和一个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篓子,说:
 
    『幸好快卖光了。
 
    「还有三篓。」她说。
 
    『什么?』我失声大叫。
 
    「生意实在太好了,我紧急再叫了三篓,没想到还有货。很幸运吧。」
 
    『妳……』
 
    六篓花卖得差不多时,天色已经灰暗,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我们刚进家门,她说:「你也该买几朵花送我吧。
 
    『为什么?』我说。
 
    「耶诞夜没花的女孩很可怜耶。」
 
    我看了她一眼,说:『我想睡觉,懒得再去买花了。』
 
    「不用出去买。」她说,「这里还剩下几朵,一朵卖你十块就好。」
 
    『妳……』
 
    「开玩笑的。」她突然笑得很开心,「我才没那么夸张。
 
    我松了一口气,便瞪她一眼。
 
    「剩下这几朵花,你拿去送给喜欢的人吧。」
 
    她把花包成一束拿给我,我算了算,共17朵。
 
    「晚上不要太早睡。」她说。
 
    『嗯?』
 
    「总之别太早睡,还有节目。」她发动机车,「我先走了。
 
    我回到楼上房间,把那17朵红玫瑰往书桌一摆,倒头就睡。
 
    在外面站了好几个钟头,身心俱疲,我睡得很沉。
 
    但睡到一半还是被门铃声吵醒,迷迷糊糊下楼打开门看到十几个学生。
 
    「我们来报佳音!」他们说。
 
    说完他们唱起歌,我越听眼皮越重,几乎分不清哈利路亚和阿弥陀佛。
 
    「耶诞夜会有奇迹喔!」唱完后,一个黄头发的外国男生说。
 
    他的中文不太流利,我把「奇迹」听成「鸡鸡」,不禁吓了一跳。
 
    再回去睡觉,醒来后已经快12点了。
 
    户外隐约传来耶诞歌声,更显得屋内的安静。
 
    虽然平安夜以宁静和平安为幸福,但此刻的静谧却让我透不过气。
 
    坐在床缘发呆了几分钟,决定找个吵闹的地方。
 
    这种日子的这个时刻,我所知道的可能有声音的地方就只有Yum了。

 

 
 孔雀森林
48
 
    一进到Yum,果然如预期般,店内几乎客满,幸好吧台边还有个空位。
 
    「Merry Christmas。
 
    我才刚坐下,右边传来这一句。转头一看,是Martini先生。
 
    『Merry Christmas。』我也说。
 
    他今夜照例又打条领带,图样是由一幅画制成。
 
    这次我认出来了,是毕加索的名画:《阿维侬的少女》。
 
    小云非常忙碌,将我的咖啡端过来时只说了声耶诞快乐,便又去忙了。
 
    店内很热闹,洋溢欢乐的气氛。所有人高声谈笑,或畅快举杯。
 
    我和Martini先生像怕冷的南极企鹅,当所有企鹅在冰雪中玩乐时,
 
    只有我们两只企鹅蜷缩在角落里避寒。
 
    身为南极的企鹅却怕冷,我觉得很可笑,也有点可悲。
 
    「有空吗?」Martini先生说。
 
    『嗯?』
 
    「我想说话。」他说。
 
    『有空。』我回答。
 
    「故事很长。
 
    『我有一整夜的时间。
 
    「念大学时,我有个女朋友。」
 
    这是Martini先生的开场白。
 
    然后他说些关于那个女孩的事,以及她的样子。
 
    他是个话很少的人,但叙述她的时候,却显得琐碎甚至有点啰唆。
 
    我安静聆听,不曾打断。其实这段叙述的重点只有:
 
    女孩大他两岁、在一次联谊活动中认识、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
 
    他爱她,是一头栽进不管死活的那种。
 
    「一考上研究所,我很兴奋,立刻跑去告诉她。」他喝了一口酒,
 
    「但她用冷静的口吻说:我还要念两年研究所、当两年兵、出社会后
 
     至少还要有两年奋斗才能小有经济基础。」
 
    『她说这些做什么?』我插进第一句话。
 
    「意思是说:等我们真正能够在一起时,最起码也要等到六年后。」
 
    『那又如何?』
 
    「她25岁,六年后已经30多,不再年轻了。」
 
    「我说我会很努力赚钱的,不念研究所也行。她却一直摇头。」
 
    他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后,说:「然后她说了个心理测验。
 
    『什么样的心理测验?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我吃了一惊,没有答话。
 
    「你也玩过,对吧?」他看我点了点头,便接着说:「她选牛。
 
    『牛?
 
    「她希望稳定,生活才会有重量,不会像生活在月球一样。而只有她
 
     将来的另一半经济条件够、事业有基础,她才会觉得稳定。」
 
    『这点你做得到啊。
 
    「但至少还要六年。不是吗?」
 
    他捻熄了烟,静静看着面前的空杯子。
 
    『然后呢?』我问。
 
    「她说我们先分开,等六年后我事业有成,有缘的话就会再聚。」
 
    『六年到了吗?
 
    「去年就是第六年。
 
    『那她呢?
 
    「我们约在校门口碰面,在耶诞夜时。」他摇摇头,「但她没来。
 
    『她……』我接不下话。既然她没来,想必他也没遇见她。
 
    「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女孩并不够爱你。」
 
    小云突然出现,问了一句。我吓了一跳。
 
    「无所谓,只要我够爱她就行。」Martini先生回答。
 
    『现在这么忙,妳……』我对小云说。
 
    「小兰可以应付。」她笑了笑,「听故事比较重要。
 
    小云端来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说:「这杯dry Martini,我请客。
 
    「谢谢。」他点点头。
 
    「也许六年之约只是分手的借口。」小云说。
 
    Martini先生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淡淡地说:「我不愿意这么想。
 
    「对不起。」小云似乎不忍心,「我没别的意思。
 
    「没关系。」他说,「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她。刚开始的两年,
 
     也就是我念研究所的时候最难熬,那时我常在墙上写字。」
 
    听他这么说,我联想到房间墙上的字。
 
    「当兵那两年,我想了很多。或许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够稳重,所以她
 
     看不到未来。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以前很邋遢,牛仔裤如果破洞
 
     还是照穿不误,而且看电影逛街都穿拖鞋。」
 
    Martini先生端起那杯dry Martini,喝了一口后,接着说:
 
    「退伍后,我刻意改变自己,随时打条领带,上班或放假都一样。」
 
    「其实也用不着如此。」小云说。
 
    「领带代表男人的事业,唯有合适的领带才能衬托男人的身份地位。」
 
    『有这种说法吗?』我很好奇。
 
    「这是她说的。」他回答。
 
    我看了看小云,小云也看了看我,我们都觉得这种说法不客观。
 
    「工作后这几年,我升得很快,收入也算高,但还是不习惯打领带。
 
     西方人的前辈子一定是吊死鬼,所以才保留着勒紧脖子的习惯。」
 
    说完后,他勉强笑了笑,然后说:
 
    「真好。她走后,我觉得大部分的我已死去,没想到我还有幽默感。」
 
    我和小云也笑了笑。
 
    「我只要无法排解想念她的痛苦,便会来这里。」他叹口气,「她是我
 
     右边的石头,如果不能再见她一面,我只能在原地等待和想念。」
 
    『可是她既然已经失约,你何不……』
 
    他摇摇头,算是打断我。说:「我常幻想她一定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我,
 
    只要我习惯打领带后,她就知道我已有事业基础,便会出来见我。」
 
    『你今天打的领带,就很适合你。』我说。
 
    「是吗?」他低头看了看。
 
    『而且你以前都会摸摸领带的结和下襬,今天一次也没。』
 
    「真的吗?」他睁大眼睛。
 
    小云看了看我,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
 
    「也许我已经习惯打领带了吧。」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尽。
 
    「我早该想到,她选择在耶诞夜碰面是有特殊意义的。」
 
    『什么特殊意义?』我问。
 
    「耶诞夜会有奇迹。她应该是暗示:我们的重逢,正需要奇迹。」
 
    我和小云都没接话,生怕说了不恰当的话,对他太残忍。
 
    「去年和今年的奇迹都没出现,以后大概也不会出现了。其实我心里
 
     明白跟她在一起是种奢望,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而已。」
 
    说完后,他便沉默了。
 
    我们三人沉默了许久,我决定打破沉默,便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猜猜看。」他说。
 
    『你一定选羊。』我说,『只有选羊的人对爱情才会这么执着。』
 
    「猜错了。」
 
    「那你选什么?」小云问。
 
    「我选孔雀。」他说。
 
    『为什么?』
 
    我因为太惊讶,突然叫了一声,店内有四个人同时转头朝向我们。

 
 
 孔雀森林

49
 
  * * * * * * * *
 
    「因为我姓孔。」Martini先生说,「孔雀给我的感觉像是孔家的鸟,
 
     所以就选牠了。」
 
    「就这样?」小云说。
 
    「嗯。」他点点头。
 
    小云和我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种选孔雀的理由。
 
    「心理测验如果要测得准,就要只凭第一时间的反应,不能想太多。」
 
    他淡淡笑了笑。
 
    店里的客人并没有减少的迹象,看来大家都想玩个通宵。
 
    小云去帮小兰的忙,在听故事的这段时间,小兰已经忙翻了。
 
    我突然想起墙上的字,便跟他说我房间的墙上也有字,是黑色的字。
 
    「以前我住在东宁路的巷子,是栋老房子,有两层楼。」他说。
 
    我朝他猛点头。
 
    「那里有院子,院子旁的阶梯通到楼上,房间有个很大的窗。」
 
    这次我连头都不点了,只是睁大眼睛。
 
    他看到我的反应后,便说:「改天我回去看看那面墙。可以吗?」
 
    『随时欢迎。』我说。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谢谢你听我说话,我觉得这些年来我好像
 
     从没开口似的。」
 
    『不客气。』我说。
 
    他走后,我开始觉得店里很吵,坐没多久,也离开了。
 
    凌晨三点左右回到房间,又重看了一遍墙上的字。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和她之间的事,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朦胧间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一看,是李珊蓝。
 
    「原来你在睡觉,难怪敲天花板你都没反应。」她的语气有些埋怨,
 
    「不是叫你别太早睡吗?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看了看表,大声说:『还能算早吗?
 
    「火气别那么大。」她反而笑了笑,「来烤肉吧。
 
    院子里已摆了两张小板凳和烤肉架,她又拿出几包肉和一瓶烤肉酱。
 
    我随手拿起一包肉看看保存期限,叹口气说:『果然又是过期的。
 
    「才过期几个钟头而已。」她说。
 
    又看了看烤肉酱,我失声大叫:『有没有搞错?连烤肉酱也过期!』
 
    「保存期限是三年,才过期三天而已,值得大惊小怪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没有过期的木炭。」她说。
 
    『木炭哪会过期。』我说,『没木炭怎么烤肉?
 
    「去买呀!
 
    『现在要到哪买?
 
    「我工作的那家超市是24小时营业,可以买。」
 
    『妳不会顺便买回来吗?
 
    「买木炭不用钱吗?
 
    我睁大了眼睛看她。
 
    「别这样看我。」她耸耸肩,「我已经贡献肉和烤肉酱了。」
 
    『妳的意思是?
 
    「木炭当然要你去买。
 
    『好。』我发动机车,『算妳狠。
 
    我骑到超市买了一袋木炭,只花了几十块钱。
 
    『才几十块。』一踏进院子,我举起那袋木炭,『妳却舍不得买。
 
    「正因为便宜,才会觉得让你买也无所谓。」她说。
 
    『如果很贵呢?
 
    「那就更应该让你买了。」她笑了起来。
 
    『妳……』
 
    「快烤吧。」她说,「越拖肉便过期越久,吃进肚子就越危险。」
 
    我捡了几块石头围成方形,放进木炭后点了火,摆上烤肉架。
 
    『这个耶诞夜妳怎么过?』我放了几片肉,开始烤。
 
    「工作呀。」她回答,「上半夜超市,下半夜中国娃娃。」
 
    『没去玩吗?』我问。
 
    「现在就在玩呀。」她笑了笑,「只要天没亮,就还算是耶诞夜。」
 
    我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有一个半钟头。
 
    「你呢?」她问,「你怎么过?
 
    我想了一下,便把在Yum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在彼此各吃了三片烤肉后,我才讲完。
 
    『所以今年耶诞夜的节目是听故事。』我说。
 
    她没说话,拿竹筷轻轻拨弄炭火,陷入沉思。
 
    「那女孩大概早就忘了六年之约了。」过了一会,她说。
 
    『我猜也是。』我说,『他痴痴等待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可怜。』
 
    「不。」她摇摇头,「女孩应该是爱他的,只是她觉得有些东西比爱情
 
     更重要而已。」
 
    『她太现实了吧。』我说。
 
    「现实?」她的语气显得不以为然,「为了爱情而放弃更好的生活,与
 
     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放弃爱情,谁比较高尚呢?」
 
    我楞了一楞,没有答话。

 
 
 孔雀森林

50
 
    「这两种人的区别只在于重视的东西不一样而已,并没有孰优孰劣。
 
     但因爱情通常被人们神圣化,所以选择爱情的人也被神圣化。」
 
    她将三片烤好的肉两片夹进我盘子,一片夹给自己。接着说:
 
    「平心而论,在那个心理测验的五种动物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难道只因选羊的人选择爱情,我们便认为选羊的人情操最高贵?」
 
    我想她说得没错,也许只是选择的不同而已。
 
    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人会被歌颂;
 
    但为了一切牺牲爱情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大概会被指责吧。
 
    我们结束这话题,转而闲聊。当肉片都烤完后,炭火正红。
 
    「你买太多木炭了。」她说。
 
    『是肉太少了。』我说。
 
    「不要顶嘴。
 
    『是。』
 
    她笑了笑,看了看天色后,说:「天快亮了。
 
    「好。」她站起身,「耶诞夜结束了。
 
    『等等。』
 
    我跑到楼上房间,把桌上的17朵红玫瑰拿给她,说:『耶诞快乐。
 
    「为什么送我花?
 
    『妳说过的,耶诞夜没花的女孩很可怜。』
 
    她低头数了数花朵,再抬头说:「我知道你前女友为什么不要你了。」
 
    『喂。』我瞪了她一眼。
 
    「这里总共有17朵,你知道17朵玫瑰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
 
    「在玫瑰花语中,17朵的意思是:好聚好散。」
 
    『啊?』我张大嘴巴。
 
    「这样好了,我拿10朵,你拿7朵。」说完后,她将7朵玫瑰给我,
 
    「10朵的意思是:完美的你,7朵则是:祝你幸运。我完美、你幸运,
 
     可谓皆大欢喜。」
 
    『我要完美。
 
    「别傻了。」她笑了笑,说:「耶诞快乐。」
 
    我们将院子简单清理完毕后,天已微微亮了。
 
    隔天进研究室,所有人都在讨论昨晚耶诞夜怎么过的心得。
 
    当别人问我耶诞夜怎么过时,我都是回答:
 
    『烤肉啊。
 
    一个礼拜后,Martini先生突然造访。
 
    我让他进房间后,便独自一人下楼,在院子等待。
 
    过了约半小时,他才下楼。
 
    他的表情极为轻松,脸部肌肉线条不再僵硬,开始有圆滑的曲线。
 
    「谢谢你。」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刚刚又在墙上留言。」他说。
 
    『你写什么?』话刚出口便觉得冒失,赶紧说:『抱歉。』
 
    「没关系。」他笑了笑,「反正你也会看,不是吗?
 
    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开始往左边走了。」他说,「这是我最后的留言。
 
    我们同时沉默,我瞥见他仍然打了条领带。
 
    领带的图样是我上次看过的,毕加索的名画:《阿维侬的少女》。
 
    他突然把领带摘下,说:「送给你。
 
    『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我说。
 
    「这确实有些贵,但并不重。」他笑了笑,「就当作纪念品吧。
 
    我只好说声谢谢,然后收下。
 
    「我已经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他说,「你呢?」
 
    我楞了楞,李珊蓝正好开门进来。
 
    她看到我和他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惊讶。
 
    我赶紧跟她介绍:『这是我跟妳提过的Martini先生……』。
 
    「Martini?」他笑了笑,「很有趣的称呼,不过我姓孔不姓马。」
 
    『她是……』我指着李珊蓝,想了一会说:『另一个选孔雀的人。
 
    「今天真是好日子,三只孔雀共聚一堂。」他说,「希望将来有天我们
 
     都能开屏。」
 
    「我是雌孔雀,无法开屏。」她说。
 
    我们三只很有默契的同时笑了笑。
 
    我想Martini先生以前一定是个开朗的人,只不过这些年的等待,
 
    将他脸部的线条压得又硬又直。
 
    如今他已爬上右边的石头,又重拾从前的开朗。
 
    以这个角度而言,现在的他,正在开屏。
 
    「我走了。」Martini先生挥挥手,意味深长地说:「再见。」
 
    从此我不再见到他。

 
 
 孔雀森林

51
 
  * * * * * * * *
 
    Martini先生一离开,李珊蓝立刻说:「我可以去看墙上的字吗?
 
    我想了一下,便点点头。
 
    她立刻跑上楼梯。
 
    『喂!』我突然想起墙上也有我的留言,『只能看黑色的字。
 
    「为什么?」她停在阶梯一半的位置,回头说。
 
    『蓝色的字是我写的。
 
    「知道了。」她边跑边说。
 
    我在院子站了很久,觉得腿有些酸后,便往楼上走。
 
    走到楼上的栏杆旁时,她正好从我房间出来。
 
    「他的留言真的会让人很有感觉。比较起来,你的留言便显得……」
 
    她突然摀住嘴巴,不再往下说。
 
    『不是叫妳别看蓝色的字吗?』我瞪了她一眼。
 
    「对不起。」她说,「我色盲。
 
    『妳……』
 
    「我去上班了!」她一溜烟跑下楼。
 
    两天后荣安放假,我跟他又去泡Yum。
 
    当他知道Martini先生在耶诞夜说的故事后,便说:
 
    「不公平!为什么我没听到?」
 
    『听到又如何?』我说,『你没慧根,故事再怎么动人对你都没用。』
 
    「起码我可以说些话安慰他啊。」荣安说。
 
    「你要说什么?」小云问。
 
    「我会说那女孩自从离开他后,便历尽沧桑、饱尝辛酸、漂泊无依,
 
     最终沦落风尘。」荣安说,「这样他应该会觉得好过一些。」
 
    我和小云差点吓出冷汗。
 
    『幸好你不在。』我说。
 
    然后我说了Martini先生来找我并把领带送我的事。
 
    我没提及墙上的字,因为不想让荣安和小云也知道我的留言。
 
    「他最后说什么?」小云问。
 
    『他说他已经爬上右边的石头了。然后问我爬上了没?』
 
    「你怎么回答?」荣安问。
 
    我苦笑一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后,我连攀爬的勇气也没,
 
    只是站在山脚下仰望。
 
    或许我该像Martini先生一样爬到山顶,不管耗去多少精力和时间。
 
    两个礼拜后荣安又来找我时,告诉我一件事。
 
    「我查到刘玮亭在哪里了。」他说。
 
    我不知道该做何种情绪反应,只是沉默不语。
 
    「这次我非常小心,绝对不会再弄错了。」过了很久,他说。
 
    我还是沉默不语。
 
    「本想先去找她,但后来想想我老是做错事、说错话,这次无论如何
 
     绝对不能再害你了。」他似乎很不好意思。
 
    荣安用了两次「绝对」这种字眼,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
 
    他的表情显得愧疚和不安,有点像杀人凶手面对死者家属。
 
    我知道荣安对刘玮亭的事很自责,但没想到自责程度竟会如此之深。
 
    『你怎么查到的?』叹口气,我问。
 
    「利用网络的搜寻引擎找到的。」他说。
 
    我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简单。
 
    他又不是情报局或调查局的人,原本就不会有其它神通广大的方法。
 
    荣安离开后,我犹豫着该不该去找刘玮亭?
 
    如果找到她,又该说什么?做什么?
 
    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犹豫了三天,还是举棋不定。
 
    第四天突然想到也许可以问问李珊蓝的意见。
 
    『要出门啊。』我特地在她要到超市上班前几分钟,在院子等她。
 
    「嗯。」她点个头,便出去了。
 
    『回来了啊。』我算准她下班回来的时间,提早几分钟在院子等她。
 
    「嗯。」她还是点个头,走进房间。
 
    『又要出门啊。』这次她是要到中国娃娃上班。
 
    「嗯。」她说。
 
    『又回来了啊。』五个小时后,我说。
 
    她没回话,只是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会后,便走进房间。
 
    我很懊恼自己竟然连开口询问的勇气也没,颓然坐在阶梯上。
 
    「喂。」她突然打开房门,「你到底想说什么?
 
    站起身,我脸上微微一红。
 
    「还是说吧。」她笑了笑,「不过借钱免谈。
 
    我只好把是否要找刘玮亭的事告诉她。
 
    「你一定要去找刘玮亭。」李珊蓝说,「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你那个
 
     叫荣安的朋友还有刘玮亭本身。」
 
    『为什么?』
 
    「就以右边的石头这个比喻来说,刘玮亭是你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
 
     也是她右边的石头呀,而你和她之间就是荣安右边的石头。」
 
    我如梦初醒,决定去找刘玮亭。

 

 
 孔雀森林

52
 
    荣安说刘玮亭现在又回到成大念博士班,要找她很容易。
 
    算了算时间,我跟她已经六年多没碰面了。
 
    我鼓起勇气、整理好心情,踏进她所在的系馆。
 
    问了一个同学:博士班的研究室在几楼?
 
    他反问我要找谁?
 
    当我说出刘玮亭后,他的表情很古怪,然后开玩笑说:
 
    「你到三楼,如果哪间研究室让你觉得最冷最阴森,那就是了。」
 
    我爬到三楼,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
 
    虽然是下午,但走廊上没亮灯,光线晦暗,几乎看不见尽头。
 
    门上挂着名牌,我不必用心感受每间房间的温度,用眼睛找就行。
 
    左边的第八间,门上的名牌写着:刘玮亭。
 
    那个同学说得没错,她的研究室有种说不出的冷。
 
    好像不曾有人造访、室内不曾有温暖,我想到原始森林里的小木屋。
 
    如果我是福尔摩斯,我会藉由科学方法量测门上的凹痕、门口的足迹,
 
    然后得出几乎没人敲过门以及门口只有她的脚印的结论。
 
    我甚至怀疑所有人经过她研究室时,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两下门。
 
    过了像一分钟那样长的三秒钟后,里头传出:「请进。」
 
    扭转门把顺势一推走进。连门把都出奇的冷。
 
    然后我心跳加速,因为看到了刘玮亭。
 
    她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双手敲打着键盘,发出轻脆的声音。
 
    过了两秒钟,她转过头,看见我后,停止敲打键盘。
 
    我跟她的距离只有三公尺,却像隔了三个光年。
 
    实在太安静了,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十秒钟后,她又转头盯着屏幕;再半分钟后,键盘又发出呻吟声。
 
    「有事吗?」键盘哀叫了一分钟后,她终于开口。
 
    『我……』
 
    刚发出声音,才知道声音已经沙哑,清了清喉咙后,还是无法继续。
 
    「如果你要说抱歉,那就请回吧。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她打断我,语气没有高低起伏。
 
    听她这么说,我更紧张了,要出口的话又咽回去。
 
    「出去记得关门。」她说,「还有,别再来了。
 
    『这些年来,只要一想到妳就很愧疚,甚至觉得伤心……』
 
    我终于又开口。但话没说完,便听见她冷冷地说:
 
    「你只是心里难受,不是伤心。你的心受伤了吗?被喜欢的人欺骗或
 
     背叛才叫伤心,而你并没有。所以请不要侮辱伤心这种字眼。」
 
    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知道妳很伤心,所以我必须再见到妳,跟妳说一些话。』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语气冰冷依旧。
 
    『请妳听我说些心里的话,好吗?』
 
    她看见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后,叹口气说:
 
    「算了,你还是走吧。我的自尊所剩无几,就让我保有它吧。」
 
    说完后,她站起身,背对着我。
 
    我无法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但如果现在放弃,它将会更高更难爬上。
 
    突然想起烧掉情书那天,李珊蓝所说的话。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我知道现在讲时间不对,可能也不重要,但如果能回到六年多前,
 
     回到最后一堂课下课后,回到在教室外那棵树下追上妳的时间点,
 
     我不会只说对不起。我还会说:我喜欢妳。』
 
    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可以从她的背部和肩膀,看到如针刺般的反应。
 
    『那封情书确实是寄错,刚开始我也确实抱着将错就错的心态。可是
 
     后来,我真的很喜欢妳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喜欢,没考虑到未来。
 
     也许在喜欢妳之后我仍会被别的女生吸引,或觉得别人才是真爱,
 
     但在我大四毕业前夕的那棵树下,在那个时间点,我是喜欢妳的。』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似乎已用尽所有力气,我感到全身虚脱。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我,隔了很久,才说:
 
    「你真的伤了我,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没恶意,寄错情书也只是个误会,但那时的我是真心对待
 
     你的。你不仅伤了我的自尊,也打击了我的自信。这些年来,我不
 
     靠近任何男生,也不让他们靠近我,我甚至都不笑了。我无法走出
 
     这个阴影,我需要光线,但又害怕见光。」
 
    她的语气很平和,已没有先前的冰冷。
 
    我知道说太多的抱歉都没用,而且我也说过太多次了。
 
    她说完那番话后,沉默了一会,又说:
 
    「让我们回到你所说的那个时间点,我停下脚踏车,而你跑过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激动,试着稳住情绪后,接着说:
 
    「请你告诉我,在那个时间点的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嗯。在那个时间点的我,是真心喜欢妳。』
 
    她看着我,眼神不再冰冷,因为温暖的液体慢慢充满眼眶。
 
    然后她哽咽地说:
 
    「我们走走吧。」
 
    听到这句她以前常说的话,我也觉得激动,视线开始模糊。

 

 
 孔雀森林

53
 
  * * * * * * * *
 
    据说眼泪含有重金属锰,所以哭过后会觉得轻松。
 
    我在刘玮亭的研究室内流了一下泪后,便觉得身体轻盈不少。
 
    离开她的研究室,走到户外,我们在校园里闲晃。
 
    初春的阳光很温暖,她却瞇上了眼,我知道她一定很久没晒太阳。
 
    我们分别说说这六年多来的经历,她很讶异我跟苇庭成为男女朋友,
 
    却不讶异我跟苇庭分手。
 
    「苇庭学姐和你并不适合。」她说,「你虽然不像是选孔雀的人,但她
 
     却是道地道地选羊的人。」
 
    『这有关系吗?』我问。
 
    「她爱人跟被爱的需求都很强烈,但你不同。」她说,「你们相处久了
 
     之后,你会窒息喘不过气,但她却嫌不够。」
 
    我沉思一会,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
 
    我和刘玮亭都知道,以后不可能会在一起。
 
    过了那个时间点,我们的生命便已错开,不会再重迭。
 
    现在的我们虽并肩走着、叙叙旧,但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治疗,
 
    治疗彼此心里被右边石头所压痛的伤。
 
    走着走着,又到了以前上课的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以前总在这棵树下等刘玮亭,她的最后一瞥也在这棵树下。
 
    「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第二次机会,我们算是幸运的。」她说。
 
    『幸运?
 
    「不用抱着愧疚和伤痕过下半辈子,而有第二次面对的机会,这难道
 
     不幸运?」
 
    我看看身边的树,没想到还能跟刘玮亭再次站在这里,便点点头说:
 
    『确实是幸运。
 
    天色已渐渐昏暗,我们做好了道别的心理准备。
 
    「你是选孔雀的人,祝你开屏。」她说。
 
    『妳是选老虎的人,祝妳……』我想了一下,『祝妳吃得很饱。
 
    她突然笑了出来,终于看到她的笑容,我也笑得很开心。
 
    离开校园,我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
 
    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因为有情书的压力,难免多了份不自在。
 
    现在什么都说清楚了,聊天时更能感受刘玮亭的纯粹。
 
    纠缠六年多的愧疚感终于一扫而空,我觉得双脚几乎要腾空而起。
 
    刚走进家门,不禁闭上双眼,高举双手仰身向后,心里吶喊:
 
    终于可以爱人了!
 
    我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爱人的能量。
 
    「干嘛?溺水了在求救吗?
 
    李珊蓝正站在院子,纳闷地看着我。
 
    我睁开双眼,嘿嘿两声,算是回答。
 
    「是不是捡到钱?」她说。
 
    『妳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钱。
 
    「我是选孔雀的人呀,你能期待我说些有气质的话吗?」
 
    我不理她,顺着阶梯爬上楼。
 
    「喂。」她在楼下喊:「明天再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我倚在栏杆往下望。
 
    「明天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要去卖花……」
 
    『门都没有。』我打断她。
 
    「这样好了,二八分帐如何?」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你该不会想要三七分帐吧?」她说,「这样太狠了。
 
    我有些无奈,摇摇头说:『我不习惯像上次那样卖花。』
 
    「我也不习惯呀,不过为了赚钱也没办法。」她说,「不然就四六吧,
 
     再多的话就伤感情了。」
 
    看了一眼她求助的眼神,只好说:『好吧,我帮妳。』
 
    「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她笑得很开心。
 
    隔天要出门卖花前,我还是有些踌躇,李珊蓝给我一副深色太阳眼镜。
 
    『干嘛?』我说,『太阳又不大。
 
    「戴上了它,人家比较不容易认出你。」她说。
 
    『我这种翩翩风度,即使遮住眼睛人家还是可以认出我的。』
 
    「是吗?」她笑了笑,又递给我一根手杖。
 
    『又要干嘛?
 
    「你干脆装成视障人士好了。」
 
    『妳真无聊。』我瞪她一眼,并把手杖和太阳眼镜都还给她。
 
    这次卖花的生意更好,全部卖光一朵都不剩。
 
    虽然我仍是遮遮掩掩,还是被两个学弟认出来。
 
    花卖完后,李珊蓝数了些钱要拿给我。
 
    『不用了。』我摇摇手。
 
    「你……」她欲言又止。
 
    『妳是不是想说:我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不。」她说,「你确实像是选孔雀的人。
 
    『那妳想说什么?
 
    「你不要钱,是不是要我以身相许?」
 
    『莫名其妙!』我骂了一声,隐隐觉得脸颊发热。
 
    她倒是笑得很开心,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狡黠。
 
    『我明白了。妳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跟妳要钱?』
 
    「对呀。」她笑着说,「如果你要钱,我宁可不要你帮。」
 
    我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被她摸得这么透。

 
 
 孔雀森林

54
 
    我在该受诅咒的情人节夜晚到研究室去忙,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家。
 
    洗完澡,准备舒舒服服睡个觉。
 
    梦到庙会的锣鼓喧天,舞狮的人将狮头贴近我,吓了一跳便醒过来。
 
    门外传来响亮的咚咚敲门声,下床开了门,果然是李珊蓝。
 
    「下来吃饭吧。」她说。
 
    『现在?』看了一下表,不禁失声大叫:『现在快五点了!要吃晚餐?
 
     宵夜?还是早餐?』
 
    「别哭了。」她笑了笑,「下来吧。
 
    她在房间内摆满了一桌丰盛的菜,还有一瓶剩下三分之一的红酒。
 
    她将酒倒入酒杯,刚好盛满两个酒杯。
 
    「客人喝剩的。」她指着手中的空酒瓶。
 
    我望着一桌满满的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材料昨天下午就准备好了。」她说。
 
    『那为什么现在才弄呢?
 
    「昨天是情人节呀,如果昨晚弄给你吃,你误会了怎么办?」
 
    我只得苦笑。
 
    「吃吧。」她说。
 
    『我还不饿。』我说。
 
    她递给我一柄扫帚。
 
    『干嘛?』
 
    「院子脏了,拿扫帚去扫一扫,扫完后就会饿了。」
 
    我瞪了她一眼,直接坐下来准备吃饭。
 
    「猜猜看。」她说,「这里只有一样东西不是过期的,你猜是哪样?」
 
    『这哪需要猜?』我说,『当然只有酒不会过期。
 
    「你好聪明。」她笑得很开心。
 
    『妳这样吃早晚会出事。
 
    「别说丧气话了,人要勇往直前、不畏艰难。」
 
    每次提醒她这点,她都不以为意,我没再多说,开始吃饭。
 
    我跟她提到去找刘玮亭的事,顺便感激她的指点与鼓励。
 
    「选孔雀跟选老虎的人果然不一样。」听完后,她说。
 
    『哪里不一样?
 
    「她受伤后,便把自己锁在寒冷的高山上,换作是我,却会挺得更直、
 
     抬得更高,更勇敢也更骄傲地走进人群。」
 
    我看了她一眼,相信她真的会这样。
 
    「你一定很后悔将那封情书烧掉吧。」她说。
 
    『为什么要后悔?
 
    「那封情书可是你年少青涩与冲动的见证呢。」
 
    『算了。』我说,『都已经烧掉了。
 
    她起身去拿了张白纸,并把一枝笔交到我右手中。
 
    「现在我说什么,你马上用笔记下。」她说。
 
    我很纳闷地看着她,只见她闭上眼睛沉思,过了一会张开眼睛说:
 
    「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园,妳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
 
    听到第二句才猛然想起这是那封情书的开头,右手拍桌大喊:『喂!』
 
    「别吵。」她说,「我正在努力回想。
 
    『够了喔!
 
    「我试着帮你还原那封情书耶,你怎么不知感恩呢?」
 
    『妳……』我觉得脸上发烫。
 
    「别气了,继续吃饭吧。」她满脸堆笑。
 
    我瞪了她一眼,重新端起碗筷。
 
    「写情书是高尚的行为,你以后还会写吧?」
 
    『如果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会写。』
 
    「万一人家又退回来给你,你可别再烧掉了。」
 
    『妳少诅咒我。
 
    低头扒了两口饭,抬起头时刚好接触她的目光,
 
    我们好像同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两天后荣安来找我,我们又到Yum找小云。
 
    我说我终于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他们很开心,尤其是荣安。
 
    他多喝了几杯,又唱又闹的,最后是我扶他回家。
 
    突然想起Martini先生,如果他在,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有些人相处几次便可以交心;有些人即使天天在一起也要处处提防。
 
    Martini先生就属于前者。
 
    我偶尔会去找刘玮亭聊聊天,总觉得跟她说完话后全身便会充满能量。
 
    再加上同是博士班研究生,有共同的毕业压力,彼此都能体会。
 
    后来我有篇要投稿到期刊的论文需要多变量分析,我找她帮忙,
 
    她很爽快答应,三天后便把结果给我,让我很顺利完成那篇论文。
 
    天气又变热了,距离刘玮亭的最后一瞥,刚好满七年。
 
    原本跟她约好下午五点在那棵树下碰头,我想请她吃个饭,算是报答。
 
    但我三点半刚好要到教务处办些手续,办好后也才四点,
 
    便在那棵树附近走走,顺便等她。
 
    远远看见刘玮亭跟一个男子正在散步,她的神情很轻松,谈笑自若。
 
    虽然两人之间并无亲密的动作,但亲密的感觉是可以嗅出来的。
 
    刘玮亭的春天来了,我很替她高兴,心里丝毫没有其它的感觉。
 
    我决定爽约,也决定不再找她聊天,以免造成困扰。
 
    先离开校园去买了六朵玫瑰,再回到附近教室拿了根粉笔。
 
    用粉笔在那棵树的树干上画只开屏的孔雀(但看起来像奔跑的公鸡),
 
    然后把玫瑰放在树下。
 
    六朵玫瑰的花语是:祝你一切顺利。
 
    我想刘玮亭会明白的。

  
 
 孔雀森林

55
 
  * * * * * * * *
 
    快升上博六了,如果没有意外,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就可以毕业。
 
    但毕业后要做什么?
 
    这问题开始困扰着我。
 
    我30岁了,30岁才踏入职场,已经太老了。
 
    看来只有找间研究机构当个研究员,或是找间学校谋个教职才是正途。
 
    只可惜在中国人的社会里,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就有关系,
 
    自问没关系又不是很出色的我,恐怕连谋个教职都很困难。
 
    荣安和小云都劝我别想太多,毕业后再说。
 
    李珊蓝则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合作。
 
    『做什么?』我问。
 
    「摆摊呀。」她说。
 
    『啊?』
 
    「你很有天分,我们合作一定可以赚钱。」
 
    我决定听从荣安和小云的意见,毕业后再说。
 
    我待在研究室的时间变得更长,后来干脆买了张躺椅放在研究室,
 
    累了就在躺椅上睡觉,最高纪录曾经连续三个晚上在研究室过夜。
 
    荣安来找我时,我们还是会去Yum和小云聊天,这已经是习惯了。
 
    跟李珊蓝的相处也照旧,常载她去车站,也常从车站载她回家。
 
    常共同研究如何把便宜的东西卖贵,而过期的食物也没少吃。
 
    时序已入秋,我多放了一条薄被在研究室的躺椅上。
 
    连续两晚睡在研究室后,第三天晚上决定回家洗个热水澡。
 
    刚洗完澡,打算换件衣服再到研究室上工,突然地板传来咚咚两声。
 
    下楼到李珊蓝的房间,发现桌上摆了个小蛋糕。
 
    『谁过生日?』我问。
 
    「我。」她双眼盯着桌上的蛋糕。
 
    我楞楞地看着她,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怪。
 
    「怎么了?」她抬头瞄了我一眼,「我不能过生日吗?
 
    『当然可以。』我连忙说,『这蛋糕……
 
    「花钱买的。」她说。
 
    我有点惊讶,又看了她一眼,说:『妳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珊蓝吗?』
 
    「喂。」她瞪了我一眼。
 
    她似乎心情不太好,我便不再往下说。
 
    桌上还摆了一瓶剩不到一半的红酒,旁边有个酒杯。
 
    『这瓶酒又是客人喝剩的?
 
    「不。」她说,「今天我生日,店里送的。
 
    『怎么会只剩一半呢?
 
    「那是我喝掉的。
 
    『啊?』我吓了一跳,『妳一个人喝酒?
 
    「不可以吗?
 
    她又倒了一杯酒,刚举起酒杯时,我说:『别喝了。
 
    「我不可以祝自己生日快乐吗?」她说。
 
    『庆生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要喝酒。』
 
    「我的生日竟然只能自己庆祝,这难道不值得喝酒吗?」
 
    说完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了一下,说:
 
    『妳慢着喝,我送妳一样东西。』
 
    我跑回楼上房间,翻箱倒柜找出那瓶香水,我知道这是她最爱的品牌。
 
    下楼将香水递给她,她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是你特地买的吗?」她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因为施祥益欠了我两千块迟迟不还,
 
    于是我们几个同学捉弄他,让他在百货公司刷卡抵债,
 
    没想到刚好买到这瓶她最喜爱的香水。
 
    她的眼神由亮转暗,说:
 
    「你连欺骗女孩子都不会,难怪你前女友不要你。」
 
    『喂。』我说,『别以为喝醉了就可以乱说话。』
 
    「我没喝醉,而且我也没乱说。」她突然变得激动,「你连说这是特地
 
     为我买的来逗我开心都做不到,有哪个女孩会喜欢你!」
 
    『够了喔。』我有点生气。
 
    「不够不够,我偏要说。」她站起身大声说:「我今天已经30岁了,
 
     我不知道未来长怎样?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过去在干什么?
 
     看见秋天的落叶不再觉得那是诗,只觉得伤感,可见我老了。但我
 
     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爱我,不知道要爱谁。我……」
 
    她的语气急促,以致说话有些喘。换口气后,大喊:
 
    「我甚至没有狗!
 
    『狗?』我很纳闷。
 
    「对。我没有狗。
 
    『狗很重要吗?
 
    「我不管。没有狗就表示我很可怜。」
 
    她虽然30岁了,可是现在说话的逻辑却像三岁小孩。
 
    『嗯。』我点点头,『是很可怜。
 
    「你不用同情我。
 
    『好。我不同情妳。
 
    她哼了一声,呼吸慢慢回复正常,神情也不再激动。
 
    「我已经30岁了,你知道吗?」她说。
 
    『现在知道了。
 
    「我没什么朋友,大家都说我虚荣爱钱。」
 
    『不至于吧。』我说,『起码我就不觉得妳虚荣爱钱。』
 
    「是吗?」她说,「你敢发誓?
 
    『不敢。』我摇摇头。
 
    「你……」她又开始激动。
 
    『开玩笑的。』我赶紧陪个笑脸。
 
    「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过去的日子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留下,
 
     失去的东西太多,手里却一样也没有,我简直活得乱七八糟。」
 
    她说完后看了看我,我觉得好像看过这种眼神。
 
    那是在《性格心理学》的课堂中,当教授提起那个心理测验时,
 
    我在心里看见的,孔雀的眼神。
 
    当初就是因为这种孔雀的眼神,我才会选了孔雀。
 
    『妳希望过过三天有钱人的日子,可见妳有理想;妳知道要努力赚钱
 
     才做得到,可见妳有方向;能省钱妳一定一毛钱都不花,可见妳有
 
     原则;过期的食物妳可以很自然吃进肚子,可见妳很豁达……』
 
    「豁达?」她打断我,「那叫不怕死吧。
 
    『这样说也可以啦。』我笑了笑。
 
    她扳起的脸似乎想笑,却忍了下来。
 
    『妳叫我下来,只是想说妳活得乱七八糟吗?』
 
    「这瓶酒我一个人喝掉太可惜了,叫你下来喝还可以卖你一杯50。」
 
    『一杯50太便宜了,我会良心不安。这样吧,算80块好不好?』
 
    「你高兴就好。
 
    『那蛋糕怎么卖?
 
    「你少无聊。
 
    她瞪我一眼。
 
    她倒杯酒并切了一块蛋糕给我,说:「我的生日,免费招待。
 
    『生日快乐。』我说。
 
    「老女人的生日有何快乐而言。」
 
    『那香水还我。
 
    「干嘛?」
 
    『我可以转送给快乐的老女人。』
 
    「哪有送了人再要回去的道理。」
 
    她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紧绷的脸部肌肉已经松弛。
 
    我不让她再喝酒,自己把剩下的酒喝光。
 
    喝完酒,吃了三块蛋糕,我站起身说:『现在轮到我了。
 
    「嗯?」她很疑惑。
 
    『我30岁了,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爱我,不知道要爱谁。我……』
 
    「喂!」她用力拉一下我的衣袖,显得气急败坏,「干嘛学我!
 
    『我喝醉了,没办法。
 
    「你……」
 
    『生日快乐。』我笑着说。
 
    她看了我一会,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孔雀森林

56
 
  * * * * * * * *
 
    那晚原本还要再到研究室,但酒的后劲让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找宠物店。
 
    没想到一只纯种小狗的价钱竟然都要上万元。
 
    不禁感叹生不逢时,竟生在一个狗比人贵的时代。
 
    我向很多学弟询问是否有人有不想养的狗?
 
    过了几天,有个学弟说他女友的妈妈的朋友的邻居的母狗刚生完小狗。
 
    我跑去碰碰运气,很幸运从一窝小狗中抱回一只白色小公狗。
 
    牠大约一个月大,刚断奶,父亲是长毛犬,母亲是短毛犬,牠像父亲。
 
    我将小狗抱给李珊蓝,她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是真的狗吗?
 
    她用手轻轻抚摸小狗的身体,小狗回头舔了舔她手指。她兴奋地大叫:
 
    「是真的耶!
 
    『让妳抱吧。』我说。
 
    她小心翼翼接过小狗,将脸颊贴着牠的身体,神情充满愉悦。
 
    李珊蓝将小狗养在院子里,她要睡觉时再把牠抱回房间。
 
    她从工作的超市拿了一大包狗干粮和两箱狗罐头准备喂牠。
 
    『这些东西是过期的吧?』我问。
 
    「开什么玩笑。」她的口吻带点训斥,「牠哪能吃过期的东西。
 
    『喂。』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你跟小狗计较,太没志气了吧。」
 
    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小狗很活泼,几天后便认得我和李珊蓝两人。
 
    荣安第一次看见牠时也很兴奋,把牠抱起来逗弄一番后,突然大叫:
 
    「啊!」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你看!」荣安将小狗的肚子朝向我,「牠只有一颗睪丸耶!
 
    我差点跌倒,李珊蓝则一个箭步从荣安手中抢走牠,直接走回房间。
 
    「怎么了?」荣安一头雾水,「我说错话了吗?
 
    我瞪了他一眼,不想回答。
 
    「莫非睪丸不能算颗,要算粒?」荣安自言自语,
 
    「所以要说一粒睪丸才对?
 
    我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拉着他一起到Yum。
 
    小云听说我为了李珊蓝抱回一只小狗来养,好奇地问东问西。
 
    但她不对小狗的样子或如何养牠好奇,她好奇的是我的动机。
 
    『我想她大概很喜欢小狗,所以想办法抱了一只,就这么简单。』
 
    在小云的追问下,我回答。
 
    小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追问。
 
    『我的动机很奇怪吗?』过了一会后,我问。
 
    「不会呀。」她说。
 
    『可是妳看我的眼神很怪异。』
 
    「是吗?」她连续眨了几下眼睛,「会怪吗?
 
    『很怪。』我说。
 
    小云没回答,转身煮咖啡。煮好了端给我时,弯身靠近我,说:
 
    「你喜欢她吧?
 
    这个疑问句吓了我一大跳,我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楞楞地望着她。
 
    决定要抱只小狗给李珊蓝时,并没有因为喜欢她所以要取悦她的念头,
 
    真正动机只是单纯因为她有着孔雀的眼神。
 
    虽然我从未看过真的孔雀,但在教授询问那个心理测验时,
 
    心底浮现上来的孔雀眼神,竟与李珊蓝生日那晚的眼神一样。
 
    『嗯。』
 
    想了很久,我缓缓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小云和荣安吓了一跳。
 
    小云惊讶我的大方承认;而荣安则惊讶我喜欢李珊蓝。
 
    我们三人同时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你为什么喜欢她?」小云首先打破沉默。
 
    『她好像需要我,这让我有种被需要的感觉。』我说。
 
    「被需要的感觉?」小云很纳闷,「这不是爱吧。
 
    『或许吧。』我耸耸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
 
    『反正我不是选羊的人,不会在乎喜欢的人是否就是真爱。』
 
    小云不再追问,只淡淡笑了笑。
 
    『妳觉得呢?因为这种理由而喜欢一个人,会不会很奇怪?』我问。
 
    「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我怎么看并不重要。」小云也耸耸肩,
 
    「你忘了吗?我也不是选羊的人。」
 
    『那妳会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而喜欢一个人?』
 
    「我是选马的人,搞不好会因为某个男生跑得快而喜欢他也说不定。」
 
    她说完后便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只剩荣安仍是满脸问号。

 
 
 孔雀森林

57
 
    回家的路上,荣安几度想开口最后却忍住,这对他而言很不寻常。
 
    直到踏进我房间,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喜欢李珊蓝吗?
 
    『这很重要吗?』我说。
 
    「可是她的脾气不太好。
 
    『这很重要吗?』
 
    「你们的学历和生活背景都有很大的差异。」
 
    『这很重要吗?』
 
    「你不是最讨厌选孔雀的人吗?可是她偏偏就是选孔雀的人。」
 
    『这……』
 
    我接不下话。
 
    我确实不喜欢选孔雀的人,也讨厌自己选了孔雀。
 
    虽然大家(李珊蓝除外)都说我不像选孔雀的人,
 
    但李珊蓝却像极了选孔雀的人。
 
    这么说的话,如果我喜欢她,岂不造成矛盾?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荣安突然问了这个心理测验,我很讶异。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狗吗?」他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狗应该代表友情吧。」他说,「发明这个心理测验的人,一定不认为
 
     这世上有人会觉得友情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刚升上大二时要换寝室的事?」他说。
 
    『嗯。』我点点头。
 
    「那时大家都说我常闯祸、会带来厄运,甚至说我行为举止很怪异,
 
     不像正常人,比方说我会遛鸟。」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接着说:
 
    「所以没有人肯跟我住同一间寝室。」
 
    『这事我记得。
 
    「只有你肯接纳我。」他说,「你问我:睡觉会不会打呼?我回答:
 
     不会。然后你说:这间寝室只有一条规定--如果有人睡觉打呼,
 
     另一个人便可以用脚踹他的屁股。」
 
    我想起这段往事,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打从我们住同一间寝室开始,你便是我这辈子最好最重要的朋友,
 
     如果将来我们同时喜欢一个女孩子,我一定会让你,也会帮你。」
 
    『不用你让。』我笑了笑,『最好你也别帮。
 
    「刘玮亭的事我很自责,是我害了你,让你一直背负着对她的愧疚。
 
     我发誓除非你找到真正喜欢的人,否则我这辈子一定不交女朋友。」
 
    『你放心好了,她现在已经有男友,我不会再觉得愧疚了。』
 
    他点点头,又继续说:
 
    「原以为你跟柳苇庭在一起就会幸福快乐,没想到你们还是分手了。」
 
    『说这干嘛?』我说,『都已经过去了。
 
    「我觉得你能幸福快乐最重要,所以不管那个心理测验的选项里是否
 
     有狗,我一定要选狗。」荣安突然提高音量,握紧拳头大声说:
 
    「我一定要选狗!因为友情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脑海里浮现荣安怯生生站在寝室门口询问,他是否可以住进来的往事。
 
    我很清楚忆起他那时候的眼神。
 
    没错,也是因为他的眼神,所以我决定跟他同住一间寝室。
 
    即使当时班上同学不是劝我,就是笑我笨。
 
    「你真的喜欢李珊蓝吗?」
 
    『应该吧,还不太确定。』我说,『也许等弄清楚她选孔雀的理由后,
 
     便可以确定。』
 
    「如果你确定了,一定要告诉我喔。」
 
    『嗯。』我点点头,『一定。
 
    荣安很开心,又一个劲儿的傻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
 
    『什么秘密?』我问。
 
    「其实你睡觉很会打呼。
 
    『真的吗?』我很惊讶。
 
    「嗯。」他点点头,「但我从没踹过你屁股。
 
    『还好你选狗。』我说。
 
    然后我们同时开怀大笑。
 
    跟荣安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清楚他容易讲错话、容易闯祸的样子。
 
    但我更清楚知道他的质朴、他的善良可爱,以及他对我的忠实。
 
    他带我去Yum、常来台南陪我,也是希望我能快乐。
 
    记得有次他问我:「想不想看见幸福的样子?
 
    『想啊。但是怎么看?
 
    他立刻脱下裤子,露出他的命根子,得意地说:
 
    「我用蓝色的笔将小鸟涂成青色就变成青鸟了,青鸟是幸福的象征。
 
     现在你看见青鸟了,恭喜你!你已经找到幸福了!」
 
    我可能会因为这样而长针眼,不禁恨恨地说:
 
    『干嘛还需要用笔涂?我踹几脚让它淤青,它也会变青鸟。』
 
    「说得也是。」他说。
 
    我抓起地上的裤子,往他脸上一砸,大声说:『快给我穿上!
 
    想到荣安以前那些无厘头的举动,虽然当下总觉得生气和哭笑不得,
 
    但现在回想起来,心头却暖暖的。
 
    荣安是选狗的人,即使他是条癞皮狗,他仍是最忠实的狗,
 
    只属于我的狗。
 
    一个月后,荣安又要从屏东调到宜兰。
 
    宜兰跟台南,一个在台湾的东北,另一个在西南。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他要去宜兰前,还特地先来找我,并拉着我很慎重地交代李珊蓝:
 
    「他就麻烦妳照顾了,万事拜托!」
 
    李珊蓝觉得莫名其妙,还瞪了他一眼。
 
    「你一定要记得,我是选狗的人。」临上车前,荣安对我说:
 
    「不管你变得如何、别人怎样看你,我始终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车子刚起动,他立刻摇下车窗,探出头大声说:
 
    「即使天塌下来,我仍然是你最忠实的朋友。千万要记得喔!」
 
    送走荣安后,我走进院子,李珊蓝正在逗弄着小狗。
 
    「有狗的陪伴真好。」她说。
 
    『没错。』我说。
 
    我开始怀念那晚的开怀大笑。

 
 
 孔雀森林

58
 
  * * * * * * * *
 
    既然荣安走了,我又要忙着赶毕业论文,
 
    去Yum的次数便大为减少。
 
    小狗一天天长大,长得健康可爱,每当听到开启院子铁门的声音,
 
    就跑来我脚边又叫又跳。
 
    只要抱起牠,看见牠only one的睪丸,我立刻想起荣安。
 
    真是奇怪的联想。
 
    冬天到了,李珊蓝不再让小狗待在院子,把牠养在房间内。
 
    她要上台北时,会把牠交给我,我也会让牠待在楼上的房间。
 
    牠很乖,当我坐在书桌前,牠会安静趴在我脚边。
 
    我到车站载从台北回来的她时,她一进院子便会直奔我房间抱牠下楼。
 
    但当我回房时,总可以看到书桌上她放置的小礼物。
 
    研究室太冷,所以不管我忙到多晚,都会回家睡觉。
 
    有天寒流来袭,又飘着雨,我冷到受不了,便提早回来。
 
    坐在书桌前写东西,隐约听到很细微的咚一声。
 
    像是李珊蓝敲天花板叫我的声音,但太轻了,而且也不该只有一下。
 
    我侧耳倾听,隔了约20秒,又是一声咚。
 
    虽然声音已大了点,但还是太轻。
 
    如果真是她叫我,为什么这两下的时间间隔这么长?
 
    放下笔,犹豫了一分钟,最后决定还是下楼看看。
 
    李珊蓝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清晰的白色光线透出,我便推开门。
 
    她躺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我大吃一惊:『妳怎么了?
 
    「我……」她讲话似乎很吃力,「我肚子痛。
 
    『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我也不知道。」
 
    『很疼吗?
 
    「嗯。」她的双眉纠结,缓缓点了点头。
 
    看了看表,已经快12点了,医院都关门了,只剩急诊处开着。
 
    走到巷口招出租车的路对她而言可能太远,而且现在也不好叫车。
 
    我立刻冲上楼拿件最厚重的外套,让她穿上后,再帮她穿上我的雨衣。
 
    发动机车,要她从后双手环抱我的腰,然后十指相扣。
 
    我单手骑车,另一手抓紧她双手手指,生怕她因力不从心而滑落车下。
 
    顶着低温的雨,小心转弯,我花了七分钟到急诊处。
 
    急诊处的人很多,而且所有人的动作分成两种极端的对比:
 
    动作极迅速的医生和护士;动作极缓慢的病患和扶着病患的家属。
 
    去挂号前,我问她痛的部位在哪?她手按着肚脐下方。
 
    「肚子痛吗?」挂号窗口的护士小姐说,「是不是右下腹部?
 
    『不是。』我回答。
 
    「如果是右下腹部剧痛,就是盲肠炎。」她说。
 
    量完血压和体温后,护士小姐叫我们坐着稍等。
 
    我坐不住,起身走动时看到墙上写着急诊处理的先后顺序。
 
    排在前面大概是出血和休克之类的,腹痛之类的排在遥远的天边。
 
    连牙齿出血都排在腹痛的前面。
 
    回头看见李珊蓝始终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眉间及脸部都写着痛。
 
    突然有股冲动想朝她的脸打一拳,让她牙齿出血,以缩短等待的时间。
 
    在那漫长等待的十分钟内,我重复了20几次起身和坐下。
 
    「肚子痛吗?」坐在我旁边一个看来像是病患家属的中年妇人说:
 
    「是不是右下腹部?」
 
    『不是。』我忍着不耐,勉强回答。
 
    「如果是右下腹部剧痛,就是盲肠炎。」她又说。
 
    现在是怎样?
 
    难道说肚子痛一定是盲肠炎、屁股痛一定是长痔疮吗?
 
    我无法再等待了,再等下去我会抓狂。
 
    瞥见走道角落有张移动病床,我扶起李珊蓝走到病床边,让她躺下。
 
    我推着病床往里走,才走了七八步,一位年轻的男医师迎面走来。
 
    「肚子痛吗?」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珊蓝。
 
    『嗯。』我点点头。
 
    「是不是右下腹部?」他说,「如果是右下腹部剧痛……」
 
    『不是盲肠炎!』我粗鲁地打断他。
 
    他吓了一跳,双眼呆望着我。我觉得自己太冲动,也很失礼,便说:
 
    『对不起。』
 
    「没关系。」他反而笑了笑,「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
 
    他戴上听诊器低身简单检查一下她,沉吟一会后,摘下听诊器说:
 
    「看她疼痛的样子很像盲肠炎。但既然不是盲肠炎的话,嗯……」
 
    他叫来了一个护士小姐,将李珊蓝推进急诊观察室。
 
    抽了一些血,吊了瓶点滴,并在病床上挂个红底黑字的牌子,
 
    上面写着:禁食。
 
    『她怎么了?』我问。
 
    「先观察一下。」他说,「再看看验血的结果。
 
    医师走后,我站在病床边对她说:
 
    『早叫妳别吃过期的东西,妳偏不听。』
 
    「你一定要现在说这些吗?」她睁开眼睛说。
 
    『这是机会教育。』我说。
 
    她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睛,说:「你全身都淋湿了。
 
    『没关系。待会就干了。』我说。
 
    「你怎么隔了那么久才下楼找我?」
 
    『妳敲天花板的力道太轻,间隔又长,我还以为听错。』
 
    「你再晚几分钟下来,我恐怕就死了。」
 
    『胡说。』我看了看表,『已过了约半小时,妳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是跟病人说话的态度吗?」
 
    我简单笑了笑。看看四周,几十张病床上躺满了病患。
 
    『还很疼吗?』我问。
 
    「已经好一点了,不过还是很疼。医生怎么说?」
 
    『他说妳很漂亮。
 
    「对。」她淡淡笑了笑,「这才是跟病人说话的态度。」
 
    我稍微放松心情,这才感觉到身上的雨水与汗水所造成的黏腻。

 
 
 孔雀森林

59
 
    「要开刀吗?」她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如果要开刀就开吧,不过要缝合时记得叫医生缝得漂亮一点。」
 
    『要不要顺便叫医生在妳肚皮上缝只孔雀?』
 
    「那样最好。」她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李珊蓝的神情不再像刚进医院时那般萎靡。
 
    左边病床上是个胃出血的老年人,刚吐了半脸盆的血;
 
    右边病床上是脸部被玻璃割伤的小女孩,一直哭着喊痛。
 
    比较起来,我们算幸运的,但也不免感染到别人的痛苦。
 
    瞥见刚刚的男医师朝我招手,我立刻离开病床走向他。
 
    「这一栏是白血球数目。
 
    他指着一个数字,我低头看了看,一万九千六百多。
 
    「正常数目在四千到一万之间。」他说,「如果接近两万,病人可能有
 
     意识模糊的情形。但看你们谈话的样子,她好像很正常。这……」
 
    他想了一下,决定再抽一次血,并告诉我:
 
    「如果她状况不稳定,随时通知我。」
 
    医生抽完血,又挂了另一个红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禁水。
 
    他走后,我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确实很清醒也很正常。
 
    但突然想到她是只骄傲的孔雀,她会不会因不想示弱而故作镇定?
 
    『妳的提款卡密码是多少?』想了一会后,我问。
 
    「问这干嘛?」她说。
 
    『只是想知道而已。
 
    「别傻了,我死也不会说的。」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的意识非常清醒。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孔雀吗?」
 
    『嗯?』我先是惊讶她突然这么问,随即摇摇头说:『不知道。』
 
    「据说猎人喜欢利用雨天捕捉孔雀,因为雨水会将孔雀的大尾巴弄湿
 
     而变重,孔雀怕雨中起飞会伤了羽毛,于是不管猎人靠得再近,牠
 
     绝对动也不动,选择束手就缚、任人宰割。」
 
    『是这样吗?』我很好奇,『虽然不能飞,但总可以跑吧?』
 
    「孔雀很爱护牠那美丽的羽毛,尤其是尾巴,牠平时不太飞正是因为
 
     不希望弄伤或弄掉羽毛。在猎人的枪口下,孔雀既不飞、也不跑,
 
     因为仓皇奔跑时,尾巴一定会拖在泥泞里。所以孔雀宁愿站着等死
 
     也不想逃命,怕伤了一身华丽。」
 
    她说这段话时,眼睛直视天花板,并未看着我。
 
    「大家都说孔雀贪慕虚荣,为了爱美连性命也不要,可谓因小失大。
 
     但如果孔雀不能开屏、不能拥有一身华丽,那么活着还有意义吗?」
 
    正思索着该如何接她的话时,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所有动物都认为生命是最重要的,但孔雀不同,牠认为信仰比生命
 
     重要,而牠那美丽的羽毛就是牠的信仰。即使面临死亡的威胁,牠
 
     依然捍卫牠的信仰。」
 
    我注视着她,发觉她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
 
    「人们把孔雀编成负面教材,教育孩子千万别学孔雀的骄傲与虚荣。
 
     孔雀没有朋友,也没有了解牠的人,牠明明具有高贵的信仰,大家
 
     却只会说牠骄傲、虚荣,牠一定很寂寞。」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叹口气后,接着说:
 
    「孔雀这么寂寞,我当然选牠。」
 
    我终于知道李珊蓝选孔雀的理由。
 
    以前很讨厌别人对选孔雀的人的偏见,没想到自己对孔雀也有偏见。
 
    但现在是偏见也好,不是偏见也罢,都无所谓。
 
    我和她都是选孔雀的人,虽然选孔雀的理由不同,
 
    但都因为选了孔雀而被认为虚荣。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好像天花板是一大片蓝色的海。
 
    然后她转头看着我。我们目光相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5169。
 
    『嗯?』
 
    「5169,我的提款卡密码。
 
    她说完后,竟指着我微微一笑。
 
    我突然会意过来,惊觉她的意识可能开始模糊。
 
    匆忙转身却撞到隔壁病床的点滴架,架子晃了两下后我才将它扶正。
 
    然后慌张地去找那个医师。

 

 
 孔雀森林

60
 
  * * * * * * * *
 
    医生赶来帮李珊蓝打了两针,又换了另一种点滴瓶。
 
    由于开刀是件大事,再加上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络李珊蓝的家属,
 
    因此他还是建议多观察,万不得已时才开刀。
 
    所幸她的状况逐渐稳定,白血球数目也开始下降。
 
    当她终于摆脱剧痛而沉睡时,已经凌晨四点了。
 
    我回家简单睡个觉,隔天一早又到医院的急诊处。
 
    她似乎睡得很香甜,表情非常安详。
 
    我出去买了份报纸,找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看报纸。
 
    报纸看完后,她还没醒,这才发觉肚子有些饿,便又出去吃早餐。
 
    再回来时,她刚好醒过来。
 
    『好点没?』我问。
 
    「好多了。」她说。
 
    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笑了笑。
 
    「折腾了你一晚,真不好意思。」她说。
 
    『不会的。』我说。
 
    李珊蓝一共在急诊观察室待了三晚,我也陪了她三晚。
 
    她隔壁的病床上不停换着病患,大部分的病患顶多待一晚。
 
    因为症状轻的,经治疗或包扎后就回家休养;症状严重的就直接住院。
 
    像她这样不上不下的待了三晚,非常少见。
 
    禁食和禁水的牌子一直都在,她因为没吃东西也没喝水以致嘴唇干裂。
 
    这段期间内,我总是搀扶着她上洗手间。
 
    但在洗手间前十步,她会坚持要我留步让她自己走。
 
    我也更清楚知道她没什么朋友,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来探望她。
 
    办完出院手续,我载她回家。她一进家门便说:「真是历劫归来。
 
    我先让她休息,然后出门买些米和罐头,回来煮了锅稀饭。
 
    她捧着碗的左手有些颤抖,连举筷的右手似乎也拿不稳。
 
    『只是一顿稀饭而已,妳不必感动,也不必激动。』
 
    「笨蛋。」她说,「我是三天没吃饭,浑身无力而已。」
 
    连续一个礼拜,我一直提着心,晚上睡觉不关房门,睡得也不安稳,
 
    怕她突然又出状况。
 
    一个礼拜过去后,见她一切都很正常,才把心放下。
 
    然后我拨了通电话给荣安,告诉他我已经确定喜欢李珊蓝了。
 
    他在电话那端又吠又叫,很兴奋的样子。
 
    确定喜欢李珊蓝这件事,让我在接下来几天面对她时觉得不自在。
 
    我像只骄傲的孔雀,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只得装作若无其事。
 
    或许我该好好学习该如何开屏以展现一身灿烂,吸引她的目光。
 
    毕竟我和她都是选孔雀的人,一旦我能自在随性地在她面前开屏,
 
    她应该就能懂的。
 
    毕业论文口试前几天,为了放松自己紧张的心情,我一个人去Yum。
 
    很久没看到小云了,想跟她聊聊天。
 
    进了店里刚在老位置坐下,竟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苇庭也在。
 
    缘分是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促进一段感情的产生;
 
    但若感情不在了,再多的缘分只会造成更多的尴尬而已。
 
    我很尴尬,苇庭应该也尴尬,连小云的脸上也写着尴尬。
 
    「先生,请问您要喝点什么?」小云打破沉默,用很客气的口吻说。
 
    我先是纳闷,心下随即雪亮,原来这小子故意装陌生来逃避尴尬。
 
    『喂,别装了,我和妳很熟的。』我说,『老规矩,妳煮的咖啡。
 
    小云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煮咖啡。
 
    一直到咖啡煮好前,我和苇庭都没说话。
 
    小云煮好咖啡端到我面前时,我才开口问苇庭:『妳怎么会在?
 
    苇庭迟疑一下,说:「我要结婚了,来邀小云参加喜宴。」
 
    『这是好事啊。』我说。
 
    「没人说是坏事吧。」小云说。
 
    「对呀。」苇庭说。
 
    我们三人又沉默了。
 
    苇庭终于又开口:「我也很欢迎你来参加喜宴。」
 
    『妳明知道我不会去的,干嘛要赚我的红包呢?』我笑了笑,说:
 
    『不过我还是会祝福妳的。
 
    「你果然是选孔雀的人。」苇庭说。
 
    我脸色微微一变。
 
    苇庭看见我的反应,便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我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家说你是选孔雀的人。」
 
    『不。』我摇摇头后,说:『我很庆幸选了孔雀。
 
    苇庭和小云互相看了看,同感惊讶。
 
    我将剩下一半的咖啡一口喝尽,站起身对苇庭说:『先恭喜妳了。
 
    「谢谢。」她笑了笑。
 
    『他选什么动物?』我问。
 
    「他也选羊。
 
    『真是一大的卷帘格。
 
    「一大?」她很疑惑,「卷帘格?
 
    『一大合起来便成天,也就是合之作天。卷帘格是指谜底要由下而上
 
     倒过来念,所以就是天作之合。』
 
    「谢谢。」她弄懂了,便笑了笑。
 
    我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从容离开Yum,却还是忘了付咖啡钱。
 
    回到家,刚推开院子铁门时,发现李珊蓝站在院子。
 
    「怎么这么早回来?
 
    『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今晚没到研究室,一个人跑去Yum,结果竟然碰见去送结婚喜帖的
 
     前女友,所以提前回来了。』我先开口回答她,『说完了。
 
    「你没任何反应?
 
    『如果我选马,可能立刻开溜,因为怕她纠缠我;如果我选牛,可能
 
     会客套应酬,因为怕她先生以后跟有我事业往来;如果我选老虎,
 
     可能会把水往她脸上一泼,然后掉头就走;如果我选羊,我可能在
 
     她的婚礼上大喊:别嫁他!我才是真正用生命爱着妳的人!』
 
    「但你选的是孔雀呀。
 
    『所以我优雅地站起身,并说了个有气质的灯谜当作祝福。离开时,
 
     连咖啡钱也没付。』
 
    「果然是选孔雀的人。」她笑着说,「总算没丢孔雀的脸。
 
    『轮到妳了。』我说,『这个时间妳应该在中国娃娃吧?』
 
    「我不在那里上班了,因为我怕会变成热舞女郎。」她回答。
 
    『为什么?』我很惊讶。
 
    「她们赚钱似乎很容易,这种诱惑对我来说越来越大。我怕有天抗拒
 
     不了诱惑,我就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李珊蓝了。」
 
    『什么时候辞掉的?
 
    「我出院后第三天。
 
    「对了。」她又说,「超市的工作我也辞了。
 
    『为什么?』我更惊讶。
 
    「在那家超市工作的最大好处,就是常有免费的过期食物可拿。既然
 
     我以后都不吃过期的东西,那就没必要再去工作了。」
 
    『妳终于肯听我的话了。
 
    「如果再不听,我就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李珊蓝了。」
 
    我笑了笑,挂心的事少了一件。
 
    『超市的工作是什么时候辞的?』
 
    「也是我出院后第三天。
 
    『妳还有什么转变是在出院后第三天所发生,而我并不知道的?』
 
    「有。
 
    『什么转变?
 
    「我觉得认识另一个选孔雀的人真好。」
 
    说完后,她笑了笑。
 
    『其实妳出院后第三天,我也有个转变。』
 
    「什么转变?」
 
    『我很庆幸自己也选了孔雀。』
 
    「即使被认为虚荣也无所谓?」
 
    『是啊。』我说,『无所谓了。
 
    虽然没有猎人举着枪站在面前,但我们两只孔雀却几乎动也不动。
 
    我努力试着开屏,她似乎在等我开屏。

 
 
 孔雀森林

61
 
  * * * * * * * *
 
    口试当天,我系上Martini先生送的那条领带。
 
    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直觉会带来好运而已。
 
    口试的过程果然很顺利,论文没什么大问题。
 
    大概再花一个月时间修改,就可以拿到学位了。
 
    口试一结束,我带着李珊蓝到Yum找小云庆祝。
 
    小云请客,我和李珊蓝各喝了两杯酒。
 
    她们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似乎很投缘,我们三人聊了一整个晚上。
 
    临走前,小云暧昧地对我说:「恭喜你了。
 
    不知道她真正的意思是恭喜我毕业?还是恭喜我找到李珊蓝这女孩?
 
    论文修订稿快完成前几天,指导教授告诉我一个讯息。
 
    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有个做研究的机会,刚好也跟我的论文相关,
 
    只要我有兴趣,他可以帮我写推荐函。
 
    这是个大好机会,不仅可以进修、又有钱拿;
 
    最重要的是,将来回台湾后,由于也算喝过洋墨水的关系,
 
    因此谋个教职或是找其它的工作便容易多了。
 
    「要去多久?」小云听我说完后,便问。
 
    『两年吧。』我回答。
 
    「然后呢?」
 
    『也许回台湾;也许发现那边的工作环境好,就留在美国也说不定。』
 
    「你想留就可以留吗?
 
    『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才,搞不好美国总统亲自来拜托我留在美国呢。』
 
    「你想太多了。」小云笑了起来。
 
    停止笑声后,小云说:「在你想太多的过程中,有想过李珊蓝吗?」
 
    我楞了楞,然后摇头说:『尽量不去想。
 
    「为什么不想呢?
 
    『想了又如何?带她一起去美国?叫她在台湾等我两年?这些都不是
 
     好主意吧。更何况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喜欢我,想这些也太远了。』
 
    我玩弄着手指,有些不安。
 
    「你当初念博士,是为了将来要待在学术界吗?」
 
    小云问完后,拉了张椅子在吧台内坐了下来,正对着我。
 
    『不是。』我摇摇头,『那时只觉得学校是座安全的森林,想继续待在
 
     里面念书而已。』
 
    「你终究得离开森林。不是吗?」
 
    『是啊。』
 
    「你真的想去美国吗?
 
    『这并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说,『留过学毕竟不一样,那彷佛是在
 
     身上镀了一层金啊。』
 
    「如果李珊蓝也很喜欢你,但她却希望你留在台湾。你如何选择?」
 
    『我……』想了很久,我咬着牙说:『我还是会出去!
 
    小云不说话了。
 
    我们沉默许久,小云才缓缓开口:「你回来后,也许这里就不在了。」
 
    『咦?』我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我累了。」她淡淡笑了笑,「想休息一阵,或者换个地方生活。」
 
    『这家店怎么办?
 
    「我会交给小兰打理。
 
    『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吧?』我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这……』
 
    「嘿,我是选马的人,过得开心自在最重要。」
 
    我哑口无言。
 
    小云并没有犹豫为难不舍心疼的神情,反而很轻松。
 
    彷佛这对她而言,只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而已。
 
    她选择最重要的,其它一笑置之。
 
    我突然发现刚刚也做了道选择题,我选了美国,放弃李珊蓝。
 
    而我选择美国的原因竟然不是因为我想去,而是它背后所代表的,
 
    日后可能带来的名与利,以及虚荣。
 
    这就是那个心理测验中,孔雀的象征意义啊。
 
    之前以为自己是个选了孔雀却不像选孔雀的人,
 
    于是自命清高、自认被误解而委屈、自觉莫名奇妙背负选孔雀的原罪;
 
    但没想到这其实只是我一直没碰到选择题而已。
 
    一旦事关前途、事关身上是否镀了层金,其它的东西便全抛下了。
 
    原来我的潜意识里,完完全全是选孔雀的本质。
 
    想到这里,我感到血液冻结、全身冰冷。
 
    认清自己果然是选孔雀的人后,想到这些年来对那个心理测验的排斥,
 
    不禁感到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
 
    既然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质,而且也已做了选择,那就诚实面对吧。
 
    我一面办理毕业的离校手续,一面办理出国的手续。

 
 
 孔雀森林

62
 
    我还没打算告诉李珊蓝,甚至觉得不告诉她也无所谓。
 
    她似乎没发觉我的转变,我们的相处模式也仍然照旧。
 
    开始打包行李那晚,地板又传来咚咚两声,我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下楼。
 
    『这些是什么?』进了她房间后,我指着地上一堆东西问。
 
    「手工制成的一些手创品。」她回答,「台北现在很流行哦。
 
    『喔。』
 
    我蹲下身,挑了一两样放在手心仔细检视。
 
    「你觉得如何?」她盘腿坐下,「我问过一些人的意见,有人说好看,
 
     但也有人说难看。」
 
    『我的意见就是这两个意见加起来。』
 
    「什么意思?」
 
    『好难看。
 
    「喂。」
 
    我站起身,笑了笑说:『打算到台北卖这些?
 
    「嗯。」她点点头。
 
    『那祝妳生意兴隆。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似乎觉得我说话的口吻很不可思议。
 
    我没多说什么,跟小狗玩一会后便上楼。
 
    我蹲下身跪着左脚,刚将一大堆书本装箱准备用胶带封上时,
 
    她突然出现在房门口,说:「忘了告诉你,我找到新工作……」
 
    但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我也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询问。
 
    『我要去美国了。
 
    一面说,一面撕开胶带,发出裂帛声。
 
    我们同时被这刺耳尖锐的声音所震慑,于是像两个被点了穴道的人,
 
    虽互相注视,却无法动弹。
 
    我彷佛可以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和自己心跳的扑通。
 
    过了许久,她先解开穴道,呼出一口气后,说:
 
    「你喜欢美国吗?
 
    『不喜欢。
 
    「那为什么要去美国?
 
    『因为对我的未来有帮助。
 
    胶带顺着纸箱的接合处一路往前,纸箱终于闭上了嘴。
 
    「到美国后,记得帮我跟柯林顿问好。」
 
    『美国总统早就不是柯林顿了,现在是布什。』
 
    「怎么跟以前打波斯湾战争的那个布什名字一样?」
 
    『他是以前那个布什的儿子,布什是姓,不是名。』
 
    「美国是他们家开的企业吗,怎么父子俩都当总统呢?」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的布什也打波斯湾战争。』
 
    「父子俩同样不要脸。
 
    『对。』
 
    她走进房间,闲晃似的四处看看,漫不经心地说:
 
    「这么不要脸的人当总统,你干嘛还去美国呢?」
 
    我答不上话,只得苦笑。
 
    她在房间内走了半圈,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半个人高的纸箱隔在我们中间,像是一道障碍。
 
    「我们认识多久了?」她没回头。
 
    『两年多了。』我想了一下后,回答。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不管别人认为妳如何,但我觉得妳很不错。』
 
    「不可能。」她摇摇头,「你一定觉得我很差劲,要不然你不会连要去
 
     美国这种大事都不想告诉我。」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吞吞吐吐,『只是……
 
    「只是什么?」她依然没回头。
 
    『算了。』我说,『也没什么。
 
    「你到底说不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别婆婆妈妈的,不要忘了,你是选孔雀的人。」
 
    听到孔雀这名词,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对,我是选孔雀的人。』凝视她的背影许久后,我终于开口:
 
    『所以我虽然喜欢妳,但我还是要去美国。』
 
    原先以为应该在森林僻静处,当阳光从茂密树叶间点点洒落在身上时,
 
    我才会突然开屏,而她则惊讶于我的一身华丽;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下开口说我喜欢她。
 
    她慢慢转身朝向我,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地说:
 
    「在你去美国前,我想说些话鼓励你。」
 
    我点了点头,竖起耳朵。
 
    「你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吓了一跳,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
 
    「人会奋发向上,常是因为被歧视、被侮辱或被欺负。」她微微一笑,
 
    「历史上最有名的例子是韩信的胯下之辱,还有伍子胥、张仪也是。」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要用韩信式的鼓励法,激励你奋发向上。」
 
    『可不可以不要用韩信?像王宝钏会用苦守寒窑来激励薛平贵啊。』
 
    「不行。我一定要用韩信。」她说,「仔细听好了。
 
    「你只会念书,什么都不会,终将一事无成。」
 
    「你虚伪、自私,完全不顾他人感受,只想到自己。」
 
    「你是无价的。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价值的。」
 
    「你不懂体谅、不懂付出,只知道一昧需索,所以你女友不要你。」
 
    「你别以为自己渴望爱情,其实你根本不需要爱情,你只想拥有一切
 
     满足虚荣。拥有才会使你快乐,但爱并不会!」
 
    「你懒散怠惰、不思积极进取,就像中国的四大发明一样,你把用来
 
     航海的拿去算命、可以制造火箭的你却只知道放烟火。」
 
    「你以为去美国就能飞黄腾达吗?不,你一定会落魄街头,伸出黄色
 
     的手心,乞讨白色的怜悯。」
 
    虽然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也许借题发挥、也许指桑骂槐、
 
    也许真是要我学韩信,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只是略低下头,任由这些言语像蚊子般钻进耳里,但我的心如坦克,
 
    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你只是……」她略显激动,呼吸有些急促,平复胸口后,大声说:
 
    「你只是一只虚荣的孔雀!
 
    胸口终于受到重击,我觉得受伤了,抬头看了看她。
 
    她的脸已胀红,呆立了一阵,清醒后立刻跑下楼。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妹妹来了。
 
    珊蓝跟泪下终于聚在一起,组成了潸然泪下。
 
    缓缓站起身,双脚已因半跪太久而酸麻,稍微搓揉后颓然坐在纸箱上。
 
    想跟自己说些什么,却连开口都很困难。
 
    感觉自己像纸箱一样被封住嘴,甚至连心也封住了。
 
    然后我听到地板传来咚一声。
 
    几秒后,再一声咚。
 
    我努力平复情绪,情绪稳定后便站起身,打算下楼找她。
 
    突然又响起一声咚。
 
    前后总共三下,我心跳加速、全身紧张,双腿一软又坐了下来。
 
    脑海浮现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所说的那首歌:《Knock Three Times》。
 
    敲三下表示她喜欢他。
 
    我彷佛回到那时候,听见她的歌声。
 
    Oh my darling knock three times on the ceiling if you want me……
 
    歌声在脑海里流窜,所到之处也勾起这两年来相处的记忆。
 
    歌声停止后,我开始正面面对美国和李珊蓝的选择题。
 
    我跟小云不同,面临这种选择题时只感到痛苦和不安。
 
    而痛苦的原因在于我心里很清楚,我终究是会选美国。
 
    可恶,为什么我是选孔雀的人呢?
 
    如果我选羊,该有多好?
 
    我突然有股冲动,泄愤似的将纸箱上的胶带撕开。
 
    纸箱发出尖锐的呻吟声,纸箱嘴边的皮肤也被扯掉一些。
 
    使劲举脚踢开挡住我去路的纸箱,但纸箱太重了,脚掌反而受了伤。
 
    顾不得疼痛,我边跛着脚、边跑下楼。
 
    才跑到阶梯一半的位置,便看见她已打开院子铁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太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然后她将头转回,夺门而出,关上铁门。
 
    铁门发出猛烈的金属撞击声,余音久久不散。
 
    我只看见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

 
 
 孔雀森林

63
 
  * * * * * * * *
 
    连续两天,我没碰见李珊蓝。
 
    我不怎么担心她会消失不见,因为小狗还在。
 
    决定先回老家一趟,顺便把一些行李带回。
 
    在老家待了三天,除了跟亲友叙叙旧外,也办了很多杂事。
 
    这些杂事都跟出国有关。
 
    第四天,我坐火车回台南。
 
    从台南车站回家的路上,会经过成大,我心血来潮便走进校园。
 
    信步在校园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以前上《性格心理学》的教室外。
 
    选羊的柳苇庭、选老虎的刘玮亭、选狗的荣安、选牛的机械系室友、
 
    选孔雀的施祥益和我,曾经共同在这间教室待过。
 
    屈指一算,离开这里也已经八年了。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教室内突然传来教授熟悉的声音,我心里一惊,停下脚步。
 
    没多久教室内便是一阵嬉闹,八年前的景象突然近在眼前。
 
    「选马的同学请举手。」
 
    又听到“马的”,我淡淡笑了笑,便走开了。
 
    我在隔壁栋大楼走廊内的水泥栏杆上坐了下来,回想逝去的日子。
 
    苇庭已嫁人,刘玮亭和我都在今年拿到博士学位,荣安现在在宜兰;
 
    至于施祥益,虽然希望他事业失败,但听说他的补习班又多开了两家。
 
    正在感慨时,迎面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老师好。
 
    我从水泥栏杆上弹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说:「你上过我的课吧。
 
    『嗯。』我点点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老师。』我回答,『我选孔雀。』
 
    他仔细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好奇。
 
    虽然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不礼貌,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
 
    『老师,这个心理测验准吗?』
 
    他把手中的课本随手搁在水泥栏杆上,然后说:
 
    「Roger Brown 曾经讲过一段话。」
 
    『他是谁?
 
    「他算是一个有名的心理学家,我常在课堂上提到他。」
 
    『对不起。』脸上微微一红,『我不是个用功的学生。
 
    「没关系。」他反而笑了笑。
 
    「这段话的大意是:心理学家往往在即将可以用一个机械式理论解释
 
     人类复杂的心理历程时,感到雀跃不已。」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然后像怕我不懂似的补充说明:
 
    「人类的心理历程其实是富有智能与弹性的心理历程。」
 
    『嗯。』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有时在最后一刻,这种机械式理论被证明出来不仅完全无法解释
 
     人类的心理历程,还会突然迸出一些无法捉摸的现象。」
 
    他说这段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祥和的笑容。
 
    我不发一语,默默思考他的话。
 
    「让我回到你问这个心理测验准不准的问题。猜猜看,我选什么?」
 
    『我不会猜。
 
    「猜猜看嘛,猜错我又不会当人。」他笑了笑。
 
    『难道老师也选孔雀?
 
    「没错。」他点点头,「因为在这五种动物中,只有孔雀是两只脚。
 
     我觉得牠也许会被其它动物排挤而没有朋友,所以我选孔雀。身为
 
     老师,总会特别关心坐在角落、看起来很寂寞的学生。」
 
    『那老师像……』我有些难以启齿,『像选孔雀的人吗?
 
    他听完后哈哈大笑,笑声停止后,说:
 
    「我放弃台北的高薪,跑来台南教你们这群不用功的学生。你说呢?」
 
    原来教授、李珊蓝、Martini先生、施祥益、我、即使包括金吉麦,
 
    虽然都选了孔雀,但我们各自有不同的选择理由。
 
    这其中有的是地道选孔雀的人;有的则完全不像。

 
 
 孔雀森林

64
 
    「你为什么选孔雀?」他问。
 
    『我……』
 
    「没关系。」他说,「再奇怪的理由,我都可以接受。」
 
    我将思绪回到八年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心理测验的情景,然后说:
 
    『是因为孔雀的眼神。
 
    「眼神?
 
    『所有的动物一定都想跟着我离开森林。但孔雀那么骄傲,绝对不肯
 
     乞求,所以牠的眼神应该带点悲伤,甚至在我做选择的时候,牠会
 
     远远避开。可是我如果不选孔雀,牠一定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小时候同学常抓麻雀来养,但麻雀被绑着以后,会不吃不喝,甚至
 
     会咬舌自尽。我觉得孔雀和麻雀一样,只要我一离开森林,牠一定
 
     不想活下去。』
 
    「记不记得我说过这个测验的问法有很多种?」他掏出手帕擦擦眼镜,
 
    「我现在用另一种问法问你。」
 
    『老师请说。
 
    「如果森林发生大火,你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孔雀。』我回答。
 
    「为什么?」
 
    『孔雀跑得最慢又不太会飞,如果不带着牠,牠会被烧死的。』
 
    「如果洪水侵袭森林,你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还是孔雀。
 
    「为什么?」
 
    『孔雀不会游泳,一定会淹死。』
 
    「那么以这个心理测验的机械式理论而言,你确实是选孔雀的人。」
 
    他微微点个头,「再多告诉老师一些你选孔雀的理由。」
 
    『孔雀心里很明白,牠无法在大火和洪水中存活下来,却不肯求援。
 
     牠只是站得远远的,静静看着我,眼神充满着悲伤,而且努力压抑
 
     眼神中的悲伤以免被我察觉。我不知道最想带哪种动物离开森林,
 
     只知道如果不带着孔雀,牠一定会死。我……』
 
    话没说完,我突然感到浓烈的悲伤,喉咙也哽住。
 
    因为我已将孔雀的眼神和李珊蓝的眼神重迭在一起。
 
    清了清喉咙后,才又开口问:『老师,我真的是选孔雀的人吗?』
 
    「人的心理历程是软的而且具弹性,机械式理论是很难预测的,也会
 
     常出错。」他的眼神变得很慈祥,拍了拍我肩膀后,说:
 
    「孩子,你要记住:别人不能论断你,心理测验也不能;只有你自己
 
     才可以。」
 
    说完后,他拿起水泥栏杆上的课本,朝我微微一笑后,便离开了。
 
    我在原地想了很久,回过神后,才慢慢往大榕树走去。
 
    在树下席地而坐没多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刚刚课堂上的心理测验,都没看见你举手,你到底要选什么?」
 
    回过头,一对看似情侣的男女坐在另一边树下。
 
    「我都不选。」男孩回答。
 
    「为什么?」
 
    「只要我选了一种,就对其他四种动物不公平,所以我都不想选。」
 
    「不行!你一定要选一种,即使你不想选。」
 
    「嗯?」
 
    「别以为你全部不选是重感情的表现,因为选了一种,只对其他四种
 
     不公平;但若不选,便对五种动物都不公平。」女孩的语气很坚定,
 
    「所以一定要选择,并带所选的动物离开森林,不管那是什么动物!」
 
    男孩楞了楞,没有答话。
 
    我也楞了楞。
 
    如果那五种动物中不包括孔雀,我可能也跟那男生一样,干脆不选择;
 
    但我已做出选择,选了孔雀。
 
    不管孔雀在那个心里测验中是否可以代表金钱及虚荣,或者美国,
 
    我现在只知道李珊蓝是孔雀、孔雀代表李珊蓝。
 
    我可以带着孔雀离开森林啊,这是我的权利,也是孔雀的权利。
 
    匆忙站起身,朝家的方向拔腿狂奔。
 
    一进院子,还来不及喘气,便猛敲李珊蓝的房门。
 
    我冲动到忘记礼貌和曾经发过的誓,伸手扭转门把,房门没上锁。
 
    只看了一眼,双脚突然变成石块,僵住了很久很久。
 
    等双脚可以移动后,我走回院子,缓缓在阶梯上坐了下来。
 
    我很清楚李珊蓝走了,是那种不回头的走法。
 
    因为小狗不见了。

 
 
 孔雀森林

65
 
  * * * * * * * *
 
    房东说,在我坐火车回台南的前一天,李珊蓝便搬走了。
 
    没说要去哪里,也没留下只字词组。
 
    我希望带着孔雀离开森林,但骄傲的孔雀却选择远远避开,
 
    不让我为难。
 
    我打包剩下的东西,打算什么东西也不留下。
 
    只剩挂在墙上,李珊蓝送我的那件蓝色夹克。
 
    拿起夹克,发现它遮住的墙上写了一些红色的字。
 
    「我会骄傲地留在森林,或是走进另一座森林。
 
     虽然我注定无法开屏,但你可以。
 
     祝你开屏。
 
                     李珊蓝 」
 
    我曾告诉她,如果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会写情书。
 
    所以我写了封情书,收信人是李珊蓝。
 
    署名不再用柯子龙,而是用本名蔡智渊。
 
    将这封情书贴在墙上,与黑色的字、蓝色的字、红色的字混在一起。
 
    临走前,顺便帮房东找新房客。
 
    只花了一天便找到新房客,是个30岁左右的年轻男子。
 
    他一走进楼上的房间,便被那片落地窗吸引住目光。
 
    凝视落地窗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这片落地窗好像千年未曾有人造访的火山湖,宁静深邃、晶莹剔透。
 
     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感觉它正浮上满满的文字静静诉说一个故事。
 
     太棒了!我一定要住这里。」
 
    他越说越兴奋,说完后转头看到一脸疑惑的我,不好意思笑了笑说:
 
    「我是写小说的,一个三流的作家。」
 
    我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
 
    「咦?」他注视着床边的墙,「墙上怎么会有一封信?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正寻求解答。
 
    我看了他一会,便问了那个心理测验: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他想了很久,回答:「那我就不离开森林。
 
    我楞了楞,又问:『如果森林发生大火,或是洪水侵袭森林呢?』
 
    「我还是不会离开森林。」他说。
 
    『为什么?』
 
    「这些动物都是我养的,不管我喜不喜欢。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彼此
 
     拥有,也只拥有彼此。我没有权利、也不想决定哪种动物可以活、
 
     哪些动物该死。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牠们,直到末日来临。」
 
    他的神情很认真,但过了一会便笑着说:「我的想法很怪吧?
 
    『不会。』我也笑了笑。
 
    也许就像Martini先生觉得他跟我有缘于是告诉我他的故事一样,
 
    我也觉得这个年轻作家跟我有缘。
 
    『想听那封信的故事吗?』我指了指墙上。
 
    「迫不及待。」他说。
 
    我请他坐下,然后告诉他我的故事。
 
    虽然他听得津津有味,但始终没插嘴。
 
    「两年后,你会回台湾吧?」听完故事后,他问。
 
    『即使布什总统跪着求我,并抱住我大腿,我还是会回来。』
 
    「是为了李珊蓝?
 
    『嗯。』我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她已变成你右边的石头?」
 
    『不只是这样。
 
    「喔?」
 
    『我选孔雀的理由是因为如果不选孔雀,牠便活不下去。但我也是只
 
     孔雀啊,如果李珊蓝没有选我,我也活不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
 
    「我相信李珊蓝一定会再回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也会回来这里。」
 
    我笑了笑,觉得这个年轻的三流作家有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如果她回来,我会帮你转交这封信。」他指了指墙上。
 
    『谢谢。』我卸下了心头重担。
 
    把身上的钥匙交给他后,我跟他握了握手,转身离开。
 
    是那种心里很清楚一定会再回来的离开。
 
    终于要离开台湾这座森林了。
 
    虽然荣安哇哇叫了半天,我还是坚持不让他到机场送我。
 
    我没带走任何一种动物,只有自己同行。
 
    天快要亮了,这时候的夜最黑。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机场大厅里,静静等待开屏。
 
                            jht.

                ~ The End ~
 
 
 

 

 
 
 

 
 孔雀森林

 
 
    1986年春天,我搬进一个有两面窗户的房间,度过高中最后三个学期。
 
    房间在五楼,两面窗户一面朝南,另一面向西。
 
    朝南的窗外可看见隔壁女校的学生,这是我最大的休闲活动。
 
    偶尔女孩们不经意抬头看见倚在窗前的我,便会窃窃私语。
 
    大概是说些那个无聊的男生又在偷看我们,八成是个变态之类的话。
 
    我当时丝毫不觉得羞耻,反而会得意地嘿嘿笑,还朝她们比V。
 
    年轻果然真好。
 
    向西的窗外,是海的方向,也是故乡的方向。
 
    虽然根本看不见海,但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编按:此名言佳句出自《夜玫瑰》,红色出版社2002年11月初版。
 
     欲购此书请洽出版社书库东北角,爬满蜘蛛网的书堆便是。)
 
    对当时未满十七岁的我而言,对家乡仍然有一份强烈的依恋。
 
    所以我想家时,就会站在向西的窗口,凝目眺望。
 
    后来家不见了,我便关上这扇窗,不再开启。
 
    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由于具有写作者的身份,我最害怕被问到灵感来源之类的问题。
 
    我无法说出灵感来源是青春少女亮丽脸庞所荡漾出的灿烂笑靥;
 
    或是佝偻老妇垂头白发也掩不住的斑驳沧桑等等美丽的话。
 
    只能说出我的灵感是源自对生活的感受这种烂答案。
 
    因为搬进那个房间后,我便习惯与自己相处,生活里没别人的影子。
 
    我开始用心感受每天经历的人事物。
 
    这十九年来,只要生活中让我起了从头开始的念头时,
 
    我心里便会试着回到那个房间,找寻「」。
 
    某种意义上,那是我生命的起点。
 
    我大概是属于那种长不大的人,或者说根本无法长大。
 
    因为我生命的原型已在十九年前的那个房间里被塑造完成。
 
    之后或许可以被修饰,但样子不会改变多少。
 
    在我写作的历程中,「从头开始」的想法一共有两次。
 
    第一次是写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之后半年。
 
    因为写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我不断读到别人对我的看法。
 
    但别人口中的我或我的作品,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我开始感到慌乱与不知所措。
 
    因为害怕迷路,所以选择站在原地。
 
    直到我回到那个房间,重新找到不曾改变的自己。
 
    也彷佛闻到熟悉的洛神红茶味道,那是那阵子生活中的唯一味道。
 
    现在生活中的味道,或者说是生活本身,根本不可能会跟以前一样了。
 
    只剩自己是不变的。
 
    于是我用很简单的文字,写下《洛神红茶》。
 
    第二次--也就是这一次--想从头开始的念头,
 
    是动笔写《孔雀森林》前一个月。
 
    原因很简单:我累了。
 
    再怎么贪玩的小孩子累了也想回家,所以我想回到那个房间。
 
    《孔雀森林》其实应该叫《孔雀》,我计算机里的原稿一直是这么叫的。
 
    动笔之初曾暂取名为:心理测验,以便能够继续往下写。
 
    但写了五百字,挣扎了五天,还是宣告放弃。
 
    我无法用暂时的取名善意欺骗自己,即使是为了完成作品的不得不。
 
    我当然不是暗示自己是个正直的人,虽然这是事实。
 
    最后我想到:孔雀,感觉对了,可以再提起笔。
 
    才写了一万字,从飞机上的报纸得知有部电影也叫孔雀。
 
    下机后到餐馆吃饭,餐桌上有张广告纸:智利孔雀酒厂推出新酒!
 
    隔天走进水族馆,在数十种观赏鱼中指出一种并问老板:
 
    「这是什么鱼?
 
    「孔雀鱼。」老板回答。
 
    我意识到孔雀应该很容易跟别种形式的创作品撞名,上网搜寻后,
 
    果然发现同名的小说早已出版。
 
    这是写作者的第二大恨事。
 
    (第一大恨是肠枯思竭多时好不容易有个绝佳的灵感自动找上门,
 
     于是太兴奋跑到韩国去玩却发生车祸失去记忆。
 
     韩国车祸多,君不见韩剧充斥发生车祸而失去记忆的情节?)
 
    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沮丧感,便停下笔,一停就是一个月。
 
    为了尊重别人也为了避免困扰,我试着更改名字。
 
    可惜孔雀这意象早已深植脑海,我无法也不愿改变,宁可干脆放弃。
 
    但小说开了头,死也要把它完成,这是我的信念。
 
    我当然不是暗示自己是个坚忍不拔贯彻始终的人,虽然这还是事实。
 
    硬着头皮完成十万字的孔雀,在出版前夕狗尾续貂加上森林。
 
    我一向不擅长帮小说取名字,甚至常因取名而出状况。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像色情小说,被归为性教育保健类,
 
    台北市的警察局有次查获了一堆色情书刊,里面就包括这一本。
 
    《爱尔兰咖啡》介绍咖啡煮法,被归为咖啡器材用品类,
 
    小说中编造的咖啡馆名称,竟然与某咖啡馆同名,而且地点也相近。
 
    《檞寄生》像植物百科全书,还因为檞和槲的争议,
 
    有人建议我先弄懂汉字,再来写小说。
 
    《夜玫瑰》听起来则像一位酒店女子的回忆录。
 
    因为是我写的小说,所以理所当然的会被视为爱情小说。
 
    我甚至怀疑如果将来有天我写了一部外星人来到地球的小说,
 
    只要里面有外星人爱上地球生物的情节,那么它也会被视为爱情小说。
 
    即使如此,在这部将被定义为爱情小说的作品中,
 
    某种程度上却是反爱情的。
 
    爱情对所有人都很重要,但未必是最重要。
 
    这部小说中不断提到的那个心理测验,
 
    只是说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或选择。
 
    领先时代五年叫先知,备受推崇和尊敬;
 
    但领先时代五十年则被视为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价值观是时代的函数,用科学的话讲,叫unsteady。
 
    有时这东西的对与错,在不同的年代或地点会有不同的评价。
 
    通常序都是写点感言或是关于内文的种种,我好像有点离题。
 
    有朋友说,我写的序很像小说。
 
    「那我写的小说呢?」我满怀期待地问。
 
    「很啰唆。」他一脸不屑地回答。
 
    我有信心这部小说绝不啰唆,因为它是我想象中的网络小说。
 
    「网络小说」是个很奇怪的归类,它的最大特色是:
 
    不在网络上写小说的人往往能很清楚明确果决地告诉你它是什么,
 
    而在网络上写小说的人永远不明白于是只能含糊告诉你它是什么。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网络」,却忘了它还是「小说」。
 
    因此是否在网络上发表,便成了判别网络小说的唯一标准。
 
    网络小说给人的印象是轻薄短小,虽然以是否在网络发表为判别依据,
 
    但实际的尺上有条清晰的刻划,网络小说永远在它的左边。
 
    那条刻划叫做文学价值或文学深度。
 
    所以网络小说没有明确的定义,只有鲜明的既定印象。
 
    像不像孔雀给人的既定印象呢?
 
    如果你是孔雀,你不必费尽心思扭转别人认为你一定虚荣的既定印象;
 
    你只要开屏,漂亮活出自己即可。
 
    我很喜欢这篇小说最后教授说的那段话:
 
    「别人不能论断你,心理测验也不能,只有你自己才可以。」
 
    我们总是想尽办法去成为某种人,很少想过该如何完成自己。
 
    我很庆幸自己不会也不想成为别人,因为从十九年前在那个房间开始,
 
    我已经找到自己。
 
    剩下的,只是如何完成自己罢了。
 
                        jht. 2005年夏末于台南</p>
 

 
创建时间:200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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